我怎樣讀書 · 十四、怎樣精讀

王雲五 《我怎樣讀書》
1953年10月為「青年講座」播講 對於應當精讀的書採取精讀的方法,不僅要一字不苟,一詞不苟,而且對於其書的體制與背境都不可輕易放過。這樣的讀書方法,自然要比略讀慢得多。不過持之以恆,正如里諺所謂:「積絲成寸,積寸成尺,尺寸不已,遂成丈匹。」鄭郵老的《勸學篇》稱:取《六經》及《論語》、《孟子》、 《孝經》以字數計之,《毛詩》39124字,《尚書》25700字,凋枇45806字,《禮記》99020字,《周易》24207字,《春秋左傳》196845字,《論語》12700字,《孟子》34685字,《孝經》1903字;大小九經字數合484095字(這當然指正文而言,所有註疏皆未括入);又稱:且以中才為率,若日誦300字,不過四年半可畢……。這些經書在舊日的讀書人當然皆要精讀,乍看起來,似乎龐大不易卒讀;今照上開估計,只要持之以恆,四年半便可畢讀。經書因註疏較正文尤多,故讀時稍緩;若為其他科類的書,無如許註疏者,精讀之速度至少三四倍於此,是則4年之間,經過精讀之書不會少過200萬言,亦不可謂少矣。 精讀的書籍,如照上段開端所示,至少須有六項方法應當注意,這就是:(一)奠基,(二)循序,(三)明體,(四)析疑,(五)比較,(六)專志。茲逐項說明如下。 奠基 建築須奠基礎,讀書何莫不然。讀書的基礎就是語文。語文是讀書的必要工具,其中包括識字、辨名與文法三事。關於識字者,必須對於字音、字義與數字連用時的變義徹底了解。我國文字的六書中,雖以形聲字占百分之八九十,因此大多數的常用字皆可從字面上一看而知其讀音和字義的大概,但是讀音既多例外,字義的真相也未必盡能一望而知;加以數字運用時往往產生新的意義,不一定是可以望文生義的。因此,在精讀時,必須時時對於不能徹底了解的字與詞檢查字典與詞典。關於辨名者,則宮室、服制、草木、魚蟲等,古今異名;對於讀古書者,如米精讀,均有考辨之必要。 《爾雅》一書之所以列入十三經,亦即以讀經須能辨名之故。至於現代的科學名詞及地名、人名等,要知其真正的內容皆非檢查百科或分科詞典不可。關於文法者,則古今文法亦有不同,精讀古書者尤有研究古文法之必要。《困學紀聞》稱: 「東坡得文法於檀弓,後山得文法於伯夷傳。」蓋謂從若干篇古文中精研其文法、文體與結構,即由此而可推及其他也。此外還有修習外國文而閱讀其書報者,由於中外句法之不同,欲能了解其意義者,必須注重文法與析句,否則對於長至數十字之句,僅就字面解釋,難免要生錯誤;且法律條文等一句之長往往有達數百字者,更易誤會。近人往往過分重視直接教學法,而以為文法不足重者,不知直接教學縱有助於會話,然西人以其本國語言會話,其直接殆無以復加,但如不習文法與析句,仍不免誤解長句,況我國人豈可因直接法便利會話,遂謂可以輕視文法乎? 循序 宋朱熹說:「雜然進之而不由其序,譬如I號然之腹,入酒食之肆,見其肥羹大裁、餅餌膾脯,雜然於前,遂欲左拿右攫,盡納於口,快嚼而亟吞之,豈不撐腸拄腹,而果然一飽哉!然未嘗一知其味,則不知向之所食者何物也。」此指讀書不循序而求速之弊。此與《論語》所謂「欲速則不達」,《孟子》所謂「其進銳者其退速」同一道理。今世界任何事皆重計劃,有計劃則可循序進行,有條不紊,表面似乎緩進,實際即系穩進。讀書亦如是,而精讀之書,因有深淺之分,必須由淺入深,循序漸進,始能收切實了解之效。 明體 凡精讀之書,須先明其體制。書的大體包括:(1)學術流別,(2)作者立場,(3)時代背景。所謂學術流別,例如讀中國的經書,首須知道其有今文與古文兩派,故讀十三經註疏所收的尚書正義,因系古文傳本,不少學者謂為偽本;明乎此,便須兼讀漢伏勝所傳的今文尚書大傳,以資比較。所謂作者立場,則如經濟學的書籍有特予區別之必要。例如亞丹斯密之《國富論》,其中理論乃自資本主義之立場發揮;而馬克思的資本論則以社會主義之立場而論列。所謂時代背景,例如美人凱雷之《地租學說》甚著名,但凱氏生息之時代,美國人少地多,其學說固甚合當時事實,但時至今日,地少人多,則其理論已失去時代性了。 析疑 就是剖釋疑義之意。要剖釋疑義,則讀書須先能懷疑。孟子說得好:「盡信書則不如無書」。宋程頤說「學者先要會疑」。可見古聖先賢對於讀書皆主張能懷疑。不過懷疑的意思,絕不可誤解為事事須加挑剔;如此則對所讀的書首先沒有信仰,更何能因重視與興趣而深切研究。清代李光地對此點說得很公允。他說:「要通一經,須將那一經註疏細看,再將大全細看。莫先存駁它的心,亦莫存一向它的心。虛公其心,就文論理,覺得哪一說是,或兩說都不是。我不妨另有一意,看來看去,務求穩當,磨到熟後,便可名此一經。」由此可見所謂懷疑實在是用心的別稱。換句話說,就是對所讀的書,就其所提倡的理論與方法認真思考,不可無條件接受;如認為不當也不要輕易武斷。須再考慮作者所處的時代與背景,並懸想假使作者生於現代,處於現在環境,是否亦同此主張。如此用過一番心思,才可以作公允的評斷也。 比較 是就同類書若干種比較其主張與敘述;這是精讀方法最有效之一。關於比較其主張者,尤莫切於經濟一類的書籍。由於學者對許多經濟問題的意見紛歧,迄無定論;即有趨於一致的結論,也是暫時的,而非永久的,故宜同時參考不同派別者的主張。例如研究關稅問題時,甲書詳於保護政策,乙書闡發自由貿易較精,彼此各有其重點,故有同時閱讀以資比較之必要。至關於敘述之事實,試舉歷史為例。由於我國正史多是後一朝代的政府為前一朝代而修撰,凡不利於修史的朝代之處,自必為之隱諱,甚至變更其事實;故讀正史之外,不能不兼讀有關之稗史、野史、筆記、年譜及其他私家著述,以資比較。 猶言專心致志。孟子說:「今夫奕之為數,小數也,不專心致志則不得也。」這是說任何事非專心致志不能有成;讀書,尤其是應當精讀之書,更屬當然。宋蘇軾說:「書富如入海,百貨皆有,凡人之精力不能兼收盡取,但得其欲求者耳。故願學者每次作一意求之;如欲求古人興亡治亂,聖賢作用,但作此意求之,勿生餘念。又別一次求事跡故實、典章文物之類亦如之。他皆仿此。此雖迂鈍,而他日學成,八面受敵,與涉獵者不可同日而語也。」此即西人所謂一時專做一事,亦即分工之意。如以此法用於精讀之書,則讀時當不止一遍,蓋依分工之旨,每遍之目標不同,遂能專精,也就能夠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