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樣讀書 · 十三、怎樣識字

王雲五 《我怎樣讀書》
1953年9月為「青年講座」播講 我目前所寫識字問題一文,曾就種種研究,說明我國一般人需要認識的字,為數比諸美英兩國一般人需要認識的字,只有減少,不會加多。但是他們在識字上沒有發生多大問題者,在我國卻往往視為一個難題;這究竟是什麼緣故呢?許多人說,英文是拼音文字,對於拼音法經過短期的訓練後,便沒有一個生字不能讀,這不是我國文字辦得到的。不錯,拼音字對於讀音確甚便利,但是英文的讀音往往不循正軌。每一個母音的字母都有幾種讀法;子音的字母又往往不發音;而兩個母音或兩個子音連綴起來,讀法也各有差別,其最顯而易見者,如Church與Monarch兩字末尾ch兩子音的合體、讀法大異,為協助讀者,使其讀音不致有誤,須在字母之上分別附加符號,或按全字之正當讀法,用附有符號的英文字母或萬國音標另行注意。但是除字典中每單字附有這些符號和注音外,一般書本的文字不可能附加符號和注音,於是讀英文書報的人遇到向來未認識的字,如果隨意按照字母拼音,難免錯誤百出。至關於字義方間,如已知道字根的意義,可從接頭語、接尾語及一般文法的變化略知其大意;但如字根的意義尚未認識,則全字的意義也就無從武斷。假如明白了字根的意義和接頭、接尾與文法上的變化,似乎可以一望而知全字的意義了;然而英文字往往因應用的習慣,有使其原意轉變頗大之可能。因此,如果要就字音字義認識得正確,那就對於任何生字非翻閱字典不可。蓋惟有字典才能有正確的注音與正確的釋義也。 至於我國文字的困難,一般人多歸咎於其為非拼音文字,不能如英文字之容易讀音。實則漢字縱非可以拼音者,然如「桐」、"筒」、「銅」、「簡」等都讀「同」聲,這些字都由兩字構成,一字表示字形,一字表示聲:稱為形聲字。我國文字原始多是象形的,故字形往往可以代表字義。因此,形聲字便是音義並顯的字。漢代許慎所編纂的《說文解字》,共收9353字,分為6種的構造,名為六書,就是:(一)指事,(二)象形,(三)會意,(四)形聲,(五)轉注,(六)假借。其中指事占125字,象形占364字,會意占1167字,形聲占7697字,轉注占7字,假借占115字。形聲字占全體82%;但還有指事兼形聲者6字,象形兼形聲者5字,象形會意兼形聲者12字,會意兼形聲者337字,連同單純的形聲字合計為8057字,實占全體86%有奇。這些字都可以一望而知其意義的大概。例如上述「桐」字之音為「同」,義為一種樹木;"筒」字之音為「同」,義為一種竹製品;「銅」字之音為「同」,義為一種金屬;「瑟」,字之音為「同」,義為一種人行道。但是形聲字之含有聲母者,不能完全讀如其聲母。例如「洞」字便不能讀作「同」。蓋其聲已有轉變,事實上和拼音的英文不能全照字母拼讀一般。 至於形聲字的意義,只要認識其所含表示意義的單體字,如「木」、「金」、「竹」、「行」、「水」、「系」等,便不難知其意義的大概,但也只是大概,而未必是正確的意義。不過像這樣可以望文生義的例子,在英文中不見得比中文更便利。縱然接頭語、接尾語和文法變化等在中文還沒有,不過中文也有其便利處,就是英文中的名詞、動詞、形容詞與副詞之相互變易須經過文法的變化而就原字增減某些字母者,在中文都用不著這樣麻煩,而可以同一字分別用做名詞、動詞、形容詞與副詞,只隨其插入詞句中的地位而異。 就上述情形比較一下,拼音的英文固未必能全按字母而讀音;非拼音的中文,百分之八九十也未嘗不可由形聲字的聲母而得其大概的讀音;兩者之難易殆不相上下。至以字義而論,英文固可藉字根、接頭語、接尾語與文法變化而推定若干生字的大概意義;中文亦可就形聲字的義母而知粗疏的意義;兩者之難易殆不相上下。然而在教育和自修上,中文與英文確仍不免有難易的區別。其故又安在? 我以為識字括有三個條件:一是讀音正確;二是釋義正確;三是了解字與字聯合成詞所產生的特殊意義。要達成這三條件,無論在英文或中文,都要檢查字典或詞典,於是檢查字典或詞典之難易,便成為識字之難易的真正關鍵。 在使用字母的文字如英文者,只要按著二十幾個字母的順序,向字典一查便得,既絕對沒有查不到,也不致多費時間。因此,讀英文的人只要認識了字母及字母的順序,什麼難字、生字都沒有找不到的。只要通曉注音的符號和方法,便可以把字音讀得正確。只要懂得各該字所附的註解,便可明白該字的意義。由於檢查字典、詞典這般容易,無怪乎讀書者一遇生字,無不立時檢查,檢查之後,便可以對這個生字的音義和與他字聯合成詞的特殊意義徹底認識。 但我國檢查字典、詞典的方法卻大大不同了。我國字典、詞典中的字與詞向來按照兩種方法排列:一是按字音;二是按字形。按字音排列的為歷代的韻書,如廣韻、集韻等,以及現在的國音字典等。但此種字典必須懂得字音者方能檢查,而在不識字音要查字典而獲知正確的讀音者,便無辦法。即使在巳識字音的人要檢查字義或其他者,也因我國文字是單音的,同音之字為數極多,檢到適當之音,還須費了不少的時間才能檢得所欲檢的字。其困難可以想見。 按字形排列的便是《康熙字典》及近出的各種字典、詞典。其法系將所有的文字分為214部,部的名稱為部首。部首在每一字中並無一定的地位,既非全在左方,也非全在上部;例如「滕」字屬於「水」部,部首既不在左,也不在上;「夜」字屬於「夕」部,部首既不在上,亦不在左;「分」字屬「刀」部,.取下而不取上;「公」字屬「八」部,取上而不取下;「亭」字屬•」部,取其上;「高」字屬「高」部,取其整體;「閨」字屬「門」部,取其外;「問」 字屬「口」部,取其內;此外如「年」字屬「干」部,「危」字屬屆"|1」部,「求」字屬「水」部,「承」字屬「手」部,"羯」字屬「草」部,簡直更無從捉摸。其原因是部首之歸屬系以字義為主,縱然也有不少的例外……現在姑置其例外不論。須檢查字典的人多半是不認識各該字的意義,才去檢查的,現在卻要先知字義,才能查字典,都豈不是先後倒置嗎?由上述的例子推論,則檢字者如對部首的認定有誤,便不得不就其字可能構成之其他部首再檢三檢,方能檢得,費事費時自不待言。縱幸而對於部首的認定不錯,然部首多至214,斷不能像二十六字母的次序分明,容易記憶,故認定部首之後,仍須按其筆數多少,從部首表中找得該部首的順序,這又是一種轉折,不若字母之直接。此外還有第三種困難,便是像《康熙字典》所收的四萬餘字,分配於214部,平均每部不下200字,其最大的部當然十倍於平均數,例如草部容有1956字,水部1645字,手部1332字,口部1246字,故分部之後,不能不再分筆畫。 然而較大的部中,同筆數的字也往往在百個以上,即如草部八畫共205字,九畫共204字,要想在二百字中檢到所欲檢的字,也就不容易了。 由於舊日檢查字典、詞典之困難有如上述,於是我國讀書自修之人,往往怠於檢查字典,致對於字音字義,以及字與字聯用的特殊意義,輒不免有誤。其富於耐性,不避煩難,務從字典、詞典檢得所欲檢之字與詞者,勢必因檢字之遲緩,而犧牲了不少的時間,以至讀書時費力多而成就少。所謂中英文識字難易之分便在此點。欲消除識字的困難,惟有採取簡易便捷的檢字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