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樣讀書 · 十一、我怎樣保持健康

王雲五 《我怎樣讀書》
我保持健康的方法,極其簡單,絲毫沒有什麼秘訣。我相信凡是健康與長壽的人,他們所習用的方法也定然是很簡單的,如其不是簡單的,便不容易實行。須知矯揉做作的方法只能實行於一時,斷不是長久可以習行的。如要問我的方法究竟是什麼,我只好用三個字來表示,那就是:順自然。 順自然 既然是順自然,那方法定然是簡單而易行的。因為簡單,所以才易行;也因為易行,才說得是簡單。 現今許多要保持健康,獲得長壽的人,往往乞靈於補藥。 補藥或由口服,或借注射,口服須防過量,注射往往不是本人可以處理,不僅有違簡單的原則,而且多費金錢。這是否順乎自然,姑且不說。且先說我所謂順自然的補養方法,那不僅是非常簡單,而且不花一文錢,可以說取之不盡,用之不竭,要多少便可得多少,而且自然會限制你適量而止,不會有取用過多之弊。具體說起來,這些自然的補養品,括有三項,就是:日光、空氣、水。 日光空氣水 這三種補養品,除了都市的自來水,略花一點點的錢,但微不足道外,都是「無價之寶」。世俗所稱無價之寶,是形容非常貴重,不能以尋常價格購得的;但是日光、空氣和水,其功用非常重大,通常都無需給付代價,可以任意獲得。因此我稱這三種不費錢的東西為無價之寶,與世俗通稱價格極昂貴的東西為無價之寶,是名同而實異的。 首先說日光。日光是生命之原,最古的初民便已認識其價值。他們認識光明的功用,又認識光明的來源是太陽,所以引起對太陽崇拜之信念。比較具體化的便是紀元前千年左右的波斯拜火教,到了我國唐朝傳入中國,稱為襖教。它的教義要點,是以光明和黑暗代表善與惡;光明之神不斷與黑暗之鬼鬥爭,光明勝利便是人民之福;這雖然不是直接崇拜太陽,卻是間接崇拜太陽所產生的光明,即日光。任何人見著光明無不高興,見著黑暗,不免畏懼和嫌惡,因此在黑暗的夜裡,便利用人力所發明的火光來對抗,其實火的來源也是出自日光。人們既然喜歡以日光所產生的火光來對抗黑暗,為什麼有日光的時間,卻不加以儘量利用呢?我國上古有「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民歌,那是順自然的。可是時代愈進於文明,而文明社會中的許多人,在日上三竿還高臥未起,但到了深夜,則往往依賴人工的燈光而不肯休息呢! 一件頗有趣的事,是所謂「日光節約時間」,每當夏令白天較長之時,把鐘點提前一小時,例如把8點鐘的太陽時,提前作為9點鐘,認為照這樣可以利用天亮較早的時間來辦公,藉以節省傍晚辦公所需要的燈光。此一意義本屬不錯,但就大多數人每日工作8小時而言,通常多從上午8時至12時,下午1時至5時,或下午2時至6時。實際上夏季上午4時許便已天亮,下午6時還沒有入夜,只需嚴格按照規定辦理,似沒有節省燈火之必要。即或認為仍有提前一小時開始辦公之必要,又何嘗不可把平時上午8點鐘開始辦公改為7點鐘開始,至下午工作時間,如果原以下午6時截止,在冬令既可行,在夏季更無變更之必要。 我想這個辦法無非惟恐一般人翅於習慣,認為非至上午7時不能起床者,要使他提前於上午6時起床,又恐不願,只好要全體的人都提早一時起床,迫使若干狙於習慣者隨同提早起床,才有這種人為的做作。實際上如能按照「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原則,夏季因為天亮較早,定然能夠較早起床,和較早辦公,又何待有這般不合自然的規定呢?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原則,實在是健康長壽最有效方法之一,因為這可以使人多接近日光。鄉下的居民往往比城市的居民更長壽,這是指在同等的醫療和衛生環境下而言;換句話說,如果鄉下和城市的醫療和衛生設備相同,則鄉下居民因為對於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原則較能遵守,利用日光的時間較多,所以健康較佳,壽命較長。這正如樹木在山之向陽方面大都生長得茂盛,而在背陰方面則多萎縮,不過向陽方面的樹木,如果遭遇風災的機會特多,又當別論了。 就個人約莫10年來的習慣,縱然不是日入即息,可是無日不在日出以前便已起床,且往往在日出以前便開始工作。我每日總是在晚上八九時入睡,清早三四時起床,這或者因為年齡的關係,每天7小時的睡眠已無不足。但十餘年前,我需要8小時的睡眠,也仍是八九時入睡,不過為滿足8小時睡眠的需求,那時候總在5時前起床。 其次談談空氣。這也是不值一文錢的東西,通常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但是當一個人被密閉在絲毫不通空氣的小室內,由於得不到新鮮空氣,終久將因窒息而至於死亡。在這時候,新鮮空氣真成為萬金不換之寶物。我常說一個人在享受充分自由之時,不覺得自由之可貴,正如一個人在享受充分的新鮮空氣之時,不覺得空氣之可貴一般,但當他喪失自由或新鮮空氣之時,他才覺得自由和新鮮空氣之可貴,有如得之則生失之則死之要素。我平時無必要雖不一定出門,但在家中的小院子裡,幾乎不計風雨,總是不斷地走動走動。我有一種怪脾氣,盡可一日伏案寫作12小時以上,但絕對不能接連坐在書桌旁邊一小時以上;往往經過了半小時左右,一定走動幾分鐘,尤其是在室外露天處呼吸一下新鮮空氣。近年我的工作室裝有一部冷暖兩用機,空氣可以藉此流通,才將門窗關閉起來。前此則無論冬夏,我的窗戶總是不斷開放的。此外還有一種習慣,便是不管怎樣寒冷,我總不會蒙頭而睡。這理由極為簡單,盡人都能 知道,只是在實行上是否徹底,是否能夠養成習慣而已。 再次,談談水。水在人體中占了極重要的成分。一個人可以幾天不食,但不能一天不飲,足見水比之食物更重要。患霍亂病的人,因為排出的水量過多,為保持其生命,必須注入適量的鹽水,更可見水對於人的生命關係之重大。食物吸收過多,可以影響消化,因此發生消化不良之病症。但是水飲得過量一點,不久便可排出,不至有何不良影響;如果一時飲得太多,因為容納不下,自然可以發生制止的作用。這是就無害的方面來講;至於有利的方面,則充分飲水,甚至飲水過多,正如多用水清潔房屋一般,可對內臟發生清潔作用。飲水自然以單純而清潔的水為準,但是為使水味更為可口,飲茶可以促進飲水的興趣,也是利多害少的。我每日飲茶極多,明知其不如專飲白開水之更適當,但因白開水淡而無味,不能引起我多飲水的興趣,因此,縱然知道茶不免有些副作用,好在這點點不良的副作用,大半可隨水的良好作用而消失,何況因此多飲些水,其利益還遠超過茶的小小不良副作用呢?近來從報紙上看到大量飲活水的宣傳,我因為沒有實驗過,不敢貿然斷定其確有治療多種疾患的功用,但從原理上推論,多飲水總是有益無損的,不過是否要如宣傳所稱必須飲如此多量的水,而且定要濾過的活水,而不主張用煮過的沸水,那就不免使我有些懷疑。 以上是關於人生必需而極端重要的三大元素。現在就維持人的健康之三種經常作用談談。這三種作用,一是食,二是睡,三是排泄,都是每日必經的作用。這些作用表現得好,身體自然康健,表現得不好,便不易保持康健。 食睡排泄 「食」是攝取營養料的一種自然的作用。依我的經驗,營養料之攝取,不怕過少,只怕過多。為什麼不怕過少,因為過少了,不敷營養,那就人體自然會產生一種要求,這種要求,通稱為飢餓。飢者沒有不思食的,除了財力不足以供充分的食料外,定然會自動地滿足其要求。至於過多呢?由於美食的刺激,人們往往不自覺地攝取過多的食料,愈積愈多,超過了消化的能力,定然會發生消化不良症,不僅無益於營養,轉而因消化不良,致對於正常的食料也妨礙其產生營養的作用。除能借醫藥效用,以解除其病患於一時,或改取健全的生理作用,以恢復其正常的效用外,積久了其為害是不堪設想的。說句老實話,一個人寧帶三分的飢餓,不可有三分的積食。一般人遇著積食不能消化,輒乞靈於消化藥品,以助其消化。我的方法卻與此相反。我生平雖也偶然感到胃口不好,那就是消化不良的象徵,但我從來不服用什麼消化藥品,我只是利用一種自然的治療方法,就是用絕食的方法來使積食自動消化。記得絕食最久的一次,是整整兩天有半不食什麼東西,只是多飲一些茶水。聽說西洋人在絕食之時,往往躺在床上休息,以免多消耗精力。我卻適與相反,就是在絕食之時,不斷從事於正常的工作。我的理由是:一個人遇到積食不消化之時,當然不會發生食慾,但因經常攝取食料慣了,口舌之欲超過了胃腸之欲。由於口舌只有嘗試食味之利益,不像胃腸有消化食料的責任;在人們躺著休息的時候,因為空閒,不免想起每餐口舌的享受,卻想不到它會嫁禍於胃腸。然在工作繁忙之時,簡直可以忘食,所以我在絕食之時不肯休息,等到夜裡倦極思睡才去休息,以免口舌和胃腸衝突。依我的經驗,絕食的難關,是在第一天,尤其是第一頓飯,這完全是由於習慣上的要求;挨過了第一天,甚至第一頓飯之後,便不覺其苦。在絕食的時候,積存於體內而尚未消化的食料,便可自動地慢慢消化,等到消化將盡,由於攝取養料的生理上要求,自然而然便恢復了食慾。及至食慾恢復,然後恢復進食,則初次恢復進食的菜餚無論是怎樣的菲薄,都使人感覺到有如山珍海錯的美味。這是我個人經驗之言,絕對不是虛造的。我的飯量本來不差,而且按照廣東的習慣,往往一天三餐都食乾飯。記得我食得最多之時,每天早餐兩碗飯,午餐晚餐各三碗飯。可是現在我的早餐是一碗麵或稀飯,午餐一碗飯,晚餐一碗乾飯或稀飯,合計起來,現在一天所攝取的澱粉量僅及從前四分之一,除了初改習慣之時,一度略減體重外,迄今多時仍能保持己減的體重,至於精神轉較從前多食之時更強健。近來我因老年體重不宜過高,日常在家中吃飯,極力減少,但偶然在外間應酬,為著不願辜負主人的厚意,我的飲食也就解除約束;不過到了次日,我往往廢除早餐,以消化前夕的積食。假使接連有幾次應酬,我甚至絕食一二次,以助自動的消化;因此我也常常以駱駝自命。 其次談到睡眠,正如前面說過,我一直保持早眠早起的習慣。這種習慣的開始,是由於偶然半夜早醒,不能再入睡,我又不願服安眠藥;說句笑話,在過去77年中,我簡直記不起曾經服用任何一片的安眠藥。當半夜睡醒,轉輾反側,無法再入睡的時候,我便披衣起床,從事於讀書或寫作,稍後如覺得疲倦想睡,便繼續再睡,但如已屆至午前三四時,我便索性不再睡。次日,因我向無午睡的習慣,整日工作,便不免因昨夜睡眠不足,而需要早睡,那就毫不客氣,一經吃過晚飯,甚至早至7時,我便上床睡眠。照這樣的,因早起便不得不早眠,也就因早眠而不得不早起。從此漸漸養成牢不可破的習慣,甚至偶因特別事故或特別應酬,遲至午夜12時方得休息。但雖遲睡了三四小時,我之起床,至多比平時遲一小時,便是平時於上午三四時起床的,改至四五時起床,寧願在午飯後少睡半小時,或者在晚間更提早一小時入睡,無論如何,總是保持早起的習慣。我認為早眠早起,不僅可以達到上面所說儘量利用日光的效用,而且因為早起較為寧靜,可以集中思考,從事於研究和寫作。許多學者有遲睡的習慣,認為深夜也較寧靜,得以集中思考。但在大都市中,到了夜間十一二時,還不能十分寧靜,甚至12時至1時之間,也還免不了車輛的聲音。但是天尚未亮的早上三四時,鳥聲雞聲還未起,哪裡更有其他聲音,因此為寧靜計,也就是為工作效率計,遲睡不如早起。 再次談到排泄,那也是人體生理上最重要作用之一。一日不大解一次,便感覺到不舒服;一日不小解若干次,尤其重感不適。小便不通的病患,除了老人外,其他尚少患者;但大解不通的病患,則任何年紀的人都難避免。所謂便秘的病患通常指大便而言,其原因不止一端,當然要檢定其原因,然後對症發藥;不過就一般而論,多運動與飲水,大致都可避免便秘。如果便秘不予解決,不僅可以觸發其他病患,即對於食慾與消化均有影響。在染有病患時,首先要注意到便秘的解決,在沒有病患時,也經常要注意到便秘的避免。 以上三種生理上的日常作用能夠正常化,以及適當的處理。 則健康定可保持。此外還有兩種動作,均於健康有益,或者是增進健康的。這兩種動作,一是「動」,二是「笑」。 動笑 所謂「動」包括了身體上一切的動,如勞動、行動、運動等。流水是不會腐的;能動的身體是不易有病的。一個人既然有手有腳,便須使手腳發生作用,就是時時利用手腳,如果有手有腳不予利用,可能漸漸萎縮。由於美國汽車之普遍利用,我常常笑說,如果美國人不於周末從事種種運動,那些白領階級可能發生普遍的軟腳病;幸而他們平日把汽車停頓在停車地點後,仍須走相當的路途,加以每周有一二日可以從事於體育的運動,才不使軟腳病發生。至於一般勞工,無論是手工或是機器工,都不能不動手,而且在工作場所踱來踱去,也不能不動腳。此外有閒階級,無需像白領階級之每日上班,更不必像勞工之每日動手動腳,幸而他們都有一種喜歡體育運動之習慣,仍可藉此而調劑手腳的利用。我呢?生在尊重士大夫的我國,幾十年來,除中間一二段時期外,都是有車階級;平時又無體育運動的習慣,偶然借步行以舒筋骨,卻因獨行無伴,時作時輟,照理我對於體動未免太少。不過我國有句古老話,說是「不出門十里路」。我的房屋和院落都很小;可是我從天未亮時起床,除用指執筆外,手和腳的運動卻極為頻繁,一起床便整理臥室書房,從事種種的義務勞動;日間除出外從公外,在家伏案寫作,每半小時輒自動休息,作多次短距離的散步。積少成多,縱然未必達到十里路,想來也相差不遠呢。 所謂「笑」是精神最好的一種運動。「笑」大別為冷笑微笑和朗笑三種。冷笑含有深刻的意義,不是出自愉快的情感,對於健康可能沒有好處。但其他兩種的笑,都是愉快的表現,不過朗笑的效用當然要比微笑更大些。為什麼愉快的笑是有補於健康呢?誰都知道,精神和肉體有密切的關係;精神奮發可以刺激身體的各器官發生作用;反之,精神頹喪也可以窒礙身體之發生正常作用。因此,除了特殊的病患外,在感受一般的病患時,心理上認為無病,則病勢至少可以減輕幾分;反之,心理上認為大病,則病勢定然會因感想而變為嚴重些。對於前一種的心理,我生平經歷過多次,結果皆如我所感想。至於後一種的心理,我雖然自身沒有經驗,但在親友中頗發見不少的事例,足以證明我的推論不錯。高談大笑可以發抒心情,心情舒暢,則一切機能當然受此積極的激勵,而發生順利的作用。 總之,身體的運動和精神的運動,是表里的作用,聯合起來,都是有益於健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