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樣讀書 · 九、運動家的風度

1954年1月為「青年講座」播講 運動家風度這個名詞，譯自英文的Sportmanship,是指具有運動家特徵與適合運動家分際的行為而言。此與運動家應有的技能與知識無關，蓋側重於運動家之德性者也。前幾日本省舉行運動大會，參加者固甚踴躍，參觀者更有如人山人海。假使運動家風度能夠對於一般青年作為理想的範疇，而發生優良影響的話，那就趁著最近所表現的實例，對一般青年闡明其效用，似亦有其必要。 我以為運動家風度最值得稱頌者 莫如所謂"團體精神"（Teamwork） 此在各種運動中表現得最顯明者又莫如足球競賽。 足球隊以球員十一人組成，有前鋒，有後衛，有守門。要取勝，靠前鋒：要免敗，靠後衛及守門：彼此各有所司，而其共同目標即在免敗而致勝。免敗之道，前鋒不僅居於第一道防線，而且以進攻為保衛，使足球遠離本隊的陣地，因而保障安全。後衛則居於第二道防線，以防衛為其主要任務；最後乃以守門的最大努力，把對方迫近球門的足球踢出去，以挽救危局。致勝之道，系前鋒的專責，各人皆以將足球踢入對方球門為目標；但是理想的前鋒，並不是自己把球盤住不放，一直打入對方的球門，而必須善於傳遞，把自己操縱的球傳遞給處於最有利地位的本隊球員，讓其一舉達到目標，而實現「成功不必在我」的精神。這樣的合作美德，充分發揮於集團之內，真是多麼可貴。 其次值得稱頌者為「正當競爭」（Fairplay） 也就是對於敵對方面的君子風度 所謂正當競爭，一是用公開正當的方法而取勝，二是絕對不作暗箭傷人之舉動，三是競爭失敗有承認失敗之精神，四是競爭勝利有尊重失敗者、不存輕視或侮辱的態度。 此種美德雖起源於運動，但現在已推及於一切處世接物的場合。試就政治上舉其一例，去年美國大選前，共和黨之總統候選人提名會中，艾森豪與塔虎脫競爭甚烈，及艾森豪獲得多數票，塔虎脫自知不敵，立即放棄競選，首向艾森豪道賀，並允以其得票儘量支持艾森豪。其後共和民主兩黨候選人被推定，雙方在總統選舉中熱烈競選，及民主黨候選人史蒂文森自知勢劣，不能取勝，亦首先向艾森豪道賀，艾森豪亦衷誠致謝。如此，勝敗兩方均有君子之風，實始於足球競賽或其他競技決定勝敗時雙方參加者所互相表示的禮貌。 再次可稱頌者為秩序 秩序的意義便是能守紀律 在集體的競技中，每一方面常設有隊長，其隊長多為運動員而經同隊隊員公同推選者。但一經選出，即全體隊員有服從其指揮的義務，蓋服從自己所推選之人，即寓有尊重自己的意義；此一意義，推而廣之，便是民主國家人民對於所選舉之人有服從其指揮的義務。 又競技時，兩方面有共同推舉公正人或裁判員的慣例，此項公正人或裁判員，既受兩方面推舉，即有不偏不倚，秉公裁判之責任。兩方面如發生爭議，悉聽公正人或裁判員之裁定，無不衷誠服從。此正如許多民主國家的法官多由人民所選舉，而既經選定，即有服從其所下判決或裁定的義務。 以上為競技每一方面，集體的與個別的應具之美德。此外，運動家各個人應具之德性，還有忠誠、毅力、忍耐、不驕與不自私等項。試為分別說明。 所謂忠誠，是指運動家個人對於所屬集體的效忠。效忠的最大者莫如維持集體的榮譽。努力致勝固然可以增進集體的榮譽；但是謹守運動規律與力戒不正當的行為，也是維持集體榮譽之道。 所謂毅力，是指運動家各個人均有始終貫徹其任務的責任。許多人賽跑，只能有一個第一名，卻也不能沒有一個是末尾的。第一名固然具有莫大的榮譽，末尾一名也不是恥辱。但是半途而廢，不能跑到目的地者，卻有未盡責任之嫌。因此，賽跑落後，明知不能獲勝之人，仍然要繼續努力，跑到目的地，才算能盡其責。這也就是毅力的表現。 所謂勇敢，便是在競技時充分表現冒險的精神。一聲號令之下，立即勇往前進，把整個肉體和靈魂都貢獻給所參加的集團，與所從事的競賽。當此之時，一切畏縮與顧慮均不復存在，一心一意，為所趨向之目標而盡最大的努力。 所謂忍耐，是指盡了最大努力之後，不幸而失敗，卻不要灰心。不怨天，不尤人，對自己也不必自怨自艾；只是認定多下一番苦功，便多得一點成就。他人所能者我竟不能，實因功夫未深之故；於是繼續訓練，加倍勤奮，務期充實自己。爭取第一名，固不是人人所能；但爭取進步，卻是人人力所能及。忍辱負重，人人不可無此心；而能存此心，縱未必爭取第一， 至少可以保證進步。 所謂不驕，是指競技勝利後，不驕矜或自滿而言。驕矜不僅足以惹起失敗者的惡感，有失君子風度；即對於技術亦將因驕矜而不復鍛煉，自無進步可言。天下事不進則退，加以驕則輕敵，輕敵亦難免致敗。於是勝而驕者將來斷難繼續致勝。故運動家的風度，對於勝則不驕之重視，實不下於敗而不餒。 所謂不自私，便是為著團體的榮譽，不惜犧牲一己的榮譽。一個足球隊的前鋒，搶著了球，因為自己距離對方的球門太遠，如存著自私之心，要為一己爭取榮譽，一意蠻幹，想直接打入對方的球門，這樣一來，勢必不免失敗，以致全隊的榮譽為本人一己的自私而犧牲了。反之，如能抱著成功不必在我的決心，把足球傳遞給處於最有利地位的另一前鋒，如此則全隊的勝利可期，個人榮譽轉而歸屬於全隊與幸而處於最有利地位之另一球員。 以上種種的美德，如團體精神，如正當競爭，如秩序、忠誠、毅力、勇敢、忍耐、不驕與不自私，皆可從青年、少年，甚至幼年的競技運動，無形中養成，將來應用於國家社會，做人、治事，無往而不發生有益的效果。 因此，運動場不只是優良運動家的養成所，而且是優良公民的養成所；不只是設施體育的最好場所，而且是設施公民教育的最好場所。因此，運動家的風度，也就是政治家的風度與事業家的風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