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樣讀書 · 六、讀書十四法
1952年11月寫,曾刊入《讀書常識》
在討論讀書的方法以前,我們可不要忘卻所讀的書因其性質的不同,也有分別採取不同方法之必要。通常把所讀的書分為精讀、略讀兩種。
我以為這還不能概括人們所讀書籍的全範圍。依我的見解,似可分為四種:閒讀,精讀,略讀或速讀,摘讀。茲各別說明如下。
閒讀
閒讀是指為消遣而讀書。英國文豪藍浦•查爾(CharlesLamb)曾說過:「人生的笑,是與燈火同時起的。」其意是說無所用心的閒談,是以晚上為最適宜的時間;然而借燈火助興的閒談,必須有可與閒談之人,而此種人或未必隨時可以獲得;於是燈下把卷閒讀,倒可隨心所欲,遠較閒談為便利。
這樣的閒讀,在我國可以陶淵明的《五柳先生傳》里所稱「好讀書,不求甚解,每有會意,便欣然忘食」為註腳。這樣讀書,完全出於消遣,自無講求讀書方法的必要。
另一種閒讀,則如美國的老羅斯福總統公餘輒閱讀偵探小說。據他說,由此種小說之巧妙的作者,故布疑局,使讀者在一頁一頁的讀下去時,對於誰是真正的罪犯,不免因好奇而作種種的臆測,致把日常縈懷的政務暫置腦後,而獲得短時間的休息。
精讀
這是指要精細閱讀的書而言,宋朱熹說:「大抵所讀經史,切要反覆精詳,方能漸見旨趣,誦之宜舒緩不迫,字字分明,更須端莊正坐,如對聖賢,則心定而義理易究,不可貪多務廣,涉獵鹵莽,看過了便謂已通;小有疑問,即便思索,思索不通,即置小冊子逐日鈔記,以時省閱,俟歸日逐一會理,切不可含糊護短,恥於咨問,而終身受此黯暗以自欺也。」此語可為這一類書寫照。
英國哲學家培根(FrancisBacon)也曾說:「有些書可以HI囹吞下;有些書卻要細嚼慢吞。」這裡所謂細嚼慢吞者,也就是這一類書。
速讀
這便是培根所稱「可以回囹吞下的書」。精讀的長處固可使讀者徹底領會書的內容與含義,而其短處則使人不能多讀,而有陷於寡陋之虞。
因此,善於讀書之人,應按書籍之性質,與其對所研究題目關係之輕重,而分別為精讀與速讀。屬於速讀的範圍者,只要得一書之大意;故如有可能,儘管用一目十行之方法而讀之。其有精讀之必要者,當然不宜速讀,致陷於「欲速則不達」之弊。因此,何者宜速讀,何者宜精讀,其區別不僅在性質方面,而且同一書亦可因不同之讀者,與其各別之目的而異。
摘讀
此指不僅無需精讀,甚至無需迅速讀完全的書而言。此類書盡可摘讀其中之若干部分。要行摘讀的方法,大抵該書的導言或序文足以觀全書的梗概者不可不讀,其次便是閱看目錄或細目,以決定某章某節當讀;最後並參看索引,檢得某節或某段當讀。
上述四種書籍確定後,除閒讀是無需研討讀書方法外,其他三種皆有賴於讀書方法之善用。
現在我把讀書方法歸納為十四項:立志、奠基、選題、循序、明體、提綱、析疑、比較、專志、旁參、耐苦、持恆、
鉤元、備忘,並逐項說明如下。
立志
任何事必須立志,始能有成;讀書豈能例外?
曾國藩曾論讀書之當立志,其言曰:「苟能發憤讀書,則家塾可讀書,即曠野之地、熱鬧之場亦可讀書;負薪牧豕,均無不可讀書。苟不能發憤自立,則家塾不宜讀書,即清淨之鄉、神仙之境皆不能讀書。何必擇地?何必擇時?但自問立志之真不真耳!」這只是說立志的效用;但立志讀書的動機如何而起,曾氏還沒有舉述。然而舊日的讀書人,上焉者不是以聖賢自期,便是以天下為己任;下焉者輒以「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為鵠的,而藉以激勵自己。像這樣高的太高,低的太低,都不是一般讀書人能夠或應該作為立志讀書之動機的。
我以為讀書之動機應以充實人生為主;蓋書籍為學問的寶藏,先民努力的成果與時賢研究的結晶,均藉此而保存、而流布。讀書便是利用此種寶藏,並由此而促進讀者自己思考與努力之成就;凡此對於人生皆有充實之效用。我們試一回溯,古人之生活確較吾人今日所享用者遠為簡陋,其偶有發明或發見足以改進生活者,大都作始也簡,如果沒有書籍為之流傳於後世,使後人就其已獲得的成就,陸續有更進步的發明與發見,則任何發明與發見皆將及身而消滅,既未能流傳光大,更無法行遠推進。因此,讀書者如立志藉此以充實人生,則小之對己身,大之對社會與國家世界,皆無不適用。以視上述立志太高則蹈於空虛,太低則淪於卑下者,當更能切合實際也。
奠基
建築須奠基礎,讀書何莫不然?
讀書的基礎,第一項是語文;第二項是各該科書籍的基本學科。語文是讀書之必要工具,其中包括識字、辨名與文法三事。關於識字,則我國《康熙字典》所載之單字多至四萬餘,而宋代的《集韻》更多至五萬餘,其中絕大多數不常用;而常用之單字,在中等以下之讀物中不過四千餘,在大學程度的普通讀物中不過七千餘。現在排印書籍的全副鉛字,所含單字不過八千餘。至於讀國學的古籍,則間有一些為普通刊物不常用之字,充其量亦不過千餘。好在我國文字,以形聲字居大多數,許多這類的字,在速讀的書籍,都不妨由此而推知其大意;惟精讀之書卻是一字都不應苟且,而有詳加考究之必要,故要讀應精讀的古書時,多識字也是一種重要基礎,遇有不識之字,字典之利用是不可少的。因此,閱讀便不免遲緩。關於辨名者,則宮室、服制、草木、魚蟲等,古今異名,對於讀古書者,如采精讀,均有考辨之必要。《爾雅》一書之所以列入十三經,亦即以讀經須能辨名之故。關於文法者,則古今文法亦有不同,精讀古書者尤有研究古文法之必要。《困學紀聞》稱:「東坡得文法於檀弓,後山得文法於伯夷傳。」蓋謂從若干篇古文中精究其文法文體與結構,即由此而可推及其他也。此外還有修習外國文而閱讀其書報者,由於中外句法之不同,欲能了解其意義者,必須注重文法與析句,否則對於長至數十字以上之句,僅就字面譯解,難免要生錯誤;且法律條文等一句之長往往有達數百字者,更易誤會,近人往往過分重視直接教學法,而以為文法不足重者;不知直接法縱有助於會話,然西人以其本國語言會話,其直接殆無以復加矣,但如不習文法與析句,仍不免誤解長句,況我國人豈可因直接法便利會話,遂謂可以輕視文法乎?
關於讀書準備之基本學科,則隨所讀書之門類而異。舉例言之,則研究心理學,須有生理學、神經學與統計學為基礎;研究社會學,須有生物學、心理學、人類學、歷史、地理為基礎;研究政治學,須有歷史、地理、經濟學、社會學為基礎;研究法律學、須有政治學、經濟學、社會學、心理學為基礎;研究統計學,須有高等數學為基礎;研究生物學,須有化學、物理學、數學、地質學、地理學為基礎;研究歷史,須有政治學、社會學、地理學為基礎;研究醫學,須有生理學、心理學、化學為基礎。如果基礎沒有奠立,而遽然進讀各主科的書籍,自不免有事倍功半之虞。
選題
選題包括選擇問題與書籍兩項。
讀書要能提高興趣,莫如集中一個問題以從事研究。有人說,這是專家的事,或非中等以下程度之人所能為。我以為問題有深淺難易之別,專家有專門的問題,中等以下的程度者亦有淺易的問題,甚至同一問題往往亦可有深淺不同的解答。一個人如能在一個時期內集中研究一個問題,以謀解答,則除借觀察實驗或訪問以外,定必從書報雜誌上搜集種種有關資料;這樣一來,他的閱讀書籍總是有所為而為之,除與閒讀者無關外,對於精讀、速讀與摘讀三種書籍勢必遍嘗。大抵先從書目上檢尋相關的書志,檢得認為當讀之書志後,往往先從事摘讀;如發見全書值得速讀,則利用速讀;如認為有精讀之必要,便實行精讀。閱讀時,如發見有可供解答所研究問題的資料,定必歡喜萬分;若證明無可取材,則將如飢思食、渴思飲,另行窮搜其他的資料。這樣的習慣,經過幾次的培養,漸漸成為自然,則畢生對於讀書選材自必饒有興趣。
至已具有確定之目標,然後選擇當讀之書,則除利用分類法與圖書提要外,最好能於各該科的學術流別與各該書的作者立場知其梗概。此事當於讀書方法之第五項明體下論述之,茲不贅。
循序
宋朱熹說:「雜然進之而不由其序,譬如以I號然之腹,入酒食之肆,見其肥羹大誠,餅餌膾脯,雜然於前,遂欲左拿右攫,盡納於口,快嚼而亟吞之,豈不撐腸拄腹,而果然一飽哉!然未嘗一知其味,則不知向之所食者果何物也。」此指讀書不循序而求速之弊。此與《論語》所謂「欲速則不達」,《孟子》所謂「其進銳者其退速」同一道理。
今世界任何事皆重計劃,有計劃則可循序進行,有條不紊,表面似緩進,實際則系穩進。讀書亦如是也。元程端禮有讀書分年日程,本朱子讀書法而推廣之,並訂定每年月日讀書程限。雖今昔讀書性質範圍不同,而其意固足師也。
明體
讀一書須先明其大體。書的大體包括:(一)學術流別,(二)作者立場,(三)時代背景。
所謂學術流別,例如讀中國的經書,首須知道其有今文與古文兩派,故讀十三經註疏所收之尚書正義,因系古文傳本,不少學者謂為偽本;明乎此,便須兼讀漢伏勝所傳之今文尚書大傳,以資比較。
所謂作者立場,則如經濟學書籍有特予區別之必要,例如亞丹斯密之《國富論》,其中理論乃自資本主義之立場發揮,而馬克思的《資本論》,則以社會主義者之立場而論列。
所謂時代背景,例如美人凱雷之《地租學說》甚著名,但凱氏生息之時代,美國人少地多,其學說固甚合當時事實;但時至今日,地少人多,則其理論已失去時代性了。
關於經濟問題,學者主張不一,甚難有一致的結論,故讀經濟學之著作,不宜盲從一家的結論,而須旁征博採,互為比較,庶可獲一公允之結論。此與數學之具有一定的公理者迥不相同,此又與明體有關者也。
提綱
提綱是指利用書籍之提要而言。我國自從宋代陳振孫編著《直齋書錄解題》以來,迄今關於書籍提要之作不下百數十種。其規模大者莫如清代的《四庫全書總目提要》,把《四庫》著錄之書3470部,連同存目各書6819部,撰
著提要,讀此一書,可知清代乾隆以前1萬種以上圖書的概要。
外國這一類的書籍提要也很多。英文中像凱勒氏(Keller的《讀者書籍提要》等最常用。近來許多種文摘期刊,除為各雜誌的論文作節本外,每期輒附有書籍的長篇提要。大抵10萬字以上的書本節為萬字以內,使讀者得此可以十分之一乃至二十分之一的時間,對一種當代名著獲得整個的鳥瞰。對於忙裡偷閒讀書之人最為便利。
與圖書提要有同等或較大的效用者,為圖書的序跋。我國有命名為「讀書引」之一部書,即收集數百種要籍的序跋,以為讀書的引導者。此書可謂名實相符。蓋圖書序跋往往薈萃全書菁華於一文,且多出自名手,其文章議論亦可誦而可貴,其引導讀者以進讀原書的效用,實較圖書提要有過之。我在30年前購得一部抄本,內容約莫3000部圖書的序跋,計共3900餘篇,可謂集序跋的大成,其規模七八倍於《讀書引》。現在業以「四部要籍序跋大全」的名稱印刷為20冊而問世,對於研讀古籍的引導,當有相同的效用。而且序跋文字之可貴,不僅在我國為然,即在歐美亦無不重視。美國哈佛大學前校長伊理愛•查爾博士於其主編之《哈佛古典叢書》五十巨冊中,以序跋名作占其一冊。惟歐美序文多屬自序;而我國序跋,則他人所作與撰人自序同屬常見。伊理愛博士稱述自序之可貴,謂:「作者於其長期工作告成時,無異步下講壇,置身於聽眾之間,為面對面之懇切談話,揭示其所懷希望與恐懼,為己身所經歷之困難博取同情,並為預期可遭遇之批評提供辯護。在冗長篇幅之全書中,作者的人格間為其鄭重的態度掩蔽者,驟然於自序中露其真面目。即此一端,縱無其他理由,自序文已值得在此古典叢書中占一重要地位。」此特就自序的效用而言,至若他人的序跋,則往往合書評與議論而一之,殆別具一種重要性矣。
析疑
析疑就是剖釋疑義之意。要剖釋疑義,則讀書時須先能懷疑。若對書中所說的理論和方法毫無條件地接受,即沒有懷疑,那就用不著析疑了。孟子說得好:「盡信書則不如無書。」宋程頤說:「學者先要會疑。」可見古聖先賢,對於讀書皆主張能懷疑。
不過懷疑的意思,絕不可誤解為事事須加挑剔,如此則對於所讀的書首先已沒有信仰,更何能因重視與興趣而深切研究。清代李光地對此點說得很公允,他說:「要通一經,須將那一經註疏細看,再將大全細看。莫先存駁他的心,亦莫存一向他的心。虛公其心,就文論理,覺得哪一說是;或兩說都不是,我不妨另有一意。看來看去,務求穩當。磨到熟後,便可名此一經。」他又說:「人須要用心,但用過心,不獨悟過好,只疑過亦好;不但記得好,就不記得也好。中有個根子,有時會發動。」由此可見所謂懷疑,實在是用心的別稱。換句話說,就是對所讀的書,就其所提倡的理論與方法,認真思考,不是無條件接受。如認為不當,也不要輕易武斷。須知著書立說之人,固然不是超人,至少也下過一番苦工,尤其是古人著書視同名山事業,不像近人之輕易著筆。如果從表面上看來有不妥當處,讀者須考慮作者所處的時代與背景,並懸想假使作者生於現代,處於現在的環境,是否亦同此主張。如此用過一番心思,才可作公允的評斷也。
蘇格蘭學者嘉勒爾(ThomasCarlyle)曾說過:「我若像他人讀那麼多的書,我也要像他一樣無學問。」這就是說讀書而不用心思考,雖多無益。又英國文豪馬可黎(Macauley)的記憶力極強,過目成誦;因此能夠寫作許多堂皇的歷史和傳記,但是後人也有說他的優點便是他的缺點,即由於記憶力太好,很容易掇拾他人的言論,自己思考的習慣不免有所疏忽,以致缺乏創造力;故雖成為一位卓越的歷史家與文學家,卻不能以他的聰明才智發展而為一位思想家。這又是說不多用心之弊。
以上是說懷疑的意義,至於真箇發見書中有可疑之處,則析疑的工作萬不可少。析疑之道,除利用種種工具書外,尤須旁征博考同類的著作,互相印證。例如關於史書中所記某一史事發生的年月,如確有可疑,則當參考其他史書筆記;設此一史事的關係人有年譜,或其同時代之人有年譜者,能取以對照,倘公私記載皆同,則疑團可釋;若有不同,再以旁證較多而更合邏輯者為定。
這是利用比較的方法,詳下文比較項。
比較
比較是就同一書之各種版本比較其內容,或就同類書若干種比較其主張、敘述或文體等。這是讀書方法最有效者之。
關於同書各種版本之比較,最顯著者莫如經書之所謂今文本與古文本,已於本編「明體」項下有所說明,茲不複述。
關於同類書若干種比較其主張者,尤莫切於經濟一類的書籍。由於學者對許多經濟問題的意見紛歧,迄無定論,即有趨於一致的結論,亦為暫時的,而非永久的,故宜同時參考不同派別者的主張。例如研究關稅問題時,甲書詳於保護政策,乙書闡發自由貿易政策較精,彼此各有其重點,均有同時閱讀以資比較之必要。
至關於敘述之事實,試舉歷史為例,由於我國正史多為後一朝代的政府為前一朝代而修撰,凡不利於修史之朝代之處,自必為之隱諱,甚至變更其事實,故讀正史以外,不能不兼讀有關之稗史、野史、筆記及其他私家著述,以資比較。又一部歷史大半是許多重要人物所構成;這些重要人物自己記述,當然最可靠;就是和這些重要人物接近的人所記述,畢竟見聞較切,也較公家的一般記述,或私人借輾轉傳聞而記述者,自然可靠得多;即或未更必可靠,至少也可利用以為旁證。
我國對於這些重要人物事跡的記述,大都包括在各種年譜之中。由本人自己記述的,稱為自撰年譜,即等於現代所謂自傳;由他人記述的,就是一般的年譜,等於今日所謂傳記。
這些年譜不僅按年記述譜主的事跡,而且把和譜主有關係的人,或其同時的主要人物的事跡,甚至同時發生重大事件,都附帶記述,比諸西洋式的傳記,對參考史實的價值尤多。
我在戰前為被毀後的東方圖書館搜羅了年譜1200餘種,在全國公私藏書中,算得最完備。我常常把這些年譜所記的史實,和正史、稗史等所記比較一下,覺得有很多的出入;因此擬定了一個計劃,打算把這些年譜匯集印行,而另編一部詳盡索引,把這許多年譜所記的重要史事和重要人物事跡,一一分別標題,自索引檢得標題,即可就各譜分別參考,然後把各譜所記述的異同與正史、稗史等所記者互相比較,或從多數為斷,或從記述時的情形為斷;一方面固可糾正正史等記述之錯誤,他方面亦可證明正史等記述的正確。深信此舉對於研究歷史者將有重大的協助。可惜不久戰事發生,此議遂擱置,今則連這些年譜的命運也在不可知之數了。
關於文體的比較一項,我小時候借自修而讀書,在讀外國文名著時,認為某一章段有精讀而仿作的必要者,於熟讀數次以後,往往將該章段文字譯為中文,經過了一星期左右,則就所譯中文重譯為英文,譯時絕不閱英文原文,譯畢始與原文比對,於文法有錯誤者固查照原文修正;於文法無誤而用字遣詞不如原文精練者亦參酌修正。我當時之目的是在無師自改作文,但由於如此徹底的比較,無形中對於某些名著的文體也就沈潛頗深。
專志
專志猶言專心致志。
孟子說:「今夫弈之為數,小數也;不專心致志,則不得也。弈秋,通國之善弈者也,使弈秋誨二人弈,其一人專心致志,唯弈秋之為聽;一人雖聽之,一心以為有鴻鵠將至,思援弓繳而射之,雖與之俱學,弗若之矣。為是其智弗若與?曰,非然也。」此謂任何事非專心致志不能有成,讀書更屬當然。
宋蘇軾說:「書富如入海,百貨皆有,凡人之精力不能兼收盡取,但得其欲求者耳。故願學者每次作一意求之;如欲求古人興亡治亂,聖賢作用,但作此意求之,勿生餘念;又別一次求事跡故實,典章文物之類亦如之。他皆仿此。此雖迂鈍,而他日學成,八面受敵,與涉獵者不可同日而語也。」此即西人所謂一時專做一事,亦即分工之意。
清李光地說:「須用精熟一部書之法,不拘大書小書,能將這部爛熟,字字解得,道理透明,諸家說俱能辨其是非高下,此一部便是根,可以觸悟他書。如領兵十萬,一樣看待,便不得一兵之力;如交朋友,全無親疏厚薄,便不得一友之助。領兵必有幾百親兵死士,交友必有一二意氣肝膽,便此外皆可得用。何也?我所親者又有所親,因類相感,無不通徹。只是這部書卻要實是丹頭,方可通得去。倘若一部沒要緊的書,便沒用。如領兵卻親待一夥極作奸犯科的兵,交友卻結交一班無賴的友,如何聯屬得來。」此即謂專志精讀之書,須抉擇得宜,否則所努力者不免落空。
旁參
旁參是指從側面加以參證之意。
宋王安石說:「讀經而已,則不足以知經。故自百家諸子之書,至於難經、素問、本草、諸小說無所不讀,農夫、女工無所不問,然後於經為能知其大體而無疑難。蓋後世學者與先王之時異矣,不如是,不足以盡聖人故也。」這便是旁參之一重要理由。
李光地說:「出門之功甚大,閉戶用功何嘗不好,到底出門聞見廣,使某不見顧寧人、梅定九,如何得知音韻歷算之詳。佛門中遍參歷扣,最是妙義,豈必高明人,就是尋常人亦有一知半解。」這是主張借遊學與下問而收旁參之益者O
耐苦
古今來許多讀書成名之人都是從窮苦中力學。而且有愈窮愈工之可能。
漢司馬遷《報任少卿書》中稱:「蓋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賦離騷;左邱失明,厥有國語;孫子臏腳,兵法修列;不韋遷蜀,世傳舀覽;韓非囚秦,說難孤憤;詩三百篇,大抵聖賢發憤之所為作也。」
清陸隴其云:「自古豪傑往往從艱貞之時,倍加精進;蘇子瞻之文章,愈窮愈工;程伊川之學問,彌困彌粹;一番否剝,焉知非造物有意玉成大君子耶?」
這兩說雖指著作而言,然著作與讀書殆不可分,適於前者,無不適於後者,李光地也說過:「人於書有一見便曉者,天下之棄材也。須是積累而進,溫故知新,方能牢固。如富貴家兒生來便有得用,他看錢物天然不愛惜。惟辛勤成家,便一草一木,愛之護之。讀書從勤苦中得些滋味。自然不肯放下。往往見人家子弟,一見便曉,多無成就。」此與我自己所體會者,得之易失之亦易,得之難失之亦難,同一主張,尤足為富家與早慧之子弟當頭一棒也。
持恆
曾國藩說:「有恆則斷無不成之事,無恆則終身一無所成。」這確是一針見血的話。
鄭駢老《勸學篇》稱:「今取《六經》及《論語》、《孟子》、《孝經》以字數計之,《毛詩》三萬九千一百二十四字,《尚書》二萬五千七百字,《周禮》四萬五千八百六字,《禮記》九萬九千二十字,《周易》二萬四千二百七字,《春秋左氏傳》一~九萬六千八百四十五字,《論語》一萬二千七百字,《孟子》三萬四千六百八十五字,《孝經》一千九百三字;大小九經字數合四十八萬四千九十五;且以中才為率,若日誦三百字,不過四年半可畢……里諺曰,積絲成寸,積寸成尺;尺寸不巳,遂成丈匹。此語雖小,可以喻大。」
可見有恆則無不可按日程功者。否則正如一日暴之,十日寒之,初時縱能猛進,又有何益。
鉤元
唐韓愈自言其讀書事,有「口不絕吟於六藝之文,手不停披於百家之言;記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鉤其元;貪多務得,細大不捐;焚膏油以繼唇,恆兀兀以窮年」等語;而其中要訣在記事纂言兩句。是則讀書目過、口過,總不如手過;蓋手動則心必隨之;雖覽誦十遍,不如抄撮一次之功深也。況必提其要,則閱事不容不詳;必鉤其元,則思理不容不精也。
這裡所用鉤元一語,即本於此。前輩讀書,常作劄記,亦即此意。我早年讀書,卻採用劃線及圈點為記號,於輔助記憶之中,略帶批評之意。記號以紅藍兩色鉛筆為之,對於意思最好的部分劃一紅線、文章最好的部分畫一藍線。次之,則改用虛線;再次,用圓圈;再次,用小三角。總計四種符號,每種各有兩色,實際上為八個符號。間有意見,則於書邊天地頭空白處酌注數語。這可以說是我讀書時的鉤元方法,但對於科學書籍,我則常就其內容隨讀隨編表式,使繁雜的內容得以簡單化與系統化。這些表式無異全書的提要,全書讀畢,全份表式亦構成,不僅在事後翻閱,全書鳥瞰復現於眼前,其尤關重大者,即在自編表式之時,對全書內容既可加深印象,又能綱舉目張。
備忘
我在中年以後讀書,卻變更方法,不復如早年的在書本上劃線圈點。這或者是由於對圖書館學已發生興趣,並有所創製之故,於是讀書時遇有某章某節,讀雜誌時遇有某文認為有值得將來參考,以備不忘者,輒就其原有標題或自擬標題一一分記於小卡片上,附志書志名與其所見頁數及卷數期數。這些卡片,各按標題的順序排列,如此,則許多書志中同性質、同標題的資料都借卡片的作用而貫串起來。以後隨時有需參考,只須一檢卡片,則凡經涉獵過的資料毫無遺漏。
日積月累,這些卡片多至數萬張,無異構成一種最完備而切實用的百科全書,可惜這副卡片現己隨我的數萬冊的私人藏書而陷於不可知的命運了。自遷居台灣以來,生活復趨安定,僅存的藏書數千冊,與新添之少數外國書籍及數十種的雜誌,於閱讀之餘,亦仿此舊習,隨手重編一副卡片,迄今已有萬餘片,雖比諸舊日所有者遠遜,然此項新編卡片之資料皆在手邊,可以隨時利用。因此,偶有撰作或參考,一檢卡片,數分鐘內可以一覽而知所有的資料;二三十分鐘內,所有資料可以集於書桌左右,予取予求,殊為便利,我現在的記憶力雖未大損,已不如青年及壯年,賴有此項備忘方法,較諸任何優良之記憶力固有過之而無不及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