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樣讀書 · 四、我的學校生活

王雲五 《我怎樣讀書》
1952年4月為台死市《當代青年》寫 可憐得很,我的學校生活,一共不滿五年,比諸規定兒童一律受基本教育的六年還有不足。 我出生之年,在前清光緒十四年,在民國前24年,當公元1888年。那時候科舉還未廢,新的學校剛要萌芽,但是讀英文的風氣卻頗盛行。假使我是生於屢代書香之家,至少還來得及考幾場童試,要是夠得上幸運,或者還獲得小小的「功名」。假使我是生在那時候所謂「洋務」之家,我或者會入各級的教會學校肄業,要是夠得上幸運,或者還會出洋留學幾年,撈得一個學位,回國後還趕上一條捷徑,獵取洋翰林洋進士的榮銜。可是我家自從記憶所及的遠代以來,沒有一位祖宗不是種田的,只有我的父親童年隨親戚長輩遠赴上海學生意,畢生置身於商界。甚至從近人所編的《香山詩選》(我的原籍廣東中山縣,舊名香山),其中所選宋代以來邑人的詩,我的本族人士作品膺選者只有一首,是明代我的一位遠族祖所作,他只是一名歲貢生。總算到了清光緒間同族產生了兩位秀才,一是我的一個叔祖,一是我的大哥。我家居然出了一個秀才,真是破天荒的奇事;但正因我的大哥破天荒成為秀才,卻又不幸於21歲的青年早逝,使我父親受了風水之說所影響,尤其是愛子情深,不願我蹈覆轍,因此縱然不必強我沿襲屢代的田間生活,至少要我跟他走人商業之途。其次,我的父親雖久居于洋務中心的上海,卻不是當時之所謂洋務人物,也不是基督教或天主教信徒,便沒有想到使我入教會學校。 此外,還有一個使我早年失學的原因,就是由於我的幼年多病。記得在我9歲時候,不知是否患了百日咳之故,因久咳而一度吐了幾口血。那時候西醫藥還未盛行於我國,縱然在我中年曾經一度的肺部檢查,並未發見舊疤,足見我的早年病患不是由於肺結核;但在那時候,一種所謂「童子痛」的病象可把愛子情深之父母嚇壞了。我有了這樣的一種病象,更兼在我10歲的時候,我的大哥不幸去世,所以遲至II歲春間我才開始入私塾讀書。 然在入私塾以前,我並非完全沒有讀書。因為經我的大哥在家裡教讀,我曾經讀過《三字經》、《千字文》和《四書》之一部分。我的大哥是一位典型的舊式讀書人,治學很用功,一舉一動無不循規蹈矩。他和我們的表兄陸皓東(名中桂)烈士同學。陸烈士思想新,時吐露革命言論;我的大哥深為恐懼。及陸烈士於光緒二十一年因隨孫中山先生髮動第一次革命,就義於廣州;那時候我才7歲,大哥是十八九歲,他常為我道及陸烈士之年少英俊,竟不幸因革命而犧牲生命。在我聽到大哥述此事的口氣,一方面固佩服其就義前的英勇,他方面卻似痛惜他走錯了路。後來有一日當他教我讀《孟子》,讀到「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勰」一段話,我經他解說以後,不禁高興萬分。那時候我對於民族意識還沒有印象,只是由於中日戰爭,我國大敗,社會傳說都痛恨西太后信任太監,亂花國帑供自己的浪費,把人民看不在眼裡,這一次打了敗仗,我國人民不僅要給西洋人欺負,甚至東洋鬼也欺負了。我聽了這些話,此時又讀到這兩句話,便忍不住對大哥說:「那西太后正是把我們當做土芥,我們為什麼不把她視同寇觥?陸表兄的造反,只是要殺死寇懿,怎算得是造反?將來我長大起來,定也不肯把她放過。」大哥聽了這番話,大吃一驚,除力戒我不要胡言外,後來還對父親說過:「四弟讀書還不差,只是防他長大後要走錯路。」 大哥去世的次年,我已經11歲,才開始在上海入一家私塾讀書。我的老師姓蕭,是我的鄰居,也是我父親的一位朋友的內弟。他設帳在親戚的家裡,收了一共不上20名的學生。我在那裡只讀了一年零二三個月,因為次年是1900年,也就是世人注意的庚子年,「拳亂」在其上半年便醞釀,大家傳說義和團要殺盡外國人和焚毀外國人所住的地方。我們所居的上海有許多外國人,父親因恐殃及池魚,決定趁早把家眷送回原籍。由於我們的故里離縣城頗遠,離省城更遠,本著大亂居鄉的原則故有此舉。大約在那年的春末夏初,我便隨著母親二哥和兩位姊妹離開上海,乘船返廣東;也就離開了蕭老師的私塾。 我從蕭老師攻讀的時期內,不知怎樣總覺得沒有大哥教得好。我讀的還是四書,但蕭老師不像大哥那樣每章每節都講解大意,而且聽我隨時發問,有問必答。蕭老師的教法注重背誦,背誦不出或是背錯的,便打手心。我對於這樣不加講解的課文毫無興趣。同時又怕打手心,不敢不像鸚鵡那樣背誦人言。在這樣壓迫的情形中讀書,我雖然僥倖在一年零幾個月間沒有挨過一次打手心,可是我對讀書的興趣不濃厚,只求敷衍塞責,因此,我自問成績並不很好。加以蕭老師還注重兩項科目都是我不歡喜的:一是作對聯,由五言七言以至十餘言不等,務求其對仗工整,使我覺得毫無意義;二是寫楷書和臨帖,這也與我個性不合。我的大哥雖然寫得一手好字,但他教我讀書時,卻不勉強我寫楷書和臨帖,一任我自由塗鴉,有了這樣先人為主的教學,我對於蕭老師的教法,卻是衷心不很悅服;在戒方壓迫之下,勉強從事,自然不會有很好的成績。所以蕭老師偶然對我父親說起我,縱然沒有什麼惡評,卻認為我不一定是會讀書成名之人,和我的大哥所期許於我者相差很遠。 12歲的下半年我住在鄉間,沒有讀書。到了次年春間,因為「拳亂」己息,父親又把我接回上海。那時候因為遷居了,離蕭老師的私塾太遠,而且我對於蕭老師的教法不很滿意,不願再跟他讀書,便在新居附近一位李老師的私塾就學。這位李老師的作風完全和蕭老師不同。奇怪得很,他所處的時代還不易接受新式的教育方法,卻主張把要讀的書仿佛和現在一般,分為精讀和略讀兩類。對於精讀的講解不厭求詳,不僅對於字句的意義絲毫不肯放鬆,而且對於章法句法一一闡述分明。《東萊博議》的調子,在今日許多人視為陳腐者,在當時看起來,對於初學作策論的學生不能認為無補。李老師常常用此書來教我。其闡述引申之勤在我今日回憶起來也還敬佩。他又教我讀《史記菁華錄》,也是選讀而精讀的。此外,他要我準備了《古文評註》、《孟子》、《左傳》、《唐詩三百首》、《曾文正公家書》、《閱微草堂筆記》、《三國演義》各一部,後三種聽我自己閱讀,等於現今所謂略讀;前幾種他隨時選擇講授,但不講授時如果我自己看得懂,儘管自己閱看,不很明白的也可以向他請教。 李老師的字寫得非常好,因為常常有人請他寫對聯和名片(那時候的名片字體是方寸左右,木刻後印在紅紙上;刻名片的店多請善於書法之人代寫,視寫字者的聲望和程度定其酬金的高低,與現在用鉛字排印的小名片不同),聽說每年由此收入的報酬不比教書所得的修金為少。對於習字一項,他看了我所寫的字,說我寫得太壞;但他不主張寫小楷,也不強迫我臨帖。他除了矯正我執筆和坐的姿勢以外,對我解釋字的結構,怎樣才算自然,怎的太不像樣。初時要我們寫方寸左右的字,還要我和兩三個程度相等的同學互相批評所寫的哪一筆不像樣,各用墨筆加上一個叉,再把互相批評過的習字冊給他複閱,應加叉號而漏加的,他用紅筆補上一個叉號,不應加叉號而加上的,他用紅筆取消那個墨筆的叉號;而且常叫我們互相批評的幾個同學立在他的書桌前,由他一一指正。這樣一來,我的確覺得所寫的字比從前像樣得多,縱然我因為不很喜歡臨帖,始終不曾寫得一手好字,只是對於字的好壞還算能夠判別。他常對我們說,字是文字的衣冠,衣冠不一定要美,但不可不整潔。字寫得好是書家的事,但字寫得像樣是人人的事,因此,他自己雖長於書法,卻不勉強他的學生都學他的榜樣。關於作文一項,我那時候是學作策論。他除了照例出題給我們作文外,有時也要我們對於所讀的書儘量發表自己的議論。有一次,我因為閱讀《孟子》 「舜為天子,皋陶為士,瞽嗖殺人……執之而已」一段,我發表了約近千字的長篇議論,認為皋陶與舜的處置都合分際。我的意見是天子以法治天下,如果自己的家人犯法而縱容,焉能強人民以守法。古時有太子犯法刑其師傅者,表面似乎重法,實則人民犯法既不能以他人代其受刑,何以太子犯法卻可刑其師傅為代?這顯然仍是重人而不重法。法既因人而別,則法不免失其效用。古時所謂議親議貴,便是重人而不重法。我以為能夠免受法所懲罰的至多只限於天子一人:因為天子是法的最高主持者,用自己主持的法來懲罰自己,事實上是辦不到的;而且天子犯法漸多,將另有一種有效的懲罰,那就是湯武對於桀紂的革命,所以順乎天而應乎人。但是瞽曖是舜的父;父子有天倫關係,聖人又以孝治天下;父犯法,子為天子而不許執法,固有違法徇私之嫌,父犯法,子為天子而執法,則又有破毀天倫、戕賊人性之弊;「其父攘羊而子證之」之不合中庸之道,正是此理;因此舜能「竊負而逃,遵海濱而處」,實在是兩全辦法。我這番議論,在目前提出來,殊平淡無奇,然在那時候由年甫13歲之我提出來,便不免使老師大大驚訝。但他的驚訝不似我的大哥聽了我就《孟子》「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觥」所發的議論時那樣情形;他是以驚訝的態度來讚許我的。李老師本來對我有好感,讀了此文以後尤對我另眼相看。 有一次,李老師的弟弟遠道來探望他,住在李老師的私塾里約莫一月。我稱他為師叔;這位師叔聽說是一位舉人,在某地方做候補官,究竟他是什麼官,我那時候全不懂。據李老師介紹我和師叔初見面時,他似乎說了關於我的許多好話,同時又對我說師叔的文章學問比他好得多,尤其是寫的字人人稱讚。師叔對我也很好;在這一個月內,每當我來塾早了一些,同學還未到齊時,師叔常常走出來和我單獨閒談。從他口中我聽到了不少關於做官的惡習。辛苦讀書和很有學問的人簡直無法和有錢而僥倖考試中式,或請「槍手」(就是冒名替考的人)而中式者比擬;尤其是近來公開捐官,有錢的人不論是否草包都可做大官,而有學問的寒士卻久久坐冷板凳候補。他對我說,他年紀相當老了,朝氣幾乎全消,早年壯志不復存在。國家前途惟寄托在後起之秀;他對我很有希望,除聽了李老師稱許我能用功而有思想外,他說還懂得看相,認為我將來或不是一個平凡的人,要我好自為之;但望我第一不要畏難,第二不要自滿。我聽了這位師叔的話,很為感動;也就不自揣,很想將來有機會能為國家盡一點力。到了師叔要離開上海重返其候補的地點時,他仿佛要對我留一點紀念。我的小名,本用「日祥」二字,入私塾讀書時也沒有改名。師叔卻自動為我取了一個別字,就是我現在所用的「雲五」二字。他說這意義是本於「日下現五色祥雲」的故事。他問我是否贊同。在我同意之後,他立即替我寫了方寸大小的「王雲五」三字,說將來找一個好的刻字人刻出來,便可用為名片。其實一個13歲的兒童,哪裡用得著名片,不過這位師叔的美意,我不忍忘懷,不僅至今仍使用這一時作為別字、現在作為名字的兩字外,他給我寫的三個字保存到我17歲開始用名片的時候,真箇應用起來,許多人見了都說這個名片的字頂出色。 我在李老師那裡受業的時期內,還有一件使我至今記憶猶新的小事。上文己經說過,當我從游蕭老師注重作對聯,我認為無何意義不感興趣,但因被迫不能不學,也就懂得一些。在李老師那裡,他偶然也叫我們作對聯,但不很注重,更不強迫;因此偶然做起來倒也有些興趣。李老師私塾所在地的虹口青雲里一帶的里弄,都為廣東人聚居處,由廣東人所設的私塾聽說有十幾家。不知怎樣常有些稱為某某文社的出了上聯懸賞徵求最佳的下聯,所有應徵的對聯,都由出題的文社聘旅居上海的廣東籍科第人物評定優劣,對於高列前幾名的分別給獎。發榜時張貼於青雲里總弄的入口處,並燃放爆竹誌慶。這樣的每隔兩三個月舉行一次。在我隨李老師讀書一年有半的時期內,己經見了不少次。應徵者什麼人都有,私塾中的高材生,附近里弄中通文墨的居民,甚至私塾的老師也有應徵的。 有一次,當我在14歲的上半年,所出的上聯為「菊放最宜邀友賞」。這個上聯太平凡,因之下聯要得獎必須有其特點,否則以平凡對平凡,人云亦云,將無法判別高下。李老師看了這個上聯後,一日對我說,作對聯本不是什麼學問,我平時並不注重;不過這一次徵文的冠軍獎品是一套袍褂料,不能不算優,聽說應徵者特別多。他以為這樣一個上聯人人都能對得上相當工整,冠軍是不易斷定的;因此要想高列前茅,惟有心思的人能別出心裁,才有制勝之望。他說我和另一位同學均有相當細密的心思;他問我是否願意嘗試,但他說為著他生平最恨考試時的「槍替」,他斷不能為我們的作品潤飾,只是我們定稿後不妨給他一看,認為是否值得應徵。我們兩人都遵照他的指示,費了幾日工夫,我提出我的下聯為「蘇來奚後慰民思」,是本著《孟子》「後來其蘇」與「奚為後我」之意,把「蘇」字照其最初的意義為芥草,與 「菊」字趁合,而其用法卻不作為草類。李老師看了這個下聯幾乎要跳起來,連說:「好極!好極!難得你有這樣心思和氣魄,我的眼光真不錯;只要評閱的人真有眼光,保你高列三名以內。」而對於那位同學所作的下聯,李老師似嫌其平凡,不很鼓勵他應徵。後來他有沒有去應徵我卻記不清楚了。我得了李老師這番鼓勵,固然不敢自信,卻也不敢自餒。 在靜候發榜的時期內,心裡不免患得患失。可是像這樣近乎投考方式而靜候發榜之事項,在我過去65年的生涯中固然是第一次,也就是第末次;今後餘生恐未必有類似的遭遇,因為在我生平無論入學與就業,從來沒有經過考試而候榜的。 真是巧得很,在爆竹齊鳴,文榜高張時候,我的名字竟列冠軍;在數百名應徵之人當中,想不到第一錦標竟被一個未滿14歲的私塾學生奪取了。這不僅使老師和我的父母都很歡喜,我自己內心也竊竊私喜。後來聽說還有人打算替這個小孩做媒呢! 但是高興的最高峰往往叢生著不少的荊棘;人生的遭遇,固往往如此,我生平的遭遇尤有如定律。由於家庭的特殊關係,使我不得不於14歲的下半年開始半工半讀,就是白日裡充當學徒,晚上入一所英文夜校讀英文,於是我便永久脫離了中文的學校生活,而轉向另一種生活了。 我開始讀英文,是在一所夜校。那個夜校的校長而兼唯一教員的吳先生是廣東人。據說他日間在一個英國律師事務所當翻譯,晚間辦這所學校。校址在英租界南京路附近一家酒莊的樓上,把接連三幢的房屋拆通了,成為一間很大的講堂,同時可容學生約兩百人,實際上他的學生幾乎滿了這個講堂。在這些學生中,以程度言,從初學英文字母的以至讀到第五六冊讀本的都有;以年齡計,從十三四歲的兒童以至四五十歲的中年與半老年不等;而這些形形式式與程度不齊的許多人都擠在同一講堂內。學生到校可在一排排的長桌和長凳上自己選擇坐位;但是接近講台和黑板第一排坐位必須空著,原來是留給輪到授課的一班學生所用的。至於上課的順序,大致是程度最淺最先,最深的最後。尚未輪到授課的學生都在自己選定的坐位上準備功課;已授課後或即離校,或仍退回原選定的坐位上繼續準備功課,或旁聽他班學生的功課。在這樣像茶館式的一間講堂,擠滿了約莫二百人,在教師未開始授課時,固然是讀書聲和談話聲混在一起,嘈雜不堪。即在開始授課後,照章除在授課的一班學生得依教師吩咐朗誦所讀功課及答覆考問外,其他各班學生是不許發出讀書之聲音,尤其是不許談話的;但由於學生人數之多,流品之雜,授課時不許讀書和談話的標語雖然遍貼講堂的四壁,事實上讀書聲或會降低一些,隅隅細語仍時有聚蚊成雷的狀態。 因此,除在第一排的學生,因接近教師的席位能夠聽清楚講讀的聲音外,其坐在較後幾排的只能看見教師的嘴和手在動著,簡直沒有聽見他說什麼。較能用功的學生,想在本班的功課以外還聽到比自己高一班或低一班的功課者,便只好搶先坐在第二三排的凳子上,因為那裡還勉強聽得到授課的聲音。反之,有些歡喜談話的學生即爭取最後幾排坐位,可以和幾個知好的同學實行茶館式的消遣。吳先生雖坐在或站在講台上,可以居高臨下,對於後排學生的舉動看得清楚,但所能看到的只是他們有沒有張嘴附耳和動手,卻無法聽到他們的聲音,正如他們無法聽到吳先生教書的聲音一般。因此,同學間對於前面第二三排和後面二三排的坐位共同起了兩個雅稱,前面第二三排稱為「前包廂」,後面第一二三排則稱為「後包廂」;簡直把戲院的名稱搬到學校的講堂上了。我初入那個學校時,不知就裡,只揀空位而坐,既不擇前後,也不願意找同伴;因為我認為來此既以讀書為目的,橫豎在授課時都有輪流移坐第一排的機會,而在自己準備功課時,更用不著和同伴坐在一起,以免閒談分心。後來得了一些經驗,便儘可能趕早到校,在「前包廂」內爭取一個坐位,藉此兼聽比我高一班的功課。 初時我對於同班的學生都不認識,但同班畢竟較易相稔。我雖然不願和他們於未授課時坐在一起,以免如上所說的談話分心;可是有好幾位同班的學生因我對於功課還能用功,在教師考問功課之時都答得出,而他們或因事忙,或因授課時候沒有聽得明白,往往在下次上課要受考問的時候不得不臨時抱佛腳;所以在自由選擇坐位之際,自動要和我坐在一起,把不很明白的功課向我請教。因此,我雖想避開他們,他們卻使我無法避開。經過了相當時期,我們便由同班同學而漸漸相稔起來。其中幾位年紀都比我大得多,他們不僅在校內對我很好,散學後也偕我一起出校,偶然還請我在附近的點心店吃些小食。我因好意難卻,吃了他們幾頓後,覺得禮尚往來,專要人家會鈔是不合情理的,也就有一二次由我爭做主人,搶著會鈔。有一次情形可就不同了!一位年紀近三十歲的同班同學,說是一家商店的管帳,中國書讀得還不差,薪水收入聽說還好;可是英文讀得太不成,特別是發音錯誤很多。他幾乎每日都要我把功課重教他幾遍,因此對我特別親切,請我吃點心次數最多。 我在這所夜校讀書的時期一共七個月。依我說過的在該校環境下,讀書是不會有了不起的成績的。我總算跳了一班,就是在英文讀本第一冊講讀了一半左右,升到較高的一班,改讀英文讀本第二冊,還加上一本納氏文法第一冊。但我對未正式讀過的功課並不生疏,因為幾個月以來,我除在第一排坐位聽講本班的功課外,還在退返「前包廂」時,兼讀比我高一班的功課呢。後來因為我的二姊回廣東出嫁,父親和二哥都在上海任職,不能偕同回里。那時候我已是15歲,處事還帶幾分老練;父親要我陪同母親和二姊乘船經香港返我們的家鄉。這樣我便和那個夜校脫離,並向習業的所在請了半年假。 在我16歲的春間,我跟母親和二姊的丈夫同來上海。我的姊夫家境頗好,他在讀書歷程上比我幸運得多,他比我大4歲,在鄉里的經館讀書到17歲,考過一場縣試,沒有考中,後來到香港讀了兩年多的英文。19歲回家結婚,次年春他的母親留著我的姊姊在家中相伴,卻使他跟我母親來上海,住在我家中,和我一起讀英文。我心裡非常歡喜,因為有了這樣一個機會,我至少有辭可借,請求父親准許我和姊夫一起在日校讀書。果然到了上海後,由於我的請求,和母親的贊同,父親便滿口答應了。記得在這年4月間,我和姊夫同人虹口的守真書館讀英文,這是美國教會所辦的一所英文專修學校。主持校務而兼教最高班功課的是一位美國牧師的太太,而牧師先生除講道外卻不擔任功課。此外還有兩位教員,一是牧師先生的女兒,是跛腳的,扶著一枝手杖行走;另一位是中國人王醫生,他在北洋醫學堂畢業後曾留學美國一些時。該校分設八級;第八級程度最淺。四五六七八級的功課以由王醫生擔任為主;一二三級則由牧師太太與其女擔任為主。聽說牧師太太學問很好,其女也是美國大學畢業的。我初入該校時插入第六級,我的姊夫則入第五級。該校的升級不限時期,每月經過一次考試,結果成績特優都可以升級。我在第一次月考後,由王醫生把我提升到第五級,和我的姊夫同級。到是年7月暑假前,我已經升到第四級。下半年繼續入學,記得經過10月底的考試我又升到第三級;而年終大考後,決定下年度開學時我可以升到第二級。第二級的功課是美國波爾文讀本第七冊,還有英文的世界史和世界地理;算學則有初等代數和平面幾何,這一段的讀書時期,算得是我的學校生活的黃金時期,因為三位教師都待我很好,特別是王醫生給我的鼓勵真是不少。在第四級以下的功課,除一門美國史外,全由王醫生教授;而由第四級升至第三級,因大部分功課改由美國教師講授,本來是不容易跳級的,王醫生卻特別為我推薦;同時我於是年10月升至第三級,聽講還算合格,不能不歸功於我對是年暑假兩個月時間之善為利用。英文比較上還容易跪等,但算學可不能如此,而史地的知識亦不能欠缺,須經過考試及格才能升級。我在上半年得了王醫生的鼓勵,連升兩級,打算在下半年至少也跳一級,但因功課愈深則愈難,絕不敢妄想連升幾級。在暑假中,我購齊了第三級所用的各科課本,把最難自修的代數前半部和平面幾何的一部分,靠自己的摸索,來學習和演算。 在第二個月考的10月底,經過了考試後,我幸列全級第一,因此王醫生向牧師太太建議把我提到第三級,當經牧師太太親自出題把第三級正在攻讀的課程給我考試,據說除世界地理一科成績稍差外,其他均在第三級一般水準之上,算學尤為特優。因此我便獲得此次破格的升級了。到了陽曆1月間舉行年終考試,我也僥倖名列前茅,牧師太太認為在下一學期我可升入第二級。 在這短短的一學期有半,實際上,上課不滿8個月,我從第六級升到第三級,最後又有升至第二級之可能,固然是那時候那所學校的升級制度給我莫大的鼓勵,但我對於讀書機會之難得而盡力利用,也是重大原因;加以我的求知慾很濃厚,無論對於哪一種新的學問,總覺得都有興趣,不止希望能夠一步步深入,還想探訪其鄰近的蘊藏。當然好勝之心 人皆有之,少年時代之我怎能成為例外。雖然我絕不敢有驕色,嫉忌我的同學也不很多;卻有一位我的世交,當我入校時他本在第五級,高我一級,後來我升到和他同級。記得在一次月考中,考驗英文讀本的成績時,各學生都站在教師面前,排列成行,各人背後有一張坐椅,由教師依序提出一個生字,給輪到的學生拼字和解釋意義;答案滿意的仍然站著,答不出或答錯的便須坐下,最後仍站著的一個人就成為這一科考驗的第一名,而最後坐下之一人為第二名。我在那次考驗該科時,和那位世交是最後站著的兩人,因為只剩下兩人,教師的發問便對兩人輪流而發,競爭頗熱烈,我卻滿不在乎。因為我是初次升入本級的,縱然考個第二名也無關係,但那位世交向來很用功,成績為全級之冠,給一個新升級的人壓倒未免有些難堪,情緒也就異常緊張,倒是那些坐下來觀戰的同學們悠閒而感覺有趣;這次競爭的結果,我是勝利了。這位世交精神很沮喪,王醫生真是一位好教師,一面安慰他,一面還教我和他握握手,好像是比賽足球後,勝利方面的隊長對失敗方面致意一般。但其後加上算術及英文法兩門的成績,他畢竟居第一,我居第二,我倒因此安心一些,藉此免遭他的嫉忌。可是暑假後我們二人均升入第四級,又做了一次相類的競賽,結果我列第一,他卻退居第三,下半年我續由第四級升第三級,他留第四級,而且當我離開第四級後,他不僅未能考第一,卻轉而落後。據說他的天才本不差,平時又肯用功;但受了上次挫折後,心理突然變態,遠不如前此之用功,同時對我痛恨有如仇敵。因此,我常常覺得任何競爭過烈的考試制度,使人刺激過深者,皆有修正之必要, 我那位世交,聽說後來很潦倒,我偶一回憶,殊覺不安。 好景不常,世事本來如此;我的一生,甚至在少年求學當中仍不能免此,這似乎是冥冥中註定一般。上文說過,我已於16歲的陰曆年底考升了第二級,滿擬過年後便入該級上課,假如我的努力結果不致落空,下半年年間由二哥助理此種工作,此時二哥在外間獲得一、個相當優美的位置:父親為著他的前途,只好讓他離開,一時間找不到適當的人代任其職。同時父親知我年來英文頗進步,雖然年紀小一點,能力卻還勝任,因此便要我從17歲開始的年頭,停了學業幫助他。他徵詢我的意見,我心裡雖捨不得離開學校,更不願從事商業,但事實擺在面前,我如不來相助,要父親另行物色適當可靠的人恐怕也不易辦到。為了這樣,寧讓自己內心難過,不願使老人家不歡,我就答應了下來,只說我對於讀書頗有興趣,商業卻不很適宜,將來父親隨時另行覓人,最好在半年以後仍讓我去讀書。父親也就應允了。在此半年之間,我白天協助父親,晚間,甚至日間稍有暇,總是一書在手,努力自修。 這時候我已漸養成對環境苦鬥的習性,認為小時候由於多病不能早讀書,童年在私塾讀中文,剛有進境,又輟學改為半工半讀;好容易在最近大半年內入守真書館讀英文,成績尚不差,忽又輟學;這或者是我的命運使然,但我不甘屈服於命運,決借自修而補缺憾;加以在守真書館讀書的一個暑假內借自修而獲致相當的成績,此項成績得之艱難,彌覺珍貴,故毫不自餒。到了那年五六月間,因想到暑假後再入校讀書,暗中徵得我的姊夫同意,由他代替我為父親助理,好讓我入學校。但是學費一項,我既不能替父親出力,更何忍要父親出錢;於是決計另謀自給。幸而有人介紹我在一家英文夜校當助教,每月有二三十元收入,自計足敷入學之需。我對這些事項都已布置妥當,便先與母親商量,得她同意,並允向父親疏通,果然一說便成。於是是年暑假後,我便入上海的同文館修業。 同文館是一位英國老教師布茂林(CharlesBudd)先生所設立。他來中國多年,在北京的同文館當教員,後來該館停辦,他便來上海,自己創辦這個學校,沿用同文館的名稱。其所設學科固以英文為主,但是歷史、地理、普通科學以及經濟學、論理學無所不教,甚至願學拉丁文的學生,他也能教。據說各科目的程度系按照英國中學校,以能投考英國劍橋或牛津大學為準,按程度分為五班,我初入該校時,插第二班讀了3個月後,布先生說我的程度可人第一班,問我願升班否,我當然認為是求之不得的機會。該校雖分五班之多,而除了布先生一人唱獨角戲外,只有一位助教,實即是英國式的教生Monitoro教生的任務是,每星期以六日的上午替布先生教第三班以下學生的一部分功課,還可在每日下午布先生教第一班學生時隨班聽講,我升了第一班4個月以後,由於原任教生某君應某省高等學堂之聘,擔任英文教員,我幸而被布先生拔充教生,以承其乏。我擔任教生時期內,因有了薪水,而且免繳學費,便把英文夜校的助教一席辭掉,俾能利用晚間的時間多多自修。我在同文館做了7個月的學生和10個月的教生,可說是我的學校生活中第二個黃金時期,尤其是任教生的時期讀書的機會最多,在學問上的收穫也最廣,具詳我另寫《我的圖書館生活》一文,茲不複述。總計我以學生資格讀英文的實際時日,有吳先生的夜校7個月,守真書館8個月,同文館也是7個月,合計為22個月,此後我便不能有入學讀書的機會了。但是我對於有形的學校生活雖己終止於彼時,而無形的學校生活則繼續不斷,以迄於相距半世紀的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