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樣讀書 · 二、漫談讀書
1951年11月為《學正半月刊》
我從小便靠著自己在「工余」偷暇讀書,初時只是由於不甘落後的動機而讀書,繼而愈讀愈有興趣,至今六十餘年,漸漸養成一種習慣,寧可一日不吃飯,不肯一日不讀書;不管現在已到了七十多歲,偶然聽到一種新的學問或理論為自己向所不知者,總是多方搜求有關這一問題的書籍期刊,涉獵一下,然後甘心。由於這樣的緣故,我的讀書方法,在初期的二三十年,完全屬於「試驗與錯誤」的性質;後來畢竟因為路走得多,便求捷徑,同時又不自揣,大膽嘗試,在最近三四十年間總算獲得一兩條入門的捷徑;但是說來話長,且待他日。
現在對於一般青年略談有關讀書的幾個問題,那就是:一,為什麼讀書?二,讀什麼書?三,怎樣讀書?四,何時
讀書?五,怎樣讀而不厭?
為什麼讀書
人類力量不如獅虎,敏捷不如鳥蛇,皮膚不足以禦寒暑,胃臟不足以耐飢餓;而卒能制勝萬物,支配自然。這固然是由於腦部之發達,能運用思考。但是個人的思考力畢竟有限,尤其是最初運用思考者收穫也很微薄。其足以增強個人思考的效用者,實為語言與文字,語言可將一人思考之所得傳諸他人,於是不僅集思廣益,而且可以利用他人的思考所得為出發點,而由此更進一步,無需人人從頭做起,這便是語言對於人類進步的一大貢獻。但是語言的傳布,在空間與時間上均不能達到遠而久。於是人類的思考力漸漸造成一個新的產物,一方面是思考的兒女,他方面卻成為思考的父母。這一個產物便是文字。文字的發展便成為可以傳至遠方與後世的書籍,書籍也就成為人類思考結果的庫藏。讀書者可從此無盡的庫藏予取予求,任意與儘量滿足其欲望。手執一卷可以上對邃古的哲人,遠對絕域的學者,而彷彳弗親聆其以言詞吐露畢生思考的心得。這樣的收穫,真可謂便宜之至。他人藉手工或機械造成的物質產品,我們必須以相當代價始能獲取;他人借其思考造成的精神產品,我們除支付其物質部分的書籍代價外,都可無條件盡情享用。物質產品的效用有限,精神產品的效用無窮:前者需要代價,後者卻可自由取回。許多人對於需付代價的物質產品,往往只恨財力所限,不能儘量購取;但對於不需代價的精神產品轉不知盡情享用,這真是一件怪事。想到這裡,為什麼讀書之問題便不難解答,一言以蔽之,只是把上下數千年、縱橫數萬里中,人類無量數優秀分子,窮年累月、歹單精竭慮所造成的精神產品,絲毫不付代價,而盡情享用罷了。
讀什麼書
我們入了一所規模較大的百貨公司,如果不按照各部門的招牌或就自己原定的需要,或就臨時在此所得的引導,而選購適當的物品,則將感到茫然無所措手。現在我們面對一個萬千倍於世界最大百貨公司的規模之人類精神產品庫藏,如果不按照各部門的招牌去選取自己的需要,或獲得臨時的引導,其傍徨無措尤不堪形狀。這些精神產品庫藏的各部門招牌就是目錄學,而目錄學的構成,實基於圖書的分類法。圖書浩如淵海,端賴分類法為之區別,以助選擇。我國圖書的分類法,始之於漢劉向之《七略》,繼之則為自唐迄清代之「四部」;而由於圖書之愈出愈多,《七略》、「四部」的分類較粗疏,已漸感不敷容納。
及清末西學東漸,新學術的出版品在我國圖書中迅即占有重要地位,這些有關新學術的出版物更非原有的四部分類法所能容納,於是數十年來,國內圖書館專家迭有新分類法的輸入或創製,其為用互有短長。我在三十餘年前因主持彼時全國藏書最富的東方圖書館,為適應需要計,遂以美國的十進分類法為基礎,斟酌損益,創為「中外圖書統一分類法」,一方面使全世界的知識寶庫得保持普遍的類別,且不因輾轉翻譯而使原本與譯本隔離;他方面則中國無量數的圖書,由於古來分類的粗疏,使人聞其類別之名而不知其內容何屬者,一律使之獲有明確之類別。關於後者,試舉一二例以明之。例如《鏡鏡論痴》一書,舊分類法列入子部雜家類,其書名與類別均未能揭示其內容性質,我因此為清初醉心西學者所著關於光學之書,遂按其性質列於新分類法之自然科學類物理學門光學之下;又如《見物》一書,舊分類法亦列於子部雜家類,我以其為明人所著關於動物學之書,乃改列於新分類法自然科學類動物學門之下,於是一觀類別,即知其內容性質,與舊分類法性質模糊者大異其趣。總之,圖書分類法無異全知識之分類,而據以分類的圖書即可揭示屬於全知識之何部門。因此,要想知道應讀什麼書,首先要對全知識的類別作鳥瞰的觀察,然後就自己所需求的知識類別,或針對取求,或觸類旁通。從事於自修者固需明了全知識的類別與各圖書的性質,俾不致讀非所當讀;其在學校修業者,亦不當墨守若干本教科書而自滿,必須選讀有關的補充讀物,以補教科書之不足,而增進其了解與應用;凡此都需要對於圖書分類法基本的認識。
至於所謂目錄,則為根據圖書分類法按照種種不同之目的,將有關係的圖書編為總表。此類編成之目錄較普遍者,有一般書目、專科書目、收藏書目、出版書目、知見書目等;其中人門書目為對研究某一門類知識之人特編的必讀圖書目錄,例如清末張之洞所編的《書目答問》,為當時一般士子讀書治學的指南,影響當時的讀書界頗大。入民國後關於研究國學入門書目,有梁啓超胡適之諸氏之作,為用頗著。民國二十一年間,國立編譯館曾奉教育部令就我所主編的「萬有文庫」選取其中420餘種,作為中等學校第一輯補充用書,編為目錄,也就是入門書目之一例。
怎樣讀書
我國向來讀書的方法,就速度而言,可分為兩種:一種為「一目十行」的讀書法,就是只得大意,不求甚解的方法,也就是今所謂「略讀」的方法;又一種為「讀之千遍」的讀書法,就是反覆閱讀,務期體會入神的方法,也就是現今所謂「精讀」的方法。這兩種的讀書法,在西洋亦早有之。英國哲人培根氏在其所著《談讀書》之一文內,亦分書籍為兩類:一為細嚼慢吞的,一為回固吞噬的;前者指精讀,後者指略讀。哪一種書應精讀,哪一種書應略讀,是讀什麼書的問題,這裡不贅述。至於怎樣精讀和怎樣略讀的方法,正是「怎樣讀書」一問題所統轄。
我認為凡要精讀的書,最低限度必須履行兩項手續:一是檢查字典詞典,二是編制卡片。關於第一項手續,由於字典可使人知悉字的正確音義,詞典可使人明了詞的正確應用;故對於精讀的書,為徹底了解其所含蓄的意義與理想,首須對於每一字每一詞均有確切的認識。我國的字,十之九為形聲字,從其偏旁很易獲知其讀音與意義的大概,但是這種大概的讀音與意義,往往不是正確的讀音與意義;如果為著節省檢查字典的工夫,誤認大概的讀音與意義為正確的讀音與意義,結果難免有若干分之一的大訛誤。此項訛誤的習慣一經養成,勢必很難矯正。又我國的語詞,由於沿用之久,往往兩字以上聯合產生的意義,與每字個別意義的總和相差很遠。試舉一二顯著的例子,如「不軌」一詞,分開解釋之,則軌為軌道,不軌只是說不合正軌,換句話說,就是不正,但是兩字聯合產生的意義,不軌恆指叛逆而言,正如所謂「謀為不軌」之意。又如「高義薄雲」一詞,始見於《宋書•謝靈運傳》,原意指陳義甚高,但後世不明其來源者,往往用以稱述人之有義氣。因此,對於詞語之望文生義,實際上很易陷於訛誤。要避免上述兩項的訛誤,對於未能徹底了解的單字詞語,必須時時檢查字典詞典性質,以明其真正的讀音與意義。此外,還有包含實質的詞語,如地名人名以及各科術語,為要深切了解其內容,對於地名的位置廣袤及與政治經濟軍事的關係,對於人名的爵里時代與其事功著作,對於術語的原理作用及其他種種性質,必須能知其概要,俾有助於對全文之理解。但是檢查我國字典詞典,由於向來排列的順序或按部首,或按筆畫;前者難檢,甚至檢不出,後者雖較易檢,卻因同筆數的單字詞語太多,檢查尤為遲緩。因此之故,我國一般青年於其閱讀外國書籍時遇有疑義輒查字典者,對於本國書籍之閱讀往往不願多查字典詞典;此無他,即由於外國文的字典詞典系按二十六字母排列,具有一定的順序,一檢即得,至為便捷,與我國的部首難檢而費時,及筆畫之檢查費時更多者迥不相同;故對於勉能揣測其大意者,輒不願多費時間以檢查字典詞典,結果往往以訛傳訛,習非成是,終身不改。我因要使我國字典詞典能如外國字典詞典同樣容易檢查,以消除上述之弊,曾經消磨了兩三年的光陰,創作一種新的檢字法,稱為「四角號碼檢字法」。經過許多次及許多人的實驗證明:凡用該法檢字者,每字最速只需時10.9秒,比諸按部首法及筆畫法檢查,每字平均可省時90秒。如果我國一切的工具書皆能按此方法排列檢查,則人之一生約可節省時間兩年,其合乎速檢的條件,至今似尚無他法可以比擬;至於學習之容易,也遠非舊日的部首法所及。其詳細方法見於我所著的各種字典詞典,茲不贅。
關於利用卡片的方法,凡就所讀的書,對其內容某一段落認為足供將來參考者,可以卡片列其標題及所見書籍的頁數,再將累積的卡片分類排列,則於應用時一檢有關的標題,便可以在已經讀過許多書籍的某些頁中,同時搜集許多有關的資料。英國學者斯賓塞氏生平讀書治學的方法,極善利用卡片。及其去世,遺下十數萬張的卡片皆為心血之所集中,而按科學的方法為之編次,隨時一檢即得無量數的資料。這方法比之我國舊日習慣把讀過書籍的重要部分各加密圈,或另行抄錄者,其省時便捷實遠勝之。
以上所述系屬於精讀的方法,其對於略讀的書籍,即我國所謂可以一目十行者,實因讀書已有經驗之人對於書本所載,一瞥之下便可知其大意。但此非盡人辦得到。然而書籍既有精讀與略讀之分,在讀書的經驗不深者,其對於應行略讀之書未必能一目十行。因此,其所采的方法,在我國向來只是儘速閱讀,得其大意,則不必細細推敲。然在外國文的書本與其忠實的譯本中,如果是敘述性的著作,其每段的首句往往為全段的主腦,讀此居首一句,便不難略知全段的大意;於是要達到一目十行之目的,這確是方法之一。
此外,歐美出版的書籍與現今國內的若干新書多附有詳細的索引;因此,對某一書只要參考其中一部分者盡可隨時先檢索引,對其中足供參考的資料始予閱讀,其無需參考者不妨缺略,這也是略讀之一方法,轉較一目十行更為迅速了。
何時讀書
假使能如理想,則讀書固要有適宜的環境,還需要充分的時間。因此,許多人便以為只有學校或研究所中才能夠讀書,才有充分的時間讀書,其實並不如是。
就我個人的經驗,除小時候在學校讀書只有幾年,少壯之年在學校教書六七年,中年在中央研究院任研究員不滿一年以外,其他的時期無論擔任何種職務,在百忙中或憂患中,幾乎無日不騰出一些時間來讀書,數十年來如一日。我因此深深體會,一個人只要志願讀書,斷沒有騰不出時間的。於一日二十四小時之中,除去睡眠飲食等時間,至多不過10小時,工作時間至多也不過10小時外,每日最低限度當有4小時可以讀書。星期休假尚不在內,以在學校每日讀書的時間計,平均不過10小時;如此則出校以後,願繼續讀書,兩年半的時光當可等於在學校中之一年,何況學問之道,愈走愈熟,進步也愈速呢?至於一年之中,在學校向有暑假與寒假,尤其是暑假為期特長,似乎在夏季特別不宜於用腦讀書。假使寒暑假可利用以供實習觀察或其他有用的作業,那還罷了;否則年齡較稚的學生最易荒疏了他們初得門徑的功課,年齡較長的學生,最易濡染了社會流行的不良習慣。我遠在30年前經曾發現我對於暑假寒假制度的懷疑,而以為在目前的中國是否有其必要,假使暑假寒假概行取消,是否可藉此縮短學校的修業年限,以減輕國民的負擔。即或暑假寒假為著其他的理由,仍有其必要,究竟如何始能維持學生在此期內的適當自修,實亦值得教育界的特別注意。依我的經驗,暑期讀書實無礙於健康,但如假期另有適當的利用,同時也不使學生完全放棄讀書,我也並不反對。
怎樣讀而不厭
讀書能由有恆而達於有成,莫如使其人讀而不厭,那就是時時維持讀書的興趣。書籍是知識的寶庫,以人類好奇之性出自天然,本來是沒有不喜歡讀書的,只是由於開始讀書之不得其法,由自動而變為強迫,於是原有的興趣隨而大減,甚且因興趣之日減而致生厭。我以為要維持或恢復讀書的興趣,惟有鼓起學生自動讀書的心情。依我的見解,首須使學生發生對於讀書的需求,而這種需求要能持久,尤其要有一個中心的需求,譬如在中等以上學校的學生都可使其各自認定一個專題,自行研究,有如大學生將近畢業時撰作畢業論文一般。因為要寫一個專題的論文,當先在教師指導之下訂定大綱,然後靠自己的時力向各種書刊中選取資料,間或作實地的調查和研究。照此辦法,一來可以多讀書,二來可以組織思想,三來可以練習文字;而多讀書的習慣能由此養成特關重大,尤其是針對著一個專題,則讀書選材既有一定目標,自然的會翻檢一切有關係的圖書雜誌,以求充實其資料。如果得不到相當資料,正如飢思食,渴思飲,其欲望之濃厚可想而知;如果得到相當資料,如淘沙得金,其愉快可想而知。經過這樣一番的訓練,則讀書的興趣,定必油然而生。或者謂我國大學生作畢業論文尚多敷衍塞責,今更推廣至中等學生,其程度既較低,自必更感困難。我則以為專題有深有淺,大學生有大學程度的專題,中學生亦可有中學程度的專題,各按其程度而就專題的範圍儘量搜集資料,本沒有辦不到的事。至於資料如何組織,自可由教師指導:其撰為論文,可各按其對於文字上之程度而發揮之。在理凡能寫數百字之一篇論文而通順達意者,將不難寫數千字或數萬字之一篇論文,只要其資料能充足,組織能適當耳。
然而組織固可由教師為之指導,資料則當由各本人自動搜集,而搜集資料的過程即可養成讀書的濃厚興趣,其效用殆遠勝於任何其他方法,即以其抱著固定之目的而讀書,對於所讀之書格外感覺可貴,而書中資料得之愈難,尤覺其愈可貴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