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樣讀書 · 一、我的生活
1940年4一月為《學生半月刊》寫
我的生活好像是一條牛。這話說來很奇特,卻含有充分的真確性。不知者會說我侮辱自己;知之者只怕還要說誇獎自己呢。誰都知道牛食的是草,而靠著它的勞力結果,卻產生了人們所食的米。就這一點看起來,恐怕我還不能充分適合牛的資格;不過我常常把它作為模範,藉以自勉而已。
關於食的方面,牛是不求美食的,我也正是如此。無論粗米粗面,煮不熟的飯,燒焦了的飯,或是隔宿的飯粥,以及任何菲薄的菜餚,我都可以果腹。牛是不因惡食或多食而不消化的;我也正相同。我常常聽見別人有胃病,起初延醫服藥還有多少效驗,後來醫藥因常用而失效,終身便引以為苦。我呢,家常一頓飯的時間僅需數分鐘,足見不能如衛生家所提倡的細細咀嚼,本來易致消化不良。可是生平感到這種痛苦,只有偶然覺著這頓飯不吃也過得去,當此時候,便知是消化不良的徵兆。此在他人,或者漠不關心,或者要吃些消化藥。我卻不如是。我認為牛是不會不消化的,牛更不會吃消化藥的;它對於既發或將發的消化不良,只有採用一種最有效的自然療法。牛能夠這樣,為什麼我不能夠這樣;難道人不如牛嗎?因此,我在感覺不吃飯也過得去的時候,便實行不吃主義;到了下一頓飯,如果仍有同樣的感覺,便繼續不吃,直至非吃不可的時候,才恢復吃的作用。記得有一次接連兩天半不吃,卻還是照常工作;後來恢復吃的作用,第一頓飯真是其妙無窮,任何山珍海味都比不上。西洋人也常有因消化不良而絕食一兩頓的;他們絕食時期主張休息和安睡;我的主張卻與此相反。我以為絕食的時候如果休息或安睡,結果斷難繼續絕食,因為食慾的起原,一是真正的需求,一是正常的習慣。在消化不良之際.身體對於食物雖沒有真正的需求,而口腹因日常使用慣了,在休息或安睡的時候,卻不易抵抗誘惑。故唯有特別加忙工作,藉以抵抗因習慣而起的食慾,換句話說,就是因忙而忘食。
關於住的方面,牛是不擇安身之地的,我也有些相像。許多人因遷地不能安睡,因旅行不能安睡,因喧鬧不能安睡,或因臭蟲不能安睡;我卻不如此,遷地旅行固然沒有問題,喧鬧亦復無礙;甚至擾人的臭蟲也無力妨阻我的安睡。記得民國十七年第一次全國教育會議在南京舉行,那時候的南京向以「南京蟲」(即臭蟲)著名。我和現任某省教育廳長某君同寓大學院所設臨時招待所之一室。在會期十幾日中,某君大為臭蟲所苦,每夜數次起而撲滅臭蟲,次晨帳上添了不少的新血跡,因此每夜失眠。會畢返上海,體重減了好幾磅。我則大發慈悲,彷佛捨身以飼臭蟲,臭蟲卻絲毫沒有擾我的酣睡,次晨帳上添了不少因飽食而酣睡的臭蟲。會畢返上海,我的體重反而增加了一二磅。
關於工作方面,牛是最能耐勞苦的。在耕田方面,一隻牛的效力抵得上許多人;我也很有相似之處。通常一個人每日的工作,經過八九小時之後,不免感覺多少疲勞,而有休息之必要;並且一星期中工作了六日之後,在第七日之星期日,勢必休息或向另一方面活動。我則不僅每日工作(包括職業上的工作和自己研究的工作)至少十四五小時,而且在星期日中絕不休息,即另一方面的活動也極少。近年僑居香港以來,星期日間或作長途之步行,一口氣多至五六十市里,但未能持之以恆;因此,星期日中大都仍任日常的工作,而且往往較平日因辦公時間關係,回家出外,活動上不能不有強制的變換者,反而接連不斷的,隨興趣所之,自清早至深夜,從事於同一種的工作。我現在還不滿52歲,因為鬚髮皆白,表面上看似六七十歲;然若按實際工作的時間作為生命長短的計算,假定我的每日工作時間較一般人增四分之一,則我實際上也可算是六十餘歲;若假定我的每日工作時間較一般人增三分之一,則我實際上已不下70歲了。
以上所說,可證明我的生活有許多和牛相同或相似之處;但是我的性情卻和牛,至少和耕牛,有一點是絕對不同的。耕牛的食住簡單固然出自本性,而其工作卻由於被動的驅策。我在工作方面的努力則完全由於自動的興趣,生平還沒有受過何種的驅策;而且因為食住和其他生活條件無不簡單之故,雖興趣所在,備極勞苦而不辭,正義所關,任何犧牲而不惜;然利祿的驅策,迄於今日還沒有影響到我的自由。或者我只可比諸大自然的一隻野牛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