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為什麼要寫作 · 政治與英語

奧威爾不僅是個一般意義上的文學評論家,而且也是個文體評論家。他在《政治與英語》一文中對英國語言受到政治污染而敗壞的現象進行了入木三分的痛砭,可謂一針見血。為了讓讀者更好地欣賞和領會,對他所舉的例句我們引用了英語原文。 奧威爾此文的對象固然是當今的英語,但是作為中國讀者,即使不懂英語,僅從括號里的譯文來看,也必然會感到他仿佛是在直接針砭如今廣泛流行於報刊出版物上的現代漢語。因為他所指出的英語中的通病,在漢語中也復存在,而且在有些方面還有過之而無不及。 所以造成這個現象,不僅是因為在一般的意義上現代漢語和英語一樣受到了政治的污染,而且是因為漢語還在一段很長的時間裡從上到下,從官方公告、報紙社論直到日常說話都受到清一色的公式化套話——即奧威爾在《一九八四》中所說的Newspeak的統治,以致不僅輿論一律,而且文風和語調也一律,達到了令人生厭的程度。還有一個附帶的,但也是重要的原因是翻譯的為害。中外文化交流必須仰仗於翻譯,通過翻譯的媒介,國外許多新思想、新知識被介紹給中國的讀者,同時在語彙和表達方法上也大大地豐富了現代漢語,成為近百年來現代漢語在形成過程中所吸收的養分。但是毋庸諱言,翻譯也把外語中的許多受到政治污染的語彙和表達方法生吞活剝地應用到現代漢語中來,這種例子隨手可揀,這兒也不一一列舉了。因此痛定思過,我們翻譯工作者自己對於現代漢語遭到政治污染也是應該打上幾板子的。 凡是對此事稍加關心的人都會承認,如今英語的情況不妙,但是一般都認為,對此,我們是無法有意識地採取行動來加以補救的。我們的文明已趨衰朽,因此,按照這個論點,我們的語言就無法逃避這一總崩潰。因此,任何抵制濫用語言的鬥爭,都是一種感情上的復古主義,就像舍電燈而燃蠟燭,舍飛機而坐馬車一樣。在這種看法的背後,是一種半意識的信念,認為語言是一種自然的發展,而不是我們可以隨心所欲塑造的工具。 不過,事情很清楚,某一種語言的退化最終來說必然有政治和經濟上的原因,不會僅僅是這個或那個作家的不良影響。但是,效果也可能變成原因,從而加強了原來的原因,並以加重的方式產生同樣的效果,如此反覆循環不已。有人借酒澆愁,可能因為覺得自己一事無成,但又由於嗜酒而更加一敗塗地。英語所發生的情況可以說就是如此。它因為我們的思想愚蠢而變得面目可憎和含糊不清,而它的隨便馬虎又使我們更加容易有愚蠢的思想。重要的是這一結果已無可逆轉。現代英語,特別是書面英語,惡習充斥,這都是模仿所造成的流弊,只要我們願意作出必要的努力,是能夠避免的。如果我們清除了這些惡習,我們就能比較清楚地進行思考,而清楚地思考乃是政治革新必要的第一步。因此,反對蹩腳英語的鬥爭並不是等閒小事,也不是職業作家專門的事。關於此點,我等一會兒再說,我希望到那時候,我在這裡說的意思就會更加清楚了。對於現在大家都已寫慣了的那種英語,這裡姑舉五例如下。 所以挑選這五段文字,不是因為它們寫得特別蹩腳——要是我願意的話我還可以選引比這壞得多的——而是因為它們生動地表明了我們如今具有的各種思想上的毛病。它們比一般平均水平略低,但相當具有代表性。我把它們標了號,以備必要時列舉查考: (1) I am not,indeed,sure whether it is not true to say that the Milton who once seemed not unlike a seventeenth-century Shelley had not become,out of an experience ever more bitter in each year,more alien(sic) to the founder of that Jesuit sect which nothing could induce him to tolerate. Professor Harold Laski(Essay in Freedom of Expression) (2) Above all,we cannot play ducks and drakes with a native battery of idioms which prescribes such egregious collocations of vocables as the Basic put up with for tolerate or put at a loss for bewilder. Professor Lancelot Hogben(Interglossa) (3) On the one side we have the free personality:by definition it is not neurotic,for it has neither conflict nor dream. Its desires,such as they are,are transparent,for they are just what institutional approval keeps in the forefront of consciousness; another institutional pattern would alter their number and intensity; there is little in them that is natural,irreducible,or culturally dangerous. But on the other side,the social bond itself is nothing but the mutual reflection of these self-secure integrities. Recall the definition of love. Is not this the very picture of a small academic? Where is there a place in this hall of mirrors for either personality or fraternity? Essay on psychology in Politics(New York) (4) All the「best people」 from the gentlemen’s clubs,and all the frantic Fascist captains,united in common hatred of Socialism and bestial horror of the rising tide of the mass revolutionary movement,have turned to acts of provocation,to foul incendiarism to medieval legends of poisoned wells,to legaiize their own destruction of proletarian organizations,and rouse the agitated petty-bourgeoisie to chauvinistic fervor on behalf of the fight against the revolutionary way out of the crisis. Communist pamphlet (5) If a new spirit is to be infused into this old country,there is one thorny and contentious reform which must be tackled,and that is the humanization and galvanization of the B.B.C. Timidity here will bespeak canker and atrophy of the soul. The heart of Britain may be sound and of strong beat,for instance,but the British lion’s roar at present is like that of Bottom in Shakespeare’s Midsummer Night’s Dream — as gentle as any sucking dove. A virile new Britain cannot continue indefinitely to be traduced in the eyes,or rather ears,of the world by the effete languors of Langham Place,brazenly masquerading as「standard English」. When the Voice of Britain is heard at nine o』clock,better far and infinitely less ludicrous to hear aitches honestly dropped than the present priggish,inflated,inhibited,school-ma』amish arch braying of blameless,bashful,mewing maidens! Letter in Tribune 〔例句譯文從略,因作者要說明的是英語上的弊病,如譯為漢語,反而不明顯了。——譯者〕 上引各段文字都各有毛病,但是,除了本來可以避免的面目可憎以外,有兩點對它們來說都是共同的。一是比喻陳腐;二是缺乏精確性。作者不是有話而不知怎麼說,就是漫不經心地說了別的話,或者是對於自己說的話究竟有沒有意思根本不在乎。這種含糊不清和純粹無能的混合,是當代英語散文寫作中最明顯的特點,特別是任何一種政治文章。某個話題一經提出,具體就化為抽象,似乎沒有人能夠想到有什麼不是陳詞濫調的說法。為了本身的辭意而選用的詞在文章里越來越少,而像雞舍一樣用預製構件搭在一起的短語卻越來越多。下面我列舉經常用來逃避在遣詞造句上面下功夫的各種竅門,並附註解和例子: 失去活力的隱喻新創的隱喻由於能引起視覺形象,有助於思想的活躍,而從嚴格的意義上來說已經「死亡的」隱喻(如iron resolution)實際上已成為一個普通的詞,一般仍能使用而不失其生動性。但是在這兩類隱喻之間,還有一大堆老掉牙的隱喻,它們引起視覺形象的力量已經喪失殆盡,所以有人使用它們只是因為可以省卻自己創造短語的麻煩。例子有:Ring the changes on,take up the cudgels for,toe the line,ride roughshod over,stand shoulder to shoulder with,play into the hands of,no axe to grind,grist to the mill,fishing in troubled waters,rift within the lute,on the order of the day,Achilles』 heel,swan song,hotbed. 其中有許多是在連其意義都不甚了了的情況下使用的(例如,「rift」是什麼意思?),而且互不相容的隱喻經常混用,這充分說明,作者並不關心自己在說些什麼。有些隱喻目前很流行,但已被歪曲原意,而使用的人根本不知道。例如「toe the line」有時竟寫作tow the line。另一個例子是the hammer and the anvil,現在使用這個短語的時候總是含有「anvil」吃虧的意思。在實際生活中,總是hammer敲anvil把自己敲裂了,而決不會有倒過來的情況。一個作家如果停下來想一想自己在說些什麼,就會發現這一點,這樣也就能避免歪曲原意。功能詞,又稱動詞假肢使用這種詞語可以省卻選用合適的動詞和名詞的麻煩,同時又能在每一句子中填塞額外的音節,使之有對稱的外表。典型短語有:render inoperative,militate against,prove unacceplable,make contact with,be subjected to,give rise to,give grounds for,have the effect of,play a leading part(role) in,make itself felt,take effect,exhibit a tendency to,serve the purpose of等等。主要目的是消滅簡單動詞。動詞由單一的詞,如break,stop,spoil,mend,kill,變成一個短語,由一名詞或一形容詞搭配在一般用途的動詞如prove,serve,form,play,render之後。此外,如有可能,都用被動語態而不用主動語態,都用名詞結構代替動名詞(如用by examination of,不用by examining)。動詞的範圍也由於使用-ize(「—化」)和de-(「非—」)構詞法而進一步縮小。陳腐的話由於使用not un-(「不是不—」)構詞法而顯得深刻。簡單的連結詞和介詞被with respect to,having regard to,the fact that,by dint of,in view of,in the interests of,on the hypothesis that之類的短語所代替,而句子的結尾因為用了像greatly to be desired,cannot be left out of account,a development to be expected in the near future,deserving of serious consideration,brought to a satisfactory conclusion等等這樣一些冠冕堂皇的陳詞濫調而免得戛然而止,虎頭蛇尾。 大話空話像phenomenon,element,individual(名詞),objective,categorical,effective,virtual,basic,primary,promote,constitute,exhibit,exploit,utilize,eliminate,liquidate等詞都被用來給簡單的話梳妝打扮,使得偏頗的斷語有了一種嚴格的不偏不倚的樣子。像epoch-making,epic,historic,unforgettable,triumphant,age-old,inevitable,inexorable,veritable等形容詞都被用來美化國際政治的骯髒手法,而目的在於美化戰爭的文字常常顯得古色古香,典型的詞有:realm,throne,chariot,mailed first,trident,sword,shield,buckler,banner,jackboot,clarion等。像cul de sac,ancien régime,deus ex machina,mutatis mutandis,status quo,Gleichschaltrung,Weltanschaung等外來語詞彙則被用來顯出有教養和典雅的樣子。其實除了i.e.,e.g.和etc.這種有用的縮寫以外,當前英語中流行的許許多多外來短語都是沒有真正的必要的。蹩腳作家,尤其是科學、政治、社會學作家,幾乎總是以為拉丁詞彙或希臘詞彙比撒克遜詞彙更加響亮堂皇,像expedite,ameliorate,predict,extraneous,deracinated,clandestine,sub-aqueous等這樣成百上千的不必要的詞不斷地從它們的盎格魯撒克遜對等詞那裡攻占陣地[1]。馬克思主義寫作中所特有的套話(hyena,hangman,cannibal,petty bourgeois,these gentry,lackey,flunkey,mad dog,White Guard等)主要是以從俄語、德語或法語中譯過來的詞和短語組成的;但是一般創造新詞的方法是採用一個拉丁或希臘字根加上合適的詞綴,必要的話用-ize構詞法。這樣創造新詞(deregionalize,impenmissible,extramarital,non-fragmentary等等)常常比找一個能表達自己思想的英語詞彙來得容易。其結果,一般來說,便是增加了[英語的]潦草馬虎和含糊不清。 無意義的話在有些種類的寫作中,特別是藝術評論和文學評論,常常會遇到大段大段幾乎完全沒有意義的話。在藝術評論中用的romantic,plastic,values,human,dead,sentimental,natural,vitality等詞是完全沒有意義的,因為它們不僅不指什麼具體的東西,甚至讀者也不期望它們這麼做。一個評論家寫道,「某先生作品的特點是它的生氣勃勃」,而另一位則寫道,「某先生作品的引人注目之點是其特有的死氣沉沉」,讀者把這看成是意思的不同。如果用的詞不是「死氣沉沉」和「生氣勃勃」的套話,而是「黑」與「白」,那麼他會馬上注意到語言使用之不當。許多政治用語也被類似濫用。Fascism如今除了「令人反感」含意之外已無任何意義。Democracy,socialism,freedom,patriotic,realistic,justice等詞都各有好幾種不同含意,互不相容。例如democracy一詞,不僅沒有一致的定義,而且你若要求得一個一致的定義會遭到各方面的抵制。幾乎普遍認為,我們稱某個國家是民主國家,我們就是在稱讚它。因此,各種各樣政權的捍衛者都自稱是民主政權,唯恐「民主」一詞若限於任何一種含意他們就勢必不能再用。這類詞的使用方式常常是存心不老實的。那就是,用者按自己個人的定義加以使用,卻讓聽者以為他指的是件完全不同的東西。諸如「貝當[2]元帥是個真正的愛國者」,「蘇聯報刊是世界上最自由的」,「天主教會反對迫害」等的話幾乎都是存心騙人的。在大多數情況下多少是不老實地用於含意可以變化的其他的詞有:class,totalitarian,science,progressive,reactionary,bourgeois,equality等。 上面我已經設法證明,現代寫作的最糟糕之處在於沒有為了確切含義而選用詞彙,為了使含義更加清楚而創造形象,卻是把別人已經排列成序的長串詞彙捏在一起,用純粹騙人的手法使得結果顯得像樣一些。這種寫作方法的誘人之處在於它的容易。你若說In my opinion it is a not unjustifiable assumption that就比說I think容易得多,而且要是你已成習慣,也要快得多。要是你使用現成的短語,你不僅不必尋字覓詞,你也不必考慮你筆下句子的節奏韻律,因為這種短語的組合一般是能做到讀起來多少是悅耳動聽的。特別是在你匆忙構思的時候——如向速記員口授,或者發表公開演講——就自然而然地會採用那種矯揉造作的拉丁化文風。諸如a consideration which we should do well to bear in mind或a conclusion to which all of us would readily assent這類的套話可以免得許多句子撲通一聲猛然落地。你若使用陳腐不堪的隱喻、明喻、成語,就可省卻不少腦筋,不過代價是使得含意模糊不清,不僅對讀者是如此,對你自己也是如此。這就是混用隱喻的結果。使用隱喻的惟一目的是在讀者心目中引起視覺形象。但是如果這些形象互相衝突——如The Fascist octopus has sung its swan song,the jackboot is thrown into the melting pot ——那就可以肯定作者的心目中並沒有他所指的東西的形象;換句話說,他根本沒有在思想。再回過頭來看一看我在這篇文章開首時所舉的那些例子。拉斯基教授在例(1)五十三個詞中用了五個否定詞。其中一個是多餘的,使得整個句子莫名其妙。此外,誤將alien用作akin,更加令人莫名其妙。還有幾處可以避免的累贅和臃腫,使得整個文章更加含糊不清了。霍格本教授在例(2)中把一組能夠開處方的電池打水漂玩,既不贊成用習用短語put up with,卻又不願查一查字典,弄清楚egregious是什麼意思。要是我們採取不客氣的態度,例(3)根本不知所云:也許只有把全文從頭讀到底,才能弄清楚它的本意。在例(4)中,作者多少知道自己要說些什麼,但是陳詞濫調的堆積就像茶葉堵死了水池子一樣把作者噎得夠嗆。在例(5)中,詞彙與含義幾乎分了家。用這樣方式寫作的人一般總有感情傾向——對某件事物有反感,而對另一件事物卻要表示贊同——但是他們對於要說的話的具體細節卻不放在心上。一個一絲不苟的作家,每寫一句話就要問自己至少四個問題:我要說的是什麼?用什麼話來表達?用什麼形象或成語使它更加明白?這個形象是否新鮮,足以產生效果?他還可能再問兩個:是否能寫得更短一些?有沒有可以避免的笨話蠢話?不過你也不必非這麼認真不可。你完全可以迴避這麼做,你只需在思想上門戶洞開,讓現成的短語蜂擁而入。它們會給你遣詞造句——甚至在一定程度上代你進行思考——而且如有需要的話可以為你作這樣重要的服務,那就是把你要說的意思甚至對你自己也半遮半蓋。至此,政治與語言貶質的特殊關係就已大白矣。 在我們這個時代中,說政治文章的寫作是拙劣的寫作,一般是正確的。若有不適用的地方,多半是因為那位作者是某種意義上的叛逆,發表的是他個人意見,而不是「黨的調子」。不論什麼色彩,凡是正統,似乎都要求你採用一種沒有生氣的、鸚鵡學舌的文風。當然,小冊子、社論、宣言、政府白皮書、各部次官的講話中可以找到的政治套話,在黨與黨之間或有差別,但是它們在一點上都是一樣的,那就是你從裡面幾乎永遠找不出一句新鮮的、生動的、自創的話。你看著一個神態疲憊的政客在講台上機械地重複著聽熟了的話——什麼bestial atrocities,iron heel,bloodstained tyranny,free peoples of the world,stand shoulder to shoulder——你常常會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你看到的不是一個活人,而是一個假人。這種感覺有時會突然變得強烈起來,那時是燈光反射在演講者的眼鏡片上,使眼鏡片成了空白的圖片,後面似乎沒有眼睛的存在。這並不是純屬幻覺。使用這種詞彙的演講者已在某種程度上把自己變成了一台機器。他的喉部固然仍舊發出應有的聲音,可是他的腦子卻沒有在動。而要是他自己選詞造句的話,他就會動動腦子。如果他發表的講話是他一遍又一遍講慣了的話,他很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就像我們在教堂里對應唱聖歌時口中念念有詞一樣。而這樣意識降低的狀態,對於政治上的馴服一致,如果不是不可或缺的話,無論如何也是有利的。 在我們這個時代,政治性講話和寫作多半是為不可辯解的事情進行辯解。像維持英國在印度的統治、俄國的清洗和流放、在日本投擲原子彈這樣的事情,確實是可以辯解的,不過只能用大多數人所不能接受的蠻橫的論據,而這又不合那些政黨所標榜的宗旨。因此政治語言就不免主要由委婉含蓄的隱語、偷換概念的詭辯和純粹掩飾的含糊其詞所組成。赤手空拳沒有設防的村莊遭到空中轟炸、村民給驅趕到荒野、牲畜被機槍掃射、茅屋被燃燒彈焚毀:這叫做pacification。千百萬的農民被剝奪農田,身無長物,跋踄於途:這叫做transfer of population或rectification of frontiers。未經審判而遭長期監禁,或者後腦崩上一槍,或者被遣送到北極圈伐木營中去患壞血病而死:這叫做elimination of unreliable elements。如果你要指出某些事物而又不願在讀者心目中引起它們的圖像,這種用詞是必要的。例如,不妨考慮一下某位舒服的英國教授怎麼為俄國極權主義辯解。他不能直截了當地說:「我相信殺掉你的對手,只要你這麼做能得到好結果。」因此,他很可能這麼說: 雖然我直率地承認,蘇維埃政權表現了一些人道主義者可能會感到遺憾的東西,我認為,我們必須同意,對政治反對派的權利加以一定限制,是過渡時期所不可避免的,要求俄國人民所承受的苦難,從具體成就方面來看,已充分證明是必要的。 這種虛誇的文風本身就是一種委婉的隱語。一大堆拉丁字根的詞彙像雪花一樣落在事實上,模糊了界線輪廓,掩蓋了一切細節。不誠實乃是語言明白的大敵。在一個人的真正意圖和公開宣稱的意圖之間有距離時,他就會出於本能求助於大話和空話,就像墨魚放墨汁。在我們這個時代中,「不問政治」這種事情是沒有的。所有的問題都是政治問題,而政治本身又集謊話、遁辭、蠢事、仇恨、精神分裂症之大成。總氣候一壞,語言就受害。我料想——這完全是一種猜測,我沒有了解足夠的情況可以證實——德語、俄語、義大利語等在過去十年或十五年中,由於獨裁專政,可能都已貶質。 但是,如果說思想可以腐蝕語言的話,語言亦可腐蝕思想。一種不良用法可以由於傳說和模仿而傳播,甚至在應該而且的確具有識別力的人中間。我在上面談到的貶質的語言在許多方面使用起來都是十分方便的。像a not unjustifiable assumption,leaves much to be desired,would serve no good purpose,a consideration which we should do well to bear in mind這樣的短語,是一種不斷的誘惑,手邊必備的一盒阿司匹林。回過頭來看這篇文章,我敢說你一定會發現,我自己也一而再、再而三地犯了我所反對的毛病。 我在上面說過,我們語言的敗壞也許是可以挽救的。反對此說的人可能會同你爭辯——如果他們能提出論據的話——說,語言僅僅反映現存的社會情況,我們無法在詞彙和結構方面直接修修補補來影響它的發展。就一種語言的總的調子和精神來說,這話可能不錯,但是從細節上來說卻不對。愚蠢的詞和話所以能夠消失,不是由於什麼演變的過程,而是由於少數人的有意識行動。最近的兩個例子是explore every avenue和leave no stone unturned,這是由於少數新聞工作者的嘲笑而被槍斃掉的。只要有足夠的人願意幹這項工作,還有一大批用濫了的隱喻是可以用同樣方式去除掉的。另外應該也可以對not un-構詞法嘲笑得它無地容身,在一般的句子中減少拉丁字和希臘字的數量,清除外來短語和用錯地方的科學詞彙,最後,總的來說,務必做到使大話空話不再時髦流行。不過,這一切都是次要的。捍衛英語所含的意義還不止這些。不過最好還是先說一說捍衛英語所不含的意義是什麼。 首先,捍衛英語與復古主義無關,與拯救過時的詞彙和說法無關,與建立一種一成不變的「標準英語」無關。相反,捍衛英語專門致力於廢棄已不再有用的每一個詞或成語。捍衛英語與正確的語法和句法無關,只要你能清楚表達你的思想,後者並不重要。捍衛英語也與免用美語或保持所謂「散文的好文風」無關。在另外一個方面,捍衛英語並不致力於虛假的簡潔和企圖把書面英語寫成口語化。捍衛英語也不是要在任何一種情況下都用撒克遜字而排斥拉丁字,雖然它確是要儘可能使用最少和最短的詞來表達你的思想。尤其需要的是,以意選詞,而不是倒過來以詞選意。在散文寫作中,最糟糕的是向詞彙投降。你開首想到一件具體東西時,你是不用詞彙的,然後,如果你想要描述你心目中看到的那件東西,你就會搜尋看起來是合適的確切詞彙。但你若是想到某件抽象的東西,你就比較會從一開首就使用詞彙。除非你有意識地努力加以避免,現成的用詞就會一擁而來,為你代勞,其代價則是模糊甚至改變你的原意。也許最好是儘可能推遲使用詞彙,通過圖像或感覺儘可能弄清楚自己的原意。然後你就可以選擇——不是簡單地接受——最能表達你的意思的詞語,然後轉過來考慮一下你用的詞會給別人造成什麼印象。這最後花的腦筋能夠去除一切陳腐或混雜的形象,一切預製構件式的短語、不必要的重複,以及總體上的空洞和含糊。不過,對於某一個詞或短語,你常常會猶疑不定,需要一些規則在直覺失靈時作為依靠。我認為下述幾條規則可以應付多數情況: 一、 決不使用你在書報中見慣了的隱喻、明喻或形象化比喻。 二、凡是可以用短詞的地方決不用長詞。 三、凡有可能刪去一字,就儘量刪去。 四、可以用主動語態的地方就決不用被動語態。 五、如果能想出對等的日常英語詞彙就決不用外來短語、科學詞彙或套話。 六、與其違反這些規則的任何一條,不如乾脆胡說八道。 這些規則聽起來是基礎性的,而且它們確實是基礎性的,但是要做到就需要已經習慣於現在流行寫作的人在態度上有一深刻的轉變。即使你全部信守這些規則,你寫的仍可能是蹩腳英語,但是至少你不會寫出我在本文開首時所引的五個例子中那樣的英語。 迄今為止,我沒有談及語言在文學上的應用,只是作為表達思想而不是掩蓋思想和妨礙思想的手段。斯圖爾斯·蔡斯等人的看法跡近乎認為一切抽象的詞都是沒有意義的,他們以此來作為藉口,提倡政治上的無為主義。你不知道什麼是法西斯主義,你怎麼同法西斯主義作鬥爭?我們不需要盲目信從這種謬說,但是我們應該承認,目前的政治混亂同語言的貶質有關。從語言方面著手,也許能夠對此有所改進。如果你簡化了你的英語,你就從最糟的正統蠢話中解放了出來。你無法再說一句必要的套話,而且如果你說了一句蠢話,它有多麼愚蠢,甚至對你自己也顯而易見。政治語言——從保守黨人到無政府主義者,這話都是適用的,只是程度不同——的用意是要使得謊話聽起來是真實的,謀殺是高尚的,使得空穴來風也有實在的外表。對此,我們無法一下子就把它改掉,但是我們至少可以改掉自己的習慣,而且只要我們大聲噓之,我們還是不時能夠把一些老掉牙的無用的詞語——例如jackboot,Achille’s heel,hotbed,melting pot,acid test,veritable inferno以及其他大堆語言垃圾——送到它們該去的垃圾箱中去。 一九四六年四月《地平線》 (譯文略有刪節) * * * [1] 一個有趣的能夠說明問題的例子是直到最近還在使用的英語花名已開始被希臘花名所代替,如snapdragon為antirhjnum所取代,forget-me-not為myosotis所取代。這種改變實無必要,也許是因為對比較樸實的字產生了一種本能的厭惡,而誤以為希臘字更加科學。——原注 [2] Philippe Ptain(1856—1951),法國軍人,第一次世界大戰時抗德有功,擢升元帥,二次大戰開始不久,法軍潰敗,他東山再起,與希特勒議和,組維希傀儡政權,苟安西南一隅。戰後被判叛國罪,戴高樂赦其死刑,改判終身監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