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個愛美成嗜的人 · 第六章 詩情畫意中的愜意生活

上海大廈十二天 凡是到過上海的人,看過或住過幾座招待賓客的高樓,對於那座十八層高的上海大廈,都有好感。一九五六年秋,我曾在上海大廈先後住過十二天,天天過著豐富多彩的文化生活,在我這一年的生命史上,記下了極度愉快的一頁。這巍巍然矗立在蘇州河畔的上海大廈,簡直是我心靈上的一座幸福的殿堂。 永恆的景仰與懷念,不是時間的浪潮所能沖淡的,何況又加上了一重永恆的知己之感。十月十四日魯迅先生靈柩的遷葬儀式,與十九日先生逝世二十周年的紀念大會,終於把我從百忙中吸引到了上海。感謝文化局的一片盛情,招待我在上海大廈第十二層樓上的十四號室中住下。俗有十八層地獄之說,而這裡卻是十八層的天堂。 跨上了幾級石階,走進了挺大的鋼門,就是一個穿堂,右邊安放著大小三張棕色皮面的大沙發,後面一塊擱板上,供著一隻大花籃,妥妥帖帖地插著好多株粉紅色的菖蘭花,奼婭欲笑,似乎在歡迎每一個來客。 右邊是一個供應國際友人的商場,但是自己人也一樣可以進去買東西,所有吃的、穿的、用的,形形色色,全是上品,如入山陰道上,目不暇接。我向四下里參觀了一下,覺得不需要買什麼,就買了兩塊「可口糖」吃,我的心是甜甜的,吃了糖,我的嘴也是甜甜的了。 左邊是一個供應西點、鮮果、菸酒、糖食和冷飲品的所在,再進一步,是一座大廳,供住客作文娛活動,設想是十分周到的。第一層樓上,是大小三間食堂,一日三餐,按時供應,定價很為便宜,有大宴,也有小吃,任聽客便。據交際處吳惠章同志對我說,這裡的四川菜和淮揚菜,都是上海第一流的。 記得往年這裡名稱「百老匯大廈」時,我常和蘇州老畫師鄒荊庵前輩到此來吃西餐,一眨眼已是十年以前了。如今鄒老作古,我卻舊地重遊,非先試一試西餐,以資紀念不可;因此打了個電話招了大兒錚來,同上十七層樓去,只見燈火通明,瓶花妥帖,先就引起了舒服的感覺。我們點了幾個菜,都是蘇聯式的烹調,很為可口;又喝了兩杯葡萄酒;醉飽之後,才回到十二層樓房間裡去。 這是一個挺大的房間,明窗淨几,簡直連一點塵埃都找不出來。憑窗一望,只見當頭就是一片長空,有明月,有繁星,似乎舉手可以觸到。低頭瞧時,見那一串串的燈,沿著弧形的浦江之濱伸展開去,直到很遠很遠的地方;並且也看到了浦東的萬家燈火,有如星羅棋布。我沒有到過天堂,而這裡倒像是天堂的一角,晚風吹上身來,不由得微吟著「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了。 當晚在十一層樓上會見了神交已久的許廣平先生。她比我似乎小几歲,而當年所飽受到的折磨,已迫使她的頭髮全都斑白了。許先生讀了《文匯報》我那篇《永恆的知己之感》,謙和地說:「周先生和魯迅是在同一時代的,這文章里的話,實在說得太客氣了。」我急忙回說:「我一向自認為魯迅先生的私淑弟子,覺得我這一枝拙筆,還表達不出心坎里的一片景仰之忱。」 這是第一度住在上海大廈,過了整整七天的幸福生活。第二度是十一月三日,為了被邀將盆景參加中山公園的菊展,由園林管理處招待我住在十四層樓的五號室中,真的是「前度劉郎今又來」了。這回還帶了我的妻文英同來,作我布置展出的助手;並且為了今年是我們結婚十周年,也算是舉行了一個西方人稱為「錫婚式」紀念。 這五號室仍然面臨蘇州河,正中下懷,而且比上一次更高了兩層,更覺得有趣。從窗口下望時,行人車輛,都好似變做了孩子們的玩具,嬌小玲瓏。黃浦公園萬綠叢中的花壇上,齊齊整整地滿種著俗稱嘴唇花的一串紅,好似套著一個猩紅色的花環,構成了一幅美麗的圖案畫。大大小小的船隻,像穿梭般在河面上往來,帆影波光,如在幾席間,供我們儘量地欣賞。 一床分外溫暖的厚被褥,鋪在一張彈簧的席夢思軟墊上,讓我舒舒服服地高枕而臥,迷迷糊糊地溜進了睡鄉,做了一夜甜甜蜜蜜的夢。老實說,我自有生以來,還是破天荒第一次宿在這麼一座高高在上的樓房裡,俗話說:「一跤跌在青雲里」,我卻是「一唿睡在青雲里」了。 為了要參加蘇州拙政園的菊展,小住了五天,只得戀戀不捨地辭別了上海大廈,重返故鄉。呀!上海大廈,我雖並不喜愛這軟紅十丈的上海,但我在你那裡小住了十二天之後,對於你卻有偏愛;因為你獨占地利之勝,勝於其他一切的高樓大廈。我希望不久的將來,仍要投入你的懷抱。 乞巧望雙星 蘇州好,乞巧望雙星。果切雲盤堆玉縷,針拋金井汲銀瓶;新月掛疏欞。 這是清代沈朝初的《望江南》詞,是專為七夕望牽牛、織女二星乞巧而作的。這一段美麗的神話,流傳已久,幾乎盡人皆知;就是戲劇中也有《牛郎織女》一出應時戲,舊時每逢農曆七月七日總要搬演一下。 神話的來源是這樣的,據《荊夢歲時記》說:天河之東,有織女,是天帝的女兒,年年在織機上勞動,織成雲錦天衣。天帝憐憫她單身獨處,許她嫁與河西牽牛郎。她嫁了之後,不再從事紡織,天帝一怒之下,就責令她仍回河東,只許每年七月七日,渡過天河去與愛人一會。天帝拆散這一對恩愛夫妻,似乎忒煞無情。然而織女一嫁就不再紡織,也是自取其咎。足見照神話的作者看來,勞動不但是人間應有之事,就是做了神仙,也是不許不勞動的。 蘇州舊俗,在七夕的前一夜,婦女們將杯子盛了一半河水、一半井水的所謂鴛鴦水,露在庭心,天明後在陽光下曝曬了一會,就把繡針丟下去。針浮在水面,水底的針影或粗或細,自能幻出種種物象,藉此驗看丟針的女孩子是巧是拙。這玩意兒北京人稱為丟巧針,杭州人稱為針影,據說是古代的穿針遺俗。清代吳曼雲詠之以詩云: 穿線年年約比鄰,更將余巧試針神。誰家獨見龍梭影,繡出鴛鴦不度人。 七夕,蘇州舊時人家有乞巧會,凡是女孩子都須參加,因又稱為「女兒節」。她們往往在庭心或露台上供了香案,燒香點燭擺瓜果,各個禮拜牽牛、織女二星,向他倆乞巧。這天還得吃巧果,也是乞巧之意。所謂巧果,是用麵粉和著白糖打成一個結,入沸油氽脆而成。這種巧果,在七夕前茶食店中早就製備了。現在敬禮雙星的舊俗雖已廢止,而巧果卻仍是年年可吃。 據說織女渡過天河去和牛郎相會,是借重許多烏鵲作成一座橋的,因此稱為鵲橋。還有一個可笑的傳說,說每逢七月七日,烏鵲頭上的毛都會無故脫落,就為了作橋樑給織女過渡之故。它們這種服務精神,倒是很可佩服的。鵲橋,自是很好的詞料,所以詞牌中也有《鵲橋仙》一調,如清代女詞人袁希謝《七夕》調寄《鵲橋仙》云: 銀河耿耿,鵲橋填否?試想彩雲堆里,雙雙曾未訴離愁,聽壺漏三更近矣。月光斜照,良辰易過,促織聲催不已。年年此夕了相思,才了卻相思又起。 又孫秀芬《蝶戀花》云: 又見佳期逢七夕。烏鵲橋成,欲渡還嬌怯。一歲離情應更切,銀河執手低低說。 莫怪天孫腸斷絕,修到神仙,尚有生離別。風露悄涼人寂寂,夜深獨向瑤階立。 這兩位女詞人,都是深表同情於這一對神仙夫婦的別離的。 每年只有一個七夕,所以牛郎織女也只有一年一度的相會;除非逢到閏七月,再來一個閏七夕,他倆才占到了便宜,可以再渡天河相會一次了。清初詞人董舜民曾有《閏七夕》一詞,調寄《八聲甘州》云: 再向銀河畔,數佳期,相望又相邀。正歡娛此夜,一年兩度,良會非遙。記得從前好合,離恨在明朝。更值秋光永,清漏迢迢。天遣多情靈匹,卻無情烏鵲,有意偏勞。看雲開月帳,重與渡星橋。願乞取羲和曆日,算年年,長是閨今宵。何須嘆,世間兒女,一別魂銷。 詞人多情,對於這一對神仙眷屬的再度相會,也覺得高興,所以詞中充滿著歡欣鼓舞的情調;並且願望年年有個閏七夕,好讓他倆年年多會一次了。 愛貓 貓是一種最馴良的家畜,也是家庭中一種絕妙的點綴品,舊時閨中人引為良伴,不單是用以捕鼠而已。我家原有一隻玳瑁貓,已畜有三年之久,善捕鼠,並不偷食,便溺也有定處,所以一家上下都愛它。不料後來卻變了,整天懶得動彈,常在灶上打盹,見了東西就偷去吃;便溺也不再認定一處,並且常把腳爪亂抓地毯和椅墊,使我非常痛恨,但也無可奈何。不料一天早上,卻發現它死在園子裡了,也不知道它是怎麼死的。幸而它已生下了兩隻小貓,總算沒有絕嗣,差無後顧之慮。我們送掉了一隻,留下了一隻,毛片火黃夾著深黑色,腹部和四腳都作白色,比它母親生得更美麗,也可算得是移入尤物了。 我國文人墨客,大都愛貓,因此詩詞中常有詠嘆之作。清代詞人錢葆馚調寄《雪獅兒》詠貓,遍征詞友和韻,名家如朱竹垞、吳穀人、厲樊榭等都有和作;朱氏三闋,雅韻欲流,可稱狸奴知己。其一云: 吳鹽幾兩,聘取狸奴,浴蠶時候。錦帶無痕,搦絮堆綿生就。詩人黃九,也不惜買魚穿柳。偏愛住戎葵石畔,牡丹花後。 午夢初回晴晝,斂雙晴乍豎,困眠還又。驚起藤墩,子母相持良久。鸚哥來否?惹幾度春閨停繡。重簾逗,便請爐邊叉手。 其二云: 勝酥入雪,誰向人前,不仁呼汝?永日重階,恆把子來潛數。痴兒駿女,且莫漫彩絲牽住。一任卻食魚捕雀,顧蜂窺鼠。百尺紅牆能度,問檀郎謝媛,春眠何處?金縷鞋邊,慣是雙瞳偏注。玉人回步,須聽取殷勤吩咐。空房暮,但喚銜蟬休誤。 又陳其年《垂絲釣》一云: 房櫳瀟灑,狸奴嬉戲檐下。睡熟蝶裙兒,皺綃衩。梅已謝,撒粉英一把。將伊惹,正風光艷冶。尋春逐隊,小樓竄響鴦瓦。花嬌柳奼,向畫廊眠藉。低撼輕紅架,鸚鵡怕喚玉郎悄打。 董舜民《玉團兒》云: 深閨馴繞閒時節,臥花茵,香團白雪。爪住湘裙,回身欲捕,繡成雙蝶。春來更惹人憐惜,怪無端魚羹虛設。暗響金鈴,亂翻鴛瓦,把人拋撇。 劉醇甫《臨江仙》云: 繡倦春閨誰伴取?紅氍日暖成堆。爐邊叉手任相猜。金猊從喚住,玉虎罷牽回。剛是牡丹開到午,亭陰盡好徘徊。幾番移夢下妝檯。買魚穿柳去,戲蝶踏花來。 清詞麗句,足為狸奴生色。 不但我國文人愛貓,就是西方文壇名流,也有好多人都有貓癖的;如法國文豪雨果(V.Hugo),要是不見他的愛貓在房間裡時,心中就會鬱鬱不樂,若有所失。小說家柯貝(F.copped),更如痴如醉地愛著貓,連年搜羅名種,不遺餘力,有幾頭波斯種的,名貴非常。小說家戈締葉(Gautier),也豢養著好多隻貓,無一不愛,都給它們起了東方式的名兒,如茶比德、左培瑪等;有一隻雌貓,用埃及女王克麗巴德蘭的名兒稱呼它;另有一隻最美的,生著紅鼻藍眼,平日最為鍾愛,不論到哪裡去,總帶著同行,他稱之為西菲爾太太,原來西菲爾是他自己的名兒,簡直當它像愛妻般看待了。英國文壇上,也有位愛貓的名流,如小說家兼詩人司各特(W.Scott),本來是愛狗成癖而並不愛貓的,到了晚年,卻來了個轉變,對於貓引起極大的好感。他曾在文章中寫著:「我在年齡上最大的進步,就是發現我愛著一隻貓;這畜牲本來是我所憎惡的。」詩人考伯(Cowper)每在家裡時,他所愛的一隻小貓總是廝守在他的身旁,他曾寫信給朋友說:「這是蒙著貓皮的一隻最靈敏的畜生。」其他如約翰生(O.Johnson)、白朗(O.M.Brown)、華爾泊(H.Walpole)諸名作家,也都是有名的愛貓者,平日間是與貓為友,非貓不歡的。 首都名畫家曹克家同志,是一位畫貓的專家,在他彩筆上產生出來的大貓小貓,不論形態神情,都好像是活的一樣。一九六一年間,他在蘇州待了好幾個月,給刺繡工場畫了不少的貓,也收了幾個高徒。我們只要看了雙面繡繡出來的那些活靈活現的貓,就可知道這是曹克家畫筆上的產物,而過渡到「針神」們的金針上去的。 茶話 茶,是我國的特產,吃茶也就成了我國人民特有的習慣。無論是都市,是城鎮,以至鄉村,幾乎到處都有大大小小的茶館,每天自朝至暮,幾乎到處都有茶客,或者是聊閒天,或者是談正事,或者搞些下象棋、玩紙牌等輕便的文娛活動,形成了一個公開的群眾俱樂部。 茶有「茗」、「荈」、「檟」幾個別名。據《爾雅》說,早采者為茶,晚取者為茗,荈和檟是苦茶。吃茶的風氣始於晉代。晉人杜育就寫過一篇《荈賦》,對於茶大加讚美;到了唐代,那就盛行吃茶了。 茶樹的干像瓜蘆,葉子像梔子,花朵像野薔薇,有清香,高一二尺。江蘇、浙江、福建、安徽各省,都是茶的產地,如碧螺春、龍井、武夷、六安、祁門等各種著名的綠茶、紅茶,都是我們所熟知的。茶樹都種于山野間,可是喜陰喜燥,怕陽光怕水,倘不施糞肥,味兒更香。綠茶色淡而香清,紅茶色香味都很濃郁,而味帶澀性。綠茶有明前、雨前之分,是照著採茶的時期而定名的,采於清明節以前的叫作明前,采於穀雨節以前的叫作雨前,以雨前較為名貴。茶葉可用花窨,如茉莉、珠蘭、玫瑰、木樨、白蘭、玳玳都可以窨茶;不過花香一濃,就會沖淡茶香,所以窨花的茶葉,不必太好,上品的茶葉,是不需要借重那些花的。 吃茶有什麼好處,誰也不能肯定。茶可以解渴,這是開宗明義第一章。有的人說它可以開胃潤氣,並且助消化,尤以紅茶為有效。可是醫學家卻並不贊同,認為茶有刺激神經的作用,不如喝白開水有潤腸利便之效。但我們吃慣了茶的人,總覺得白開水淡而無味,還是要去吃茶,情願讓神經刺激一下的。 唐朝的詩人盧仝和陸羽,可以說是我國提倡吃茶的有名人物,昔人甚至尊之為茶聖。盧仝曾有一首長歌,謝人寄新茶,其下半首云: ……柴門反關無俗客,紗帽籠頭自煎吃。碧雲引風吹不斷,白花浮光凝碗面。一碗喉吻潤;兩碗破孤悶;三碗搜枯腸,唯有文字五千卷;四碗發輕汗,平生不平事,盡向毛孔散;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靈;七碗吃不得也,唯覺兩腋習習清風生。 誇張吃茶的好處,寫得十分有趣;因此,「盧仝七碗」也就成了後人傳誦的佳話。陸羽字鴻漸,有文學,嗜茶成癖,著《茶經》三篇,原原本本地說出茶之源、之法、之具,真是一個吃茶的專家。宋朝的詩人如蘇東坡、黃山谷、陸放翁等,也都是愛茶的,他們的詩集中,就有不少歌頌吃茶的作品。 制茶的方法,紅、綠茶略有不同,據說要制紅茶時,可將採下的嫩葉鋪滿在竹蓆上,放在陽光中曝曬。曬了一會,便攪拌一會,等到葉子曬得漸漸萎縮時,就納入布袋揉搓一下,再倒出來曝曬,將水分蒸散,然後裝在木箱裡,一層層堆疊起來,重重壓緊,用布來遮在上面,等到它變成了紅褐色透出香氣來時,再從箱裡倒出來曬乾,放在爐火上烘焙。經過了這幾重手續,葉子已完全乾燥,而紅茶也就告成了。制綠茶時,先將採下的嫩葉放在蒸籠里蒸一下,或鐵鍋上炒一下,到它帶了黏性而透出香氣來時,就倒出來,鋪散在竹蓆上,用扇子把它用力地扇。扇冷之後,立即上爐烘焙,一面烘,一面揉搓,葉子就逐漸乾燥起來。最後再移到火力較弱的烘爐上,且烘且搓,直到完全乾燥為止,於是綠茶也就告成了。 過去我一直愛吃綠茶,而近一年來,卻偏愛紅茶,覺得釅厚夠味,在綠茶之上;有時紅茶斷檔,那麼吃吃洞庭山的名產綠茶碧螺春,也未為不可。 在明代時,蘇州虎丘一帶也產茶,頗有名,曾見之詩人篇章。王世貞句云:「虎丘晚出穀雨後,百草斗品皆為輕。」徐渭句云:「虎丘春茗妙烘蒸,七碗何愁不上升。」他們對於虎丘茶的評價,都是很高的;可是從清代以至於今,就不曾聽得虎丘產茶了。幸而洞庭山出產了碧螺春,總算可為蘇州張目。碧螺春的特點,是葉子都蜷曲,用沸水一泡,還有白色的細茸毛浮起來。初泡時茶味未出,到第二次泡時呷上一口,就覺得「清風自向舌端生」了。 從前一般風雅之士,對於吃茶稱為「品茗」。原來他們泡了茶,並不是一口一口地呷,而是像喝貴州茅台酒、山西汾酒一樣,一點一滴地在嘴唇上「品」的。在抗日戰爭以前,我曾在上海被邀參加過一個品茗之會。主人是個品茗的專家,備有他特製的「水仙」、「野薔薇」等茶葉,並且有黃山的雲霧茶。所用的水,據說是無錫運來的惠泉水,盛在一個瓦鐺里,用松毛、松果來生了火,緩緩地煎。那天請了五位客,連他自己一共六人。一張小圓桌上,放著六隻像酒盅般大的小茶杯和一把小茶壺,是白地青花瓷質的。他先用沸水將杯和壺泡了一下,然後在壺中滿滿地放了茶葉,據說就是「水仙」。瓦鐺水沸之後,就斟在茶壺裡,隨即在六隻小茶杯里各斟一些些,如此輪流地斟了幾遍,才斟滿了一杯,於是品茗開始了。我照著主人的方式,啜一些在嘴唇上品,嘖嘖有聲。客人們讚不絕口,都說:「好香!好香!」我也只得附和著亂贊,其實覺得和我們平日所吃的龍井、雨前是差不多的。聽說日本人吃茶特別講究,也是這種方式,他們稱為「茶道」,吃茶而有道,也足見其重視的一斑。我以為這樣的吃茶,已脫離了一般勞動人民的現實生活,實在是不足為訓的。 繡 近世統稱刺繡為顧繡。代表顧繡最著名的,是露香園顧氏,繡品有如繪畫,因有畫繡之稱,繡價最為昂貴。此外又有顧氏蘭玉,也是刺繡名手,曾經設帳招收生徒,傳授繡法,她的作品也稱為顧繡。可是顧繡除了上海之外,松江也有顧繡。清代詞人程墨仙有《顧繡》一記云:雲間顧伯露,會余于海虞,兩月盤桓,言語相得。余時將別,伯露出其太夫人所制繡囊為贈,蓋雲間之有繡也,自顧始也。囊制圓大如荇葉,其一面繡絕句,字如粟米,筆法遒勁,即運毫為之,類難如意,而舒展有度,無針線痕,睇視之,莫知其為繡也。其一面則白馬一大將突陣,一胡兒騎赤馬,二馬交錯。大將猿臂修髯,眉目雄傑,胡兒深目兕唇,狀如鷹顧,袍鎧鍪帶,鞍韉具備,錦襠繡服,朱纓綠滕,鮮熠炫耀。白馬騰躍,尾刷霄漢,勢若飛龍;赤馬失主,驚潰奔逸,神姿蕭索。一小胡雛遠坡遙望,一胡方騎馬赴陣,皆首蒙貂幞,毛毳散亂,光采凌轢,有非漢物,窄袖裹體,蕃部結束。復有旗旖刀戟,布密森嚴,旖綴金牙,旗張雲彩。蕃漢二屯,遙相犄向。共計遠坡二,白、赤、黃戰馬三,大將、胡將及小雛四、戈戟五、雲旗錦旖各一。界二寸許地,為大戰場,而中間空闊,氣象寥遠,不見有物。繡法奇妙,真有莫知其巧者。余攜歸,終日流玩,為紀於簡。以二寸許的面積,而繡出這許多人馬刀戟旗旖,也可見它的精巧細緻,不愧為神針了。 蘇繡中的第一名手,要算是清末的沈壽。她於一九〇九年曾繡成義大利君後肖像,由清政府送去,作為國際禮物。意國君後特贈沈壽鑽石金時計一枚,嵌有王家徽章,系御用品。她四十二歲時,又繡成耶穌像一幅,由其夫余覺親自送往美國,陳列巴拿馬展覽會中,得一等大獎。四十六歲時,又繡了一幅美國名女伶的肖像,面目如畫,這是她最後的傑作。不久她就在南通女工傳習所所長任上因病去世了。她的作品,一部分存在江蘇省博物館,都很精緻。她在中國刺繡史中,是有很大貢獻的。 清代詩人樊樊山有《憶繡》詩十首,斐然可誦。茲錄其五云: 繡繃花鳥逐時新,活色生香可奪真。近世寫生誰好手,熙荃畫意屬針神。 淡白吳綾四角方,風荷水烏畫湘江。去年繡得鴛鴦只,直到今年始作雙。 枕函繡出紅蓮朵,比並真如臉際霞。猛憶北池同避暑,翠盤高捧兩三花。 妃儷鮮明五色絲,花跗烏翼下針遲。亦如文筆天然巧,盡在挑紗破線時。 十景西湖只等閒,裙花枕鳳許多般。金針線腳從人看,願度鴛鴦滿世間。 詩中所詠繡件,幾乎應有盡有,也總算想得周到的了。 亡妻鳳君胡氏,工繡,先前所用繡繃和繃凳,至今仍還存在。她繡有彩鳳一幅,我曾借郭麐《清平樂·詠繡鳳仕女》上云: 低鬟斜嚲,淺砑吳綾妥。喚作針神應也可,一口紅霞濃唾。秦樓煙月微茫,當年有個蕭郎。到底神仙堪羨,等閒不繡鴛鴦。 這一幅繡鳳遺作,已在抗日戰爭時遺失,為之惋惜不止! 檀香扇 四十年以前,上海盛行一種小扇子,長不過三寸余,除了以象牙玳瑁為骨外,更有用檀香來做的,好在搖動時不但清風徐來,還可以聞到幽香馥馥,比了象牙扇、玳瑁扇更勝一著。當時女子們都很愛好,幾乎人手一柄。 這種檀香小扇,自以女用為宜;後來便又流行了一種檀香骨的大扇,那就專給男子們用的了。二十餘年前,我有一柄足長一尺二寸的檀香扇,兩根一寸多闊的大骨上,有一位署名古吳子安所刻的漢代金石文字,小骨只有九根,扇面上一面由名藝人梅蘭芳給我畫的芭蕉碧桃,一面由袁寒雲給我寫的「題紫羅蘭神造像詩」。詩是七絕二首,也是他所做的。書畫都可寶貴,我至今珍藏著。記得抗日戰爭勝利、日本投降消息傳來的那天,我帶著此扇,手舞足蹈地往訪老友陳定山,報這喜訊。定山就在梅君所畫的芭蕉葉上題了二十八字:「懷素嘗為蕉葉書,廣文丹柿閉門居;海陬忽聽歡雷動,從此昇平百慮無。」這也是很可留作永久紀念的,所可惜的,時隔二十多年,那檀香已淡至欲無了。 近幾年來,檀香小扇又流行起來,並且流行到了國外去,為蘇聯和其他人民民主國家的朋友們所喜愛,每年源源輸出,數量驚人。那扇骨的製作很為精細,而扇面上所畫的花卉或仕女,也十分工致,色彩更鮮艷得很。過去幾乎都由上海王星記箋扇號所包辦,扇骨大都歸蘇州摺扇業工人製作,而畫則由上海、杭州、蘇州等各地畫家分任。最近蘇州方面,已由手工藝局親自掌握,開始大量生產。據說莫斯科人都熱愛我們的檀香扇。曾有兩位蘇聯專家特地到蘇州來參觀檀香扇製作的情況。摺扇業的工人十分興奮,由工會召集了二百多個工人,舉行生產動員大會,大家立下決心,要做出特別優美的檀香扇來,供給國際友人使用。各單位還訂立了生產公約,要各自小心謹慎的去干。鋸工們要設計鋸法,或橫鋸,或斜鋸,避免裂縫蛀洞和黑斑等種種毛病。拉花工人們要小心地不把扇骨拉壞。糊扇面的工人們要小心地不使扇面的夾里起泡。 老友蔡震淵畫師,是個工於在檀香扇扇面上繪畫花卉的專家,已有了一年多的經驗。我曾見過他的作品,在那絹質的扇面上畫著工筆的牡丹花,大抵是五朵花,設色各個不同,再加上很多的綠葉,工作是十分繁重的。除了牡丹花以外,或畫罌粟花,或畫菊花,每面或五朵或七朵,也一樣的要工細而鮮艷。畫仕女的,總得畫兩個美女,再加上布景,以園林景為多,比了畫花卉似乎更為細緻。最近他們十多位畫師,已加入了合作社,每天聚在一起研究,一起工作。蔡畫師原是識途老馬,正很熱情地在幫助他的畫友,共求精進。 情鳥 西方有情鳥,叫作「乃丁格」(Nightingale),我們翻譯西方的小說詩歌說到乃丁格時,就稱之為夜鶯,因為它們能在夜晚歌唱。英國大戲劇家莎士比亞與大詩人濟慈、拜倫、白朗寧等,每於曲中、詩中歌頌它們,也像我國的詩人詞客們歌頌黃鶯一樣。 夜鶯的身體像雀子般大,形態很美,毛羽作棕褐色,兩翅有光澤,尾兒較長,胸部、腹部和喉部都作灰白色,腳與腳爪都尖而細,兩眼作暗褐色,炯炯發光。慣常在籬落短樹間飛來飛去,善於歌唱,旁的鳥都比不上它。雄鳥每向雌鳥調情時,就以歌唱來獻媚於她,歌聲婉轉,好像是珠走玉盤,月明之夜,更覺曼妙動聽。雌鳥聽了這歌,就愛上了它。在營巢和孵雛的時期,它也繼續不斷地歌唱;到得巢成之後雛兒出生時,歌聲才嘶啞起來,好似鴉鳴一般。倘有旁的鳥毀了它們的巢或卵,夫婦倆也不以為意,立刻從頭做起,雄鳥又高唱起來,向雌鳥獻媚。它在白天也會歌唱,可是聲調很低,常被旁的鳥鳴所掩蓋,幾乎聽不出來。 夜鶯於每年初夏遠遠地從非洲飛來,取道法國北部飛過英倫海峽而到達英國。五六月間,處處都是雄夜鶯的歌聲,向它們的情侶爭唱情歌,十分悅耳。雌鳥有生子較遲的,那麼雄鳥直歌唱到七月還沒有中止,它們總要藉此博取雌鳥的歡愛的。七月過去,雛鳥破卵而出,等到羽毛豐滿之後,於是跟著它們的父母飛往南方,仍回到非洲去,因為英國的冬天太冷,夜鶯是受不了的。 此外如原名阿穌兒的嬌鳳,毛羽有藍、綠、黃諸色,很為美麗,雌雄並棲一籠,往往交頭接耳,似作情話,因此有「戀鳥」之稱。還有那紅嘴黃胸的相思鳥,顧名思義,也就知道它們是多情的鳥。我曾養過一籠,雌雄倆作對兒比翼雙棲,依依不捨。有一天籠門沒有關好,一隻飛了出去,棲息在樹上婉轉地叫著,它叫一聲,籠里的那隻也和一聲;這樣唱和了好久,分明是不忍相離。於是我計上心來,忙把籠門敞開了,不多一會,飛在樹上的那一隻終於飛了回來。至於鴛鴦,那是盡人皆知的「老牌」情鳥,古人早就把「卅六鴛鴦同命鳥」的詩句來歌頌它們了。 吾家的靈芝 古人詩文中對於靈芝的描寫,往往帶些神仙氣,也看作一種了不得的東西;但看《說文》說:「芝,神草也。」《爾雅》說:「芝一歲三華,瑞草。」又云:「聖人休祥,有五色神芝,含秀而吐榮。」宋代大詩人陸放翁有《玉隆得丹芝》絕句云: 何用金丹九轉成,手持芝草已身輕。祥雲平地擁笙鶴,便自西山朝玉京。 又《丹芝行》云: 劍山峨峨插穹蒼,千林萬谷墦其陽。大丹九轉古所藏,靈芝三秀夜吐光。如火非火森有芒,朝陽欲升尚煌煌,何由斸取換肝腸,往駕素虬朝紫皇。 寫得何等堂皇,可知芝之為芝,決不能與閒花野草等量齊觀的了。 芝的品種繁多,神農經所傳五芝,據說紅的如珊瑚,白的如截肪,黑的如澤漆,青的如翠羽,黃的如紫金,這就是所謂五色神芝。其他如龍仙芝、青靈芝、金蘭芝三種,據說吃了之後,可以壽至千歲;月精芝、螢火芝、萬年芝三種,吃了之後,可以壽至萬歲。我終覺得古人故神其說,並不可靠,大家姑妄聽之好了。 十餘年前,之江大學的一位教授,在杭州山里掘得一株靈芝草,認為稀世之珍,特地送到上海去公開展覽,並且拍了照片,在報上盡力宣傳。我生平對於花花草草,本有特殊的癖好,難得現在有這神草瑞草展覽於上海,合該不遠千里而來,觀賞一下。可是一則因歲首觸撥了悼亡之痛,鼓不起興致來;二則吾家也有靈芝,正如報端所說質地堅硬,光亮而面有雲紋,不過是死的;死的與活的沒有多大分別,不看也罷。 吾家靈芝,大大小小一共有好幾株。有朋友送的,也有往年在古董鋪里買來的;大的插在古銅瓶里,小的供在石盆子裡,既不會壞,又十分古雅,確當得上「案頭清供」之稱。最好的一株,是十年前蘇州一位盆景專家徐明之先生所珍藏而割愛見贈的;三隻靈芝連在一起,而在左角上方,更綴上三隻較小的,姿態非常美妙,卻是天生而並非人為的。這六個靈芝都面有雲紋,作紫紅色,背白而光,柄作黑色,好像上過漆一樣,其實是天生的;質地極堅,歷久不壞。抗日戰爭期間,我曾帶著它一同逃難,後來在上海跑馬廳中西蒔花會中與其他盆景並列,曾引起中西仕女們的讚賞。平日間我只當它是木菌,並不十分珍視,作為一件普通的陳設;直至看了之江大學那枝靈芝的照片,才知它也是靈芝,所不同的,就是活的與死的罷了。 近年我又得了一株靈芝,據說是一個竹工在玄墓山上工作時掘來的。五芝聯結在一起,兩芝最大,過於手掌,三芝不整齊地貼在後面,大小不等,五芝都堅硬如石,作紫色,沿邊有兩條線,色較淺淡,柄黑如漆,有光澤,的確是此中俊物。我把它插在一隻白端石的雙疊形長方盆里,鋪以白砂,配上了一個葫蘆,一塊橫峰的英石,供在紫羅蘭庵中,自覺古色古香,非同凡品,朋友們都來欣賞,戀戀不忍離去。我不知道這是什麼芝?吃了下去能不能長壽?我倒也不想活到千歲萬歲,老而不死,壽比南山;只要活到了一百歲,也就福如東海,心滿意足了。呵呵! 然而,我卻沒有勇氣吃下這一株五位一體的靈芝! 歲朝清供 春節例有點綴,或以花木盆景,或以丹青墨妙,統稱之為歲朝清供。我以花木盆景作歲朝清供,行之已久;就是在「八一三」國難臨頭避寇皖南時,索居山村中,一無所有,然而也多方設法,不廢歲朝清供。那時我在寄居的園子裡,找到了一隻長方形的紫砂淺盆,向鄰家借了一株綠萼梅,再向山中掘得稚松小竹各一,合栽一盆,結成了歲寒三友。兒子錚助我布置,居然綽有畫意。我欣賞之餘,以長短句寵之,調寄《謁金門》云: 苔砌左,翠竹青松低撣,借得綠梅枝矮婧,一盆栽正妥。舊友相依差可,梅蕊弄春無那。計數隻開花十朵,瘦寒應似我。 原來這一株綠梅,先天不足,後天失調,一共只開了十朵花。這亂離中的歲朝清供,真是夠可憐的了! 一九五五年的歲朝清供,我是在大除夕準備起來的。以梅蘭竹菊四小盆,合為一組,供在愛蓮堂中央的方桌上,與松柏等盆景分庭抗禮。梅一株,種在一隻梅花形的紫砂盆中,含蕊未放,花雖稀而枝亦疏,干雖小而中已枯,朋友們見了,都說它是少年老成。蘭一叢,著花五六朵,已半開,風來時幽香微度。竹是早就種好了的。高低疏密,恰到好處,這一次嚴寒襲來,雖經冰凍,卻還青翠可愛。菊是小型的黃色文菊,插在一隻明代甌瓷的長方形淺盆中,灌以清水,伴以蒲石,雖曾結冰三天,依然無恙,它不但傲霜,並且傲冰了。此外有天竹、蠟梅各三、四枝,用水養在一隻長方形的大石盆中,庋以紅木高几,落地安放。蠟梅之下,放著一塊橫峰大層岩石,更有紫竹一小株,從石後斜出,倒影水中。這一盆早就製成,本是慶祝一九五五年元旦的,那時蠟梅大半含蕊,現在卻已全放,正可作春節的點綴了。在這大石盆前,著地放著一個蠟梅盆景,老乾虬枝,足有六七十年的樹齡,今年著花不多,已在陸續開放,色香都妙。我曾有絕句一首詠之: 蠟梅老樹非凡品,檀色素心作靚妝。縱有冬心椽樣筆,能描花骨不描香。 古畫中曾有「歲朝清供」這個專題,名家作品很多,都是專供春節張掛的。我也藏有清代計儋石、張猗蘭等好幾幅,所繪花果中,都含有善頌善禱之意。最難得的,有蘇州的十六位畫師給我合作的一幅大中堂,由鄒荊庵作膽瓶天竹、水仙,陳負蒼作松枝、山茶,余彤甫作石,周幼鴻作菖蒲,朱竹雲作書卷,張星階作老梅,蔡震淵作紫砂盆,張晉作柏枝、萬年青,朱犀園作竹,柳君然作百合、柿子、如意,程小青作荸薺、橄欖,韓天眷作蠟梅,謝孝思作寶珠山茶,烏叔養作橘,蔣樂山作菱,盧善群作盂,命名為「歲朝集錦」,由范煙橋題記云: 丁亥之秋,集於紫羅蘭庵。琴樽餘韻,逸興遄飛,以素楮為歲朝圖,迓新庥也。 我每逢春節,總得張掛此畫,並以陳曼生所書「每行吉祥事,常生歡喜心」一聯為配。聯用珊瑚箋,朱色爛然,很適合於點綴春節。 垂直綠化 垂直綠化是上海綠化運動中創造出來的一個新名詞,換一句說,就是要多多種植蔓性的植物。俗說做事不爽快,叫作「牽絲攀藤」,而種植蔓性植物,恰好是盡其牽絲攀藤的能事。絲要牽得越多越好,藤要攀得越長越好,這才完成了垂直綠化的任務。 大都市中,鱗次櫛比的全是房屋,很少有空地給你種樹,那就適用垂直綠化了。如果有樓,樓外如果有陽台,那麼就可在陽台的兩角,安放兩隻中型的泥花盆,要是沒有花盆,那麼漏水的缸甏和廢棄的木箱、木桶,裝進了八九成泥土,就可作種植蔓性植物之用。朋友們,你們不要以為太寒酸,這就是廢物利用,這就叫作節約。然而你要是有現成的陶瓷花盆擱置不用的,那麼何妨搬到陽台上來露露臉,紫陶紅陶,或青花粉彩,五色繽紛,那更足以壯觀瞻了。 種植這些蔓性植物的盆子,不必太大,也不宜太小,無論是泥盆、陶盆、瓷盆,無論是圓的、方的,只要直徑一市尺,深一尺余,就可應用;缸甏和木箱木桶,也是如此。其中如薔薇、木香、月季、十姊妹、金銀花、紫藤、凌霄、葡萄等,一盆可種一二株,但還要看泥垛的大小和根須的多少而定。至於容易成長的蔦、薜、荔、常春藤和子出的牽牛、蔦蘿、南瓜、北瓜、絲瓜、扁豆、錦荔枝等,那麼一盆可種三四株,還要好好地培養,灌水施肥,都須恰到好處,過與不及,就不能使它們欣欣向榮了。 凡是蔓性植物,都有向上爬的特性,但你一定要幫助它們,攀緣在牆頭屋角上的,可用麻線釘住,將藤蔓牽引上去,見一條藤蔓就需要一根麻線,才可分頭向上攀爬,將來分散在四面八方,才可使牆頭屋角形成一個個活色生香的畫屏。不然的話,許多藤蔓糾纏在一起,弄得難解難分,即使開花結果,也雜亂無章地一無足觀,怎麼比得上畫屏那樣豐富多彩呢!至於牽引要用麻線,因為它有韌性,並且比較細緻;如果用了草繩,一則太粗,二則經不起風吹日曬,容易折斷,折斷之後,再要把藤蔓牽引上去,那就自找麻煩了。瓜類可以攀緣在曬台或屋頂上,除了用麻線牽引外,最好用竹竿在曬台上搭架,或用細竹紮成許多方格,蓋在屋頂上,讓瓜藤在方格里自己爬開去,倘有不爬在格子裡的,那麼也得施行手術,幫助它一下。 蔦,俗稱爬山虎,與薜荔、常春藤同樣是蔓性植物中沒有倚賴性的好漢,不需要人家幫助牽引,自己會向上爬;並且會像行軍中的散兵線般,逐漸四散開去。蔦的成長最快,最好是爬在空白的牆上,不上幾年,就會變成一堵綠油油的綠牆。所可惜的,所開的花比桂花更小,成串,作白色,一點兒觀賞的價值也沒有。但它會結成一串串的綠子,像野葡萄一樣。葉片很像三角楓而較大,深秋經霜之後,變作赭紅色,卻很美觀;可是不多幾天,就紛紛地掉落了。常春藤和蔦有虎賁中郎之似,葉片作心形,經冬不脫,名為常春,確是當之無愧,不過成長較緩,美中不足。薜荔也是四季常青的蔓性植物,葉片很小,作腰圓形,開花也很細小,不為人們所注意,而結實特大,俗稱「鬼饅頭」,不知道它為什麼獲得這個可怕的名稱?我很愛那一片片的小葉,因為它們蔓延極快,無論樹木、牆壁、假山石,都是它們的殖民地。國畫家山水畫中所畫的藤蘿,就是給它們寫照,一登畫面,身價十倍,這就使那兩位老大哥蔦和常春藤自嘆不如了。 蔦的生殖力極強,隨處生根,隨處蔓延,而向上爬的本領也特別大;有牆爬牆,有樹爬樹,有石爬石,簡直是無所不爬;任是三四層樓的高牆,也會逐漸逐漸地爬了上去。但看從前上海西藏路上的慕爾堂,蘇州宮巷中的樂群社,都是高高在上的高樓,竟全被蔦爬滿了,風來葉動,如翻碧浪,在大熱天裡看上去,自然而然地給人感受到一種清涼味。好在它無須播種,無須培養,灌水施肥,也一概豁免,倘要移植開去,又易如反掌。至於薜荔,生殖力和向上爬的本領,雖也不在蔦下,可是移植難活,並且為了它葉片太小,要爬滿一堵高牆,實在是不容易的。 要使「牆頭屋角畫屏開」,單單是綠化還不夠,一定要彩化、香化,才配得上畫屏的美稱。那麼用什麼來把牆頭屋角綠化、彩化、香化呢?這就要求助於那些薔薇類的蔓性植物了。說到綠化吧,它們的葉片終年常綠。說到彩化吧,它們的花朵兒有白色的,有黃色的,有淺紅色的,有深紅色的,可以算得上豐富多彩的了。說到香化吧,那麼香水花、月季花、木香花和野薔薇花,都是香噴噴地使人陶醉的。 薔薇類中最夠得上綠化、彩化的條件而可以形成畫屏的,要算是十姊妹或七姊妹,因為它一小簇上就放出十朵花或七朵花,是植物中最最愛好集體和團結的。正為了這樣,花朵兒就分外地見得密集,而葉片也就分外地見得多了。花型雖然小一些,卻是復瓣的,因此也就不覺其小。花有深紅、淺紅、紫、白各色,很為嬌艷,真像是一群嬌滴滴的小姊妹,玲瓏可愛得很!明代散文作家張大復曾說:「十姊妹花之小品,而貌特媚,嫣紅古白,嫋嫋欲笑,如雙環邂逅,嬌痴籬落間。……」又清代吳蓉齋詩云: 裊裊亭亭倚粉牆,花花葉葉映斜陽。誰家姊妹天生就,嫁得東風一樣妝。 足見前人對於此花都以嬌女作比,而籬落粉牆之句,也就寫出它的蔓性,可以攀緣在籬上和牆上的。像它們那麼花繁葉密,如果把那一條條的蔓分頭在牆頭屋角用麻線牽引開去,不就是很快地可以構成一個畫屏了嗎!至於繁殖的方法,可於梅雨期間剪取二三寸長的花枝,扦插在泥盆里,是未有不活的,一說可於農曆八九月間扦插,正月間移植,兩個扦插的時期雖有不同,都可一試。 和颱風搏鬥的一夜 一九五六年七月下旬,雖然一連幾天,南京和上海的氣象台一再警告十二級的颱風快要襲來了,無線電的廣播也天天在那裡大聲疾呼,叫大家趕快預防,而我卻麻痹大意,置之不理。大概想到古人只說「綢繆未雨」,並沒有「綢繆未風」這句話,所以只到園子裡溜達了一下,單單把一盆遇風即倒的老乾黑松從木板上移了下來,請它在野草地上屈居一下。至於我那幾間平屋,一座書樓,倒像是兩國戰爭時期不設防的城市,一點兒防備都沒有。 八月二日下午,颱風的先頭部隊已經降臨蘇州,我卻披襟當風,心安理得,自管在書樓上寫作,一面還聽著無線電收音機中的音樂,連虎嘯獅吼般的風聲也充耳不聞。哪裡料到文章沒有寫完,這一夜就飽嘗了苦於黃連的颱風滋味呢。 入夏以來,我是夜夜獨個兒睡在那座書樓上的。前年五月,兒女們為了慶祝我六十歲的生日,在東廂鳳來儀室的上面,建起了一座小小書樓,名為「花延年閣」。這原是我十餘年來的願望,總算如願以償了。這書樓四面脫空,一無依傍,倒像是個遺世獨立的高士;而這夜可就做了颱風襲擊的中心。大約在十一點鐘的時候,颱風的來勢已很猛烈,東北兩面的玻璃窗,被颳得格格地響著;加上園子裡樹木特多,被風颳得分外的響。我聽了有些害怕,便抱著枕頭和薄被,回到樓下臥室里來。 正在迷迷糊糊地快要入睡的當兒,猛聽得樓上豁琅琅一片響聲。我大吃一驚,立時喊一聲「哎喲」,從床上跳了下來,趿著拖鞋,忙不迭和妻趕上樓去。卻見北面那扇可以遠望雙塔的冰梅片格子的紅木大方窗,已被擊破,玻璃落地粉碎,連窗下那座十景矮櫥頂上一尊乾隆佛山窯的漢鍾離醉酒造像也帶倒了。這是我心愛的東西,急忙拾起來察看,還好,並沒有碎。此外打碎了一隻粉彩鳳穿牡丹的瓷膽瓶,和一個浮雕螭虎龍的白端石小瓶,這損失不算大,颱風伯伯還是講交情的。 回到了樓下,又回到了床上,聽那風颳得更響了。我想怎樣可以入睡呢?沒有辦法,只得向妻要了兩團棉花,塞在兩個耳朵里,風聲果然低下去了。歇了一會,妻還是不放心,重又上樓去看看。我卻自管高枕而臥;不料一霎時間,我那塞著棉花團的耳朵里,仿佛聽得妻的驚呼之聲。我不由得膽戰心驚,霍地跳起身來,飛奔上樓。只見妻呆立在那裡,而靠北的一扇東窗,不知怎樣飛出去了。我的心立刻向下一沉,想窗兄做了這「綠珠墜樓」的表演,定然要粉身碎骨的了。那時狂風夾著雨片,疾卷而入,連西窗下安放著的書桌也被打濕了。桌上的所謂「文房四寶」和小擺設之類,都濕淋淋地變成了落湯雞。我不知哪裡來的勇氣,隨手拖了一條蓆子和一張吹落下來的窗簾,雙臂像左右開弓似的,用力遮著窗口;可是沒有用,身上的衣褲都給打濕了,風雨還是猛撲著,幾乎把我撲倒,幾乎一口氣也透不過來。 妻趕下樓去報警呼援,於是整個屋子的人都趕了上來,還掮來了一扇門板,替我抵住了窗口。大家手忙腳亂地去找鐵榔頭,找長釘子,把那門板牢牢釘住在上下的窗檻上,總算把颱風伯伯擋住了駕。 可是颱風見我們有辦法,當然不甘心默爾而息,更以全力進攻。我正在提心弔膽的當兒,只聽得「格」的一聲,靠南的一扇東窗又不翼而飛了。我喊一聲「天哪!」沒命地撲向前去,扯起窗簾來抵住窗口,和無情的風雨再作搏鬥;好不容易到園子裡找到了那扇飛去的窗,回上來放在原處,又用長釘上下釘住了,總算又再次把颱風伯伯擋住了駕。 天快要亮了,我們五個人通力合作,做好了這些起碼的防禦工事,筋疲力盡地退回後方休息。這座明窗淨几的書樓,早已變了個樣。樓外的颱風伯伯似乎向我冷笑道:「你還要麻痹嗎?你還要大意嗎?這回子才叫你曉得咱老子的厲害!」我只得苦笑著道:「颱風伯伯,我小子這才領教了!」 我和颱風的這一場搏鬥,引起了許多親友的關懷,尤其是遠在首都的黃任之前輩,特地寄了一首詩來慰問: 小小山林小小園,主人胸次地天寬。一詩將我綢繆意,呵爾封姨莫作頑。 黃老這首詩情深意厚,寫作都好。說也奇怪,第二次從南海里刮起來的颱風,就乖乖地轉了向,不再到我們蘇州來開玩笑,而浩浩蕩蕩地趕到日本九州去登陸了。 熱話 一九五七年七月下旬,熱浪侵襲江南,赤日當空,如張火傘。有朋友從洞庭山鄰近的農村中來,我問起田事如何,他說天氣越熱,田裡越好,雙季早稻快要收割了,今年還在試種,估計每畝也可收到四五百斤。農民兄弟們從來不怕熱,都在熱情地工作著,爭取秋收時再來一個大豐收。我們住在城市裡,吃飯莫忘種田人,既說是天氣越熱田裡越好,那麼我們就熬一熬熱吧。 任是大熱天,我家愛蓮堂和紫羅蘭庵中,仍然不廢盆供瓶供,都是富有涼意的。一個豆青窯變的瓷瓶中,插上一朵大綠荷,配著三片小荷葉,自有亭苕玉立之致。一隻不等邊形的石器中,種著五枝高高低低的觀音竹,真使人有「不可一日無此君」之感。一隻橢圓形的紫砂淺盆中,種著三株小芭蕉,配著一塊雪白的崑山石,綠葉婆娑,使人心頭眼底都覺得清涼起來。此外如菖蒲、水石之類,也是最合適的炎夏清供。 扇子是夏天的恩物,幾乎一天也少不了它,所以俗有「六月不借扇」一句話。在多種多樣的扇子中間,我尤其愛檀香扇,因為扇動時不但是清風徐來,並且芳香撲鼻。蘇州的檀香扇,在手工藝品中居第一位,每年輸出幾十萬柄,還是供不應求。在有些國家,仕女們甚至排隊購買,一到了手,就愛不忍釋。我們不要輕視了這柄小小的檀香扇,它在社會主義建設中也貢獻了一些力量。 在大熱的幾天裡,一天到晚,總可聽得蟬聲如沸,小園裡樹木多,所以蟬也特別多,便織成了一片交響樂,簡直鬧得人心煩意亂。天氣越熱,蟬也越鬧,清早就鬧了起來,直鬧到夕陽西下時,還是無休無歇。聽它們的聲音,似乎在喚「知了!知了!」所以蟬的別名就叫「知了」。但不知它們成日地喚著知了知了,到底知道了什麼?昨天孩子們從楓樹上捉到了一個蟬,盡著玩弄,不知怎樣把它的頭弄掉了,可是它還在嘶叫,足見它的發聲器得天獨厚。國藥中有一味知了殼,可治喉啞,大概也就為了它發聲特響之故。 從前每逢暑天,街頭巷口常可聽到小販們一聲聲喚著賣冰,自遠而近,又自近而遠,這是生活的呼聲。自從有了機制的棒冰,就取而代之,再也沒有賣冰的了。北京賣冰的,用兩個銅盞相戛作響,比南方賣冰的更有韻致。此風由來已久,清代乾嘉年間,即已有之;王漁洋詩中,曾有「櫻桃已過茶香減,銅碗聲聲喚賣冰」之句。周稚圭也有一首《玲瓏玉》詞: 蓉缺櫻殘,早添得韻事京華。玻璃沁碗,喚來紫陌雙叉。妙手叮噹弄巧,勝肩頭鼓打,小擔聲嘩。停車。裁油雲,隔住玉沙。暗想槐熏倦午,正窗閒雪藕,鼎怯煎茶。碎響玲瓏,問驚回好夢誰家?屏間珠喉輕和,有多少鈴圓磬徹,低唱消他。晚香冷,伴清吟,深巷賣花。 一九五一年夏,我曾到過北京,早就不聽得賣冰的銅盞聲了。 西瓜是暑天的恩物,吊在井裡浸了半天,然後剖開來吃,甘涼沁脾,實在勝似飲冰。從前蘇州、揚州一帶,人家往往做西瓜燈玩,把一個圓形的西瓜,切去了頂上的一小部分,將瓜瓤逐漸挖去,只剩了薄薄的一層皮,就用小刀子雕了花邊,大都分成四部分,在每一部分中雕出花鳥山水,或作梅蘭竹菊,或作漁樵耕讀,十分工致。在瓜的內部,安放一個油盞,晚上點了火,掛起來細細欣賞,真好玩得很。清代詞人馮登府,曾作《瓜燈詞》,調寄《轆轤金井》云: 冰園兩黑,映玲瓏,逗出一痕秋影。制就團圓,滿瓊壺紅暈,清輝四迸。正蘇井寒漿消盡,字破分明,光浮細碎,半丸涼凝。 茅庵一星遠近,趁豆棚閒掛,相對商茗。蠟淚拋殘,怕華樓夜冷。西風細認,願雙照秋期須准。夢醒青門,重挑夜話,月斜煙暝。 我以為用平湖枕頭瓜作燈,更為別致,好事者何妨一試。 暑天的香花,以茉莉、素馨、夜來香、晚香玉為最,簪在衿上或插在瓶中,就可香生不斷。我最愛前人詠及這些花的詩句,如:「酒闌嬌惰抱琵琶,茉莉新堆兩鬢鴉。消受香風在涼夜,枕邊俱是助情花。」「已收衣汗停紈扇,小綰烏雲插素馨。暗坐無燈又無月,越羅裙上一飛螢。」「珠簾初卷燕歸梁,浴罷華清理殘妝。雙鬢綠雲三百朵,微風吹度夜來香。」讀了之後,仿佛有陣陣花香,透紙背出。 清代有一位詩人,病暑氣急,想登雪山浴冰井而不可得,因此把一塊雪白的玉華石放在左旁,名之為「雪山」,又把一隻盛滿清泉的白瓷缸放在右旁,名之為「冰井」。他就把一張竹榻放在中間,終日坐臥其上,頓覺暑氣漸消,涼意漸來,仿佛登雪山而浴冰井了。這是一種想入非非的消暑法,虧他想得出來。 清代李笠翁,對於夏季的午睡也是盡力宣傳的。他說:午睡之樂,倍於黃昏,三時皆所不宜,而獨宜於長夏;非私之也。長夏之一日,可抵殘冬之二日,長夏之一夜,不敵殘冬之半夜,使止息於夜而不息於晝,是以一分之逸,散四分之勞,精力幾何,其能堪此?況暑氣鑠金,當之未有不倦者,倦極而眠,猶飢之得食,渴之得飲,養生之計,未有善於此者。這一篇大道理,說得頭頭是道,真的是吾道不孤,獲得了這一位擁護夏天午睡的忠實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