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這些流浪的中國人 · 國外生活——開眼看世界,月是故鄉明
我回到車上,點燃了那支雪茄。在吞煙吐霧之中,我心裡納悶,這位老者為什麼不收餐費?為什麼奉送雪茄?大概他在夏安開個小餐館,很久沒看到中國人,很久沒看到一群中國青年,更很久沒看到來讀書的中國青年人。我們的出現點燃了他的同胞之愛。事隔數十年,我不能忘記和我們做簡短筆談的那位唐人。
雙城記
這「雙城記」與狄更斯的小說《二城故事》無關。
我所謂的雙城是指我們的台北與美國的西雅圖。對這兩個城市,我都有一點粗略的認識。在台北我住了三十多年,搬過六次家,從德惠街搬到辛亥路,吃過拜拜,擠過花朝,游過孔廟,逛過萬華,究竟所知有限。高階層的燈紅酒綠,低階層的褐衣蔬食,接觸不多,平素交遊活動的範圍也很狹小,疏慵成性,畫地為牢,中華路以西即甚少涉足。西雅圖(簡稱西市)是美國西北部一大港口,若干年來我曾訪問過不下十次,居留期間長則三兩年,短則一兩月,閉門家中坐的時候多,因為雖有勝情而無濟勝之具,即或駕言出遊,也不過是浮光掠影。所以我說我對這兩個城市,只有一點粗略的認識。
我向不欲侈談中西文化,更不敢妄加比較。只因所知不夠寬廣,不夠深入。中國文化歷史悠久,不是片言可以概括;西方文化也夠博大精深,非一時一地的一鱗半爪所能代表。我現在所要談的只是就兩個城市,憑個人耳目所及,一些淺顯的感受或觀察。「賢者識其大,不賢者識其小」,如是而已。
兩個地方的氣候不同。台北地處亞熱帶,又是一個盆地,環市皆山。我從樓頭俯瞰,常見白茫茫的一片,好像有「氣蒸雲夢澤」的氣勢。到了黃梅天,衣服被褥總是濕漉漉的。夏季午後常有陣雨,來得驟,去得急,雷電交掣之後,雨過天晴。颱風過境,則排山倒海,像是要聳散穹隆,應是台灣一景,台北也偶叨臨幸。西市在美國西北隅海港內,其緯度相當於我國東北之哈爾濱與齊齊哈爾,賴有海洋暖流調劑,冬天雖亦雨雪霏霏而不至於酷寒,夏季則早晚特涼,夜眠需擁重毯。也有連綿的淫雨,但晴時天朗氣清,長空萬里。我曾見長虹橫亘,作一百八十度,罩蓋半邊天。凌晨四時,暾出東方,日薄崦嵫要在晚間九時以後。
我從台北來,著夏季衣裳,西市機場內有暖氣,尚不覺有異,一出機場大門立刻覺得寒氣逼人,家人乃急以厚重大衣加身。我深吸一口大氣,沁人肺腑,有似冰心在玉壺。我回到台北去,一出有冷氣的機場,薰風撲面,遍體生津,儼如落進一鑊熱粥糜。不過人各有所好,不可一概而論。我認識一位生長台北而長居西市的朋友,據告非常想念台北,想念台北的一切,尤其是想念台北夏之黏濕燠熱的天氣!
西市的天氣乾爽,憑窗遠眺,但見山是山,水是水,紅的是花,綠的是葉,輪廓分明,纖微畢現,而且色澤鮮艷。我們台北路邊也有樹,重陽木、霸王椰、紅棉樹、白千層……都很壯觀,不過樹葉上,蒙了一層灰塵,只有到了陽明山才能看見像打了蠟似的綠葉。
西市家家有煙囪,但是個個煙囪不冒煙。壁爐里燒著火光熊熊的大木橛,多半是假的,是電動的機關。晴時可以望見積雪皚皚的瑞尼爾山,好像是浮在半天中;北望喀斯開山脈若隱若現。台北則異於是。很少人家有煙囪,很多人家在房頂上、在院子裡、在道路邊燒紙、燒垃圾,東一把火西一股煙,大有「夜舉烽、晝燔燧」之致。憑窗亦可看山,我天天看得見的是近在咫尺的蟾蜍山。近山綠,遠山青。觀音山則永遠是淡淡的一抹花青,大屯山則更常是雲深不知處了。不過我們也不可忘記,聖海倫斯火山爆發,如果風向稍偏一點,西市也會變得灰頭土臉。
對於一個愛花木的人來說,兩城各有千秋。西市有著名的州花山杜鵑,繁花如簇,光艷照人,幾乎沒有一家庭園間不有幾棵點綴。此外如茶花、玫瑰、辛夷、球莖海棠,也都茁壯可喜。此地花廠很多,規模大而品類繁。最難得的是台灣氣候養不好的牡丹,此地偶可一見。友人馬逢華伉儷精心培植了幾株牡丹,黃色者尤為高雅,我今年來此稍遲,枝頭僅餘一朵,蒙剪下見貽,案頭瓶供,五日而謝。嚴格講,台北氣候、土壤似不特宜蒔花,但各地名花薈萃於是。如台北選舉市花,竊謂杜鵑宜推魁首。這杜鵑不同於西市的山杜鵑,體態輕盈小巧,而又耐熱耐干。台北藝蘭之風甚盛,洋蘭、蝴蝶蘭、石斛蘭都窮極嬌艷,到處有之,唯花美葉美而又有淡淡幽香者為素心蘭,此所以被人稱為「君子之香」而又可以入畫。水仙也是台北一絕,每適新年,歲朝清供之中,凌波仙子為必不可少之一員。以視西市之所謂水仙,路旁澤畔一大片一大片的臨風招展,其情趣又大不相同。
夜不閉戶,路不拾遺,乃想像中的大同世界,古今中外從來沒有過一個地方真正實現過。人性本有善良一面、醜惡一面,故人群中欲其「不稂不莠」,實不可能。大體上能保持法律與秩序,大多數人民能安居樂業,就算是治安良好,其形態、其程度在各地容有不同而已。
台北之治安良好是舉世聞名的。我於三十幾年之中,只輪到一次獨行盜公然登堂入室,搶奪了一隻手錶和一把鈔票,而且他於十二小時內落網,於十二日內伏誅。而且,在我奉傳指證人犯的時候,他還對我說了一聲「對不起」。至於剪綹扒竊之徒,則何處無之?我於三十幾年中只失落了三支自來水筆,一次是在動物園看蛇吃雞,一次是在公共汽車裡,一次是在成都路行人道上。都怪自己不小心。此外家裡蒙賊光顧若干次,一共只損失了兩具大同電鍋,也許是因為寒捨實在別無長物。「大搬家」的事常有所聞,大概是其中琳琅滿目值得一搬。台北民房窗上多裝鐵柵,其狀不雅,火警時難以逃生,久為中外人士所詬病。西市的屋窗皆不裝鐵欄,而且沒有圍牆,頂多設短欄柵防狗。可是我在西市下榻之處,數年內即有三次昏夜中承蒙嬉皮之類的青年以啤酒瓶砸爛玻璃窗,報警後,警車於數分鐘內到達,開一報案號碼由事主收執,此後也就沒有下文。衙門機關的大扇門窗照砸,私人家裡的窗戶算得什麼!銀行門口大型盆樹也有人夤夜搬走。不過說來這都是癬疥之疾。明火搶銀行才是大案子,西市也發生過幾起,報紙上輕描淡寫,大家也司空見慣,這是台北所沒有的事。
台北市虎,目中無人,尤其是拚命三郎所騎的嘟嘟響冒青煙的機車,橫衝直撞,見縫就鑽,紅磚道上也常如虎出柙。誰以為斑馬線安全,誰可能吃眼前虧。有人說這裡的交通秩序之亂甲於全球,我沒有週遊過世界,不敢妄言。西市的情形則確是兩樣,不曉得一般駕車的人為什麼那樣的服從成性,見了「停」字就停,也不管前面有無行人車輛。時常行人過街,駕車的人停車向你點頭揮手,只是沒聽見他說:「您請!您請!」我也見過兩車相撞,奇怪的是兩方並未罵街,從容地交換姓名、住址及保險公司的行號,分別離去,不傷和氣。也沒有聚集一大堆人看熱鬧。可是誰也不能不承認,台北的計程車滿街跑,呼之即來,方便至極。雖然這也要靠運氣,可能司機先生蓬首垢面、跣足拖鞋,也可能嫌你路程太短而怨氣衝天,也可能他的車座年久失修而坑窪不平,也可能他菸癮大發而火星煙屑飛落到你的胸襟,也可能他看你可欺而把車開到荒郊野外掏出一把起子而對你強……不過這是難得一遇的事。在台北坐計程車還算是安全的,比行人穿越馬路要安全得多。西市計程車少,是因為私有汽車太多,物以稀為貴,所以清早要僱車到飛機場,需要前一晚就要洽約,而且車費也很高昂,不過不像我們桃園機場的車那樣的亂。
吃在台北,一說起來就會令許多老饕流涎三尺。大小餐館林立,各種口味都有。有人說中國的烹飪藝術只有在台灣能保持於不墜。這個說起來話長。目前在台北的廚師,各省籍的都有,而所謂北方的、寧浙的、廣東的、四川的等餐館掌勺的人,一大部分未必是師承有自的行家,很可能是略窺門徑的二把刀。點一個辣子雞、醋溜魚、紅燒鮑魚、回鍋肉……立即就可以品出其中含有多少家鄉風味。也許是限於調貨,手藝不便施展。例如烤鴨,就沒有一家能夠水準,因為根本沒有那種適宜於烤的鴨。大家思鄉嘴饞,依稀仿佛之中覺得聊勝於無而已。整桌的酒席,內容豐盛近於奢靡,可置不論。平民食物,事關大眾,才是我們所最關心的。台北的小吃店大排檔常有物美價廉的各地食物。一般而論,人民食物在質量上尚很充分,唯在營養、衛生方面則尚有待改進。一般的廚房炊具、用具、洗滌儲藏,都不夠清潔。有人進餐廳,先察看其廁所及廚房,如不滿意,回頭就走,至少下次不再問津。我每天吃油條燒餅,有人警告我:「當心燒餅里有老鼠屎!」我翌日細察,果然不誣,嚇得我好久好久不敢嘗試,其實看看那桶既渾且黑的洗碗水,也就足以令人趑趄不前了。
美國的食物,全國各地無大差異。常聽人譏評美國人,文化淺,不會吃,有人初到美國留學,窮得日以罐頭充飢,遂以為美國人的食物與狗食無大差異。事實上,有些嬉皮還真是常吃狗食罐頭,以表示其簞食瓢飲的風度。美國人不善烹調,也是事實,不過以他們的聰明才智,如肯下工夫於調和鼎鼐,恐亦未必遜於其他國家。他們的生活緊張,凡事講究快速和效率,普通工作的人,午餐時間由半小時至一小時,我沒聽說過身心健全的人還有所謂午睡。他們的吃食簡單,他們也有類似便當的食盒,但是我沒聽說過蒸熱便當再吃。他們的平民食物是漢堡三文治、熱狗、炸雞、炸魚、比薩等,價廉而快速簡便,隨身有五指鋼叉,吃過抹抹嘴就行了。說起漢堡三文治,我們台北也有,但是偷工減料,相形見絀。麥唐奴的大型漢堡(「BigMac」),裡面油多肉多菜多,厚厚實實,拿在手裡滾熱,吃在口裡噴香。我吃過兩次赫爾飛的鹹肉漢堡三文治,體形更大,雙層肉餅,再加上幾條部分透明的鹹肉、番茄、洋蔥、沙拉醬,需要把嘴張大到最大限度方能一口咬下去。西市濱海,蛤王、蟹王、各種魚、蝦,以及江珧柱,等等,無不鮮美。台北有蚵仔煎,西市有蚵羹,差可媲美。堪塔基炸雞,麵糊有秘方,台北仿製像是東施效顰一無是處。西市餐館不分大小,經常接受清潔檢查,經常有公開處罰勒令改進之事,值得令人喝彩,衛生行政人員顯然不是尸位素餐之輩。
台北的牛排館不少,但是求其不像是皮鞋底而能咀嚼下咽者並不多覯。西市的牛排大致軟韌合度而含汁漿。居民幾乎家家後院有烤肉的設備,時常一家烤肉三家香,不必一定要到海濱、山上去燔炙,這種風味不是家居台北者所能領略。
西雅圖地廣人稀,歷史短而規模大,住宅區和商業區有相當距離。五十多萬人口,就有好幾十處公園。市政府與華盛頓大學共有的植物園就在市中心區,真所謂鬧中取靜,尤為難得可貴。海濱的幾處公園,有沙灘,可以掘蛤,可以撈海帶,可以觀賞海鷗飛翔,漁舟點點。義勇兵公園裡有藝術館(門前立著的石獸翁仲是從中國搬去的),有溫室(內有台灣的蘭花)。到處都有原始森林保存剩下的參天古木。西市是美國北部荒野邊陲開闢出來的一個現代都市。我們的台北是一個古老的城市,突然繁榮發展,以致到處有張皇失措的現象。房地價格在西市以上。樓上住宅,樓下可能是烏煙瘴氣的汽車修理廠,或是鐵工廠,或是洗衣店。橫七豎八的市招令人眼花繚亂。
大街道上攤販雲集,是台北的一景,其實這也是古老傳統「市集」的遺風。古時日中為市,我們是入夜擺攤。警察來則哄然而逃,警察去則蜂然復聚。買賣雙方怡然稱便。有幾條街的攤販已成定型,各有專營的行當,好像沒有人取締。最近,一些學生也參加了行列,聲勢益發浩大。西市沒有攤販之說,人窮急了搶銀行,誰肯搏此蠅頭之利?不過海濱也有一個少數民族麇集的攤販市場,賣魚鮮、菜蔬、雜貨之類,還不時地有些大鬍子青年彈吉他唱曲,在那裡助興討錢。有一回我在那裡的街頭徘徊,突聞一縷異香襲人,發現街角有攤車小販,賣糖炒栗子,要二角五分一顆,他是義大利人。這和我們台北沿街販賣烤白薯的情形頗為近似。也曾看見過推車子賣油炸圈餅的。夏季,住宅區內,偶有三輪汽車叮哨鈴響地緩緩而行,逗孩子們從家門飛奔出來買冰激凌。除此以外,住宅區一片寂靜,巷內少人行,門前車馬稀,沒聽過汽車喇叭響,哪有我們台北熱鬧?
西市盛產木材,一般房屋都是木造的,木料很堅實,圍牆柵欄也是木造的居多。一般住家都是平房,高樓公寓並不多見。這和我們的四層公寓七層大廈的景況不同。因此,家家都有前庭後院,家家都割草蒔花,而很難得一見有人在陽光下曬晾衣服。講到衣服,美國人很不講究,大概只有銀行職員、政府官吏、公司店伙才整套西裝打領結。如果遇到一個中國人服裝整齊,大概可以料想他是剛從台灣來。從前大學校園裡,教授的特殊標誌是打領結,現亦不復然,也常是隨隨便便的一副褦襶相。所謂「汽車房舊物發賣」或「慈善性義賣」之類,有時候五角錢可以買到一件外套,一元錢可以買到一身西裝,還相當不錯。
西市的垃圾處理是由一家民營公司承辦。每星期固定一日有汽車挨戶收取,這汽車是密閉的,沒有我們台北垃圾車之「少女的祈禱」的樂聲,司機一聲不響跳下車來把各家門前的垃圾桶扛在肩上往車裡一丟,裡面的機關發動就把垃圾輾碎了。在台北,一輛垃圾車配有好幾位工人,大家一面忙著搬運一面忙著做垃圾分類的工作,塑膠袋放在一堆,玻璃瓶又是一堆,厚紙箱又是一堆。最無用的垃圾運到較偏僻的地方攤堆開來,還有人做第二梯次的爬梳工作。
西市的人喜歡戶外生活,我們台北的人好像是偏愛室內的遊戲。西市湖濱遊艇蟻聚,好多汽車頂上馱著機船滿街跑。到處有人清晨慢跑,風雨無阻。滑雪、爬山、露營,青年人趨之若鶩。山難之事似乎大不聽說。
不知是誰造了「月亮外國的圓」這樣一句俏皮的反語,挖苦盲目崇洋的人。偏偏又有人喜歡搬出杜工部的一句詩「月是故鄉圓」,這就有點畫蛇添足了。何況杜詩原意也不是說故鄉的月亮比異地的圓,只是說遙想故鄉此刻也是月圓之時而已。我所描寫的雙地,瑕瑜互見,也許,揭了自己的瘡疤,長了他人的志氣,也許,沒有違反見賢思齊聞過則喜的道理,唯讀者諒之。
飯前祈禱
讀過查爾斯·蘭姆那篇《飯前祈禱》小品文的人,一定會有許多感觸。六十年前我在美國科羅拉多泉念書的時候,和聞一多在瓦薩赤街一個美國人家各賃一間房屋。房東太太密契爾夫人是典型的美國主婦,肥胖、笑容滿面、一團和氣,大約有六十歲,但是很硬朗,整天操作家務,主要的是主中饋,好像身上永遠繫著一條圍裙,頭戴一頂荷葉邊的紗帽。房東先生是報館排字工人,晝伏夜出,我在聖誕節才得和他首次晤面。他們有三個女兒,大女兒陶樂賽已進大學,二女兒葛楚德念高中,小女兒卡賽尚在小學,他們一家五口加上我們兩個房客,七個嘴巴都要由密契爾夫人負責餵飽,而且一日三餐,一頓也少不得。房東先生因為作息時間和我們不同,永不在飯桌上和我們同時出現。每頓飯由三個女孩擺桌上菜,房東太太在廚房掌勺,看看大家都已就位,她就急忙由廚房溜出來,抓下那頂紗帽,坐在主婦位上,低下頭做飯前祈禱。
我起初對這種祈禱不大習慣。心想我每月付你四五十元房租,包括膳食在內,我每月公費八十元,多半付給你了,吃飯的時候還要做什麼祈禱?感恩麼?感誰的恩?感上帝賜麵包的恩麼?誰說麵包是他所賜?……後來我想想,入鄉隨俗,好在那祈禱很短,嘟嘟囔囔地說幾句話,也聽不清楚說什麼。有時候好像是背誦那滾瓜爛熟的「主禱文」,但是其中只有一句與吃有關:「賜給我們每天所需的麵包。」如果這「每天」是指今天,則今天的吃食已經擺在桌上了,還祈禱什麼?如果「每天」是指明天,則吃了這頓想那頓,未免想得遠了些。若是表示感恩,則其中又沒有感激的話語。尤其是,這飯前祈禱沒有多少宗教氣息,好像具文。我偷眼看去,房東太太閉著眼低著頭,口中念念有詞,大女兒陶樂賽也還能聚精會神,卡賽則常扮鬼臉逗葛楚德,葛楚德用肘撞卡賽。我和一多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蘭姆說得不錯。珍饈羅列案上,令人流涎三尺,食慾大振,只想一番饕餮,全無宗教情緒,此時最不宜祈禱。倒是維持生存的簡單食物,得來不易,於慶幸之餘不由得要感謝上蒼。我另有一種想法,尤其是在密契爾夫人家吃飯的那一陣子,我們的胃習慣於大碗飯、大碗面,對於那輕描淡寫的西餐只能感到六七分飽。家常便飯沒有又厚又大的煎牛排。早餐是以半個橫剖的橘柑或葡萄柚開始,用茶匙挖食其果肉,再不就是薄薄一片西瓜,然後是一面焦的煎蛋一枚。外國人吃煎蛋不像我們吸溜一聲一口吞下那個嫩蛋黃,而是用刀叉在盤裡切,切得蛋黃亂流,又不好用舌去舔。兩片烤麵包,抹一點牛油。一杯咖啡灌下去,完了。午飯是簡易便餐,兩片冷麵包,一點點肉菜之類。晚飯比較豐盛,可能有一盂熱湯,然後不是愛爾蘭燉肉,就是肉末炒番薯泥,再加上一道點心如西米布丁之類,咖啡管夠。倒不是菜色不好,密契爾夫人的手藝不弱,只是數量不多,不夠果腹。星期日午飯有烤雞一隻,當場切割,每人分得一兩片,大匙大匙的番薯泥澆上雞油醬汁。晚飯就只有雞骨架剝下來的碎肉燴成稠糊糊的醬,放在一片烤麵包上,名曰雞派。其他一概全免。若是到了感恩節或是聖誕節,則卡賽出出進進地報喜:「今天有火雞大餐!」所謂火雞,肉粗味淡,火雞肚子裡面塞的一坨一坨黏糊糊的也不知是什麼東西。一多和我時常踱到街上補充一個漢堡肉餅或熱狗之類。在這種情形下,飯前祈禱對於我沒有什麼太大的意義,就是飯後祈禱恐也不免帶有怨聲,而不可能完全是謝主的恩典。
我小時候,母親告訴我,碗裡不可留剩飯粒,飯粒也不可落在桌上地上,否則將來會娶麻臉媳婦。這個威嚇很能生效,真怕將來床頭人是麻子。稍長,父親教我們讀李紳《憫農》詩:「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因此更不敢糟蹋糧食。對於農民老早地就起了感激之意。養豬養雞的、捕魚捕蝦的,也同樣地為我服務,我憑什麼白白地受人供養?吃得越好,越惶恐,如果我在舉箸之前要做祈禱,我要為那些胼手胝足為大家生產食糧、供應食物的人祈福。
如今我每逢有美味的飲食可以享受的時候,首先令我懷想的是我的雙親。我父親對於飲膳非常注意,尤嗜冷飲,酸梅湯要冰鎮得透心涼,山里紅湯微帶冰碴兒,酸棗湯、櫻桃水等都要冰得入口打哆嗦。可惜我沒來得及置備電冰箱,先君就棄養了。我母親愛吃火腿、香蕈、蚶子、蟶乾、筍尖、山核桃之類的所謂南貨,我好後悔沒有盡力供養。美食當前,輒興風木之思,也許這些感受可以代替所謂飯前祈禱了吧?
唐人自何處來
我二十二歲清華學校畢業,是年夏,全班數十同學搭傑克孫總統號由滬出發,於九月一日抵達美國西雅圖。登陸後,暫息於青年會宿舍,一大部分立即乘火車東行,只有極少數的同學留下另行候車。預備到科羅拉多泉的有王國華、趙敏恆、陳肇彰、盛斯民和我幾個人。趙敏恆和我被派在一間寢室里休息。寢室里有一張大床,但是光溜溜的沒有被褥,我們二人就在床上悶坐,離鄉背井,心裡很是酸楚。時已夜晚,寒氣襲人。突然間孫清波沖入室內,大聲地說:
「我方才到街上走了一趟,我發現滿街上全是黃髮碧眼的人,沒有一個黃臉的中國人了!」
趙敏恆聽了之後,哀從衷來,哇的一聲大哭,趴在床上抽噎。孫清波回頭就走。我看了趙敏恆哭的樣子,也覺得有一股淒涼之感。二十幾歲的人,不算是小孩子,但是初到異鄉異地,那份感受是夠刺激的。午夜過後,有人喊我們出發去搭火車,在車站看見黑人車侍提著煤油燈搖搖晃晃地喊著:「全都上車啊!全都上車啊!」
車過夏安,那是懷歐明州的都會,四通八達,算是一大站。從此換車南下便直達丹佛和科羅拉多泉了。我們在國內受到過警告,在美國火車上不可到餐車上用膳,因為價錢很貴,動輒數元,最好是沿站購買零食或下車小吃。在夏安要停留很久,我們就相偕下車,遙見小館便去推門而入。我們選了一個桌子坐下,侍者送過菜單,我們揀價廉的菜色各自點了一份。在等飯的時候,偷眼看過去,見櫃檯後面坐著一位老者,黃臉黑髮,像是中國人,又像是日本人。他不理我們,我們也不理他。
我們剛吃過了飯,那位老者踱過來了。他從耳朵上取下半截長的一支鉛筆,在一張報紙的邊上寫道:「唐人自何處來?」
果然,他是中國人,而且他也看出我們是中國人。他一定是廣東台山來的老華僑。顯然他不會說國語,大概是也不肯說英語,所以開始和我們筆談。
我接過了鉛筆,寫道:「自中國來。」
他的眼睛瞪大了,而且臉上泛起一絲笑容。他繼續寫道:「來此何為?」
我寫道:「讀書。」
這下子,他眼睛瞪得更大了,他收斂起笑容,嚴肅地向我們翹起了他的大拇指,然後他又踱回到櫃檯後面他的座位上。
我們到櫃檯邊去付賬。他搖搖頭、擺擺手,好像是不肯收費,他說了一句話好像是:「統統是唐人呀!」
我們稱謝之後剛要出門,他又喂喂地把我們喊住,從櫃檯下面拿出一把雪茄菸,送我們每人一支。
我回到車上,點燃了那支雪茄。在吞煙吐霧之中,我心裡納悶,這位老者為什麼不收餐費?為什麼奉送雪茄?大概他在夏安開個小餐館,很久沒看到中國人,很久沒看到一群中國青年,更很久沒看到來讀書的中國青年人。我們的出現點燃了他的同胞之愛。事隔數十年,我不能忘記和我們做簡短筆談的那位唐人。
哈佛的嬉皮少年
在西雅圖的街頭,偶然有三五成群的青年披著土黃色的粗布袈裟,穿著破爛的膠鞋,頭上剃得光光的,頂上蓄留一小撮毛髮梳成細細的小辮,有時候臉上還抹幾條油彩,手敲著一面小鼓,搖搖擺擺跳跳蹦蹦的,口中念念有詞。行人並不注意他們,他們也不干擾行人。他們拿著一些傳單,但是也不熱心散發。我覺得好奇怪,士耀告訴我:「他們是模仿越南僧徒的服裝,他們是反戰分子。」
在華盛頓大學校園裡,我看見一個青年大漢,胳膊底下夾著幾本書,從圖書館門前石階上走了下來,昂首闊步,旁若無人,但是他的鼻隼上抹了一條白灰,印堂上塗了一朵紫色小花,像是一位剛要下山「出草」的山胞。文薔告訴我:「這不稀奇,前些日子圖書館門前平台上有一位女生脫得一絲不掛,玉體橫陳,任人拍照。」
所謂嬉皮也者,我久耳其名,以我所知他們是一個組織並不嚴密的團體,提倡泛愛,反對傳統的社會、習俗、禮法,裝束詭異,玩世不恭,嚮往的是原始的自然的生活。假如他們像梭羅(Thoreau)似的遁跡山林,遠離塵囂,甚至抗稅反戰,甘願坐牢,那種浪漫的個人主義不是不可以了解的。假如他們像劉伶似的「以天地為棟宇,屋室為褌衣」,在屋裡「脫衣裸形」,我們也可認為無傷大雅,不必以世俗的禮法繩之。不過我在西雅圖街頭校園所見所聞,似乎尚非正宗嬉皮,只是一些淺薄的東施效顰者流,以詭異的服裝行徑招搖於世罷了。
哈佛大學是我舊遊之地,四十餘年之後舊地重遊,館舍仍舊,人事全非。哈佛廣場仍然是那樣的逼仄,魏德納圖書館旁邊添了一道中國學生捐贈的石碑。最令人觸目驚心的是哈佛校園裡里外外有形似嬉皮的男男女女。他們的頭髮很長,不是「髧彼兩髦」美而且鬈的樣子,而是滿頭蓬鬆,有時候難分男女。男的滿臉絡腮鬍子;有蓬首垢面而談詩書的神氣。女的有穿破爛褲子者,故意地在褲腿的上方留一兩個三角破綻,裡面沒有內褲,做局部的裸裎。穿襪子的很少,穿涼鞋的很多。我不知道四十幾年前的吉退之教授(Kittredge)和白璧德教授(Babbitt)若是現在還活著,看了這種樣子將有何等感想。四十幾年前哈佛校園以內是不准吸菸的,癮君子們只能趁兩堂課中間休息的十分鐘跑到哈佛街上,一面倚牆曬太陽,一面吞煙吐霧。如今校園裡到處是菸蒂。從前哈佛是一個最保守的學校,如今成了嬉皮型的學生們的大本營,比起我在西雅圖街頭校園所見所聞,有如小巫見大巫了。
有人說,嬉皮也有嬉皮的哲學。近代西方文明的發展使得社會人生機械化,人的生活被科學技術所支配,失掉了自由和個性,失掉了人生的情趣。所以嬉皮思想就是要在科學技術高度發達的社會裡激起反抗,反抗一切傳統禮法習俗,以求返回自然,恢復自我的存在。這一番話當然有一部分道理,不過據我看,反抗傳統的思想在歷史上是常有的,並不是一定在某時某地某種環境下才能突發的現象。文明的發展一直在進行,反抗文明也一直地有人在提倡。我們中國的《世說新語》記載著好多狂放任誕的故事,類似的情形亦不僅以六朝人為然,前前後後何代無之?在西洋從希臘的犬儒之玩世不恭,以至於十九世紀末的頹廢主義者的震世駭俗的作風,也都是傳統的反動。文明是時常呈現病態的,社會上是不乏不合理的現象,有心人應該對症下藥,治本治標。若是逃避現實,消極地隱遁,甚至憤世嫉俗,玩世不恭,也可稱之為潔身自好,仍不失為君子。唯有所見所聞的嬉皮少年,則徒襲嬉皮之皮毛,長發蓄鬚,鶉衣百結,恐怕只是惹人討人厭的人中渣滓而已。
火山!火山!
美國的火山不多,不過離西海岸不遠有一條山脈,由加拿大哥倫比亞境內向南延伸,直到加州境,蜿蜒約七百里,是為加斯凱山脈,其中有一個山峰名聖海倫斯,位於華盛頓州南部,鄰近奧瑞岡州,卻是一座時醒時睡的火山。聖海倫斯並不太高,只有九千六百七十七尺,比起和它並峙的更為有名的瑞尼爾山之一萬四千四百一十尺,要矮很大一截。聖海倫斯外表很好看,有火山之標準的圓錐體形,而且光光溜溜的。山上有長年不化的積雪,山坡上有茂密的森林,山腳下有瀅澈的湖沼河流,其間也有攔水的堤壩若干座。這火山是活火山,但是最近一百二十三年之中一直在睡,有時候伸伸胳膊伸伸腿,呻吟幾聲,不曾大翻身,不曾大吼叫,不曾滋生事端。因為它乖,所以附近居民對它無所恐懼,彼此相安無事。春夏之交,天氣晴朗,喜歡滑雪的,喜歡爬山的,喜歡露營的,從四面八方趕來享受大自然的樂趣。
但是從今年三月二十日起情形有點不對了。下午三時四十八分發生地震,四點一級,此後三天繼續地震增強到四點四級,有山崩的現象。科學家認為有爆發的可能,不過不敢確定,因為火山和人一樣。每座火山也有它的個性,沒人敢說聖海倫斯內心在打什麼主意。為了安全,森林管理局撤退了山區工作人員。三月二十六日,聯邦政府州政府及地方官集會商討應變之策,決定封閉通往鬼湖的州公路五〇四號。三月二十七日午間山上發生巨響,有一股濃黑的水汽和灰塵噴出,高達山巔以上七千尺的高空。地震高至四點五級。煙塵散後從飛機上可以窺見山巔上出現了一個新的火山口,直徑二百到二百五十尺,深約一百五十尺。火山醒了!
以後數日,天天有地震,天天有煙塵噴射,表示有熔岩在火山腹內澎湃。這是火山大爆發的前奏。觀光遊客突然增加,誰都想要看看這自然的奇景。四月三日州長逖克西李瑞女士派出約六十名國民兵攔阻觀光客進入危險地區。這時候火山口已經擴大到直徑一千七百尺,深八百五十尺。每日地震平均三十三次,最嚴重的是山巔的北面凸出了約三百二十尺,這說明地下熔岩激盪有隨時大爆發的可能。如果爆發,首當其衝的當是鬼湖及五〇四公路。到了五月九日,有五級地震,地質觀察人員奉命從四千三百尺高處的營地撤退。
有一個八十三歲的老人哈利·杜魯門,他是當地唯一的長久居留的人,他堅決不肯離開他的「鬼湖小屋」。小屋是他親手蓋起來的,一椽一木都是他自己劈的鋸的,而且他居住了五十四年之久。小屋距離山頂約有七里,占地卻有四十畝之廣。斯卡曼尼亞郡的警長畢爾·克勞斯納在五月十七日,即事發之前一日警告他必須撤離,他曾對一個記者說:「如果山沒有了,我要與之同歸於盡。我要留在這裡,我要正告他:『你這個老雜種,我已掙扎了五十四年,我要再掙扎五十四年。』」他養了十六隻貓,他擁有自己的一個天地。他不是不知道處境的危險,他有一個陳舊的礦穴可以藏身,他準備事急的時候攜帶一瓶威斯忌酒去躲避一下,可是他沒有想到那礦穴離他住處有一二里路,煙泥沙石猛然泛濫之際他無法能逃,何況他又跑不快。所以事後直升機前去察視,只見鬼湖小屋一帶整個的埋在三十尺深的泥灰之中,哈利·杜魯門無影無蹤地消失了。他有一位六十八歲的朋友荷爾斯幸免於難,他說:「我高興得要命,我居然活著看到了,可是我很為罹難的人難過。」
大爆發是在五月十八日上午八時三十二分十秒。山頂北坡之凸出處突然崩裂,轟然一聲,像原子彈爆發後的蕈狀濃煙直射天空,約有六萬三千尺高,山巔約有一千二百尺的尖端一下子完全被炸掉了,聖海倫斯頓時矮了一大截,沒有熔岩流出,流出的是滾燙的泥漿,順著山坡往下流,流向鬼湖。碎石自天降落,遠及於瑞尼爾山,然後變成大股的灰沙落在雅奇瑪,變成為微塵撒落在斯波肯,然後由風吹送大片的灰塵飄過蒙塔那州,覆蓋了黃石公園,進入了懷俄明州,直趨美國東部,全國境內完全未被波及的僅有十一二州。聖海倫斯的災害,和西元七十九年義大利威蘇威火山爆發不同,因為聖海倫斯沒有熔岩溢出,噴的只是沙石,羼上融雪而成為泥漿。而且山上居民很少,故生命損失不太大,截至最近報告,確實失蹤的有五十八人,由直升機查獲的屍體有二十二具。其中有一具是攝影記者,他尚端坐在汽車駕駛座上,顯然是被灼死或窒息而死,灰塵堆到了車子的窗口。如果能把他的照相機取出,其中必有珍貴的底片。
灰塵的降落其災害之大是一般人難以想像的。一個人從禍區附近開車走過,忽見天邊黑暗下來,遠遠的彤雲密布,還有電閃,以為是山雨欲來,隨後聽見車頂上砰砰響,以為是雨打車篷。猛然間擋風玻璃模糊了,能見度幾等於零,伸手車外才知道不是下雨,是漫天撒落沙石。他算是幸運的,向前急駛,脫離了險境。其他在危險區內活動的人就活活地被熱達攝氏八百度的泥漿、灰塵、氣體,給灼死、嗆死、窒死、燙死,埋在幾尺以至幾十尺的泥塵之下了。
熱氣熱塵把數以千畝計的森林完全剷平,好多大樹連根拔起,直而長的杉木一根根躺下,沒有一片樹葉存留,光禿禿的像是無數根火柴橫七豎八地平鋪著。有些木頭順著河流沖走,壅塞在橋邊或是水灣之內。據估計,木材一項的損失約在五億美元之數。野生動物也遭一大劫,據林管局的估計,死難者有兩千頭黑尾鹿,三百隻麋鹿,二十隻黑熊,十二隻山羊。這個時候正是鮭魚鱘魚從海里溯河而上前來產卵的季節,儘管有人說這些魚十分聰明,發現情形不對便掉頭而去尋求較安全的地方,據估計被水燙死的被灰塵噎死的仍然不在少數,損失當在二百五十萬元以上。有些魚從水中跳到岸上,還是不免於死。物資的損失無法估計,單是清洗路面恢復交通一項就要兩億元。總統卡特前來巡視的時候,州長狄克西李瑞向他說:「華盛頓州現在需要聯邦政府幫助的是錢、錢、錢!」事實上,人力也很需要,州長曾下令動員民兵四千餘人,在公路上協助鏟灰,像鏟雪似的。報紙上居然還有人批評,說民兵只能在保衛治安的時候使用,不該教他們做這種勞動的工作!據估計洗刷各地路面及公共設施要用兩億元以上的經費。
灰塵對農產的影響難於估計。我們知道雅奇瑪一帶是著名的水果產區。蘋果產量占全國四分之一以上,灰塵落在蘋果樹上為害不小,果農要用噴殺蟲劑的方法噴水上去沖洗,這工程之巨可以想見。櫻桃正在開始收成,自然也成了大問題。有人刊登廣告說今年水果經火山塵的培養特別碩大可口,這當然是瞎扯。據農業家說,火山塵大部分為矽,即細碎的玻璃,加上其他礦質,縱無大害,絕無益處。希望有大雨沖洗,若是小雨則灰成為稀泥,在樹上和在地上均屬不利。灰塵的酸性成分為四點七。事實上爆發後連日小雨連綿。
我於五月二十四日抵達西雅圖,是日聖海倫火山發生第二度爆發,這次刮的是東南風,往西北吹,灰塵擦著西雅圖的邊緣飄向奧侖比亞半島,塔科瑪飛機場都受到了影響,有人腦筋動得快,收集火山塵,裝進兒童玩具的沙漏之中,當作紀念品出售,看那灰黑色的細沙也頗有異趣。我沒有機會到現場巡禮,可是那石破天驚的恐怖情形,可以想像中得之。卡特總統說:「看了這裡的樣子,月亮像是高爾夫球場。」我從前看過一部影片《龐貝之末日》,遂鼓起興趣讀伯華·李頓的小說原著,對於火山爆發有了一點初步認識,沒有想到居然能在報章刊物讀到火山爆發的報道。火山的研究是一門專門的學問,火山學家和別的專家不同,他不可能有實驗室,火山本身就是他的實驗室。為了研究,他會覺得火山爆發的次數愈多愈好,雖然他並不是幸災樂禍。
大塊文章,忽然也會變成人間地獄!災異不祥,未必就是上天示儆,但於「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卻庶幾近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