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時代的神經症人格 · 第十二章 逃避競爭

由於神經症競爭的破壞性引起了巨大的焦慮,最終導致他們逃避競爭。現在的問題是:這種焦慮從何而來? 不難理解,其中一個來源就是害怕因為冷酷無情地追求野心而遭到報復。一旦某人為了獲得成功而去傷害、羞辱和擊垮別人,這樣的人必然害怕別人也會強烈地想要挫敗他。但這種報復恐懼,儘管每一個以犧牲他人來獲取成功的人都會有,卻並不能充分解釋神經症患者焦慮的增長以及隨之而來的競爭抑制。 經驗表明,單是報復恐懼並不足以導致抑制。相反,它可能只是導致冷血地對待想像中或現實中的嫉妒、競爭或預謀,或是為了防禦任何挫敗而努力擴張自己的勢力。一個特定類型的成功人士也是只有一個目標,即獲取權力和財富。但如果把這種人格結構與神經症患者作比較,就會發現一個顯著的差異。冷酷無情地獵取成功的人並不在意他人的愛。他既不需要、也不期待從他人那裡得到任何東西,既不會施予幫助,也不會有任何形式的慷慨行為。他知道他可以僅憑自己的實力和努力獲得他想要的。當然,他也會利用別人,但他關心的是他們的有益見解,這些見解的好只限於是否有助於他達成自己的目標。愛本身的價值對他來說一錢不值。他的渴望和防禦都有一個固定的指向:權力、威望和財富。如果一個人沒有阻礙自己的奮鬥,即便他受內心衝突的驅使而有如此行徑,也不會形成常見的那些神經症特徵。恐懼只會迫使他更加努力地去獲得更多的成功。 然而,神經症患者追尋的是兩條互相背離的路:積極爭取「唯吾獨尊」的統治地位;同時過度渴望被每一個人愛。這種夾在野心和愛之間的困境,便是神經症的中心衝突之一。神經症患者之所以害怕自己的野心和要求,之所以一點兒也不想意識到它們,之所以約束或徹底逃避它們,主要是因為他害怕失去愛。換言之,神經症患者之所以約束競爭,並不是因為他有格外嚴格的「超我要求」才極力壓抑住了這種進取,而是因為他發現自己進退維谷,夾在兩種同樣至關重要的需要當中:他的野心和他對愛的渴求。 這種困境幾乎無法解決。一個人不能傷害了別人,還同時想要得到他們的愛。然而,對於神經症患者來說,這種壓力是如此巨大,以至於他確實盡力解決它。一般來說,他嘗試了兩種解決途徑:為他的統治欲望辯護,並為辯護失敗而訴冤;約束自己的野心。我們只是簡述一下他為自己的進取要求辯護所作的努力,因為這與我們已經討論過的獲取愛的方式以及為其辯護的特徵相同。在此,辯護作為一種策略尤為重要:它企圖使這些要求無可厚非,從而使這些要求不會阻擋他被愛的道路。如果他毀謗他人是為了在競爭中羞辱或擊垮他們,那他會堅信自己的行為完全是合理的。如果他想要壓榨他人,他會相信並試圖使他們相信,他極度需要他們的幫助。 正是這種辯護的需要,比其他任何事物更使得細微且隱蔽的偽善成分瀰漫到整個性格結構,即便這個人可能本質上是誠實的。這也可以解釋沒完沒了的自以為是,這種自以為是常見於神經症患者的性格傾向,時而昭然若揭,時而暗藏於服從或自責的態度之後。這種自以為是經常與「自戀」態度混淆。其實它與「自戀」沒有絲毫關係;它甚至不帶有任何沾沾自喜或自命不凡的成分,與此相反,他從未真正相信自己是對的,而只是始終迫切地需要表現得合情合理。換言之,這是一種亟須解決問題的防禦態度,而這些問題歸根結底源於焦慮。 對這種辯護需要的觀察,也許正是其中一個因素,使得弗洛伊德提出有關尤為苛刻的「超我」要求的觀點,神經症患者出於自己的破壞性慾望而在行為上屈服於這種要求。這種解釋也體現在辯護需要的另一個方面。除了是應對他人不可或缺的策略性手段,對於許多神經症患者來說,辯護也是滿足需要的一種方式,使他們在自己眼中看起來無可指摘。在我討論神經症中內疚感的作用時,會再回到這個問題上來。 神經症競爭焦慮的直接結果,就是害怕失敗和害怕成功。害怕失敗在某種程度上是害怕蒙羞的一種表達方式。任何失敗都是一場大災難。一個女孩,在學校不知道她渴望知道的事情,不僅會感到無地自容,還會覺得班上的其他女生都看不起她,都在與她作對。這種反應格外重要,因為這種頻繁發生的事情會被視為失敗,而這種失敗其實並沒有失敗的含義,或頂多只是無關緊要的事情。諸如在學校沒有得到最高分、在一次考試中部分失利、舉辦了一場不是特別成功的派對、在會談中沒有表現出色——概言之,任何未能達到她的過高期望的事情。正如我們所見,只要引起神經症患者強烈的敵意,來自他人的任何拒絕都被視為一種失敗,因而也是一種羞辱。 由於害怕別人知道了他冷酷無情的野心後會為他的失敗而幸災樂禍,因而神經症患者的這種恐懼可能急劇加重。比失敗本身更讓他害怕的是:他已經以某種方式表現出他正在競爭、他確實想要成功並為之付出努力,之後卻還是失敗了。他覺得,一點點失敗可以被原諒,甚至還可能引起同情而不是敵意,可一旦他對成功表現出興趣,他就會被一大幫胡攪蠻纏的敵人所包圍,只要一有示弱或失敗的跡象,這些人就會伺機擊潰他。 這種態度會根據恐懼的內容而變化。如果重點在於害怕諸如此類的失敗,他就會加倍努力,甚至孤注一擲地去避免失敗。劇烈焦慮可能在體力或能力的關鍵性測試之前就產生了,例如在考試或公開亮相之前。然而,如果重點在於害怕別人發現他的野心,情況就截然相反。焦慮感會使他表現得無動於衷,會導致他不付出任何努力。這兩種境況的反差值得引起注意,因為它能告訴我們,兩種歸根結底是相同類型的恐懼如何產生兩種全然不同系列的特徵。遵照第一種模式的人,會為了考試瘋狂用功,但遵照第二種模式的人,只會稍微用功一下,然後可能會沉溺於社會活動或興趣愛好中,從而向旁人表明他對此毫無興趣。 神經症患者往往不知道自己的焦慮,只意識到焦慮的後果。例如,他可能無法專注於工作。或他可能有疑病恐懼,如害怕強體力活動引起心臟問題,或害怕精神過度勞累而引起神經失常。或者作了某些努力之後變得筋疲力盡——當焦慮捲入這個活動中時,就很容易筋疲力盡,然後用這種疲乏來證明這種努力對他的健康有害,從而必須避免這種努力。 因為要避免付出任何努力,神經症患者可能迷失在各種消遣活動中,從玩紙牌到舉辦派對,或他可能呈現出一種看似懶散或懶惰的態度。一個神經症女人可能穿著邋遢,寧願給人不修邊幅的印象,也不願嘗試打扮自己,因為她覺得這種嘗試只會使她遭到嘲笑。一個向來漂亮的姑娘,卻認為自己相貌平庸,不敢在大庭廣眾之下補妝,因為她認為人們會想:「多荒謬可笑啊,這個醜小鴨企圖讓自己看起來有吸引力!」 因此,神經症患者通常會覺得,最好不要做他想做的事。他的準則是:待在角落裡,要謙遜,最重要的是,不要引人注目。正如凡勃倫所說的,引人注目(如引人注目的休閒、引人注目的消費)在競爭中具有重要的作用。因此,逃避競爭不得不將重點放在對立面上,放在避免引人注目上。這意味著堅持傳統標準,置身於眾人的焦點之外,不要與眾不同。 如果這種逃避傾向是主導特徵,其結果就是不冒任何風險。無須說,這種態度使他的生活貧困潦倒,使他的潛力扭曲變形。因為,除非事情出奇順利,獲得幸福或任何成功都是以冒險和努力為前提的。 到目前為止,我們已經討論了之於可能的失敗的恐懼,但這只是有關神經症競爭的焦慮表現之一。焦慮也可能採取害怕成功的形式。在許多神經症患者身上,有關於他人敵意的焦慮極為強烈,以至於他們害怕成功,即使他們對成功很有把握。 這種成功恐懼來源於害怕他人嫉妒而失去他們的愛。有時,這是種有意識的恐懼。我的病人中有一位很有天賦的作家,她宣布徹底放棄寫作,因為她的母親開始寫作並取得了成功。很長一段時間後,她又再次提筆,卻猶豫不決,憂心忡忡,她不是害怕寫不好,而是害怕寫得太好。這個女子長期無法做任何事,其主要原因是她過於害怕別人會嫉妒她的一切;相反,她將所有精力都投入到討人歡心之中。恐懼也可能表現為一種隱約且微弱的憂懼,擔心自己取得成功就會失去朋友。 然而,在這種恐懼中,和其他恐懼一樣,神經症患者在大多數情況下都不知道自己的恐懼,只意識到由此而來的抑制作用。譬如,當他打網球時,每當接近勝利,他可能就會覺得有東西在阻礙他,使他不可能贏。或者,他可能忘記赴約,而這個約會對他的未來有決定性的重要性。如果他需要在討論或對話中發言,他可能說得非常小聲,或極大地限制自己的表達,以至於未能給人留下任何印象。或者,他情願讓別人去接受他的工作榮譽。他可能發現,他可以與某些人展開機智的談話,而與另一些人交談時則顯得遲鈍;與某些人在一起時他可以像大師般演奏樂器,而與另一些人在一起時他就像個初學者。儘管他自己也為這兩種狀態的極大反差而感到困惑,但他沒有能力去改變它。只有當他洞悉到了自己的逃避傾向時,他才會發現,與一個不如自己聰明的人交談,他會強迫性地表現得同樣不怎麼聰明;或者,與一個差勁的音樂演奏者一起演奏,他會情不自禁地同樣表現拙劣,他受到一種恐懼的驅使,害怕自己的脫穎而出會傷害和羞辱他人。 最終,如果他確實獲得了成功,那他非但無法享受它,還甚至覺得這不是他自己的經歷。或者他會削弱這種成功,把它歸因於某些偶然情況,或是來源於外界的一些無足輕重的激勵或幫助。不管怎樣,成功之後,他很可能感到沮喪,部分是因為這種恐懼,但也因為一種不願承認的失望,即實際的成就總是與他心裡暗藏的過度期望相去甚遠。 因此,神經症患者的衝突情境來自瘋狂地、強迫性地渴望在比賽中成為第一,並且與此同時,一旦他獲得了一個好的開端或任何進步,就會同樣強迫性地制約自己。如果他曾經做得很成功,下次他往往會表現得很糟糕。一堂課講得好接著一堂課講得差,在治療中一次進步接著一次退步,給別人一個好印象接著又給人一個壞印象。這一連串循環往復讓他覺得自己正在壓倒性的劣勢下展開一場絕望的戰爭。他就像潘娜洛普[1],每到晚上就會拆掉自己白天織好的東西。 因此,抑制可能出現在任何一個階段:神經症患者可能太過徹底地壓抑自己的抱負和渴望,以至於甚至不想嘗試任何一項工作;他可能試圖做點什麼,卻無法完全投入或堅持到底;他可能願意把工作做得很出色,卻害怕任何成功的跡象;最後,他可能獲得卓越的成就,卻無法欣賞這份成功,甚至無法感受到它。 在此類逃避競爭的諸多途徑中,最重要的一個也許是在自己的想像中與真實或想像中的競爭對手保持一段十分遙遠的距離,以至於任何競爭都看起來荒謬無比,從而被排除在意識之外。這段巨大的差距之所以被構建出來要麼是由於將競爭者放在高不可攀的位置上,要麼是由於把自己置於一個遠不如人的位置上,這樣一來,任何競爭的想法或努力都看似毫無實現的可能、荒唐可笑。以下我要講的就是此類自輕自賤。 妄自菲薄可能是一種有意識的策略,之所以這麼做僅僅是出於權宜之計。如果一個偉大畫家的學徒畫了一幅好畫,卻出於害怕他老師的嫉妒,而貶低自己的作品。不管怎樣,神經症患者對於自己的妄自菲薄傾向只有一種隱隱約約的概念。如果他做得好,就會真誠相信別人做得比自己還要好,或者自己的成功只是巧合,他可能沒法兒再做得這麼好了。或者,他已經做得很好了,還要雞蛋裡挑骨頭,諸如完成得太慢了,然後以此貶低自己的整個成就。一位科學家可能覺得對於自己領域的某些問題愚昧無知,因此他的朋友不得不提醒他,他自己曾寫過這方面的問題。當被問到一個愚蠢或無法回答的問題時,他會傾向於覺得自己愚蠢;如果讀到了一本他隱隱覺得並不贊同的書,他往往會推定是自己笨到無法讀懂,而不是予以全面的批判性審視。他們可能會抱有一個信念,認為他已經設法對自己保持一種批判、客觀的態度。 然而,這類人不只是表面上認為自己低人一等,內心深處也對此堅信不疑。儘管他抱怨自己劣等以及由此帶來的痛苦,但他完全不接受任何反駁的證據。如果被視為一個能力強的員工,他就會堅稱自己被高估了,或他只是虛張聲勢。此前我提到過一個女孩,在與哥哥有過羞辱性的經歷之後,在學校發展出毫無節制的野心,她在班上總是名列前茅,每一個人都認為她是一個優秀出色的學生,但在她心中,她仍然認為自己愚不可及。儘管,看一眼鏡子,或看看男士的關注,就足以確信她是一個極具魅力的女人,但她仍然堅信自己對於男人毫無吸引力。這類人可能在40歲之前會認為自己太過年輕,因而無法堅持己見或主持大局,40歲之後又可能轉變態度,覺得自己太老了。有一位很著名的學者,他不斷為別人對他的尊敬感到驚訝,他堅持認為自己只是個不足掛齒的平庸之才。稱讚被當作空洞的恭維或別有用心給摒棄了,甚至可能使他感到憤怒。 這一現象極其常見,而觀察結果表明,自卑感也許是我們這個時代最普遍的罪惡,它具有重要的功能,因而受到維護。它們的觀念是基於這樣的設想:通過妄自菲薄使自己低人一等以及約束自己的野心,緩解與競爭有關的焦慮。[2] 附帶說一句,我們也不應忽略,自卑感可能會確確實實地削弱一個人的地位,因為自輕自賤會損害自信。適當程度的自信是獲取任何成就的前提,不管是改變色拉醬調料的標準配方、銷售商品、捍衛某種觀點還是給未來的另一半留下好印象。 有強烈自輕傾向的人,可能會夢到競爭對手脫穎而出,或自己處於不利地位。他潛意識裡無疑是渴望戰勝對手的,因而這些夢可能看起來好像反駁了弗洛伊德認為夢表征願望滿足的觀點。然而,我們不能過於狹隘地看待弗洛伊德的觀點。如果直接的願望滿足涉及太多焦慮,緩解這種焦慮就比直接的願望滿足更重要。因此,當一個害怕自己野心的人夢到自己被擊敗,他的夢並不是在表達失敗的渴望,而是在表達他寧願選擇失敗——兩害相權取其輕。曾經有一個病人竭力想要挫敗我,為此她在治療期間安排了一場演講。她做了一個夢,夢到我作了一次成功的演講,而她坐在觀眾席,畢恭畢敬地欣賞著我。還有,一個很有抱負的教師,夢到他的學生是老師,而他卻不知道自己的作業是什麼。 自輕究竟在多大程度上被用於約束野心也表現於這樣一個事實:被貶低的能力往往是個體最熱切渴望勝過別人的地方。如果他的野心具有智力特質,那智力就成為其武器,因而被貶低。如果他的野心具有性慾特質,那外貌和魅力就成為其武器,因而貶低它們。這種聯繫非常常見,以至於我們可以從自輕傾向的對象來猜測他最具野心的領域是什麼。 目前來看,自卑感與任何事實上的劣勢毫無關係,只是被當作逃避競爭傾向的影響來討論。那麼,自卑感真的與既有缺點、與對現實缺陷的認識都沒有關聯嗎?事實上,它同時是現實性缺陷和想像性缺陷的結果:自卑感結合了焦慮動機下的自輕傾向和對已有缺陷的認識。我強調過很多次,我們最終無法矇騙自己,儘管我們可能成功關閉了某些泄露意識的衝動。因此,具有我們討論過的種種特徵的神經症患者會在心底明白,他具有不得不加以掩飾的反社會傾向,他的態度一點兒也不真誠,他的偽裝完全不同於表層之下的暗流。他自卑的重要原因是他記錄了所有這些差異,即便他從未清楚地認識到差異的來源——這是由於差異來自被壓抑的動機。沒有認識到來源,他就給自己一些自卑的理由,這些理由幾乎完全不成其為理由,只是一種合理化作用[3]。 他之所以覺得他的自卑感是既有缺陷的直接表達方式,還有另外一個原因。基於他的野心,他建立起一種有關自身價值和重要性的荒誕觀念。他忍不住要評估自己的真實成就,從而反對自己是天才或完美人類的觀念,於是在這個比較中,他的真實表現或真實可能性被襯托得低人一等。 所有這些逃避傾向的綜合結果,就是神經症患者遭受到了真正的失敗,或者不如他應有的那麼順利——至少就他的機遇和天賦而言。那些和他一起開始的人走到了他前面,有了更好的事業,獲得了更大的成功。這種滯後並不僅僅在於外部成就。他年齡越大,越能感覺到自己潛力與成就之間的差距。他由衷地感覺到,自己的天賦,不管是什麼樣的天賦,都被荒廢了,他被困在自己的人格發展中,他沒有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日益成熟。[4]並且,他對於這種差異隱約感到不滿,這種不滿並非自討苦吃,而是真實相稱的。 正如我所言,潛力與成就之間的差異可能是因為外部環境。但是,作為神經症永恆的特徵,神經症患者則傾向於將這種差異歸因於他的內部衝突。他的現實失敗和隨之產生的潛力與成就之間的差異,必然進一步加劇他的自卑感。因此,他不僅認為自己低人一等,也確實比他本應有的狀況差。由於將自卑感基於現實基礎之上,因而自卑感發展所帶來的不良影響越發巨大。 我曾提到過的另一種差異——浮誇的抱負與相對貧乏的現實,變得難以忍受以至於不得不要求補救。幻想便自行奉上這種補救。越來越多的神經症患者以妄想替代可實現的目標。妄想對於患者的價值顯而易見:它們掩蓋了難熬的虛無感;使他不參與任何競爭仍能感覺自己重要,從而無須冒任何得失成敗的風險;使他編織了一個比任何可實現的目標都宏偉的謊言。正是妄想的這種死胡同價值(blind-alley value)使它們變得危險,因為相比於直路,死胡同對於神經症患者具有一定的好處。 這些神經症妄想應該有別於正常人和精神病患者的幻想。即使是正常人,有時也會自我感覺良好,給自己正在做的事情賦予過高的重要性,或者沉浸在他將大展身手的幻想中。但這些幻想和觀念僅僅是像裝飾性的藤蔓花紋,他並不太把它們當回事。具有妄想特徵的精神病患者則是另一個極端。他認為自己是天才,是日本天皇、拿破崙、救世主,並拒絕一切有可能反駁其信念的現實證據;他會完全無法領會他人的任何暗示,例如他其實是個可憐的看門人,或精神病院的病人,或是他人非禮或嘲笑的對象。如果他開始徹底意識到這個差距,他就會決定支持他的妄想,並且認為是別人不懂事,或者他們是為了傷害他而存心失禮於他。 神經症患者介於這兩種極端之間。如果他完全意識到了自己言過其實的自我評估,那他對此有意識的反應會更像一個健康人。如果夢到自己好像一個喬裝打扮的皇室,他會覺得可笑至極。儘管因為虛幻,他有意識地摒除了他的妄想,但這些妄想對他有情感上的現實價值,這種價值類似於它們對於精神病患者的價值。兩種情況中的原因相同:妄想具有重要功能。儘管纖細苗條、搖搖欲墜,但它們卻是他自尊的支柱,所以他不得不依附它們。 依賴這個功能的危險體現在某些打擊自尊的處境中。於是,支柱倒塌了,他跌倒了,並且無法從跌倒中恢復過來。例如,一個姑娘本有極好的理由相信自己被深愛著,卻發現那個男人遲遲不肯娶她。一次談話中,他告訴她,他覺得自己太年輕,太缺乏經驗了,並且在下定決心讓婚姻捆束自己之前,他希望認識了解一下別的姑娘。她無法從這個打擊中恢復過來,變得鬱鬱寡歡,開始對自己的工作沒有信心,開始極為害怕失敗,進而渴望迴避一切,逃避所有人,也逃避工作。這種恐懼無法抵抗,以至於鼓舞人心的事情,諸如那個男人後來想要娶她的決定、極為褒揚她的能力及一份更好的工作等都無法使她安心。 與精神病患者相比,神經症患者不由自主地以令人痛苦的精確性記錄下所有萬千小事,這些事情在現實生活中都不符合他的意識幻想。最終,他的自我評價在感覺良好與感覺卑微之間搖擺不定。他隨時可以從一個極端跳到另一個極端。他在極其相信自己重要非凡的同時,又可能為任何人對他的重視感到驚訝。或者,他在感到卑賤,感到自己被踐踏的同時,要是誰覺得他需要幫助,他就會大發雷霆。他的敏感猶如一個全身潰爛的人,最輕微的觸碰都會使他畏懼。他很容易感到受傷、受輕視、被忽視、被怠慢,並表現出相應的報復性怨恨。 在此,我們再次看到「惡性循環」在運轉。當妄想具有一定的安全感價值,並能提供一些支持時,即使只是出於想像,也能夠加劇這種逃避的傾向,而且還能藉由敏感產生更大的憤怒,從而引發更大的焦慮。當然,這是嚴重神經症的表現,但就算是在不太嚴重的案例中也能看到這種表現,甚至是患者自己也沒有意識到這點。不管怎樣,從另一方面看,一旦神經症患者可以做一些建設性的工作,就能進入良性循環。通過這個方式,他的自信成長起來,由此不再那麼需要他的那些妄想。 神經症患者缺乏成功——他在任何方面都落後他人,不管是事業還是婚姻,不論是安全感還是幸福感,這使他嫉妒他人,因而加劇了他在其他方面的嫉妒傾向。有些因素可能導致他壓抑著自己的嫉妒,如與生俱來的高尚品格,深信自己無權為自己提出任何要求,或是單純地無法意識到自己既有的不幸。但他越是壓抑,就越是把嫉妒投射到別人身上,導致他有時偏執地害怕別人嫉妒他的一切。這種焦慮可能非常強烈,以至於他遇到好事也會明顯感到不自在,如一份新工作、一次恭維的讚譽、一次僥倖的收穫、一次走運的愛情等。因此,這可能極大地加強他避免有所成就的傾向。 不考慮所有細節,神經症患者對權力、威望和財富追求發展出「惡性循環」的主要輪廓大致如下:焦慮、敵意、受損的自尊;追求權力以及諸如此類;加深敵意和焦慮;逃避競爭的傾向(伴隨著自輕傾向);失敗以及潛力與成就之間的差距;加深優越感(帶有嫉妒);加深妄想(伴有對嫉妒的恐懼);加深敏感(伴有加固的逃避傾向);加深敵意和焦慮,然後再次開始循環。 然而,為了全面理解嫉妒在神經症中的作用,我們必須更全面地考慮這個問題。神經症患者,不管他是否意識到了這一點,都的的確確是一個不幸的人,而且他還看不到任何擺脫痛苦的機會。神經症患者努力獲取安全感,這種努力被局外觀察者稱為「惡性循環」,被他自己感受為無助地困於網中。就像我一個病人所說的,他覺得被困在一間有很多門的地下室,不管他打開哪一扇門,都只是通向新的黑暗。而且他一直都清楚,別人正在外面的陽光下走動。我覺得如果不認識到其中令人麻痹癱瘓的無助感,就不能理解任何嚴重的神經症。有些神經症患者會直截了當地表達他們的憤怒,而另外一些則會將憤怒深藏於順從或樂觀之中。於是我們很難看到,在所有虛榮、要求、敵意背後,有這麼一個深受痛苦的人,他感到永遠被排斥在一切能使人生變得更有意義的事情之外,他知道即使得到了他想要的,他也無法享受它。當我們認識到所有這些無助感的存在時,那些看似攻擊性過強甚至卑鄙的現象,那些無法依靠特定情境來解釋的現象,統統都不再難以理解了。一個過於不讓自己有幸福可能的人,如果他確實並不憎恨這個他找不到歸屬感的世界,就不得不成為一個名副其實的大好人。 現在回到嫉妒的問題上來,這種逐步升級的無助感,正是嫉妒持續滋生的基礎。他嫉妒的並非什麼特別的東西,而是尼采所說的生活嫉妒,一種非常普遍的嫉妒,嫉妒那些更有安全感、更沉著、更幸福、更坦率、更自信的人。 如果這種無助感已經出現在某人身上,不管他是否意識到,他都會努力去解釋它。他並不會發現(像分析觀察者那樣)這是一種必然過程的結果。相反,他看到的是,這要麼是別人造成的,要麼是自己導致的。他常常會怪責於兩者,儘管往往有一方非常醒目。當他怪罪於別人時,就會表現出一種指責的態度,一般是直指命運或是指向環境,或是某些人:父母、老師、丈夫、醫生等。其他事情上的神經症要求,正如我們常常談到的,也可以從這個角度來理解。就好像神經症患者按這樣的路徑在思考:「由於你要對我的痛苦負全責,所以你有責任幫助我,並且我有權要求你這麼做。」要是他在自己身上找到萬惡之源,他就會覺得自己痛苦是活該。 討論神經症患者怪罪別人的傾向可能會引起一個誤解。聽起來他的控訴好像都是莫須有的。事實是,他的確有好的理由去指責,因為他確實遭到了不公平的對待,尤其是在童年的時候。但他的譴責中仍有神經症的成分:譴責常常取代了對積極目標建設性的努力,並且往往是盲目、不分青紅皂白的。例如,它們有可能直接指向那些想要幫助他的人,同時他又完全沒辦法感受和指責那些真正傷害他的人。 * * * [1]Penelope,也譯作珀涅羅珀,《奧德賽》中奧德修斯的妻子,奧德修斯遠征之後,她為了拒絕絡繹不絕的求婚者,宣稱織完一匹布料就改嫁,白天織布,晚上又把織好的布拆開,以拖延時間來等丈夫歸來。 [2]勞倫斯曾經在《虹》中對這種反應有一段精彩描述:「殘酷和醜惡的奇怪感覺總是迫在眉睫,隨時準備向她撲來,她感覺烏合之眾懷著強烈的嫉妒情緒親候她的大駕,因為她與眾不同(斜體字是我標註的),這些感受成了她生活中最嚴重的影響之一。無論她在哪裡,在學校里,在朋友中間,在街上,在火車上,她都本能地削弱自己,使自己變得渺小,使自己假裝變得不如往常,因為她害怕那些充滿妒忌的普通人,也就是那些平凡的自我,會看到她那未被發現的自我,然後抓住它予以攻擊。」 [3]Rationalization,自我防禦機制中的一種,也稱文飾作用。 [4]榮格曾經清楚地陳述過這個問題,即人在40歲左右會被困在自己的發展中。但他沒有認識到導致這個境況的條件,因而沒有找到任何令人滿意的解決途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