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如何思維 · 第七章 反思性思維的分析

I.事實和觀念 當一個人處於困難或疑惑的情境時,他可以從許多方法中選取一種方法。他可以躲避該情境,放棄引起它的活動而另外去做別的事。他可能沉迷於想入非非,想像自己有勢力或有錢財,或者擁有其他確保自己能夠解決這種困難的方法。最後,他可能直面這種情境,毅然地進行處理;在這種情況下,他便開始進行反思性思維。 反省包含著觀察 當一個人開始進行反思性思維時,需要從觀察開始,以便審査鑑定種種情境。有些觀察是直接通過感官進行的;另外一些則是通過回憶自己或別人以往的觀察進行的。前面提到的那個預定約會的人,用眼睛注視他現在的位置,回憶在1點鐘時他將到達的那個地方,並且回想他現在所處地區和將要去的地區之間的交通工具及其位置。這樣,他就儘可能地對要處理的情境的性質有了明白的和準確的認識。有些情境是障礙物,其他一些情境則有助於問題的解決,為解決問題提供了材料。不論這些情境是他直接感覺到的還是記憶的,它們都構成了「事例的事實」。這些事實明擺在那裡,不得不加以考慮。像所有的事實一樣,它們都很頑固。我們不能因為這些事實令人不快,便想用魔法去擺脫它們。希望這些事實不存在,或者希望這些事實不是眼前這種樣子,這是無濟於事的。我們只能就事論事,按它們本來的面目去應對它們,因而必須充分運用觀察和回憶,以防漏掉重要的事實,或把重要的事實搞錯。在良好的思維習慣形成之前,面對要處理的情境以發現事實,是要花費力氣的。因為人的心智討厭那些令人不愉快的事實,所以便不去留心那些格外令人煩惱的事實。 反省包含著暗示 當我們注意到種種構成事實的情境時,關於可能的行動方法的暗示也就隨之出現了。在我們舉出的事例中[1],那個人想到地面車輛、高架電車和地鐵。這些可供選擇的暗示彼此競爭。通過比較,他判斷出哪種方法是最好的,最適合於解決他的問題。這種比較是間接進行的。當一個人想到一種可能解決問題的辦法時,他又猶豫起來,舉棋不定,於是又回到那些事實上去。既然他現在有了一種看法,那麼,這種看法就會引導他進行新的觀察和反思,並且仔細審查已經作出的觀察,以便檢驗暗示的價值。如果他不運用暗示去指導新的觀察,也就不能作出慎重的判斷,那麼,他就會立即接受現時的暗示;這樣一來,他就不會有真正的反思性思維。新近注意到的事實可能會引起新的暗示(在任何複雜的情境中,新的事實必然會引起新的暗示),這些新的暗示就成為進一步研究種種情境的線索。這種審査的結果檢驗並修正了所提出的推論,或者暗示出一種新的推論。被觀察到的事實和暗示的解決問題的方案,這二者之間不斷地交互影響,不斷地暗示應對情境的方法,這種過程一直持續,直到得出一種解決方法。這種方法適合情境中的所有條件,且不違反任何已發現的事實。[2] 在反省中,資料和觀念是相關的、不可或缺的因素 用專門術語來表達,觀察到的事實稱為資料(data)。資料是用來解釋、說明和闡述的材料;或者,在深思熟慮的情況下,用這些材料來決定做什麼和如何做。通過觀察得到的困難的建議性解決方案,構成觀念(ideas)。資料(事實)和觀念(可能解決問題的暗示)由此在所有的反省活動中,成為兩個不可缺少的、彼此相關的因素。這兩個因素的存在和保持,分別依靠觀察和推論;為了方便起見,我們把以前觀察到的對類似情況的反思,也算作觀察。推論超越了實際觀察到的事實,超越了已經發現的事實,它仔細檢查現時實際存在的事實。因此,推論是指可能的,而不是指真實的事物。推論的進行,靠的是預測、假設、猜想、想像。所有的預見、預言、計劃,與推理和沉思一樣,其特點都是從真實的推移到可能的。因此,如同我們已經看到的那樣,推論需要雙重的檢驗:第一,形成觀念的過程,或提出解決方案的過程,要不斷地由現時實際觀察到的種種情境來核查;第二,觀念形成之後,如果可能的話,要由行動來核查,否則就由想像來核查。行動結果進一步核實、修改或否定已得到的觀念。 我們舉一個簡單的例子來說明:假如你正走在一個沒有規則路徑的地方,當道路平坦時,你什麼也不想,因為你已經形成了習慣,能應付平坦的路。忽然,你發現路上有一條小溝。你想你一定能跳過去(此為假設和計劃);但是為了牢靠些,你得用眼睛仔細查看(此為觀察);你發現小溝相當寬,而且小溝的另一邊是滑溜溜的(此為事實和資料);這時你就要想,在這條小溝的別處是否有比較窄的地方呢(此為觀念)?你順著小溝上下尋找(此為觀察),希望有比較窄的地方(用觀察來檢驗觀念)。你沒有發現任何好的地方,於是準備制訂一個新的計劃。當你正在制訂新計劃時,你發現了一根木頭(又是事實)。你尋思,能否把木頭拖到小溝上邊,橫跨過去,架成一座小橋(又是觀念)。你判斷這個觀念有試驗的價值,於是把木頭架在小溝上,從木頭上走了過去(用明顯的行動檢驗和進一步證實觀念)。 如果情境更為複雜,思維當然也就會更加周密。你可以設想—個情境,如做一個木筏,建造一座浮橋,或製作一條獨木舟。這些最終都要在大腦中形成觀念,並必須用推論加以驗證,於是進入行動(事實)的種種情境,即進入實際。不論是簡單還是複雜,也不論是實際的困難處境還是科學或哲學的問題,都存在兩個方面的問題:需要解釋和處理的種種情境;為了處理情境或解釋、說明種種現象而設計的觀念。 例如推測日食和月食,一方面需要關於地球、太陽和月亮的位置及其運行的大量由觀察得到的事實;另一方面,需要用來預測和解釋的包括廣泛的數學計算在內的種種觀念。在哲學問題中,種種事實或資料可能因為過於久遠,不能通過感官的觀察而直接得到證明。但是,或許有關科學的、道德的、藝術的或以往思想者的結論可以作為資料,為處理情境提供材料,並核實種種理論。再者,心智又有沉思的作用,它可以引導尋求另外更多的材料,這些材料既可發展作為觀念的理論,又可檢驗觀念的價值。事實成為資料,必須用來暗示或檢驗某些觀念,用來找出克服困難的某些方法,否則,單純的事實或資料便是一堆死物。另一方面,觀念必須用來指導新的觀察,用來對過去、現在或將來的實際情況進行反思,否則,單純的觀念就是憑空的推測、空想和夢幻。最後,觀念必須由實際的特定的材料或另外原有的觀念來審查。許多詩歌、小說或戲劇的觀念具有巨大的資料價值,但卻不是知識的資源。然而,某些觀念即使對當下的現實沒有直接的參考價值,但當新的事實出現時,這種觀念卻能付諸應用。因此,這種觀念也具有理智的價值。 II.反思性活動的基本功能 現在,我們已經掌握資料用以分析反思性思維的全部活動。在前面的章節中,我們看到每個思維的兩個極限:思維開始於困惑的、困難的或混亂的情境;思維結束於清晰的、一致的、確定的情境。前一種情境可稱為前反思性情境,它提出需要解決的問題,提出反思性思維需要回答的問題。後一種情境中,懷疑消除了;這是後反思性情境,它的結果是控制直接經驗,獲得滿足和愉快。反思性思維就是在這兩種情境之中進行的。 反思性思維的五個階段或五個方面 思維處在這兩種情境之間,有如下的幾種狀態:(1)暗示,在暗示中,心智尋找可能的解決辦法;(2)使感覺到的(直接經驗到的)疑難或困惑理智化,成為有待解決的難題和必須尋求答案的問題;(3)以一個接一個的暗示作為導向性觀念,或稱假設,在收集事實資料的過程中開始並指導觀察及其他工作;(4)對一種概念或假設從理智上加以認真的推敲(推理是推論的一部分,而不是推論的全部);(5)通過外顯的或想像的行動來檢驗假設。 我們現在逐個地說明這五個階段或五種功能。 第一階段:暗示 一個人做事要持續地做,以取得進展,這是很自然的事情;這也就是說,要公開做事。令人不安和困惑的情境暫時阻止了這種直接的行動。然而,繼續的傾向依然存在。它改變方式,採取觀念或暗示的形式。當我們發現自己陷入絕境時,關於怎樣做的觀念就代替了直接的行動。這是替代性的、預期的行動方式,是一種戲劇性的彩排。如果只存在一種暗示,我們會毫無疑問地馬上接受這種暗示。但是,若有兩種或更多的暗示,它們互相衝突,形成懸而不決的狀態,就需要進行更深一步的探究。方才舉的例子中,第一個暗示是從溝上跳過去,但是種種感知到的情況抑制了那個暗示,轉而引出別的觀念。 某些直接行動的抑制,必然會形成猶豫和拖延的狀態,這對思維來說是必要的。思維可以說是行為轉向自身,檢查它們自己的目的、情境、資源和助力,以及困難和阻礙,等等。 第二階段:理智化 我們已經指出,就思維而言,認為它起源於現成的問題,起源於憑空捏造的問題或起因於真空之中,這種看法是虛假的。實際上,這種所謂的「問題」只不過是一種指定的任務。本來就沒有一種情境與問題一開始就一起出現,更不必說問題離開情境而自行提出。當出現困難的、困惑的、難堪的情境時,困難究竟在哪裡?它似乎遍及整個情境,整個情境都受其影響。如果我們知道困難是什麼、困難在哪裡,那麼,反思性思維便比較容易進行了。俗話說得好,題目出得規範,答案就有了一半。事實上,我們知道,問題恰好是與尋求答案同時發生的。問題和答案完全是在同一時間呈現出來的。在這之前,我們對問題的理解或多或少有些含糊不清,沒有把握。 一種暗示行不通時,我們就要重新檢查所面對的種種情境。在觀察情境和對象的基礎上,我們漸漸感到憂慮,心理活動失常。單是那條小溝,並不構成什麼困難,小溝的寬度和溝對岸的滑溜才構成了困難。只要困難被找到並被界定,它就不再是令人煩惱不安的事,而是某種理智化的真正的問題。前面例子中提到的那個想按時實現原定約會的人遇到了困難,第一時間出現了一個暗示,即如何節省時間到達有一定距離的約會地點。但是,為了使這一暗示能富有成效地實現,他得尋找交通工具。為了尋找交通工具,他又得注意現在的位置以及從這裡到車站的距離、現在的時間以及他這樣做需要多少時間。這樣困難之所在就比較清楚地找到了:需要走多少路程,需要多少時間走完這段路程。 「問題」這個詞總是顯得過於詳盡與鄭重,不適合表述在較小的反思性場合下所發生的事情。但是,在所有反思性活動中,都有把整個情境中起初僅僅表現為感性的因素加以理智化的過程。這種轉化,可以使情境中的困難和行動的障礙更加明確。 第三階段:導向性觀念、假設 第一個暗示是自發出現的,它自動地出現於人們的心頭,即突然出現,就像人們所說的「掠過心頭」。第一個暗示的出現並沒有受到直接的控制,它來自來,去自去,如此而已。第一個暗示的出現也不含有什麼理智的性質。理智成分在於:它作為一種觀念出現之後,我們用它做什麼以及我們如何用它。通過如上所述的狀態,我們才有可能對暗示加以控制。我們越是對困難(受對象角度的陳述的影響)有明確的認識,就越能得到實際可行的解決問題的較好觀念。事實或資料能向我們提出問題,對問題的洞悉能夠改正、改變或擴展最初的暗示。這樣,這種暗示就變成確定的推測,或者用專門術語來說,這種暗示就成為假設。 醫生診斷病人或機械師檢查一架不能正常運轉的機器,這些事例中肯定有某些地方出現了問題。如果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便不知道該如何補救。一個未經訓練的人很可能胡亂猜想——暗示——並且胡亂地採取行動,希望碰巧有好的運氣把事情解決。某些以前發生過效力的藥物或鄰居介紹的藥物,都被拿來進行嘗試。或者,那個人對著機器,手忙腳亂,這裡敲敲,那裡戳戳,想碰巧使機器運轉起來。訓練有素的人則絕不會這樣做。他熟悉有機體或機器的結構,精細地觀察,運用醫師和專門技師普遍擁有的種種方法和技術,找到問題究竟出在哪裡。 已經作出的判斷支配著解決問題的觀念。但是,如果情況異常複雜,那麼,醫師或機械師就不能因為有了某種合適的補救方法的暗示,而不再進一步思考。他們的行動是試探性的,而不是決定性的。也就是說,他把暗示當作一種主導的觀念、一種可使用的假設,並根據這個暗示,進行更多的觀察,搜集更多的事實,看一看是否有假設所需要的新的材料。他作出推論,如果這種疾病是傷寒,那麼,一定會出現特定的徵兆;他便格外注意,看是否正好出現了那些情況。這樣一來,第一個和第二個活動都被控制了,問題的性質就變得更充分更明白了,暗示也不再是一種單純的可能性,它變成一種被檢驗過的可能性,如果可能,暗示就變成經過估量的很可能發生的事。 第四階段:(狹義的)推理 觀察的對象是自然界中存在的事物。觀察到的事實,既控制暗示、觀念和假設的形成,又檢驗它們作為解決方法具有的價值。另一方面,正如我們所說,觀念產生於我們的頭腦,產生於我們的心智。它們不僅在這裡產生,而且能夠在這裡獲得重大發展。特定的、豐富的暗示產生於經驗之中,產生於有豐富知識的心智之中,心智可以對暗示進行認真思索,其所產生的觀念與心智開始時的觀念十分不同。 例如,上一章第三個事例中[3],關於熱的觀念與那個人已經知道的關於物質遇熱膨脹的原理聯繫起來,並且與物質遇冷收縮的傾向聯繫起來了,所以,膨脹的觀念能夠用來作為一種解釋性觀念;而如果只有一個熱的觀念,就沒有任何效用。熱是由觀察情境直接得到的暗示;水的熱是可感覺到的。但是,只有頭腦中先前就有關於熱力知識的人,才能推論出熱意味著膨脹,把膨脹的觀念作為一種可使用的假設。在更複雜的情況下,存在著一長串的推理,一個觀念被引導到另一個原先已得到檢驗的相關的觀念。當然,這種觀念連續展開的推理,要依靠人們頭腦中已經具備的知識積累。這不僅取決於從事探究的人先前的經驗和所受的專門的教育,同時也取決於當時、當地科學文化的狀態。推理有助於知識的擴大;同時,推理依靠我們已有的知識,依靠傳播知識並使其成為公共、公開資源的設施。 現在的醫生憑藉自己的知識,並根據疾病所暗示的症狀,可以作出某種推斷,而這在大約30年以前是不可能做到的;另一個方面,由於臨床設備和應用技術的改善,醫生也能對症狀作出更進一步的觀察。 推理對於更為詳盡的暗示性解決方案,以及基於原始問題的廣泛觀察,具有同樣的影響。人們在經過更周密的考查之後,往往便不會接受暗示的第一種形式。乍看之下有道理的推測,當其結果被仔細推敲之後,往往會被發現是不合適的,甚至是荒謬的。即使推論出該推測的意義不會導致其被拒斥,它也會將觀念發展為更適合原問題的形式。例如,長杆作為一種標誌杆,只是在其意義被搞清後,才能判斷出它對於當前的情況具有特殊的適用性。有些最初看來像是遙遠的和不著邊際的暗示,經過仔細推敲往往能夠轉變為恰當的和有效的暗示。通過推理,一個觀念得到了發展,這有助於提出一些中介的或居中的成分,把起初看似矛盾的元素連接在一起,指引心智從一種推論到另外的相反的推論。 數學是典型的推理。數學是推理活動的典型例子,它可以說明觀念間的相互作用,而不需要依靠感覺的觀察。在幾何學中,我們從少數簡單的概念(如線、角、平行線,以及幾條線相交形成的平面等)出發,從確定它們性質的少數原理出發,從而得知:平行線與一條直線相交形成的對應角相等,一條線與另一條線垂直相交形成兩個直角;把這些觀念聯合起來,我們就容易確定三角形的內角之和等於兩個直角。繼續對已經證明的定理的意義加以推論,整個平面圖形的意義也就最終搞清了。運用代數符號建立一系列方程式和其他數學算法是一個更為顯著的範例,表明建立觀念之間的相互聯繫所能取得的成就。 經過一系列科學觀察和試驗所提出的假設,一旦用數學形式表述出來,其觀念幾乎可以轉用到任何領域,使我們能夠迅速有效地處理問題。許多自然科學的成就,都是依靠數學觀念推導出來的。數量形式的測量不單存在於科學知識領域內,而且存在於應用特殊類型的數學的表述中,這種表述可藉助推理來發展其他更為有成效的形式——一個值得考慮的事實是:許多教育測量只是採取數量的形式,因而難以作出科學的論斷。 第五階段:用行動檢驗假設 最後一個階段是通過明顯的行動對推測的觀念加以檢驗,以便得出實驗性的確證或驗證。推論表明,如果這種觀念被接受了,那麼,特定的結果也會隨之出現;而結論則是假設性的或有條件的。如果我們發現理論上所需要的全部情境都存在,而任何相反的特性又都不存在,那麼,就幾乎會不可抗拒地去相信,去接受。有時,直接的觀察也能提供證明,前文提到的船上長杆的事例就是如此。在其他情況下,就要通過試驗進行證明,杯子與泡沫的事例就是如此。也就是說,精心布置符合觀念或假設要求的種種情境,從而審視這種觀念在理論上說明的結果是否能夠成為現實。如果試驗的結果與理論或推論的結果一致,如果有理由相信只有這種情境才能產生這種結果,那麼,這種認識便強而有力,從而導致一種結論——至少可以說,如果沒有相反的事實表明要修正這個結論,那麼,它就是確定無疑的。 當然,獲得證明的過程往往不是一帆風順的。有時,試驗結果表明,要想得到證明還缺少堅實的證據。這種觀念最終被否決了。但是,這種失敗並不是單純的失敗。失敗也是一種教訓,對具有反思性思維習慣的人有很大的益處。真正善於思維的人,從失敗中學到的東西,和他從成功中學到的東西一樣多。因為失敗可向善於思維的人指明癥結所在,指明他只是出於偶然才未能達到目的,以及他應當作哪些進一步的觀察。失敗也使他想到自己之前的假設應該作出什麼修正。這種失敗,或使他發現新的問題,或使他正在處理的問題得以確定和澄清。對於訓練有素的思想者來說,沒有什麼東西比從失敗和錯誤中吸取教益更好的了。對於一個不習慣思維的人,那只是一些令人煩惱、沮喪的事情,或使他們通過試驗性的方法進行新的無目的之嘗試的事情;但這對訓練有素的研究者來說,卻正好是一些刺激和指導。 五個階段的順序不是固定的 我們已經指出,這五個思維的階段、終端或功能,並不是按一定的次序一個接一個地出現的。相反,在真正的思維中,每個階段都有助於暗示的形成,並促使暗示變成主要的觀念或指導性的假設。它有助於明確問題究竟在何處,問題的性質究竟是什麼。觀念的每一次改進,都可引出基於新的事實或資料的新的觀察,使心智更準確地判斷已有事實的現實意義。精心地提出假設,並不一定要等到問題確定之後,任何時候都可以提出假設。正如我們看到的,明顯的檢驗並不一定要到最後階段才進行,可以根據其結果,引導新的觀察,作出新的暗示。 然而,在實際行動中進行推論和在科學研究中有著重要的區別。前者中涉及公開行為所承擔的義務比在後者中更為嚴肅。一個天文學家或者一個化學家,他們完成某種行動是為了獲得知識;他們的行動是為了檢驗和發展他們的概念和理論。在實際事務中,其主要的結果是知識範圍之外的。思維的偉大價值之一就在於它能延緩採取無法挽回的行動,即那些一經做出便不能取消的行動。因而,即使在道德的和其他的實際事務中,有頭腦的人總是把他的外部行動儘可能當作試驗性的。這就是說,雖然他不能撤回他的行動,無法避免這一行動造成的後果;但是,他對自身行為的教訓以及非理智性的後果保持警戒。他把自身行為產生的後果當作一個問題,從中尋找造成後果的可能的原因,特別是源於自己的習慣和願望的原因。 總之,我們指出的反思性思維的五個階段,只是一個大概的輪廓,是反思性思維不可缺少的幾個特質。實際上,有的階段可以兩兩合併,有的階段可以匆匆略過,而謀求結論的重擔也可能主要放在單一的階段上,使得這一階段的發展看似不相稱。在這樣的問題上,不可能建立一些固定的規則。怎樣處理,完全取決於個人理智的機巧和敏感性。然而,一旦事情出現錯誤,一個明智的做法是:重新查找所有的方法,找到不明智的決定,弄清錯在何處。 每一階段均可展開 在複雜的情況下,五個階段中的某些階段,其範圍是相當廣泛的,它們內部又包含著某幾個小階段。在這種情況下,這些次功能是被當作一個部分,還是被列為獨特的一段,都是隨機的。數字「五」也並沒有什麼特殊的意義。例如,在實際的思考過程中,其目的是要決定做什麼,仔細檢查支配其行動的願望和動機可能是恰當的;也就是說,不去追問那些能最好地滿足自己願望的結果和手段,而是反過來查問其願望表現的方式。這種探求是被當作一個獨立的問題而自成一個階段,還是被當作原始問題中的一個附加的階段,則是無關緊要的事情。 與未來和過去的關聯 再有,反思性思維包括對未來的探查、預見、預測或預言,這應當列為第六個方面或階段。事實上,每個理智的暗示或觀念都是對某些可能的未來的經驗作出的預測,而最後的解決方案是確定未來的趨向。它既是對某種已實現的事物的記錄,又是對未來行動方法的規定。它有助於形成持久的行為習慣。例如,當一個醫生為患者診斷時,他通常要對疾病未來的可能發展作出一種預見,一種預測。他的治療不僅驗證或否定他先前關於疾病的觀念或假設,而且治療的結果也影響他未來對病人的治療。在某些情況下,對未來的參照是相當重要的,需要做特殊的細緻的工作。在這種情況下,它可能成為一種附加的獨特的階段。例如,某天文觀測隊的研究活動是觀測日食,其直接的意圖可能是取得驗證愛因斯坦理論的材料;而這種理論本身相當重要,對這種理論的認可或駁斥,都對物理科學的未來具有決定意義。這種考慮,在科學家的頭腦中,恰恰是最為重要的。 在反思性思維中,對過去的參照同樣重要。當然,在任何情況下,暗示都依靠過去的經驗;暗示不可能憑空而起。但是,有時我們隨暗示前行,而顧不上回顧原來已有的經驗;但在其他時候,我們又都自覺地仔細回顧過去的經驗,把它作為檢驗暗示價值過程的一部分。 例如,一個人要投資房地產。那麼,他將回憶起以前進行這種投資的不幸遭遇。他會把先前的情況同現時的情況逐一對比,看一看兩種情況相似的程度和相異的程度。檢查過去的情況,可能成為思維中主要的和起決定作用的因素。然而,參照過去的最有價值之處在於得出結論。我們早先曾指出[4],最後的觀察對於保證從實際結果和它所依據的邏輯前提中得出最後公式具有重要意義。我們在前面的討論中已經說到,這不僅是檢驗過程的一個重要的部分,而且幾乎是養成良好的習慣所必備的。組織知識的能力,大體上就是習慣於在新的基礎上,重新檢查以往的事實和觀念以及它們彼此之間的關係;也就是說,要得到結論。一定量的這種行動包含在檢驗階段中。但是,它對學生態度的影響相當重要,應當時時加以強調,也可將它單獨算作一個特定的功能或階段。 * * * [1] 參見本書第88頁。 [2] 要檢驗和具體說明這種說法,應當參見前一章提出的三個事例。 [3] 參見本書第90頁。 [4] 參見本書第7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