涴漫的獄中日記 · 財神還是反財神?
財神的神通
「誰的胳膊粗,拳頭大,誰是主子。」有人這樣說。
這句話仿佛是對的。自從狀元老爺倒了運,輪著軍官大人出風頭了。軍官大人不但胳膊粗拳頭大,而且還有洋槍洋炮,飛機毒瓦斯,坦克車……!
然而,武俠小說上的飛劍和拳術,始終只能夠在夢裡安慰安慰窮人。而洋槍洋炮,也不過是財神菩薩的法寶。沒有財神菩薩的保佑,不但胳膊粗拳頭大的武士只配當個把保鏢的,就是該拖著洋槍洋炮的英雄也還做不成主子。
中國的國貨財神,向來就分做五路——所謂五路財神是也。可是,現在世界,樣樣歐化;固然化不徹底,然而至少財神也變成了半吊子的歐化財神了。因此,中國現在的財神是五代同堂多子多孫,至少總有十七八路。這都是些英國種,美國種,法國種,日本種的……雜種財神。他們各霸一方,做著真正的主子。現在讀者諸君的貴國,早就是:「誰的洋錢多,神通大,誰是主子」了!
不過還要添一句話,就是這些主子還有自己的主子。中國主子的主子就是英美法日的大財神,此其一。其二,中國的許多財神主子,三四路一幫,八九路一幫,互相勾結著,——為著要互相吵架打仗,搶碼頭,奪地盤。中國的各幫小財神的打架,也是聽著外國的各幫大財神的指使的。
這樣,一切種種中外大小的財神菩薩才是中國的主子。財神菩薩保佑誰,誰就可以雇用指揮洋槍洋炮的軍官大人,誰就可以餵養吹吹打打的狀元老爺,——從會寫四六文章的書啟起,一直到會做印象主義的歐化文藝為止。
話已經說明白了。現在的狀元老爺,就是一切種種新式的舊式的政客。軍官大人,就是那些坐飛機吃大菜,以至於穿青布棉大氅的軍閥。而財神菩薩是一切種種幫口的紳商。
紳商之中,首先要說到的就是地主,他們是當然的紳士,同時,他們一定要做生意;中國農民的汗和血,中國的米麥豆和棉花,絲和茶葉,中國手工工人的一切種種生產品,逃不了地主紳士的商行;中國一切窮人的生命都在地主紳士的掌握裡面:那許多當鋪錢莊……以至於稅收機關,收租法庭,像天羅地網似的布滿了全中國。其次,就是那些紳士化的資本家,他們花綠綠的商店裡,販賣著亂七八糟的西洋貨和東洋貨,他們的烏煙瘴氣的堆棧里,收羅著許多外國大財神需要的貨色。這些資本家中,固然也有些開著工廠,和外國財神「競爭」。你知道他們競爭些什麼?他們和外國財神競爭的是:誰剝削工人剝削得凶些。自然哪!他們是在「提倡國貨」,更加有理由叫工人「增加生產效能」!於是乎男男女女大大小小的工人,從五六十歲到五六歲,從天亮六點鐘到天黑六點鐘,甚至於從雞叫到三更,都在天天擠出自己的血汗來,替中外財神「造產」。
可是,因為世界上的大財神——國際的帝國主義的資產階級,壟斷著中國的市場,支配著中國的經濟命脈,所以中國的小財神無論怎樣壓榨,自己總還不能夠滿足。他們因此十分謙虛,對人說:我們並不是財神,不過是「小貧」而已。他們也就非常之馴服,對著外國大財神總是「鎮靜而無抵抗」,想多得幾個賞錢。可是,他們還很勇敢——時時刻刻要互相決鬥,為的是要搶賞錢。
為著搶賞錢的緣故,中國的紳商領袖在上海就分成兩大幫:江浙幫(又叫做阿拉幫)和廣東幫。至於其餘的小碼頭,每一省,甚至於每一縣,都分成許多小幫口。你搶我奪,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軍閥制度的基礎就在這裡。
最近,1932年的1月,江浙幫和廣東幫又大大的鬥了一陣法寶。雖然還沒有動刀動槍,這齣滑稽戲也就夠好看的了。結果暫時仿佛是講和了。於是乎長著翅膀會飛的皇帝又飛回了金鑾寶殿;於是乎夢想正位的太子仍舊只能夠稍微委屈一些。飛行皇帝為什麼腰把硬?因為江浙幫的財神保佑他。太子為什麼不能夠得意?因為他的財神要想「接收」上海市商會而沒有成功。
誰說「胳膊粗拳頭大的就是主子」?
自然,中國的財神沒有洋槍洋炮也是做不成功的。但是,單有洋槍洋炮的,單有青龍偃月刀丈八蛇矛的,單有粗胳膊大拳頭的,——始終只配做大大小小的保鏢的。這些保鏢的用處,就是打架搶碼頭,就是屠殺反抗財神的一切人。看罷。現在各幫的財神聯合著屠殺,屠殺一切反抗財神的群眾,屠殺一切反抗日本大財神的群眾。看罷:現在各幫的財神又正在互相勾結,互相排擠,這些講和,那些又吵嘴——不久又要自伙兒里大大的打起來!
狗道主義
最近有人說:「只有人道主義的文學,沒有狗道主義的文學。」
然而,我想:中國只有狗道主義的文學,而沒有人道主義的文學。中國文人最愛講究國粹,而國粹之中又是越古越好。因此,要問讀者諸君貴國的文學是什麼,最好請最古的太史公來回答。他說,這是「主上所戲弄,倡優所畜,流俗之所輕也」!
人道主義的文學,據是說「被壓迫者苦難者的朋友」。可是,請問中國現在除了「被壓迫者苦難者」自己之外,還有什麼「朋友」?「苦難者」的文學和「苦難者朋友」的文學,現在差不多都在萬重的壓迫之下。這種文學不能夠是人道主義的,因為「被壓迫者」自己沒有資格對自己講仁愛,沒有可能也沒有理由對壓迫者去講什麼仁愛的人道主義。
於是乎狗道主義的文學就耀武揚威了。
固然,十八世紀的革命的資產階級文學之中,曾經有過人道主義。然而二十世紀的中國資產階級,尤其是1927年之後,根本不能夠有那種人道主義。中國資產階級始終和封建地主聯繫著,最近更和他們混合生長著。帝國主義支配之下的「關余萬能」主義,外國資本的壟斷市場,租田制度和高利貸商業資本的畸形發展,……使榨取民眾血汗所形成的最初積累的資本,總在流轉到一種特殊的「貨幣銀行資本」里去,而且從所謂民族工業里逃出來。中國資產階級之中的領導階層,現在難道不是那些中國式的大大小小的銀行銀號錢莊嗎?這些「貨幣銀行資本」的最主要的投資,除出做進出口生意的墊款和高利貸的放賬以外,就是公債生意。而在公債等類的生意裡面,利率比那種破產衰落的工業至少要高二三十倍。這種資產階級會有什麼人道主義?!他們要戴起民族的大帽子,不是誆騙民眾去爭什麼自由平等。不是的。遠東第一大「偉人」,比盧梭等類要直爽而公開得多。這大約是因為中國有一座萬里長城做他的臉皮。他就爽爽快快的說:不准要什麼自由平等,國民應該犧牲自由維持不平等,而去爭「國家的自由和平等」。所以這頂民族的大帽子,是用來誆騙民眾安心做奴隸的。歐洲十八世紀的資產階級要誆騙民眾去爭自由平等,為的是多多少少要利用民眾反對貴族地主,要叫民眾「自由平等的」來做自己的奴隸,而不再做貴族僧侶的奴隸。中國現在的資產階級可要誆騙民眾「為著民族和國家」安心些,更加鎮靜些做紳士地主和自己的共同奴隸。
所以很自然的只會有狗道主義的文學。這是獵狗,這是走狗的文學,因為這些地主資產階級的走狗的主人,本身又是帝國主義的走狗。這種走狗的走狗,自然是狗氣十足,狗有狗道,此之謂狗道主義。
狗道主義的精義:第一是狗的英雄主義,第二是羊的奴才主義,第三是動物的吞噬主義。
英雄主義的用處是很明顯的:一切都有英雄,例如諸葛亮等類人物,來包辦,省得阿斗群眾操心!英雄的鼓吹總算是「獨一無二的」誆騙手段了。這是獨一無二的,因為另外還有些誆騙的西洋景,早已拆穿了;只有那狗似的英勇,見著叫化子拚命的咬,見著財神老爺忠順的搖尾巴——仿佛還可以叫主人稱讚一句「好狗子!」至於羊的奴才主義,那就是說:對著主人,以及主人的主人要馴服得像小綿羊一樣。
說話元朝時候,漢族的紳商做了蒙古王公的走狗和奴才,其中有一位將軍叫做宋大西,他對於元朝皇帝十分忠順。他跟著蒙古軍隊去打俄羅斯,居然是個「勇士」。元朝的帝國主義打平了中國,又去打俄國,——他是到處都很出力的,到處都要開鑼喝道的喊著:「萬歲喲,馬上的韃靼!永久喲,神武的大元!」有一天,他忽然間詩興勃發,念出一首詩來:
外表賽過勇士,心裡已如失望的小羊。
無家可歸的小羊喲,何處是你的故鄉?
這首詩的確高明,尤其是那「賽過」兩個字用得「奇妙不堪言喻」。真是天才的詩人呀!「賽過」!一隻馴服的亡國奴的小羊,居然賽過勇士和英雄!
這些狗呀羊呀的動物,有什麼用處?嘿,你不要看輕了這些動物!天神還借用它們來懲罰不安分的罪孽深重的人類呢。
原來某年月日,外國的天父上帝和中國的財神菩薩開了一個方桌會議,決定叫這些動物,張開吃人的血口,大大的吞噬一番,為的是要征服那些不肯安分的人,那些敢於反抗的人,那些不願意被「主人所戲弄,倡優所畜」的人。
有詩為證:
天父和菩薩在神國開會相逢,
選定了沙漠的動物拿來借用;
於是米加勒高舉火劍,愛普魯拉著銀弓:
一剎那便刀光血影,青天白日滿地紅!
紅蘿蔔
最近我方才發見了一本小小說,題目是《被當做消遣品的男子》。單是這個題目就夠了!
十二年前的五四運動前後,反對宗法社會的運動還是大逆不道的。不論當時的運動是多麼混沌,多麼幼稚,可是,戰鬥的激烈的對於一切腐敗齷齪東西的痛恨,始終是值得敬重的。當時是女子要求解放。而現在,是男子甘心做消遣品了。十二三年來的「進步」真是大得不得了。這至少在城市的資產階級裡面有這種情形。消遣品!這是多麼高貴的頭銜。高貴的人自然要格外的有禮貌,格外顧到紳士的身份,因此,咬牙切齒的「粗暴」的反抗精神應當排斥。一切頹廢感傷,歇斯迭里的摩登態度,尤其是性神經衰弱等類的時髦病,應當「發揚而廣大之」。至於宗法社會的毒菌,還在毒死成千成萬的武俠神怪小說的讀者群眾,那可不關他們貴人的鳥事。這一類的黃金少年,自然是財神菩薩的子弟,至少也是夢想要做財神菩薩的小老闆。對於這種寄生蟲的攻擊,暴露,譏刺……只嫌太溫和了,太仁愛了,太「人道主義」了。這種文藝現在是太沒有力量了。常常不是攻擊,而是可憐這些可憐的寄生蟲;而可憐往往會變成羨慕的。
對於這些「消遣品」,以及一切封建餘孽和資產階級的意識,應當要暴露,攻擊……這是文化革命的許多重要任務之中的一個。在這個意義上說,五四運動的確有「沒有完成的事業」,要在新的基礎上去繼續去徹底的完成。
然而是誰來完成呢?難道只是一種所謂「自由的知識階級」?
當然不是的!這是「被壓迫者苦難者」群眾自己的文化革命。固然群眾是有朋友的。這些「朋友」是離開財神菩薩的小資產階級,這是真正反對一切財神菩薩的「知識階級」。這是真正肯替群眾服務的分子。
至於紅蘿蔔,那可多謝多謝!紅蘿蔔是什麼?紅蘿蔔是一種植物,外面的皮是紅的,裡面的肉是白的。它的皮的紅,正是為著肉的白而紅的。這就是說:表面做你的朋友,實際是你的敵人,這種敵人自然更加危險。
現在,「自由的知識階級」自己出來報名,說要來繼續完成「五四」之遺業。
好極了,歡迎之至。但是,第一,假使他們擺出「科學的」尊嚴面目,說無所謂有意識的替群眾服務,而只有「客觀的科學的獨立的真理」,說「文學的最高目的,就在於消滅人類間一切的階級隔閡」;第二,假使他們表現自己的「超然的清高的無黨無偏的」態度,居然要做壓迫者和被壓迫者之間的「第三者」,說壓迫者固然不准侵犯別人的言論出版自由,而被壓迫者也不應當「侵犯」別人在思想上意識上來實行壓迫的自由;第三,假使他們並不是來幫助群眾鬥爭,並不在群眾的立場上來檢查種種可能的缺點和錯誤,來共同努力的糾正,在鬥爭的過程之中去鍛煉出文化上的更銳利的武器,而是自己認為是群眾之上的一個「階級」,把群眾的文化鬥爭一筆勾消,說這和封建餘孽資產階級的文化現象同樣也是些烏煙瘴氣,說只有他們自己才能夠開闢光明的道路;——那麼,他們究竟是群眾的朋友,或是群眾的老師,還是群眾的敵人?究竟是不是紅蘿蔔?!這的確要且聽下回分解了!
「懺悔」
聽說有些財神菩薩的少爺懺悔起來了。懺悔了似乎也有這麼三四個月。可是,日本帝國主義的幾聲大炮,就把這些懺悔的少爺耳朵都震聾了。現在,他們不再懺悔自己的罪過了,他們來要求工人和勞動者懺悔了。這些「下等人」有什麼可懺悔的?據說:這些人的罪過是在於不懂得民族主義,是在於聽了什麼「邪說」忘記了祖國,所以應當懺悔。
財神少爺的耳朵,聽不見非民族主義的反帝國主義的呼號和戰鬥。一則是因為他們聽不進,二則是因為他們的老子,財神菩薩的法寶鎮壓著那些呼號和戰鬥。
固然,「下等」窮人的鬥爭還沒有趕走日本帝國主義的軍隊,以及……然而,窮人用不著懺悔,窮人用得著的是挖心——挖掉「奴隸的心」,越挖得乾淨,鬥爭的勝利越有把握。
把自己的幸福完全拋棄,去給別人謀幸福。為了別人,甘願把自己的性命犧牲掉,一點也不悔恨,這就是所謂奴隸的心吧。這顆心,我的祖先傳給我的祖父,祖父傳給我的父親,父親如今又傳給我了,並不管我是不願意要它。這奴隸的心,我不要它。要到什麼時候,我才可以去掉這奴隸的心呵!
——《小說月報》1931年12月號,巴金:
《奴隸底心》
1931年發見了這種「挖心文學」的萌芽,張天翼的《二十一個》,《麵包錢》,黑炎的《戰線》……這些作品裡面反映著「下等的」小丘八兒的改造,反映著他們的轉變。自然,這都還不過是初步嘗試的作品,都還是太片面的,非第亞力克諦的(non—dialectic)。可是這已經是很大的進步。這至少已經不是空中樓閣,這能夠反映一些現實的生活,——反映著「反財神」的鬥爭的某一方面。
不過,「奴隸的心」其實比聖人的心還複雜得多。如果聖人的心有七竅,那麼,奴隸的心至少也有七十個竅。為什麼?因為這又是財神的神通,財神的政治法律宗法教育風俗……以至於文藝的法寶,把窮人的心拗過來,彎過去,扯得長,拉得緊,四方八面戳了許許多多的洞,真正是「干錘百鍊」,弄得個奇形怪狀。事實上,沒有巴金寫的小說里那個主人翁說的那麼簡單。當你曉得要為自己「謀幸福」的時候,財神爺還會叫你的心變成另外一種的奴隸的心。
譬如說罷:「自由的」小資產階級分子的心,也是一種奴隸的心。而小資產階級分子的心不但在一切種種窮人的肚子裡有,就是在工人的肚子裡也會有。小資產階級分子要算是會自己謀自己個人的幸福的了。如果你著重在個人方面想,財神爺的仙法立刻又起作用:他馬上念起咒來——「管你自己,管你自己。」這種咒語往往很靈驗的。它叫你的奴隸的心,形式上變換一個樣子,而奴隸的根性仍舊保存著。
現在實際生活裡面,正在進行著極複雜的「奴隸的心」的消滅過程,這種小資產階級分子的傳染病菌,也在劇烈的鬥爭之中受著消毒劑的攻擊和撲滅。
假使要說窮人也有什麼罪過可以「懺悔」的話,那麼,不是懺悔聽了什麼「邪說」忘記了祖國,而是懺悔挖奴隸的心挖得不乾淨。現在醒悟得多了,現在還要努力的去挖,挖掉一切種種奇形怪狀的奴隸的心。
黑炎的《戰線》里,描寫一些兵士,也奉著北伐軍政治部的命令,組織宣傳隊,特別去演說打倒軍閥,這些兵的演說是:「軍閥就是×××,×××……其他就沒有別的軍閥了!」這固然是奴隸的心,固然值得「懺悔」,——如果這些兵現在還在人世間,他們一定正在懺悔。但是,譬如有一個兵說:
「我現在是當著二等兵,是怎樣苦,我都告訴她了;並且她還倒在我身上哭!……她要愛我一百年!」……她希望他早些出發,將來打到上海的時候,這種沒有餉發的丘八不要幹了,最好到廠里去做工,不然拖黃包車也可以,那麼,以後她便和母親同到上海去……
這是什麼?落拓的學生青年,常常會做著這樣甜蜜的幻夢:將來找到相當的職業,不一定太闊,甚至於很清苦的,可是有一個愛人在懷裡,有一個溫暖的家庭……這種「理想」,比較當工人當車夫的「理想」似乎不同些,似乎要細膩些,也許「將來的家庭」的書房裡還要掛一盞古雅的畫著花的電燈罩。可是實際上,這兩個「理想」同樣是小資產階級分子的市儈式的理想。這其實也是一種奴隸的心。
奴隸的心的變化和消滅,是極端複雜的景象和過程。群眾所需要的文藝,還應當更深刻些去反映,更緊張些去影響「挖心」的鬥爭。
反財神
財神菩薩統治著中國,他們說:誰的洋錢多,神通大,誰是主子。
但是,反抗著這些中外大小一切種種的財神,——可早就有了個反財神出現。反財神說:誰團結得緊幹得徹底,誰是主子!
財神的神通大,財神指揮著洋槍洋炮,指使著種種式式的走狗,擺布著亂七八糟的白蘿蔔,紅蘿蔔,蒙蔽著奴隸的心。
反財神難道就不會奪到那些洋槍洋炮,難道就不會打死那些阿貓阿狗,剖開那些白蘿蔔,紅蘿蔔,挖掉那種奴隸的心?!
反財神是要衝破萬重的壓迫,噴出萬丈的火焰,燒掉一切種種腐敗齷齪的東西,肅清全宇宙的垃圾堆。這種火焰現在已經燒到了中國。這將要是幾萬萬群眾的火焰。
自然,從萬重的壓迫之下剛才抬起頭來的人,也許力量還薄弱,也許支持不住而又倒下去。說這種反抗運動是「盛極而衰」,那只有脂油蒙著心的人。誰要是把脂油刮掉,真正把自己的心拿出來,交給中國的幾萬萬群眾,那他就知道新的文化革命的火焰不是「盛極而衰」,而是從地心裡噴出來的火山。
地底下放射出來的光明,暫時雖然還很微弱,然而它的來源是沒有窮盡的,它的將來是要完全改變地面上的景象的。這種光芒和火焰從地心裡鑽出來的時候,難免要經過好幾次的嘗試,試探自己的道路,鍛煉自己的力量。
財神統治之下的上海,最近也居然發生了些新奇的「怪現象」:就是楊樹浦,小沙渡的藍衫團。聽說蘇州也有了這類的東西。這些「怪現象」自然還是小焉者也。比起奪到了洋槍洋炮,趕跑財神菩薩的地方,這當然是小焉者也。可是這些藍衫團是新式的草台班。中國內地本來有一種草台班戲子,逢年逢節,他們趕到財神廟去唱戲,——或者靈官廟土地廟,反正都是一樣的變相財神,——這算是給一般農民群眾的安慰。安慰農民群眾一年做到頭,彎腰駝背的榨出許多血汗,雙手捧著奉送給地主紳士。紳士說:你們太辛苦了,我叫草台班來唱幾天戲,給你們玩玩。這些草台班總是替財神做戲,恭維財神的。現在,那些藍衫團的草台班,可不替財神唱戲,而且還要唱戲來反對財神。所以說是「怪現象」了。這些新式戲子到上海工人里去唱戲,將來還要到全國民眾里去唱戲,而且一定要唱反財神的戲。
反財神的戲,當然不是一唱就好的。這些戲,例如《工場夜景》(袁殊),《活路》(適夷),都是真正要想指出一條活路來的,這條「活路」的開頭,難免只是訴說沒有活路的苦處。然而,至少這種訴苦是有前途的。這裡因為訴苦而哭,也將要是學會不哭的第一步。而且還有一件事值得指出來的:就是這些新式草台班的戲子,因為要唱戲給「下等人」聽,而不是寫小說給上等人看,所以開闢了「下等人國」的「國語」運動。這是中國文學革命(以及革命文學)的新紀元。可是,他們自己對於這一點,還沒有有意識的去努力,因此,他們用的言語還難免混雜一些「上等人國」的「國語」。
照財神菩薩說起來,「下等人」自然就是強盜土匪,只會搶東西。下等人自己如果還抱著一顆奴隸的心,他也會說:
「他媽的,拼上一拼吧,左不過是一死!現成的放在那裡,為什麼不搶呢?」
可是,下等人的長工,例如李塌鼻,王大保之類,真正挖掉了奴隸的心,真正知道要創造下等人自己的國家,他們說:
蠢東西!真是雜種!你們要搶些什麼!老子是不搶的,老子們又不是叫化,不是流氓……不是搶,是拿回我們的心血,告訴你,雜種,只要是穀子,都是我們的血汗換來的。我們只要我們自己的東西,那是我們自己的呀!……
——丁玲:《水》
小白龍
財神菩薩對於真正的強盜土匪並不怕,對於叫化流氓更不怕。真正「可怕」的是反財神——是知道拿回自己心血的群眾。
至於對付強盜土匪叫化流氓,——財神菩薩的法寶多著呢。
自從日本財神的洋槍洋炮在滿洲乒桌球乓大幹起來之後,自從中國的五路財神,互相競爭著表現鎮靜不抵抗的神通以來,強盜土匪就大交其運。原來中國的財神借著強盜土匪的聲名,還可以更加巧妙的宣傳不抵抗主義。
東三省的著名胡匪頭子小白龍,於是乎也和馬占山一樣的出風頭了:
小白龍道:
我們是安分良民,不知道的總說我們是強盜土匪。我們給官軍打敗了還好,萬一官軍給我們打敗,被那些鬼子聽了去,說中國的土匪如此厲害,中國的官兵如此沒用,——豈不成了笑話!所以我不願意打敗仗,也不願意打勝仗,只好馬上就走。
——《關東豪俠傳》——震華書局出版
小白龍等類的土匪,可以被這些禮拜六派的武俠小說大家描寫得如此之「深明大義」,如此之民族主義,如此之愛國主義,如此之國家主義,如此之馬鹿……如此之對內不抵抗主義,——而對內不抵抗始終要變成對外不抵抗的。這並不是小說家的罪惡。這是小白龍等類,根本就不反對財神主義和財神制度。因此,財神和土匪之間,雖然有許多表面上的搶奪,骨子裡是有一個共同之點的:就是保護財神主義的基礎。所以武俠小說家能夠這樣描寫,而且描寫得這樣巧妙。
現在對於小白龍,老北風,蓋三省……的崇拜,很自然很順便的和最近幾年流行的武俠小說聯貫起來。這些小說和連環圖畫,很廣泛的傳播到大街小巷輪船火車上。那些沒有「高貴的」知識而稍微認識一些字的「普通人」,只有這種小說可以看,只有這種戲可以聽,這就是他們的「文藝生活」。平常這一類的小說的題材雖然單調,可是種類和份數都很多的,什麼武俠,什麼神怪,什麼偵探,什麼言情,什麼歷史,什麼家庭。這些東西在各方面去「形成」普通人的宇宙觀和人生觀。現在滿洲事變之後,所謂「抗日文藝」,也還是這一類的小說家做得又多又快。這些所謂小說家……一切種種的藝術家,也是財神菩薩的走狗。千萬不要看輕它們。它們雖然土頭土腦,沒有洋狗的排場,不一定吃牛肉,不一定到跑狗場去賽跑。它們就算是吃屎的癩皮黃狗,可是到處都在鑽來鑽去,窮鄉僻壤沒有一處不見它們的狗腳爪的。它們很忠心的保護著財神菩薩。
而且在文字技術上,它們往往比較的高明,它們會運用下等人容易懂得的話。它們雖然不用下等人自己的話,它們可會用草台班上說白的腔調,來勾引下等人,使下等人拋棄自己的言語,而相信只有那種惡劣的清朝測字先生的死鬼的掉文腔調方才可以「做文章」。它們利用這種幾百萬人習慣的惰性,能夠廣泛的散布財神菩薩的迷魂湯。這決不是第二等的問題!
先進的資本主義國家裡,也有這一類的東西,所謂「馬路文學」(Litérature des boulevards)。不過,那裡的馬路文學已經沒有文字上的優越的武器。中國的民眾,可在一般的文化上,在最具體的文字言語問題上,也受著封建餘孽,——古文言和新文言的壓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這是現在對付中國的馬路文學的方針。
我們必須承認:在反對文學上的階級敵人的鬥爭裡面,我們主要的注意只集中在「好的」作品。這沒有疑問的是一個錯誤,因為那些無名的反動意識的代表所出版的幾百萬本的群眾讀物,實際上卻是最危險的毒菌,散布著毒害和蒙蔽群眾意識的傳染病。在這個戰線上,必須要最緊張的工作。
——德國文學家皮哈的演說
二十世紀的初年,歐美就發生過「」Christ(基督)還是Anti—Christ(反基督)」的鬥爭。
現在的中國,是個「財神(Tsaishen)還是反財神(Anti-Tsaishen)」的鬥爭。
1932,11,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