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信念 · 第四篇 個人救贖與社會救贖
個人主義是傳統宗教的缺陷之一,傳統宗教相關聯的道德同樣具有這一缺陷。就傳統而言,宗教生活——姑且這麼說——乃是靈與神之間的對話。順從神之意旨,即為美德;此為個人之舉,而幾乎不必考慮社會情形。新教教派發揚了「皈依得救」(finding salvation)這一觀念,但基督教教義中向已有其存在。在歷史上的某些階段,單一靈魂的個人主義自有其價值,然而在現代世界中,我們更需要一種社會性的而非個人性的福利觀念。在本篇中,我將論及我們關於美好人生的觀念如何受其影響。
基督教興起於羅馬帝國那些與政治權力徹底脫節的人群之中,他們的國族已滅亡,就此融入泯滅個人人格的巨大集合。在基督教時代的前三百年間,皈依基督教的個人無力改變他們所依存的社會或政治體系,儘管他們深知體系之害。在此情境之下,他們很自然地接納了這樣的信念:在這不完美的世界裡,個人可臻完美,而美好人生與這世界毫無關聯。我這話的意思,比照柏拉圖的「理想國」,或許更好理解。當柏拉圖想要描述美好人生時,他描述的是一個完整的社會,而非個人;他這是為了定義正義,而正義本質上是一個社會概念。柏拉圖對共和制下的公民身份習以為常,並將政治責任視為理所當然的存在。隨著希臘式自由的喪失,斯多葛主義崛起了,不同於柏拉圖,而更像基督教——關於美好人生,他們秉持一種個人主義概念。
身處偉大的民主制之中,相較於君主專制的羅馬,我們應能在自由的雅典找到更為恰當的道德觀。在印度,政治環境酷似基督時代的猶地亞,我們看到甘地在傳布一種酷似基督所宣揚的道德觀,並因此受到羅馬總督彼拉多的基督教版傳人迫害。然而,較為激進的印度國族主義者不滿足於個人救贖:他們想要國族救贖。其間,他們接納了西方自由民主制的觀點。我想指出幾個方面,其中這一觀點因受基督教影響,尚不具備足夠的勇氣與自覺,卻仍囿於個人救贖的信念。
如我們所想,美好人生需要諸多社會條件,否則無法實現。我們說,美好人生啟以愛,導以知。此間所需知識,僅當政府或富人投入其發現與傳播之時,方可取得。譬如,癌症的擴散令人驚恐——我們該如何是好?當前,由於知識的匱乏,這一問題無人可解;而且,不通過資助研究,很難獲取相關知識。話說回來,科學、歷史、文學與藝術方面的知識,應當對一切有意獲取的人開放;這就需要當局出面詳盡安排了,而改宗換派並不能做到這一點。隨後是海外貿易,舍此,則大不列顛有一半居民要忍飢挨餓;如果我們在忍飢挨餓,就不太可能擁有美好人生。種種案例,多說無益。重點在於,在美好人生與不幸人生的一切區別之間,世界乃是一體,那些假裝獨立過活的人實為寄生蟲,無論有意或無意。
個人救贖的理念為早期基督教徒所用,以對其政治上受支配的狀態進行自我安慰,一旦我們擺脫了那種關於美好人生的極度狹隘理解,這一理念就不再成立。在正統的基督教觀念中,美好人生即美德之人生,美德在於順從神之意旨,而神之意旨又借良心之聲示於個人。整個觀念在於:人類受制於外在的專制主義。除美德之外,美好人生還涉及諸多因素,例如智力。而良心是最虛偽不過的嚮導,因其得自關於幼年所聞訓誡的模糊記憶,故此絕不會比持有者的保姆或母親更高明。要在最完滿的意義上實現美好人生,人們必須擁有良好教育、友情、愛情和子女(如有此求),一份足以免於渴求或極度焦慮的收入,良好的健康狀況,以及不至於無趣的工作。所有這一切都在不同程度上依賴於社會,並為政治事件所協助或阻礙。美好人生應當在美好社會之中發生,否則無法達成完滿。
此即貴族理想的根本缺陷。某些美好事物,諸如藝術、科學、友誼等,在貴族社會誠可蓬勃發展。它們以奴隸制為基礎而存在於希臘,也以剝削為基礎而存在於我們之中。然而,表現為同情或仁慈的愛,卻不能自由存在於貴族社會。貴族階層總會說服自己:奴隸、無產階層或有色人種是用下等泥土捏成的,這些人的苦痛不值一提。今時今日,文雅的英國紳士鞭笞非洲人時用力之狠,竟致他們歷經數小時不可言說的極度痛苦後身亡。即使這些紳士都受過良好教育,具備藝術修養,兼且善於言辭,我也無法認同他們擁有美好人生。人性之下,同情固有所限,但絕不該是這等程度。在一個倡導民主精神的社會裡,也只有瘋子才會如此行事。貴族理想所具有的同情之限,恰是其受譴責的緣由。救贖實為一種貴族理想,因為它是一種個人主義的理想。也正是因為這個緣故,個人救贖的理念無論怎麼解釋或加以擴展,都無法為美好人生下定義。
救贖的另一特徵是產於災變,例如保羅歸信(1)。雪萊的詩篇為這一觀念於社會之應用提供了註腳;當所有人改信之時,那一刻降臨了,「暴君」紛紛逃竄,而「世界的偉大時代重新開始」。(2)或許有人會說,詩人微不足道,其觀點無關緊要。但我確信,大部分革命領袖的觀點與雪萊所持者極度相似。他們以為,一切苦難、殘暴與墮落都源自暴君、神父、資本家或德國人,一旦推翻這些罪魁禍首,人心就會為之一變,我們也從此過上了幸福生活。只因心懷此念,他們一向樂於「以戰止戰」。那些遭遇失敗或死亡的人相對而言還算幸運;那些不幸取勝的人在他們的輝煌希望慘遭破滅之後,反而陷入憤世嫉俗或絕望的深淵。這些希望的終極根源,正是將災變改信視為救贖之道的基督教義。
我不願妄言革命絕無必要,唯願指出革命並非通往千禧盛世的捷徑。無論在個人層面或社會層面,都不存在通往美好人生的捷徑。要建設美好人生,我們必須在智力、自控和同情方面都有所積累。這是一個數量問題,涉及逐步改進、早期訓練和教育實驗。蓋因急躁不耐,才會相信驟然改進有可能發生。真正可能發生的逐步改進及其得以實現的方法,是未來或可解決的問題。但我們眼下也並非無話可說。在尾聲中,我將對此試述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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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保羅起初認為耶穌是違背猶太教傳統信仰的異端。後來他在往大馬色迫害門徒途中受日光照射而目盲,其間聽到耶穌的聲音,受到啟發並重獲光明,決定改信基督,遂成為後世所知的外邦人使徒。詳見《聖經·使徒行傳》。——譯註
(2) 語出雪萊長篇詩劇《希臘》(Hellas),49/1060行。江楓譯文參見《雪萊全集》,河北教育出版社,2000年,第4卷,第72頁。——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