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信念 · 第五篇 科學與幸福
道德家意在改進人類行為。不得不稱其雄心可嘉,因為他們的行為大都十分不堪。然而,不管是道德家所欲求的具體改進,還是他用以實現改進的方法,我都無法為之稱頌。他檯面上的方法是道德說教,真正的方法(如果他屬於天主教派)則是經濟賞罰制。前者帶來的影響並不長久,也不重要;自薩沃納羅拉(1)以降,宗教復興派帶來的影響總是轉瞬即逝。後者——賞罰——則確有成效。例如,賞罰制令男人情願和娼妓春風一度而不肯養情婦,因為需要採取最隱蔽的方法。他們由此而令這一風險極高的行業得以運轉,性病為之流行。這並非道德家所欲求者,但他過於缺乏科學頭腦,竟未察覺這正是他實際造成的後果。
要取代這種不科學的布道加賄賂大法,還有沒有更好的路可走?我想是有的。
人類行動之所以造成危害,若非源自無知,就是出於惡欲。從社會角度來看,「惡」欲可定義為意在阻撓他人慾求的欲求,確切而言,即其所阻撓的欲求多於其所助力的欲求。源自無知的危害無須細述;此間所需,莫過於更多的知識,故此,改進之法在於更多的研究和更多的教育。出於惡欲的危害則更為棘手。
凡人男女身上活躍著某種程度的惡意,包括對特定敵人的特定敵意,以及對他人的幸災樂禍。人們常以言辭精心將其掩飾,傳統道德約有半數是在為其塗脂傅粉。然而,道德家若要實現改進我們人類行動的目標,就不得不面對這一點。這一點處處可見,不遺巨細:見於人們一再重複並相信醜聞的歡欣之態,見於明知善待罪犯對其改造更有成效卻仍加以虐待之舉,見於全體白人對黑人令人髮指的野蠻行為,見於一戰期間老太太與教士們指點年輕人參軍義務的熱忱。就連兒童也可能成為恣意暴行的對象:大衛·考坡菲和奧立弗·退斯特絕非憑空想像。這種活躍的惡意乃是人性之至惡,假如這個世界想變得更幸福,最需要改變的就是這一點。這一原因與戰爭之間的牽連,或許比所有經濟、政治原因加在一起還要多。
有了防範惡意這一問題,我們該如何應對?首先,讓我們理解其來由。我以為,其中一部分是社會原因,一部分是心理原因。這個世界從過去到現在都立足於生死攸關的競爭;一戰期間的關鍵問題在於,是德國兒童還是協約國兒童應當死於饑渴。(拋開雙方的惡意,沒有任何理由表明雙方不能同生。)大多數人打心底里懷有一種對毀滅的深深恐懼;尤其是那些拖兒帶女的人。富人生恐布爾什維克會沒收他們的資產;窮人生恐失去工作或健康身體。所有人都陷入了對「安全感」的狂熱追求,想像著唯有征服潛在敵人才能獲得這種安全感。恰恰是在驚恐之中,暴行蔓延,愈演愈烈。各地反動派都訴諸恐懼:在英格蘭,是對布爾什維主義的恐懼;在法國,是對德國的恐懼;在德國,是對法國的恐懼。這些訴求的唯一結果就是,他們所欲保護的對象反而面臨更大的危險。
因此,具備科學頭腦的道德家應將戰勝恐懼列為首要關注之一。為此,可從以下兩點著手:一方面增強安全,一方面培育勇氣。我在這裡提及的恐懼是一種非理性情感,而不是對於潛在災禍的理性預見。當劇院著火時,理性的人和驚恐的人一樣明明白白地預見了災難後果,但理性的人採取了有可能減災的方法,驚恐的人反而加劇了災難後果。一九一四年以來的歐洲,就像著火的劇院中一名驚恐的觀眾;此時需要鎮定、權威的指揮,引導大家有序逃生,以免將彼此踩踏成泥。維多利亞時代雖然空話連篇,卻是迅猛發展的時期,因為此間主宰乃是希望,而非恐懼。如欲重新獲得發展,我們必須讓希望做回主宰。
凡可增強普遍安全的一切,往往也能削弱暴行。這不僅適用於防止戰爭,無論是通過國際聯盟(2)或其他;也適用於通過醫藥、保健與公共衛生方面的改進來改善健康;更適用於一切減緩恐怖的方法,這恐怖潛藏在人類心靈深處,每當他們入眠時便成了夢魘。但若我們努力讓一部分人類獲得安全,卻要以另一部分人類為代價——法國人以德國人為代價,資本家以工薪階層為代價,白種人以黃種人為代價,諸如此類——那就是徒勞無益了。這種方法只會在優勢群體中平添恐怖,生怕單單憤恨會令受壓迫者揭竿而起。唯有正義能賦予安全;而我所謂「正義」,指的是承認全體人類的平等要求。
不過,除了旨在帶來安全的社會變革之外,還有另一種更直接的削弱恐懼之法,那就是旨在增添勇氣的政權。鑒於勇氣在戰場上的重要性,人們早就發現了增添勇氣的辦法,即通過教育和飲食——例如,吃人肉一度被視為有效之法。然而,軍事上的勇氣總是統治集團的特權:斯巴達人比奴隸擁有更多,大英軍官比印度士兵擁有更多,男人比女人擁有更多,依此類推。幾百年來,勇氣一向被視為貴族的特權。統治集團每添一分勇氣,受壓迫者肩上就要承擔多一道重負,壓迫者據以產生恐懼的根基便再添一分,引起暴行的理由也就無從削弱了。勇氣必須民主化,方可使人之為人。
在很大程度上,通過近期發生的事件,勇氣已經開始民主化了。女性參政論者表明她們擁有的勇氣不輸最英勇的男人;這一表現對她們贏得投票至關重要。一戰中的普通士兵所需的勇氣並不亞於一名上校或中尉,更是遠遠超過一名將軍;這與他在退伍後不須應召有很大關係。自詡為無產階級捍衛者的布爾什維克也不缺乏勇氣,無論他們在其他方面聲名如何;這已為其革命前的表現所證明。在武士階層一度獨享尚武精神的日本,正是徵兵制向全體男性提出了對勇氣的需求。由此可見,過去半個世紀以來,所有大國都付出了諸多努力,以使勇氣不再為貴族獨享:如若不然,民主所面臨的危險就會遠超當下。
但戰鬥中的勇氣絕非其唯一形式,甚至稱不上最重要的形式。也有面對貧困的勇氣、面對嘲笑的勇氣和面對己方敵意的勇氣。可嘆便是最勇敢的士兵,也往往付之闕如。更不要說在面對危險時保持平靜與理性的思考、在驚慌引發的恐懼或憤怒之下控制衝動的勇氣。以上這些,自可通過教育的助力取得。而有了良好的健康、強壯的體格和充足的營養,加上生命基本衝動的自由宣洩,各種形式的勇氣也會更易授予。通過比較貓與兔的血液,或可找到勇氣在生理上的來源。對於增進我們的勇氣,科學可為之事幾無止境,例如冒險經歷、鍛煉健身與合理飲食。然而,我們上流社會之子大都享有的這一切,至今仍多為與財富掛鉤的特權。目前,在社會較貧困階層之中激發的勇氣只是聽令而行的勇氣,尚不具備主動性與領導力。當那些造就領導力的品質遍及各人,領導者與追隨者之分不再存在,民主也就終將實現。
不過,恐懼並非惡意的唯一來源;嫉恨與幻滅同樣有所貢獻。眾所周知,瘸子與羅鍋的嫉恨之心乃是怨艾之源,但除此之外,其他不幸也能造成類似後果。性受挫的男女很容易滿懷嫉恨;這往往表現為對幸運者的道德詆毀。革命運動有很大一部分驅動力源自對富人的嫉恨。妒忌當然也是嫉恨的一種特殊形式——對愛的嫉恨。(3)老年人常常嫉恨青年人,這時他們往往會虐待對方。
就我所知,目前還沒有什麼辦法可以解決嫉恨,除了讓嫉恨者的人生美滿豐富起來,並在青年人之中倡導集體事業而非競爭的觀念。形式最為惡劣的嫉恨來自那些在婚姻、親子或職業方面未能稱心如意的人。就大多數案例而言,更好的社會制度可以避免此類不幸。然而,我們必須承認,嫉恨很可能會有所殘留。史上多有此例,將軍們互相妒忌,寧可戰敗也不願讓對方收穫聲名。同屬一黨的兩名政客,或同屬一派的兩名藝術家,幾乎勢必互相妒忌。在此類案例中似乎無路可走,只能儘量保證各位競爭者無法傷害彼此,唯有憑藉巨大優勢取勝。藝術家的妒忌往往為害甚微,因為既然他沒有打算毀掉對手的作品,唯一有效的滿足之法就是畫出更好的作品。當嫉恨無法避免時,應通過這一刺激來促進自身的努力,而不是去挫敗對手的努力。
在增進人類幸福這一方面,科學的可能性並不局限在削弱人性中趨於兩敗俱傷的部分,即我們據以稱為「惡」的部分。在增進積極美德這一方面,科學可為之事幾無止境。健康狀況已經獲得巨大改善;雖有些戀舊者為之唱哀歌,不管和十八世紀哪個階層、哪個國族相比,我們總是壽命更長、病痛更少。只要對我們已掌握的知識稍稍多加應用,我們或許會比現在健康得多。而未來的發現很可能使這一進程大幅加速。
目前,還是自然科學對我們的生活影響最廣,但在未來,生理學與心理學帶來的影響很可能遠在其上。等我們發現生理條件是如何決定了性格,要是我們願意,就能打造出更多我們所欽慕的那一類人。智力、藝能、仁慈——所有這一切,無疑均可通過科學增進。只要人類肯善用科學,那麼,在打造更美好的世界這一方面,可為之事或無止境。我曾在別處闡明我的恐懼,擔心人類無法對他們取自科學的力量善加利用。(4)眼下,我所考慮的是人類選擇向善時所能為之善,而非人類是否情願選擇為害這一問題。
對科學在人類生活中的應用,存在那麼一種態度,令我有所共鳴,但作為結論又不敢苟同。那就是人們對一切「不自然的」事物心懷憂懼的態度。盧梭自是這一觀點在歐洲最大的倡導者。在亞洲,老子對這一觀點的闡述甚至更令人信服,而且還早了兩千四百年。我認為,在對「自然」的欽慕中,真理與謬誤難解難分,重要的是對此進行釐清。首先,何為「自然的」?略而言之,即論者幼年時所慣見的一切。老子反對的道路舟車(5),大概都是在他出生的村子裡見不到的東西。盧梭習慣了這些東西,便不覺其有違自然。但若他活到鐵路問世的年代,無疑也會大加抨擊。衣服和烹飪的歷史過於悠久,大部分自然的信徒都不至於橫加指責,即便他們都反對新式樣。有人視節制生育為邪惡之舉,卻能容忍禁慾之行,因為前者是一種新出現的悖逆自然,後者則由來已久。如此種種,足見自然鼓吹者之前後矛盾,令人不由視其為保守分子。
即便如此,他們並非一無可取之處。以維生素為例,其發現引得「自然的」食物突然回潮。然而,魚肝油和電光似乎也能提供維生素,這可不屬於人類「自然的」飲食。此例可證,無知之下,對自然做出新的背離可能帶來無法預料的危害;而當人們漸漸了解這一危害之後,往往很快就會以新的人造物來彌補。至於我們的物質環境與我們滿足欲求的物質手段,「自然」主義除了證明在採用新對策時應當謹慎試驗之外,我不認為還有什麼別的意義。譬如說,衣服有違自然,且要保證它們不致病,還須佐以另一種不自然措施:洗滌。然而,兩相疊加,就能讓我們比一無所有的野人更健康。
在人類欲求這一方面,「自然」還有更多可取之處。將某種生活強加給男女兒童而令其最強烈的衝動受挫,不僅殘酷,而且危險;在此意義上,給定某些附帶條件,依照「自然」去生活就是值得嘉許的。論人為者莫過於地鐵,但兒童去搭乘地鐵對其天性並無折損;相反,幾乎所有兒童都會覺得這一體驗再愉快不過了。在同等條件下,能滿足普通人慾求的人為之物就是好的。不過,受權威與經濟需求所迫而選擇的人為生活方式就不可取了。毋庸置疑,眼下這樣的生活方式在某種程度上是必要的;輪船少了司爐,遠洋航行就會寸步難行。但此類需求未免令人遺憾,我們也應設法將其免除。一定的工作量並不會引發抱怨;實際上,這多半比飽食終日、無所事事更令人幸福。然而,眼下人們必須完成的工作量以及工種,都可謂慘澹之至:那些終其一生無法擺脫的日常事務,尤為不堪。人生不可管制太嚴,或過於井井有條;我們的衝動只要不是確確實實對他人造成毀滅或傷害,就該在可能的情況下任其自由宣洩;要給冒險留些空間。我們應當遵從人類天性,因為我們的幸福須從我們的衝動和欲求中去醞釀。給人某些抽象意義上的「好」東西並沒有用;假如我們要帶來更多幸福,就必須給予某些他們所欲求或所需要的東西。假以時日,科學或可學會塑造我們的欲求,令其自此不再與他人的欲求產生衝突;與現在相比,到那時我們將能夠滿足我們的欲求中的更大多數。在此並僅僅在此意義上,我們的欲求就會變得「更好」。孤立狀態下的單一欲求無謂更好或更壞;但如果有一系列欲求能夠同時獲得滿足,而另一系列欲求彼此之間互不調和,那麼前者就比後者更好。這就是愛之所以比恨更好的緣故。
遵從物質自然是愚蠢之舉;應以使之盡最大可能服務於人類目的為考量,對物質自然進行研究,但在倫理意義上,它始終無謂好壞善惡。在物質自然與人類相會之處,譬如考慮人口問題時,不必束手臣服,兀自相信唯有通過戰爭、疫病和饑荒才能解決過度生育。神學家們宣稱:就此而言,將科學應用於問題的物質一面乃是惡行;我們必須(他們如是說)將道德應用於人性一面,實施節慾。且不說就連神學家本人都知道這一建議無人採納,運用物質手段避孕以解決人口問題又何以成為惡行呢?對此能給出的答案莫不來自陳舊教條。顯而易見,神學家所宣揚的悖逆自然,至少並不亞於節制生育。神學家選擇的悖逆自然,一旦成功實施,便將招致不幸、嫉恨與迫害傾向,並往往伴隨瘋狂。而我寧肯選擇與蒸汽機甚或打雨傘同類的「悖逆」自然。由此可見,我們應遵循「自然」這一原則的應用是何等含混不清、捉摸不定。
自然,甚或人類本性,漸漸不再是一種絕對基準,而將日益成為科學操作所塑造的模樣。只要人們願意,科學就能通過給予知識、自控以及促進和諧而非衝突的品性,使我們的孫輩享有美好人生。當前科學教給我們子輩的是如何自相殘殺,因為許多科學工作者情願犧牲人類的未來,換自己一時的成功。然而,當人類得以像他們掌控外在世界那樣掌控自我情感之時,這一階段便告終結。那時,我們也終將收穫屬於我們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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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薩沃納羅拉(Girolamo Savonarola,1452—1498),義大利多明我會修士,1494—1498年任佛羅倫薩的精神和世俗領袖。他反對宗教腐敗、世俗享樂和商業經營,焚燒了文藝復興期間的大量藝術品與書籍,以嚴厲的布道著稱。——譯註
(2) 國際聯盟(League of Nations),簡稱國聯,成立於1920年巴黎和會召開後。這是世界上第一個以維護世界和平為主要任務的國際組織,在本書寫作的1920年代有顯著功績,但終未阻止二戰爆發。1946年為聯合國所取代。——譯註
(3) 妒忌(jealousy)與嫉恨(envy)之辨:兩詞在英文中區別明顯,jealousy是因對方可能奪去自己所欲求或已有之優勢而產生的猜忌心理,在三角關係中表現為占有欲,俗稱「吃醋」;envy則是看到對方擁有高於自己的優勢時產生的屈辱與渴望。——譯註
(4) 參見拙作《伊卡洛斯:科學的未來》。
(5) 應指《道德經》談及「小國寡民」理想時所云「使民重死,而不遠徙。雖有舟輿,無所乘之……民至老死,不相往來」。——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