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思想與觀念 · 第三部分 論猶太人

愛因斯坦 《我的思想與觀念》
致州長海爾帕赫教授的信[91] 親愛的海爾帕赫先生: 讀了您關於猶太復國主義和蘇黎世大會的文章,身為猶太復國主義思想的忠實信徒,我覺得有必要作出回應,哪怕很簡短。 猶太人是一個由血統和傳統來維繫的群體,宗教絕非唯一的紐帶。其他人對待猶太人的態度已經表明了這一點。我15年前來德國時才發現自己是猶太人,這一發現更多是緣於非猶太人而不是猶太人。 猶太人的悲劇在於,他們是一個具有特定歷史的民族,卻沒有一個共同體將其團結在一起。這樣的結果是個體缺乏穩固的基礎,甚至導致道義上的動搖。我意識到,只有讓世界上所有猶太人都依附於一個他們欣然願意歸屬的有活力的團體,讓他們能夠承受住世界強加給他們的仇恨與屈辱,猶太民族才可能得到拯救。 看到可敬的猶太人遭到卑劣的歪曲和諷刺,我的心在流血。我目睹過學校、連環畫報以及無數其他非猶太人占多數的勢力是如何削弱我們最優秀同胞的自信心的。我覺得不能允許這種情況繼續下去。 於是我意識到,唯有一項讓全世界的猶太人都心嚮往之的共同事業,才能使這個民族恢復健康。赫茨爾的一大功績在於,他不僅認識到而且大聲疾呼:按照猶太人的傳統態度,在巴勒斯坦建立一個民族家園,或者更準確地說建立一個中心,正是我們應當傾力為之奮鬥的事業。 您把所有這一切稱為民族主義,這種指控並非毫無道理。任何一種集體奮鬥都可以被冠以這個醜陋的名號,但在這個充滿敵意的世界上,若是沒有這種奮鬥,我們猶太人便生也不成死也不成。無論如何,這種民族主義的目標不是權力,而是尊嚴和安康。若不是生活在缺乏寬容、狹隘暴力的人當中,我一定最先拋棄所有形式的民族主義,支持普遍人性。 例如,若因猶太人想成為一個「國家」,便聲稱猶太人不可能是德國的好公民,這種反駁乃是基於對這個國家本性的誤解,而這種誤解又源於國內大多數人的不寬容。只要這種不寬容還在,我們便不會安全,無論我們自稱「民族」(或「國家」)與否。 為簡潔起見,我只能坦率直言。不過從您的文章可以看出,您注重的是內容而非形式。 [91]回應海爾帕赫教授1929年在《福斯報》(Vossiche Zeitung)刊登的一篇文章,收錄於1934年《我的世界觀》。 致一個阿拉伯人的信[92] 1930年3月15日 先生: 讀罷您的信,我非常高興。它讓我知道,阿拉伯世界心存善意,希望以適合我們兩個民族的方式來解決當前的困難。我認為,這些困難更多是心理上的,而不是事實上的。假如雙方都能帶著真誠和善意,它們是能夠解決的。 導致目前這種不利局面的原因是,阿拉伯人和猶太人在統治權方面將彼此視為對手。這對兩個民族都沒有好處。只有找到一條雙方都能認可的中間道路,才能改變這個局面。 下面我要談談如何擺脫目前這種困境,不過我得補充一句,這只是我個人的看法,此前不曾與任何人討論過。我之所以用德文寫這封信,是因為我沒有能力用英文來寫,而且我想承擔一切責任。我相信您能找到合適的猶太人朋友來翻譯它。 成立一個「樞密院」,猶太人和阿拉伯人各派四名代表,他們須獨立於任何政治派別。 各方成員如下: 醫生一名,由醫師協會推選; 律師一名,由律師推選; 工人代表一名,由工會推選; 神職人員一名,由神職人員推選。 這八個人每周碰面一次。他們保證不為自己職業或民族的利益代言,而會依良知行事,竭盡全力為所有國民謀幸福。其商議內容要秘而不宣,嚴禁走漏風聲,即使私下裡也不行。如果就某個議題達成了決議,並且雙方各有至少三人同意,該決議便可公之於眾,但只能以整個樞密院的名義公布。倘若某位成員不同意,他可以退出樞密院,但仍負有保密義務。如果前面談及的某個選舉機構對樞密院的決議感到不滿,可以更換代表。 這個「樞密院」雖然沒有明確的職權範圍,卻能逐漸彌合分歧,共同代表國民的利益而行使委託統治權,從而超越於短命的政治。 [92]收錄於1934年《我的世界觀》。 猶太共同體[93] 女生們、先生們: 我素來對生活冷眼旁觀,要克服這種傾向並不容易。但我不能對ORT和OZE[94]等猶太慈善協會的呼籲充耳不聞,因為對它們作出回應,就如同對我們深受壓迫的猶太民族的呼籲作出回應。 流散各地的猶太共同體的處境無異于衡量政治世界道義的氣壓計。猶太民族是沒有自衛能力的少數族群,其獨特性在於保存了一種古老的文化傳統。對於政治道德和正義感的狀況,還有什麼指標能比各個民族對待他們的態度更可靠呢? 在當今時代,這個氣壓計的讀數很低。對於這種命運,我們痛苦地感同身受。但正是這種低氣壓讓我更加堅信,我們有義務來維護和鞏固這個共同體。猶太人的傳統中深藏著對於正義和理性的熱愛,這必定會服務於現在和將來各個民族的利益。近代的斯賓諾莎和馬克思都是從這個傳統中產生的。 若想維護精神,也必須注意精神所依附的身體。顧名思義,OZE協會就是要保護我們這些人的身體。在經濟衰退特別嚴重的東歐,它夜以繼日地幫助那裡的民眾維護身心健康。而ORT協會則致力於消除嚴重的社會經濟困苦,自中世紀以來猶太人就生活在這種困苦中。在中世紀,一切與生產直接相關的工作都將猶太人排除在外,於是猶太人只能從事純粹商業性的工作。要想真正幫助東歐各國的猶太人,只有允許他們進入新的活動領域,世界各地的人們正在為此而奮鬥。ORT協會也在應對這個嚴重的問題,並且取得了成功。 現在我要向你們英國的猶太同胞呼籲,請大家參與這項由傑出人物開創的偉大事業。最近幾年甚至幾天的情況所帶來的失望,你們必定感受到了。不要怨天尤人,而要把這些事情看成對猶太人的共同事業矢志不渝的理由。我確信,這樣做也會間接促進那些一般的人類目的,我們必須始終把這些看成最高的目的。 請記住,艱難險阻是任何社會保持力量和健康的寶貴源泉。我確信,倘若我們的床由玫瑰花鋪成,猶太共同體就不可能維繫數千年。 不過,我們還有一個更好的慰藉。我們的朋友雖然並不很多,但其中一些人精神高尚且具有強烈的正義感,他們終生致力於人類社會的進步,幫助個體從屈辱和壓迫中解放出來。 * * * 我要告訴大家,猶太民族的生存和命運主要不取決於外部因素,而是取決於我們自己。我們必須堅守那種道德傳統,讓猶太人歷經風雨飄搖仍能生生不息數千載。在服務生命時,犧牲是一種美德。 [93]1930年10月29日在倫敦薩沃伊酒店所作的演講,收錄於1934年《我的世界觀》。 [94]這兩個組織是猶太人的慈善事業團體。——譯者注 關於巴勒斯坦重建的講話[95] 一 十年前,我有幸就猶太復國主義思想的推進第一次向大家講話,那時幾乎所有人都把希望寄託於未來。今天,我們可以欣慰地回顧這十年的歷程,因為在此期間,猶太人民團結一心,在巴勒斯坦的建設工作中取得了輝煌的成就。對於這一成就,我們當時是不敢奢望的。 我們也成功地經受住了過去幾年發生的事情所帶來的嚴峻考驗。我們懷著崇高的理想不懈工作,正紮實穩健地走向成功。英國政府最近發表的聲明從更加公正的立場評價了我們的事業,對此我們表示肯定和感謝。 但我們絕不能忘記這次危機所帶來的教訓,那就是猶太人與阿拉伯人之間建立良好的關係不是英國人的事情,而是我們的事情。我們,也就是猶太人和阿拉伯人,必須達成有利的合作計劃,以滿足雙方的共同需求。這個問題如能得到公正的解決,並惠及兩個民族,其重要性和價值不亞於推動巴勒斯坦建設本身。須知,瑞士之所以代表比其他國家更高的政治發展階段,正因為它過去有更大的政治問題,只有先解決這些問題,才能在不同族群中建立一個穩定的社會。 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但赫茨爾至少有一個願望已經實現:他在巴勒斯坦所做的事業幫助猶太人顯示出驚人的團結和樂觀,這是任何一個群體健康存活所必需的。 我們為了共同目標所做的事情不僅是為了我們在巴勒斯坦的兄弟們,也是為了整個猶太民族的安康和榮耀。 二 今天我們匯聚一堂,思索這個延續數千年的民族的命運和問題。我們這個民族有自己的道德傳統,在困境面前總能顯示出力量與活力。在各個時代,該傳統都能孕育出一些人,他們代表著西方世界的良知,是人類尊嚴和正義的捍衛者。 只要我們心系這個民族,它就會繼續為人類造福,儘管它尚未擁有自己獨立的組織。幾十年前,一些有識之士,尤其是令人難忘的赫茨爾,主張猶太人需要一個精神中心,以確保在困難時期也能團結一致。這樣便產生了猶太復國主義思想以及在巴勒斯坦的安家落戶,讓我們有幸見證其成功,至少是大有前途的開端。 我欣慰地看到,這些工作對於重振猶太民族貢獻甚大,因為猶太人是各個民族中的少數族群,不僅面臨著外部困難,心理上也有內在危機。 過去幾年裡,巴勒斯坦的建設工作面臨重重危機,至今也沒有完全克服。不過,最近的報道顯示,全世界尤其是英國政府已經願意承認,我們為猶太復國主義目標而付出的努力極富價值。此時此刻,我們懷著感激之情回憶起我們的領袖魏茨曼,沒有他的巨大投入和明智審慎,這項偉大事業就不可能取得成功。 我們經歷的艱難困苦也並非沒有好處。它再次向我們指明,將各國猶太人聯繫在一起的命運紐帶是多麼牢固。這場危機也使我們對巴勒斯坦問題的態度得以澄清,清除了民族主義思想的糟粕。我們已經明確宣布,我們的目標不是建立一個政治共同體,而是按照猶太人的古老傳統建立一個廣義上的文化共同體。為此,應以開誠布公、彼此尊重的方式來解決與阿拉伯兄弟共處的問題。藉此機會可以展示一下,我們從數千年的苦難里學到了什麼。如果路走得對,我們就會取得成功,並為其他民族樹立一個良好的榜樣。 不論我們為巴勒斯坦做了什麼,都是為了整個猶太民族的榮耀與安康。 三 很高興有機會對這個國家忠於猶太人共同目標的青年人講幾句話。不要因為我們在巴勒斯坦碰到的困難而泄氣。這種經歷正可檢驗我們猶太民族的生存意志。 批評英國當局的有關做法和聲明是正當的。但我們絕不能滿足於此,而應從中吸取教訓。 必須高度重視與阿拉伯人的關係。保持好這種關係,今後才不致形成危險的張力,讓人趁機煽風點火。這一目標完全可以實現,因為我們的建設工作始終而且必須同時服務於阿拉伯人民的實際利益。 這樣我們就能避免動輒陷入令猶太人和阿拉伯人不快的境地,以致要請求強權介入調停和仲裁。為此,我們不僅要遵循天意,還要發揚傳統,正是這一傳統賦予了猶太共同體以意義和堅韌。猶太共同體現在不是、今後也不會是一個政治共同體,它完全基於一種道德傳統。猶太人只有從這裡才能源源不斷獲得新的力量,生存才能獲得依據。 四 過去兩千年來,猶太人的共同財富只存在於它的過去。流散在世界各地的猶太人所共有的僅僅是精心呵護的傳統。雖然個別猶太人創造了巨大的文化價值,但整個猶太民族似乎不再能做出偉大的集體成就。 不過,現在一切都變了。歷史賦予了我們一項偉大而崇高的任務,那就是齊心協力共建巴勒斯坦。許多著名的猶太人已經開始全力實現這一目標。現在,我們有機會建立一個文化中心,所有猶太人都應視之為己任。我們希望在巴勒斯坦建立一個本民族文化的家園,從而幫助喚醒近東人民對新的經濟生活和精神生活的期待。 猶太復國主義運動的領袖們為之奮鬥的不是政治目標,而是社會和文化目標。巴勒斯坦的猶太共同體應當著力實現先輩們在《聖經》中確立的社會理想,在現代思想生活中爭得一席之地,成為全世界猶太人的一個精神中心。與此相應,在耶路撒冷創建一所猶太大學是猶太復國組織最重要的目標之一。 過去幾個月我造訪美國,幫助這所大學募集資金。這項事業的成功是很自然的。感謝美國猶太醫生勤奮工作,甘於奉獻,我們已經募集到足夠的資金來創建一個醫學院,並立即開展了初步的工作。這次成功使我確信,其他院系所需的資金不用多久也能募集完畢。醫學院作為研究機構應當優先發展,從而維護國人健康,這是整個建設工作中極為重要的一個項目。大規模的教學日後才會變得重要。一批有才幹的研究者已經準備接受大學的聘任,醫學院的建立看來已經沒有什麼懸念。我還想指出,為這所大學設立的一筆專項資金也已經啟動,它完全不同於一般的國家建設資金。在這幾個月里,該項資金已經募集到相當的數量,這要感謝魏茨曼教授以及其他猶太復國主義運動領導人在美國不知疲倦的工作,特別是一些中產階級做出了極大的自我犧牲。最後,儘管當前經濟形勢嚴峻,我還是要懇請德國的猶太人盡己所能為在巴勒斯坦建設猶太人家園貢獻力量。這不是什麼慈善活動,而是一項關乎所有猶太人的偉業,它的成功將使所有猶太人都感到至為驕傲。 五 對我們猶太人而言,巴勒斯坦的建設絕不是慈善或安居的事情,而是對於猶太民族至關重要的問題。巴勒斯坦並不是東歐猶太人的避難所,而是整個猶太民族重新覺醒的團結友愛精神的化身。這種團結友愛精神的覺醒與加強,難道不是正當其時、不可或缺的嗎?對於這個問題,無論是出於直覺還是出於理性的理由,我們都應毫不含糊地回答「是」。 讓我們回顧一下德國猶太人在過去一百年里的發展。一個世紀以前,猶太人的先輩還幾乎都生活在貧民區。他們生活貧困,沒有政治權利,在宗教傳統、生活形態和法律限制等方面都迥異於非猶太人。在精神發展方面,他們主要限於猶太文學,文藝復興以來歐洲精神生活的巨大提升並沒有對他們產生多大影響。然而,這些謙卑恭順的先輩在一個方面領先於我們:他們每個人都全身心地屬於一個集體,並因此而感到特別榮幸。該集體不要求他做任何與其自然思想方式相違的事情。那時我們的先輩雖然在精神和物質上極為匱乏,但在社會關係上卻享有令人羨慕的精神平衡。 然後迎來了猶太人的解放,個人突然之間有了出乎預料的發展可能性。少數人很快便躋身上流經濟社會階層。他們貪婪地汲取著西方藝術與科學的輝煌成就,滿腔熱忱地參與到這種發展中來,創造出持久的價值。同時,他們還模仿非猶太人的外在生活形式,採用非猶太人的風俗禮儀和思維習慣,與自己的宗教和社會傳統漸行漸遠。他們似乎正完全消泯於在政治和文化上更為發達的眾多民族之中,幾代之後可能就留不下任何痕跡了。在中歐和西歐,猶太人似乎不可避免地會完全喪失民族特性。 但實際情況並非如此。各個民族似乎天生就有種族性,難以相互融合。無論猶太人如何努力在語言、習俗甚至宗教形式上融入歐洲人的生活,他們與歐洲主人之間的異己感始終無法消除。反猶主義最終可以追溯到這種自發的異己感,因此不可能通過善意的教化來根除。各民族不願混在一起,而希望各行其道。只有相互寬容和尊重,情況才能令人滿意。 為此,猶太人首先應當重新認識到,自己是作為一個民族而存在的,要想繁榮興旺,就必須重獲自尊。必須學習以我們的祖先和歷史為榮,作為一個民族重新擔負起文化使命,以增強我們的集體感。僅僅作為個人來參與人類的文化發展是不夠的,還必須擔負起一些只有整個民族才能完成的任務。只有這樣,猶太人才能在社會上重獲尊嚴。 希望大家從這個角度關注猶太復國主義運動。今天,歷史賦予我們共同參與本民族經濟文化重建的重任。一些滿懷熱情、才華橫溢的人已經做了準備工作,許多優秀的猶太同胞也準備全身心地投入這項事業。希望他們都能充分認識到這項工作的重要性,並為之貢獻力量。 [95]愛因斯坦原本對宗教問題並沒有表現出多大興趣,但是自1920年起,他看到反猶主義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的德國蔓延,遂成為猶太復國主義運動的堅定支持者。1921年,他與後來成為以色列第一任總統的哈伊姆·魏茨曼教授來到紐約,為猶太民族基金和耶路撒冷希伯來大學(1918年創建)籌集資金。第二次訪美是在1930年,以下收錄的前三次講話是他在1931-1932年第三次訪美期間所作。第四次講話很早,是1921年他剛從美國回到柏林時所作。第五次講話雖然較近,卻要早於他1933年定居普林斯頓。以上均收錄於1934年《我的世界觀》。 巴勒斯坦建設團[96] 在猶太復國主義的各種組織中,「巴勒斯坦建設團」的工作最能直接讓當地最可貴的階層獲益,即那些用雙手把不毛之地變成蓬勃發展的聚居地的人。這些勞動者堅強、自信而無私,是在自願的基礎上從整個猶太民族中挑選出來的精英。他們並非愚昧無知的苦力,要把自己的勞動成果賣給出價最高的人,而是受過教育、思想活躍的自由人。他們在這塊荒蕪的土地上默默奮鬥,使整個猶太民族直接或間接地獲益。儘量減輕他們沉重的負擔,便是在拯救最可敬的一類人的生命。身為第一批移民,要在不宜居住的土地上定居下來,自然艱難而危險,免不了會有重大的個人犧牲。只有親眼見證者才能判定這是多麼真實。誰能幫助改進他們的裝備,誰就在關鍵時刻幫助了這項義舉。 此外,只有這個勞動階層才有能力同阿拉伯人建立起健康關係,這是猶太復國主義最重要的政治任務。管理部門變動不居,但在民族生活中起決定作用的還是人與人的關係。因此,支持「巴勒斯坦建設團」的同時也會促進巴勒斯坦的一種人道而高尚的政策,有效抵抗那些狹隘的民族主義暗流。如今,大到整個政治世界,小到巴勒斯坦政界,都在飽受這些民族主義暗流之苦。 [96]收錄於1934年《我的世界觀》。 猶太人的復興[97] 我欣然接受您的來信請求,代表哈葉索特籌款組織向匈牙利的猶太人發出呼籲。 猶太人民族意識和榮譽的最大敵人是嚴重墮落,也就是說,追求財富和享受導致猶太人失去了德性,猶太社會結構的鬆懈則導致猶太人在內心中依賴周遭的非猶太人。只有全身心融入集體,一個人身上最好的東西才能發揚光大。因此,與自己的同胞失去了聯繫,又被宿主視為異己,猶太人便產生了道德危機。這種情況極易滋生可鄙而無趣的利己主義。 目前,猶太人面臨的外在壓力尤其巨大。不過,這種困境對我們有好處。猶太民族的生命已經開始復興,這是上一代人做夢也想不到的。通過在猶太人當中重新喚起團結意識,一些富有獻身精神和遠見卓識的領導人,面對巨大困難而發起的復興巴勒斯坦計劃,已經取得豐碩成果,我對其最終的勝利充滿信心。對於世界各地的猶太人而言,這項成就有著非凡的價值。巴勒斯坦將成為所有猶太人的文化中心、最受壓迫者的避難所、猶太精英的試驗田、團結統一的理想,讓全世界的猶太人保有心靈健康。 [97]收錄於1934年《我的世界觀》。 基督教和猶太教[98] 如果從諸位先知的猶太教和耶穌基督所教導的基督教中,把後人尤其是教士添加的東西通通清除,那麼剩下的教義將能治癒人類社會的一切弊病。 每一個懷有良好意願的人都有義務在自己的小天地里做出堅定的努力,儘量讓這種純人性的教導成為一股有生命的力量。如果他在這方面做過真誠的努力,而沒有被同時代人擊垮或踩於腳下,那麼他和他所屬的群體都可謂幸運。 [98]收錄於1934年《我的世界觀》。 猶太人的理想[99] 為知識而追求知識,近乎狂熱地熱愛正義,追求個人的獨立性,這些都是猶太人的傳統特徵。因此,我慶幸身為猶太人。 今天,那些極力反對理性和個人自由等理想,並企圖用殘忍的暴力來建立愚昧無知的國家奴役制的人,當然會視我們為不共戴天的敵人。由此,歷史賦予了我們艱巨的任務。但只要仍然忠於真理、正義和自由,我們就不僅會作為歷史悠久的民族繼續存在下去,而且會像以前一樣,用創造性的勞動果實使人類更加崇高和偉大。 [99]收錄於1934年《我的世界觀》。 猶太觀點是否存在?[100] 我認為並不存在一種哲學意義上的猶太觀點。在我看來,猶太教幾乎只涉及生命中以及對待生命的道德態度。我認為,猶太教與其說體現了由《摩西五經》規定並由《塔木德》闡釋的那些律法,不如說體現了活在猶太人身上的生命態度。對我而言,《摩西五經》和《塔木德》不過是在古代占支配地位的猶太生命觀的最重要見證罷了。 我認為,這種觀念的本質在於對一切生命持肯定態度。若非能使每一個生命變得更加美麗高貴,個人的生命便失去了意義。生命是神聖的,也就是說,生命是最高的價值,其他價值皆等而下之。把個人以外的生命視為神聖,進而尊重一切有靈之物,這是猶太傳統的一個特別典型的特徵。 猶太教並非信條。猶太人的神完全是對迷信的否定,是消除迷信之後的想法。雖然猶太教也嘗試在恐懼基礎上建立道德戒律,這種嘗試令人遺憾且不值得稱道,但我認為,猶太民族強大的道德傳統已經在很大程度上擺脫了這種恐懼。同樣顯然的是,「侍奉神」就等於「侍奉生命」。最優秀的猶太人,尤其是耶穌和諸位先知,都曾為之不懈奮鬥。 由此可見,猶太教絕非超脫俗世的宗教,而是關係到我們如何度過和掌控這一生。因此我認為,能否以「宗教」的通行含義來稱呼猶太教,這是大有疑問的,尤其是因為對猶太人的要求不是「信仰」,而是超越個人意義上的神聖生命。 但猶太傳統中還包含別的成分,《詩篇》里有不少優美的描述,那就是對這個世界的美麗莊嚴感到陶醉與驚喜,對於這個世界,人只能形成模模糊糊的想法。正是從這種喜悅中,真正的科學研究汲取了精神力量,在鳥兒的鳴唱中似乎也可聽見。將這種感覺與神的觀念聯繫在一起,未免幼稚可笑。 以上所說是否就是猶太教的典型特徵呢?抑或它還以別的名稱存在於別處?就其純粹形式而言,它不見於任何地方,甚至在猶太教中也是如此,對經文的過分拘泥掩蓋了純粹的教義。但我認為,猶太教是它最生動純粹的顯現之一。這尤其適用於生命神聖這條基本原則。 具有典型意義的是,為了確保安息日的神聖性,連動物也被明確包括在誡命中,要把一切生命都理想地團結起來的感情是如此強烈。而堅持所有人團結起來,就表現得更加強烈了。社會主義的訴求大都由猶太人率先提出,這絕非偶然。 猶太人對生命神聖性的感覺有多麼強烈,顯見於拉特瑙同我談話時說的一句話。他說:「一個猶太人如果說自己要去打獵取樂,那肯定是說謊。」這再簡單不過地表達了猶太人的生命神聖感。 [100]收錄於1934年《我的世界觀》。 反猶主義和青年學子[101] 身為猶太人,只要生活在貧民窟,我們就必須忍受物質匱乏甚至是人身危險,但卻沒有社會或心理方面的問題。隨著職業的解禁,猶太人的地位發生了改變,尤其是那些從事思想職業的猶太人。 中學和大學裡的猶太青年會受到帶有明確民族印記的社會的影響。對於這個社會,他們充滿敬意,希望從中得到精神的滋養和歸屬感,而這個社會卻帶著輕蔑和敵意視之為異己。主要是受到這種精神力量不可抗拒的影響,而不是受功利主義驅使,一些人背棄了自己的民族和傳統,自認為完全屬於另一群人。他們試圖在自己和別人面前掩蓋一個事實,即人與人的關係絕非互惠平等,但卻白費心機。這個可憐蟲,在別人看來永遠都是受過洗的猶太佬。在大多數情況下,他變成現在這樣並非源於進取心和性格缺陷,而是如我所說,在數量和影響上占優勢的環境力量使然。他當然知道,許多可敬的猶太子民為歐洲文明的繁榮做出過重要貢獻,但除了少數例外,這些人不都跟他一樣掩蓋身份嗎? 和許多心理疾病一樣,這裡的治療也需要對疾病的本質和原因有清楚的認識。我們必須意識到自己的異族身份,並由此得出邏輯推論。試圖用理性論證來說服別人相信,猶太人在精神和思想上具有同等地位,那是沒有用的,因為這些人的態度就不是源於理智。我們必須在社會意義上解放自己,主要靠自己來滿足我們的社會需求。我們要有自己的學生社團,對非猶太人既要禮貌相待,又要保持距離,並且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切忌染上與我們的本性格格不入的飲酒、鬥毆等惡習。一個人可以既是文明的歐洲人,又是某個國家的好公民,同時也是忠誠的猶太人。若能將它銘記於心並且身體力行,那麼反猶主義問題,就其社會性質而言,就得到了解決。 [101]收錄於1934年《我的世界觀》。 我們對猶太復國主義的責任[102] 自提圖斯征服耶路撒冷以來,猶太人很少遭受像現在這麼大的壓迫。事實上在某些方面,我們這個時代要更加糟糕,因為現在對移民的限制比以前更多。 但不論經歷多少悲痛,不論遭遇多大不幸,我們都會度過這個時期。外部壓力只會使我們這種純粹由傳統構成的共同體更加強大。今天,每一個猶太人都感覺到對自己的同胞乃至全人類都負有嚴肅的責任。身為猶太人就意味著承認並踐行《聖經》中規定的人性根本,倘若沒有這些根本,就不會有健康幸福的人類社會。 對巴勒斯坦發展的關心使我們聚集在這裡。此時此刻,必須先強調一件事:所有猶太人都應當深深地感謝猶太復國主義,它重新喚起了猶太人的共同體意識,其成就超出了所有人的意料。全世界具有自我犧牲精神的猶太人共同促成了巴勒斯坦的這些成就,許多弟兄因此得以擺脫悲慘的困境,尤其是,許多猶太青年有可能過上一種創造性的快樂生活。 如今,盲目仇恨所導致的民族主義猖狂已經成為致死的疾病,使我們在巴勒斯坦的工作陷入極為困難的境地。白天耕種的農田,晚上需要武裝守護,以防狂熱的阿拉伯不法之徒破壞。經濟生活沒有保障,企業精神凋敝,也出現了某種程度的失業,儘管以美國標準來衡量還不算嚴重。 值得我們欽佩的是,我們在巴勒斯坦的弟兄以團結和信任來面對這些困難。有工作的人自願幫助失業的人擺脫困境。大家始終精神高漲,相信理性和鎮定終將獲勝。每個人都知道,騷亂是由那些存心想讓我們尤其是想讓英國難堪的人蓄意挑起的,也都知道,只要國外的支持撤回,作亂就會停止。 當然,其他各國的弟兄也絕不遜色於巴勒斯坦的猶太人。他們勇敢而堅定地支持著這項共同的事業,這是理所當然的。 再就分治問題談談我的看法。與建立一個猶太國相比,我更希望看到猶太人能在和平共處的基礎上與阿拉伯人達成合理的協議。除了實際的考慮,我對猶太教本性的了解使我反對建立猶太國,無論其邊界、軍隊和世俗權力是多麼適度。我擔心這會產生一種狹隘的民族主義,從而使猶太教受到內在傷害,即使在沒有猶太國的時候,我們也一直在與這種狹隘的民族主義做堅決的鬥爭。我們不再是馬加比時代的猶太人了,回到政治意義上的國家將與先知們開創的共同體精神背道而馳。如果外在需要迫使我們承擔起這副重擔,就讓我們以機智和耐心去承受它吧。 再就整個世界目前的心態談幾句,猶太人的命運也與之息息相關。反猶主義始終是少數自私自利的人用來欺騙世人的最廉價的手段。建立在這種欺騙基礎上並以恐懼來維持的暴政,必定會自食其果、自取滅亡。經年累月的不義行為會強化人們心中的道德力量,使公眾生活得到解放和淨化。但願猶太共同體能夠度過苦難,促進那些解放力量的釋放。 [102]1938年4月17日在紐約准將酒店,由美國「全國勞工支持巴勒斯坦委員會」舉辦的「第三次逾越節晚餐」慶祝會上所作的演講,發表於《新巴勒斯坦》(New Palestine, Washington, D. C., April 28, 1938)。 他們為何仇恨猶太人?[103] 我想先給大家講一個稍做改編的古老寓言,它可以清晰地勾勒出政治上反猶主義的主要原因。 牧童對馬說:「你是地球上最高貴的動物,生活理應幸福無憂。若不是狡詐的牡鹿,你的幸福會非常圓滿。但它從小就把步速練得比你還快,總能先到達水坑。它和同伴喝光了水,讓你和駒子無水解渴。跟我在一起吧!我的智慧和指引將使你們擺脫這種屈辱不幸的狀態。」 出於對牡鹿的嫉妒和憎恨,馬同意了。它被牧童套上籠頭,失去了自由,成為牧童的奴隸。 在這個寓言中,馬代表人民,牧童代表企圖完全統治人民的階層或派系,牡鹿則代表猶太人。 你們可能會說:「這個寓言不可能是真的!沒有動物會像你寓言中的馬那樣愚蠢。」但我們可以再想一想。馬口乾舌燥而又喝不上水,此時看到敏捷的牡鹿跑在它前面,虛榮心很容易被刺痛。你們沒有經歷這樣的痛苦和煩惱,也許覺得很難理解這種仇恨和盲目會讓馬輕易上當。然而,馬之所以容易成為這種誘惑的犧牲品,是因為它之前的苦難已經給這個錯誤做好了準備。有句話說得不錯,給別人公正明智的建議很容易,自己公正明智地行動卻很難。我可以非常肯定地說:「我們經常扮演馬的悲劇角色,而且永遠可能再次上當受騙。」 這個寓言說明的情形在個人和民族的生活中一再上演。簡單地說,這個過程是把對某個人或群體的厭惡和憎恨轉移到另一個無力自衛的人或群體身上。但為什麼寓言中牡鹿的角色常常由猶太人扮演呢?為什麼碰巧是猶太人常常遭到群眾仇恨呢?這主要是因為猶太人遍布世界各地,且太過分散,無法抵禦暴力攻擊。 最近的幾個例子可以證明這一點。19世紀末,俄國人民已經無法忍受政府的專制,愚蠢的外交政策進一步激怒了俄國人民,幾乎達到臨界點。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俄國統治者試圖通過煽動民眾對猶太人的仇恨和暴力來轉移視線。血腥鎮壓危險的1905年革命之後,俄國政府又多次故伎重演,幫助把這個可恨的政權維持到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之際。 德國在其統治階層發動的世界大戰中戰敗後,立即指責猶太人先是煽動了戰爭,而後又導致戰敗。沒過多久,這種企圖得逞了。仇恨猶太人不僅保護了特權階層,還讓一小撮蠻橫無理的人完全奴役了德國人民。 歷史上,猶太人接二連三遭到陷害,旨在使對他們犯下的暴行正當化。據稱他們曾在井裡下毒,謀害兒童用於祭祀,甚至系統性地企圖主宰經濟和剝削全人類。偽科學書籍污衊他們是劣等的危險民族,出於自私的目的而煽動戰爭和革命,既是危險的改革者,又是真正進步之大敵。猶太人還被指控打著同化的幌子偷偷混入,伺機破壞其他民族的文化,而且頑固僵化,不可能融入任何社會。 這些指控真是超乎想像,雖然煽動者知道不可能是真的,但卻一再影響著公眾。在動盪不安的時代,公眾往往會走向仇恨和殘暴,而在和平時期,人性的這些特徵會暗地裡浮現出來。 以上只講了針對猶太人的暴力和壓迫,還沒有談到作為一種心理和社會現象的反猶主義本身。甚至在沒有針對猶太人發起特殊行動的時代和環境下,它也一直存在著。我們也許可以稱之為潛在的反猶主義。那麼,它的基礎是什麼?我認為在某種意義上,可以把它看成民族生活中一種正常的表現。 在一個國家中,任何群體的成員彼此之間都會比和其他人聯繫得更緊密。因此,只要有這樣的群體特別突出,國家就不會沒有摩擦。我相信,即使全體國民能夠達成一致,也未必是好事。在每一個社會中,共同的信念和目標、相似的興趣,產生了在某種意義上充當單元的群體。這些群體之間總會存在摩擦,就像個人之間總是存在厭惡和競爭一樣。 群體的必要性在政治領域表現得最明顯,也就是政治黨派的形成。如果沒有黨派,任何國家民眾的政治興趣就必定會失去活力,觀點的自由交流就無法進行。個人會遭到孤立,無法維護自己的信念。而且,只有性情和目標相似的人進行相互鼓勵和批評,政治信念才能成熟和發展,這與其他文化領域並無不同。比如大家都知道,在宗教熱情高漲的時代可能出現不同的教派,教派間的競爭激勵了整體的宗教生活。而在科學和藝術上,集中化,也就是消滅獨立的群體,會導致片面和貧乏,因為這種集中化限制甚至壓制了任何觀點的對抗和研究傾向。 究竟什麼是猶太人? 群體的形成在人類生活的各個領域都有一種激勵作用,也許這主要是因為不同群體所代表的信念目標之間的鬥爭。猶太人也形成了自己具有鮮明特徵的群體,反猶主義不過是非猶太人因猶太群體而產生的一種敵對態度。這是一種正常的社會反應。然而,若不是因為它所產生的政治迫害,反猶主義也許不會有一個專門的稱呼。 猶太群體的典型特徵是什麼呢?首先,究竟什麼是猶太人?對於這個問題無法立刻做出回答,最顯而易見的回答如下:猶太人是具有猶太信仰的人。這種回答是膚淺的,用一個簡單的類比很容易看出來。如果問:什麼是蝸牛?一個類似的回答是:蝸牛是住在蝸牛殼裡的動物。這種回答並不完全錯誤,但不夠完備,因為蝸牛殼只是蝸牛的物質產物之一。同樣,猶太信仰只是猶太共同體的典型產物之一。此外,大家都知道,蝸牛脫了殼不會不再是蝸牛。同樣,放棄了猶太信仰(就這個詞的正式意義而言)的猶太人依然是猶太人。 每當試圖解釋一個群體的本質特徵時,就會出現這類困難。 數千年來,將猶太人團結在一起的紐帶主要是社會正義的民主理想,以及所有人之間互助寬容的理想。即使是猶太人最古老的宗教經文也浸透著這些社會理想,它們有力地影響了基督教和伊斯蘭教,對大多數人的社會結構也產生了良性的影響。比如規定每周休息一天就是全人類的福祉。摩西、斯賓諾莎和卡爾·馬克思等人雖然各不相同,但都是為了社會正義的理想而犧牲奮鬥,正是祖先的傳統引領他們走上了這條荊棘之路。猶太人在慈善領域做出的獨特成就也是源於此。 猶太傳統的第二個典型特徵是,高度尊重一切形式的思想追求和精神努力。我相信,僅憑思想努力的這個偉大方面,已足以說明猶太人為最寬泛意義上的知識進步所做的巨大貢獻。考慮到他們人數較少,而且總是遇到巨大的外界阻礙,這些貢獻理應得到一切正直之士的欽佩。我深信,這並非緣於天賦異稟,而是因為猶太人對思想成就的尊重創造了一種氛圍,特別有利於各種才能的發揮。同時還有一種強烈的批判精神,防止了對任何世俗權威的盲目服從。 這裡只談了在我看來最基本的兩個傳統特徵。這些標準和理想在大大小小的事情上都能體現出來。它們由父母傳給子女,影響朋友之間的談話和判斷,隱藏於宗教經文的字裡行間,給猶太群體的共同生活留下典型印記。我認為,猶太民族性的本質就在於這些獨特的理想。當然,這些理想不可能在猶太群體的實際日常生活中完全實現,但用理想來概括一個群體的典型特徵是必由之路。 壓迫是一種刺激 前面我把猶太教理解成一個具有傳統的共同體,但另一方面,無論朋友還是敵人都常常聲稱:猶太人是一個種族,其典型行為源於通過遺傳而代代相傳的先天特質。這種觀點之所以有分量,是因為數千年來,猶太人主要是內部通婚。如果原先就是同質的種族,那麼該習俗的確可以保持其同質性,但如果原先是種族的混合,那便不能造就種族的一致性。而猶太人無疑是一個混合的種族,就像所有其他文明群體一樣。真正的人類學家都會同意這一點,而那些相反的斷言都是政治宣傳,必須作出相應的評價。 猶太群體的興旺繁榮,也許更多是由於它在世界上一直受到的壓迫和敵視,而不是由於它的傳統。這無疑是它歷經數千年而能持續存在的主要原因之一。 前面簡要刻畫的猶太群體,其人口大約是1600萬,不到人類總數的1%,或者相當於今天波蘭人口的一半,其政治意義無足輕重。而且,他們也不可能做出任何一致的行動,因為他們散布在世界各地而沒有組織成一個整體。 如果只根據反猶主義者描繪的猶太人形象來判斷,那麼必定會得出結論說,猶太人代表著一種世界勢力。初看起來,這似乎荒謬絕倫,但在我看來,這背後有一定的道理。作為一個群體,猶太人也許沒有什麼力量,但其個人成就的總和卻處處斐然,即使這些成就是面對重重阻礙才取得的。活在群體裡的精神將蟄伏在個人之中的力量激發出來,激勵他做出自我犧牲的努力。 因此,那些不願看到群眾被啟蒙的人非常仇恨猶太人。在這個世界上,他們最害怕人有思想獨立性。我認為這是今天德國刻毒仇恨猶太人的根本原因。在納粹看來,猶太人不僅是一種工具,可以把民眾的不滿從他們這些壓迫者身上轉移出去,而且是一種無法同化的要素,因為他們不會不加批判地接受教條,堅持對民眾進行啟蒙教育,因此只要存在就會威脅到他們的權威。 納粹掌權之後不久就大張旗鼓舉行了焚書儀式,這清楚地說明,這種觀念觸及了問題的核心。從政治的觀點看,這種舉動毫無意義,只能被理解成一種自動的感情爆發。因此我認為,它比許多具有更大目的和實際意義的舉動更能說明問題。 在政治和社會科學領域出現了一種對於過分概括的不信任,這是有道理的。當思想太受這種概括主導時,很容易出現對特定因果序列的誤解,從而錯誤地判斷事件的實際複雜性。但另一方面,放棄概括就意味著完全放棄理解。因此我認為,只要認識到概括的不確定性,仍然可以概括而且必須進行概括。正是本著這種精神,我希望從一般觀點謹慎地表達我對反猶主義的看法。 在政治生活中,我看到有兩種一直在鬥爭的相反傾向在起作用。一種是樂觀傾向,認為個人和群體生產力的自由發展本質上會導向令人滿意的社會狀態。它認識到,需要一種凌駕於個人和群體之上的中央權力,但只允許其具有組織和調節功能。另一種是悲觀傾向,認為個人和群體的自由發展會破壞社會,因此企圖把社會完全建立在權威、盲從和協迫的基礎上。事實上,這種傾向只在一定程度上是悲觀的,因為它對那些正在掌握或渴望掌握權力和權威的人感到樂觀。第二種傾向的擁護者既是自由群體和獨立思想教育的敵人,也是政治上反猶主義的信徒。 在美國,人們口頭上都稱頌第一種傾向,但第二種傾向仍然力量強大,隨處可見,儘管在大多數情況下都隱藏了其真正本性。其目標是,以反猶主義和對其他各種群體的敵視作為武器,經由控制生產資料這條迂迴道路,使少數人從政治和精神上控制民眾。不過由於民眾健全的政治直覺,這些企圖均以失敗而告終。 因此,若能恪守一條原則,未來可望繼續下去,那就是:謹防諂媚者,尤其在鼓吹仇恨之時。 [103]載《科利爾雜誌》(Collier's Magazine, New York, November 26, 1938)。 歐洲猶太人的流散[104] 猶太人遭受迫害的歷史幾乎無法想像地漫長。然而,今天正在中歐上演的針對猶太人的戰爭屬於它的一個特殊類別。在過去,我們儘管是《聖經》的民族,卻遭到迫害;而今天,正因為是《聖經》的民族,我們才遭到迫害。其目標不僅是把我們根除,還要摧毀《聖經》和基督教所表達的精神,正是這種精神使中歐和北歐文明得以興起。如果這個目標得逞,歐洲將變成荒地和廢墟。因為在暴力、殘忍、恐怖和仇恨的基礎上,人類社會是不會長久的。 只有理解我們的鄰人,做事時秉持正義,願意幫助我們的同胞,才能確保個人安全,並使人類社會綿延不絕。不論是聰明才智,還是發明或制度,都不可能替代教育中這些最重要的部分。 在歐洲目前的這場劇變中,許多猶太社群已被根除。數十萬男女老少不得不背井離鄉,在世界各地絕望徘徊。今天猶太人的悲劇反映了現代文明的基本結構遭到挑戰。 猶太人和其他群體受到壓迫,最可悲的方面之一是產生了難民階層。科學、藝術和文學上的許多傑出人士被逐出了他們用才華滋養過的土地。在經濟衰退時期,這些流亡者蘊含著經濟文化復興的可能性,許多難民都是工業和科學上訓練有素的專家。他們對世界的進步做出了有價值的貢獻。他們能以新的經濟發展和提供新的就業機會來回報當地人的熱情接納。據說英國對難民的接納直接給15000名失業者創造了工作機會。 作為一位前德國公民,我有幸能離開那個國家。我想我可以代表這裡以及其他國家的難民同胞,感謝世界上的民主國家友好的接納。我們所有人都應誠摯地感謝自己的新國家,每個人都應盡最大的努力為所居住國家的經濟、社會和文化事業做出貢獻,以表達我們的感激之情。 但需要嚴重關注的是,難民人數一直在增加。在過去一周里,來自捷克斯洛伐克的潛在難民又增加了好幾十萬。素有民主與公共服務的高貴傳統的猶太共同體再次面臨重大悲劇。 猶太民族之所以能夠綿延數千年,是因為猶太人恪守《聖經》中關於人與人之間關係的教義,由此直接產生了抵抗力量。在這些年的苦難中,我們樂於互助的意願正面臨一場特別嚴峻的考驗。每個人都要親自面對這場考驗,我們會經受住它,就像先輩們那樣。除了用團結和知識來自衛,我們別無他法,我們為之受苦的乃是一項重大而神聖的事業。 [104]1939年3月22日為猶太聯合募捐協會(United Jewish Appeal)所作的廣播講話,收錄於《晚年集》。 以色列的猶太人[105] 對我們猶太人來說,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鞏固在以色列通過驚人的努力和無比的犧牲精神所取得的成果。每當想起這一小群精力充沛、富于思想的人所取得的成就,我們心中就會充滿歡喜讚嘆,但願這能給我們以力量,肩負起當前形勢賦予我們的重任。 然而在評價這些成就時,不要忘記更進一步的事業:營救分散在各地、處於危險中的弟兄們,讓他們在以色列團結起來,創建一個共同體,儘可能符合猶太民族在漫長歷史中形成的道德理想。 其中一個理想是建立在理解和自製而非暴力基礎上的和平。如果滿懷這種理想,我們的歡樂就會夾雜幾分悲傷,因為目前我們與阿拉伯人的關係距此理想還很遙遠。倘若不受別人干擾,能夠好好發展與鄰人的關係,我們也許早就達到了這個理想,因為我們希望和平,並且認識到未來的發展依賴於和平。 我們沒能建成一個不分裂的巴勒斯坦,讓猶太人和阿拉伯人能夠自由平等地和平相處,與其說是我們自己或鄰人的過錯,不如說應當歸咎於受託管理國。如果一國統治他國,就像英國對巴勒斯坦的受託管理那樣,它就很難避免採取臭名昭著的「分而治之」的伎倆。說明白些就是:在被統治民眾中製造不和,使他們不會為了打破強制的枷鎖而團結起來。縱使枷鎖去除,紛爭的種子也已結出果實,未來仍有可能造成損害。但願這段時間不會太長。 巴勒斯坦的猶太人爭取政治獨立並非為了自己,而是為了讓身處各國、處境危險的猶太人以及所有渴望與自己人生活在一起的人能夠自由移民。毫不誇張地說,他們的鬥爭所付出的犧牲,在歷史上也許是絕無僅有的。 姑且不談與數量遠超我們的對手作鬥爭所帶來的生命財產損失,也不談在貧瘠土地上拓荒所伴隨的辛勞疲憊,我想到的是,生活在這些條件下的人們必須付出額外的犧牲,以便在十八個月內讓超過全國猶太人口總數三分之一的移民湧入。要想理解其中的意義,只需想像美國猶太人的一項類似功績。假定美國沒有移民限制的法律,設想美國猶太人自願在一年半的時間裡接納來自其他國家的一百萬猶太人,照料他們並讓他們融入美國經濟。這將是一項巨大的成就,但與我們以色列弟兄的成就相比還相去甚遠。因為美國地廣人稀,物產豐富,生活水準和生產能力都高度發達,小小的巴勒斯坦無法與之相提並論。即使沒有大量移民的額外負擔,居住在巴勒斯坦的猶太人也過著艱苦儉樸的生活,而且隨時可能受到敵人的攻擊。想想這種自願的弟兄之愛,對以色列的猶太人意味著怎樣的損失和個人犧牲。 以色列猶太共同體的經濟手段尚不足以完成這項偉業。從1948年5月開始移民到以色列的三十多萬人里,有十萬人還沒有住所或工作。他們不得不集中在臨時營地,那裡的條件讓我們所有人感到羞恥。 絕不能讓這項偉業因為美國的猶太人沒有提供充分或及時的幫助而功虧一簣。在我看來,這是一份贈予所有猶太人的珍貴禮物:積極參與這項美好任務的機會。 [105]1949年11月27日為猶太聯合募捐協會所作的廣播講話,收錄於《晚年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