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生活 · 第二十八章 督陝
直皖戰爭造成了直系軍閥炙手可熱的權勢,屬於皖系的官兒們都不得不隨著他們首領段芝泉先生的失敗而一一下台。陝西督軍陳樹藩雖為陝南人,但系段的學生,也算是段系人物,此時亦被撤職,改任二十師師長閻煥璋先生繼任。但陳樹藩擁兵自衛,拒不交代。中央即授命於閻,令帶他自己的第二十師、吳新田的第七師及我們第十六混成旅入陝(另有第四混成旅原駐潼關),預備武力接收。
命令下來,我們十六混成旅為先頭部隊,由澠池、陝州遷入潼關。(第七師走荊紫關經鄂入陝,二十師在最後)這條路,在民國三年剿白狼時我們曾經走過。路熟,人情也熟,百姓都知道我們軍紀好,住帳篷或廟宇,決不住用民房。所以沿途雞犬不驚,很得人民的歡喜。我曾作「青山」一詩,紀念這次的行軍。
在路上,接到駐邠州陝軍郭金榜送給我的秘密文件。
郭金榜原是陝北的一個富農,有一天大股土匪打他莊子上經過,他迫於威勢,特預備酒飯招待他們。官府抓住這事,說他通匪,以為訛詐他的藉口。一次訛詐剛了,又來第二次官司,這樣接連不斷地鬧了幾年,他的幾頃地傾盪無餘,遂憤而真的入伙當了土匪。日長年久,他慢慢混作首領,由數百人擴充到數千人。到陳樹藩為陝督時,他已聲名赫赫,成為大股。陳沒法收拾他,只得把他收編,令駐邠州。郭金榜有一朋友與我相識,因這朋友的關係,他對我很表好感。此次知道我入陝,派專人給我送了這個秘密文件,把陳樹藩部隊的駐在地和人數虛實,一一向我說明,並表示願聽我的命令,決不受陳樹藩的指使。
那秘密文件是一捲毛頭紙,裡面夾藏一張白紙。那白紙看去並無字跡。代表告訴我說,這是用黑礬寫的,須以五棓子泡水浸洗,始顯字跡。我如法泡製,果然清清楚楚地顯出字跡來。我也用黑礬寫成一信,打發這個代表回了邠州。
此時潼關以內的軍隊很是龐雜。陳樹藩本人擁有五旅之眾,但大都貌合神離,像和我暗通消息的郭金榜,就是不能心服他的一個。真正肯為他效命的,也不過四五千人罷了。再一部分隊伍,就是劉鎮華的鎮嵩軍。劉是河南鞏縣人,此時任陝西省長,他所統帶的這隊伍,本是盤踞嵩山的匪首王天縱的部下,民元時由袁世凱收編,號稱一萬人,實際不過五六千人而已。劉省長此時態度首鼠兩端,對陳樹藩說必相助到底,對中央則說絕對服從,欲藉此以從中取巧。渭河北岸,尚有于右任和胡笠僧的部隊。胡部駐三原一帶,部屬有鄧寶珊、李紀才、岳維峻等,都是慷慨義氣,說一是一說二是二的朋友,時與吳佩孚接洽,其部隊改編為暫編第一師。於先生為國民黨,直系擬給於總統府每月千元的高等顧問之聘及一等文虎章以為籠絡。於說錢我見過的,什麼文虎章?你妻侄小舅子都給、狗也給、貓也給,我看得不值半文錢,都拒絕不受。但同時引起章太炎先生的誤會,致信筆伐,使於先生對陝局態度消極,什麼事也不肯幹了。
潼關內的情形是這樣,我的部隊遂無阻攔地進了潼關。
我們既入潼關,即倚山搭蓋帳篷暫住。我由豫出發時,以劉郁芬留守為後隊,令補充連長楊治清在觀音堂負看守笨重器械之責。楊平日很守規矩,但離了大隊,忽有跳牆誘姦民女之事,被那女子家長告發。劉郁芬即予逮捕,並錄口供,報告前來,請示懲處辦法。我因國有國法,軍有軍紀,不能寬容庇護,審問時召集全體官兵講話,即予槍決。當時有人勸我不要如此辦,說怕外面人知道,壞了我們軍隊的名譽。我說不然,公過和私過不同,私過只及己身,可糾正了事;公過則妨及團體、社會和國家,若姑息,則養奸,以後再也不能講究什麼紀律和軍法了。我正要人家知道知道我們部隊中出的醜事,且讓人民知道我對這醜事是怎麼辦的。楊臨刑時,我問他有什麼心愿,盡可交代給我。楊說:「我有兩個兄弟。」他的二弟名治貴,本在我軍中,即升為營長,後來升為團長;他的三弟名治全,時年尚幼,我把他找來,供給入校讀書,直至南京中央大學畢業。
不久,閻相文先生亦到了潼關。一天,陳樹藩和劉鎮華派了代表來陳說利害,阻止他前進。閻回答說:「我是奉命而來,不能擅自後退。」於是詳定進攻的計劃。當時分兵三路:第二十師走潼關至長安的大路,為中路;第四混成旅走大路以北渭河南岸為右路;我們十六混成旅則走大路以南南山山脈,為左路—三路向西挺進。我們全旅編為三縱隊:李鳴鐘為右翼縱隊,與第四混成旅聯絡;張之江為左翼縱隊,所走的路多是森林山路,最為困難;張維璽為中央縱隊,我自己親統此隊,重兵器亦隨同行進。走了三天,第一隊到達臨潼,先敗陳樹藩部姜宏謨於楊猇鎮,第二隊敗陳軍於灞橋,第三隊敗陳部姚振乾於蒲楊鎮。
右翼縱隊在韓信冢以東即與陳軍開火,激戰之後,陳軍被迫退入西安城內,我們即架炮向城內督軍署轟擊。數炮之後,城內便送來信,說陳樹藩已退咸陽。同時,劉鎮華亦出來,歡迎閻督軍入長安城。
陳樹藩部西退後,復被追擊,潰不成軍,除一部分歸胡笠僧收編外,其餘都退逃南山山中。幾天後,吳新田來到,以其第七師駐藍田,我們部隊駐屯咸陽。此時閻督軍電致曹,說十六混成旅訓練如何好,紀律如何好,戰鬥力如何強,在此次戰役中功勳又如何,請將我們部隊改編為師。連打兩次電報,均未復,三次四次無回話。閻督不肯罷休,直打了八九次電報,才接奉命令,改十六混成旅為第十一師(抵作李星閣師),但附有不加餉不加槍的兩個條件,僅給一個空名。—這便是我們在此次戰役中所得的獎勵。
當時我將部隊編兩個旅、四個步兵團。以張之江、李鳴鐘充任旅長,宋哲元、劉郁芬、張維璽、孫良誠為團長,鹿鍾麟為炮兵團長,張樹聲為騎兵團長,王學智為工兵營長,陳萬青為輜重營長。原任參謀長劉驥被閻督軍要去任為督軍署軍務科長,乃改任門致中為參謀長。
此次入陝戰役中,有幾點經驗很值得提出來說說:
一、只有真正作戰始是將領精神與修養的試金石,那種修養不到、精神不及的將領,每至疲乏困苦之時,往往勉強服從,不能以勇猛向前的銳氣執行命令、完成任務。此次第一隊將領即有不能任勞苦、忍缺乏之嫌。部屬仍持銳氣,將領卻先垂頭喪氣起來,使部屬生輕視之心,而與之大鬧意見(三營營長谷良友不服從李鳴鐘調度)。餓死不作一聲的要數張之江。
二、將領不可徒恃勇猛,必須明白戰略戰術。李鳴鐘以其第三營谷良友殿後為預備隊,谷因對李無信心,不肯服從,即擅自沖至前方,擊退敵人(這是很危險的,若等到調預備隊上來時,預備隊已打了,那如何辦?)。事後團長責營長不服從命令,而營長則恃功與之爭吵。我派參謀調查真相後,即將營長暫時撤差。
三、埋伏抄襲當機動神速,一分鐘也不可錯過。負此任務的隊伍,又必須有獨立作戰的性能(既要勇猛沉著,又要隨機應變),否則難以奏功。當陳軍退入西安城後,我料定他必由城西潰退。乃派陳毓耀帶手槍隊一百名赴城西山溝中埋伏截擊。不想陳毓耀遲到了十分鐘,陳部大隊已過,僅與其衛兵遭遇,打了一陣,只繳下五六十支槍。其實陳部猶未過完,而陳毓耀離不開娘,就不知再埋伏著等一等,即連忙率隊轉回,使戰果大減。陳毓耀回頭到小雁塔去駐(民三時我們曾住此),不料那時敵軍騎兵團團長姜宏謨方由韓信冢敗退,率殘部已駐此。門上設著崗兵,見陳毓耀至,問是何人,陳問他是何人,陳時只帶兩人,幸能急中生智,大呼:「後面全隊都上來?」姜兵聞而大恐,越牆而逃。苟不然者,陳毓耀必吃大虧,此亦魯莽失著之處。
四、作戰必須處處周到,尤須有科學知識,常以一個小漏洞,而受極大影響。我們既已入城,派人偷聽電話,陳軍未將城中電話線割斷,他們在電話中說的話,都被我們聽見。(一邊說:「你是哪裡呀?」「我是咸陽!」「你知道督軍來了嗎?」「知道了。」「你知道敵人追上來了嗎?」「知道了。」「你們快派劉旅長抵一抵!」「劉旅長沒了人,不能幹了。」「那就派馬旅長。」「馬旅長剛剛過河,人也沒吃飯,疲倦死了,實在沒辦法了!」)我以此詳悉敵情,派人尾隨猛擊,陳軍多被繳械(有劉旅長自願投誠),獲三八式步槍數百支,日本造新式陸炮四門(以往皆滬造山炮)。
五、將領當勇猛與謹慎兼備,拿住分寸,若過於謹慎,必難成大功。此次第一團第一營追擊敵兵,即以過於謹慎,而所獲不多。蓋那時陳軍潰亂,士無鬥志,若果大膽地追擊前去,決不止繳獲那數百支槍的。
六、孫子十三《行軍篇》云:「上雨水沫至,欲涉者待其定也。」這是經驗之談,行軍時必當提防。此次我率第三隊行至中途,見河水中有泡沫,心知上流必發大水,乃急忙渡河。隊伍剛過完,洪水已汜濫而至。若是稍有耽擱,不是不得渡過河去,就會全團人葬身魚腹矣。
七、從外國買來的彈藥不可深恃。我們炮兵此次攻城,炮彈多有未爆炸者,我入城後,一外國教友請我吃飯,我親眼看見他陳列著兩個未爆炸的炮彈在客廳里,就是我們在入城前射進來的炮彈。
八、料敵須果決,不可猶豫輕聽。當陳樹藩退卻時,有一服裝闊綽、自稱青海代表的人謂有秘密要事面告閻督軍。閻召見,他報告陳樹藩已親率三旅人由左翼包抄過來。閻督軍甚驚慌,謂我日:「煥章!你看怎麼辦?」我看明白陳軍的頹勢,料他已無力再舉,我即說:「這是陳要退兵,怕我們追擊的詭計,請將報信者扣押起來。」後來一探聽,陳軍果已退卻了。
九、用人不可徒觀外貌,徒聽言語,唯真正做事始可驗其為人。我們入潼關時,派參謀處副官劉明山經由西安到鳳翔給第十五混成旅管寶齋送信。他先自告奮勇,滿口答允,到動身時,他又磕頭央求,不敢前去。劉平時最會說好聽的話,因此頗得人信任,不想遇事如此懦怯!我即將他開缺。
這一次的戰事,推原禍始,劉氏實不能辭其咎,當閻相文先生督陝的命令發表後,劉一面佯為服從中央,一面卻挑撥陳樹藩擁兵抗命。陳樹藩不知道他兩面取巧的詭計,見劉為他撐腰,即有恃無恐,真的幹了起來。其實若是劉向他說明自己服從中央的態度,陳樹藩是絕對不敢抗命的。及至陳樹藩兵敗南退,劉知將陳之手槍隊和重炮全部繳收,開城歡迎閻督,他依然做了省長。
劉為人如此。此時閻督到任,他一面對洛吳盡力巴結,一面即以種種手段與閻督刁難。
閻雖擔著陝督的虛名,然渭河北岸皆胡笠僧勢力範圍,秦嶺以內為陳樹藩殘部所盤踞,尚有其他雜牌軍隊盤踞秦嶺以西。陝督所轄者實際只有北起渭河,南至秦嶺之間,寬闊不過六十里的一塊狹長地區。在這樣一塊小小的轄境內,卻要給養幾師的駐軍:即第二十師、第六師、第四混成旅、鎮嵩軍及我們的第十一師,外加胡笠僧還不時向閻督要械彈要給養。此外,當閻督未入陝時,曹仲三、吳佩孚將所謂顧問、參議、諮議八百多人一股腦兒塞給了他,要他帶在任上,予以相當安插。閻到任後,這八百「顧」、「參」、「諮」,就每天跑到督署向閻要官要錢。那時督署中每天要開五十桌酒席,以應酬他們,若以每桌十元計,僅此一項,每天就需五百元。若是取消此項應酬,勢必得罪這八百大人先生,亦即得罪了曹吳;若不取消,則數萬人的軍食尚且不能維持,哪有力量供應他們?
此時陝西下了兩個多月的淫雨,甚至西安到潼關的大道也阻隔不通,運輸即斷絕,什麼也辦不來。而劉袖手旁觀,不肯出一點力、拿一文錢。當閻督剛到任時,劉不知閻是怎樣的人,很有些畏懼之心,曾百般地向閻督買好。那時告訴閻督,說他留有數百萬兩的煙土,以此供應軍食,可保無虞。哪知相處日久,摸清了閻督的性情,看著閻督不大說話,是個厚道省事的人,劉即漸漸改變態度。第二次問他煙土的事時,他就說只有五十萬兩;到後,又說只有十萬兩了。閻連忙派人查數,劉又說:「煙土有是有一點,現在尚未收來。將來收齊,也不過二三萬兩罷了!」那時閻督處在那樣的境地,而劉竟這樣地刁難他、作弄他。
閻督軍陷入無邊的愁苦之中,心裡一刻不能舒展,又無法可以自拔。而那八百「顧」、「參」、「諮」,還對他種種不能滿意,每天閒著沒事,就捏造許多流言,向曹、吳報告,百般地搗鬼。
那時吳佩孚到了漢口,正要進攻宜昌,與川軍起釁。時陝西有郭堅部隊駐鳳翔,打著靖國軍的招牌,在地方上奸淫擄掠,無所不為,甚至十二三歲的少女,亦被其部屬所姦淫。鳳翔本不是貧瘠的地方,因為他的部隊盤踞,弄得凋敝不堪。人民紛紛到省里告發,原先劉鎮華和奉軍等亦曾打過他,而無可如何。閻到任後,吳佩孚想利用他去打四川,曾與他有過接洽。郭堅拿著這個藉口親自到省城來,向閻督軍要東西,要子彈六十萬發,要槍械五六百支。
他在省城住一張某家,成天恣情胡鬧。他帶有許多馬弁和衛士,即叫來一百多妓女,在張家樓上恣意宣淫:大家都脫得精光,他自己在旁邊看著做指揮,喊口令:「放排槍,齊放!」如此取鬧,簡直禽獸不如。閻督軍因他過於荒唐,無可理喻,便召集吳新田、閻智堂和我商議,思乘此辦掉他,為國家人民除一大害。閻督軍當下給我一個手諭,決定第二天在西關軍官學校設席,請他吃飯,就宴席上把他解決。
那天郭堅到後,客人尚未到齊—只到張某和劉驥等—預先埋伏的一連人,因無經驗,急著自牆上探頭擠看,竟把一座磚牆擠倒。郭堅帶衛士有二三十人,都帶著槍,槍上插有刺刀,此時看見情形不對,便實行衛護。郭堅本人也掏出了手槍。在此緊急關頭,我急忙上前一把將郭堅抓住,手槍隊亦蜂擁上來,將郭之衛士繳械。劉驥和張某事先均不知情,張逃至門口,崗兵以為是郭堅,上前抓住,叫他光著背跪在地上,報告我說,外間又拿住一郭堅。我跑去看明,他說:「我未做虧心事,你如何捕我?」我因他不過交友不慎,並無何罪惡,即一笑釋放之。劉驥跳牆而竄,把腿摔傷,疼了多日方好。
郭堅被捕之後,先把閻督軍命令拿出來向他誦讀一遍,而後執行槍決。臨刑時,百姓們人山人海地圍著,無不稱快。槍決之後,曝屍於新城,百姓帶著香紙對天叩頭,痛哭著指屍大罵,說:你把我們害得入了地獄,這次可天睜開眼睛了!又盛夸閻督為民除害。此事實為閻督建立了不少的威信。
郭堅辦後不久,吳佩孚又不知聽了誰的什麼報告,忽從漢口致電閻督,責備他不負責任云云,措辭極為難聽。在這以前,閻曾聽說有人在曹、吳跟前告發他濫用安福系人員等十五條罪狀,本已非常難過,此時又無緣無故受吳這樣一頓橫蠻的責罵,越發懊惱難言。他接這電報時,我們都在旁邊,我看見他流著眼淚,無言地只是嘆氣。我們勸解了一會兒,他也沒什麼話說。時已天晚,我即轉返咸陽。哪知第二天黎明時候,忽接到電話,說閣督昨夜喝了大煙,命己垂危。不多時,又接到電話,說閻督已經去世了。
我和吳新田、閻智堂三人同去看喪,見床前擺著一大缸子鴉片,已淺去三寸多。又在他腰裡發現一張遺囑,說他決未妄殺人命,寧死也不能任意安插那八百位官兒,他也不能坐視四五師人枵腹等死,數說種種苦衷。忠國愛民之意,溢於字裡行間,令人看著,生無限感慨。
閻督軍死後沒幾天,我即接到署理陝西督軍的命令。在此艱難困苦、錯綜複雜的局面下,叫我來挑誰也不願挑的這個重擔,實在叫我哭笑不得。當時我曾作了一首丘八詩,以抒此時心情。大致說:這樣的升遷,當看做撤差;但我必盡力以赴,以報國家與人民。當時督署以陳勵丞為秘書長,劉驥為參謀長,石敬亭為軍務科長,賈玉璋為軍需科長,鄧哲熙為軍法科長。
最先要解決的就是督軍署房子的問題。第一,舊督軍署深宅大院,重門疊戶,屋上蓋著琉璃瓦,派頭太大。滿清庚子之變,皇帝和西太后逃到西安,曾以此地為行宮,那種腐朽的封建氣味,一直保持至今,我看著極不自在。二則閻督軍為人忠厚篤實,和我交誼甚深,他在任上慘死,我一到他住過的地方,即思其為人,往往使我淚下,因此不忍再在那兒居住。第三,舊督署與軍隊駐屯地相距太遠,與民眾亦很隔絕,我若堂哉皇哉地住了進去,不但不能與官兵常在一起,與民眾亦不容易接近。那算做什麼督軍?算得什麼地方親民之官?為這三個原因,我看中了城東北角皇城(又稱新城)的舊址。那兒自鼓樓起,一邊到東門,一邊到北門為止,有廣大的空地。那原有明朝所建的皇城,滿清時稱為滿城,以四分之三居滿人,四分之一居蒙人。滿人入關時到處慘殺漢人,及統治中國,對漢人又百般壓迫凌辱。陝人性格素稱剛直,所謂關中豪傑者即是。他們把這種仇恨記在心裡,到民元清廷推翻,即把皇城中的滿人殺得雞犬不留,房子也燒成一片焦土,至今仍是遍地瓦礫。我決定選擇這塊空地,為駐兵之所。即在此動工建築新督署。
我的辦法是將舊督署中幾座小房拆卸,新署建築的磚木材料悉取用於此。工人則動員官兵們自任之,僅雇了兩個泥瓦匠從事指導,除去買釘子、繩索等項而外,並沒有買什麼材料。我自己為大工頭,衛隊營長張自忠為二工頭,我們親自推著小車搬運磚。兩個月內即蓋成二百間房子,左右各十六排,共三十二排,中間為客廳及督署,兩邊為各科辦公室。看去一如營房,極不美觀,但是光線、空氣都好,地上又乾燥,極是合用。總共只花五千元,是用的一個盜買督署委任的犯者的罰款,並不是由省庫中支取的。但此事仍不免引起了外人的誤會,上海一家報紙竟大登特登,說我在陝大興土木,動用省庫二百多萬云云。我初見到時,很是驚愕,後來我知道是人家惡意造謠,也就一笑罷了。
那時住陝的中央軍隊,仍是第七師、二十師、鎮嵩軍、第四混成旅及我們的第十一師,共四師一旅。這數萬弟兄們,因給養短缺,實在太苦了。我接事後,總想辦些東西,看看他們,以示慰問之意。此事向劉說過多次,甚至每天和他說二三回,他以為這是額外開銷,先不肯答允,後來答允了,又不肯照辦,費了多少周折,我才得遂心愿。不過每兵各贈一雙鞋、一雙襪、一條毛巾、一塊肥皂而已。我拿著這點禮物去看他們,同他們談談,兩方都感到歡喜。兵們太困苦了,這些日用必需的東西,都是買不起的。而劉不把兵們的事當事,反怪我好施小恩小惠。我說這簡直是打官話,你連小恩小惠都不給,更何日始有大恩大惠呢?
曹、吳所介紹的八百「顧」、「參」、「諮」,向閻督軍要官要錢,稍有不遂願處,即大發脾氣,並致電給曹、吳造謠中傷。曹、吳即信他們之言,來電相責。閻是老實人,把他們無可奈何,終於迫到自殺。我因陝西地方太窮,實在容不下他們這許多人,縱使容得下,我也要選用能者賢者,決不敢借重這些大人先生。我也不能像閻督軍那麼厚道,大煙是不肯吸的。我有我的辦法!即快刀斬亂麻,遣送那批人物回保定。我規定顧問每人送盤費四十元,參議每人三十元,諮議每人二十元,無論如何,要省長籌出此款。令參謀處參謀王鎮淮負責辦理,把他們一一打發。那八百位先生領了錢,一路走著,一路大罵,又沿途販賣煙土,無惡不作。見了曹、吳,又造作謠言,說我在任,用的都是革命黨和基督徒,此外一律排斥。後來吳佩孚對我惡感日深,此亦原因之一。我想我為國家,為陝西地方措此善舉,無論你們挑撥亦好,咒罵亦好,我都甘心樂意,一點都不在乎。
陝局糜爛已久,短期內是無法整理妥善的。我接任後,所轄地面,仍不過渭水以南秦嶺以北的十餘個縣治,其餘地方,盤踞的都是不聽省令各行其是的雜牌隊伍。這些雜牌隊伍一日不清除,省政即一日不能推行。所以我整理陝局,在可能範圍內,先從統一軍政著手。
這些部隊中,勢力最大的要算胡笠僧的部隊。他原是于右任先生靖國軍的主力,其中有李虎城、鄧寶珊、岳西峰等都是很好的將領,為當時的革命團體,他們的結合,主要的還是一種任俠好義的精神。那時胡笠僧來信給我,說我只要能帶著他們救國衛民,任何辦法,都樂意接受,我即把他的軍隊改編為陝軍第一師。此時若想立刻以軍紀範圍之,自屬非易。所以我對他們的部隊,抱一不管的態度。但他們要求我幫忙時,我必盡力之所能以助之。我深知我自己的短處,即是不會聯絡,不會應酬敷衍,不會以種種虛偽手段收買其心。但我也有一點自信之處,即是真的愛國愛民,真的在腳踏實地地苦幹,這一點就使他們受到影響。後來他們亦用我的方法來整飭部隊,軍風紀和戰鬥力日漸進步,至出潼關的時候他們出了很大的力量。
其次就是盤踞漢中的陳樹藩殘部,數目相當多,各行其是,簡直無法整頓,因發表七師師長吳新田為陝南鎮守使,畀以剿撫之責。自閻督死後,吳新田和閻智堂受了劉的拉籠,他們三個人已連成一起。三個人成天在一起,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酒席之後,繼以打牌玩妓,任心所欲,只是因避著我,因為在我處,每餐都喝小米粥、棒子麵餅。那時兵們給養窘絀,我這已嫌吃得太好。我們吃飯時,總要讀一段書,而後講一番話。席間除談公事而外,只談些如何愛民,如何施政,如何練兵的道理。他聽著我的話,想必如刀子扎心似的難過,一走出去就詛罵我,說是寧願死,也不和我一塊兒吃飯。原來他認為他已經應當享受,為享福才做官,像我這般,就是委屈得不能忍受了。於是,他們和劉日近,和我日遠。三個人除酒肉荒唐而外,就是合夥兒販賣煙土,一運數百萬兩,騾馱子絡繹於道。
吳新田即決定赴陝南,我費了許多力氣,替他籌備了十萬元的開拔費。臨出發時,我為他餞行。那時薛子良為長安縣長,辦了一個土產展覽會,自農具以至刺繡皆被搜羅。其中有本地天主堂神父所種的美國蘋果,贈了我六七個,肉厚三四寸,如普通茶壺那麼大。我捨不得吃,心想這果子多好。吳新田走時,我即將這蘋果送他一枚,我很誠懇地對他說:
「蘋果,蘋果!祝您一路平安,順利地完成您的任務!」
「督軍真是愛護我。」他很感動似的說道,「不知督軍還有什麼話,還請您儘量地指教我。」
我想了一想,就說:「你陸大畢業,是國家難得的人才。國家希望您甚是殷切,朋友們也殷殷地望著您。望您此去,拿出才能,真正為國家人民做一番事。但要辦事精力充沛,必須身體健壯。希望您念我這一番誠意,能把大煙設法戒掉。那不只為您自己好,國家和人民也必受莫大的惠益。」
他聽了我這番話,當時還好好地答應著,我也沒在意。哪知就這幾句話,竟把他得罪了,背過臉,即把我痛罵,說:「什麼玩意兒!我只要把公事辦好就行了,管得老子這些事!」到任以後,漸漸對鴉片更是沉溺,到後來終天臥在床上,守著煙燈,放下帳子,日夜地噴雲吐霧,甚至整月不下床沿,吃飯拉尿亦在床上行之。什麼事也被荒廢了。段芝泉先生的得意弟子,竟是這般的糟糕!
卻說我一面派第七師進攻陝南,一面又致電駐在寧羌的王鴻恩部牽制陳樹藩的後方。十一月吳新田開始進攻,先後克服秦嶺、黃牛鋪、鳳縣、留壩、洋縣、沔縣等地,十二月初頭始進占漢中。陳樹藩隻身逃往上海,他的殘部退入四川,潰散殆盡。這一件抗命的公案,至此始告結束。
陝局表面上雖告統一,但南北兩鎮守使都不免外示恭順,陰懷異志。省府勢力所及,仍不出西安附近的那十餘個縣治。這個狹小的地盤,以往不過駐守一旅之眾,此時卻還是要給養四師一旅的糧餉。那些部隊,大般都是紀律廢弛,又加首領繁多,內幕複雜,想加以認真訓練,連集合點名,他們也不同意。他們所斤斤計較者,就是糧餉。大都虛報人數,一千報成兩千,三千報作五千,有的號稱一旅,實際還不滿兩千人。軍隊的督導既如此困難,而財政上又無法籌措,所轄十餘縣的稅收,數目小得可憐,而民國十年、十一年的地稅又早已被陳樹藩颳去一半,地方上無款可籌,中央也是不管。財政廳是握在省長手中,對我什麼也不理會。當時窘困之狀,實非言語所可盡述。
我漸漸明白督軍的種種困難,主要的癥結所在,即在劉的把持刁難。他身綰民財兩政,但民瘼既不正眼一看,軍餉又不籌一文。我還決心要捋一下虎鬚。那時各軍不但餉項無著,連吃的也難維持。我將營長以上將領召集講話,把省長的做法都說了出來。當時打電話給省長,說你若仍是袖手旁觀,那我們這些人只有全到省長公署里去吃飯。省長至此方始著急,把他已經發表的財政廳長撤職,請我另外委派。我即請薛秀清老先生任之。薛為長安老舉人,經商多年,對於地方上既熟悉,又極得人民的信仰,人人都知道他是正人君子,決不欺騙舞弊的。那時陝西銀行紙幣,每元只值二角,薛先生一上台,立刻漲至四毛,繼又由四毛五分漲至六角,舊有的積弊也被他洗除一淨。選賢用能,關係如此之大。
其次我即下令禁種鴉片。我認為這是害民禍國和滅亡種族的毒根,不管陝西的財政收入怎樣仰仗煙稅,我必欲禁之而後安心。當時即召集省長、各廳長、科長會議,商談多時,沒有辦法。省長說,目前只有兩條路子:一是種煙,一是兵變。因為若要禁種煙土,則餉項無著,餉項無著,必激起兵變。這兩條路任我選擇一條。薛廳長等亦均持此意見。我說:
「我在這裡為地方官,還能看著民間種大煙嗎?真的餓死也是可以的,鴉片卻非禁種不可!你們若定要種,請先用手槍把我打死!」
這個會議即無結果而散。次日薛子良來見我,他這時經理稅務及禁菸所的事。他也是說若不開放煙禁,則財政沒有辦法的一套。我和他說:
「你去告訴省長。請他把我打死,我一日不死,禁種的事即一日不放手!」
因又商議,要在禁菸與兵變的兩條路之中,想一折中的通融辦法。我就提出裁兵的主張。但劉鎮華和吳新田都堅不同意。左右都辦不通,因決定權宜辦法:第一,指定一二縣為種煙區域,限期禁絕,此外的地方一律禁種;第二,儘可能地實行裁兵。後來劉將其一部分隊伍交其弟老五整頓。老五確能做事,經他一整頓,軍紀即大大不同,及劉將兵柄完全交給了老五,情形更好了些。
陝西是有名的私菸之區。陳樹藩為督軍的時代,民間種煙尤盛。這些業經收割的煙土,只有容許商民向外轉運。煙土出口,原先稅率是每兩一角,我一則是寓禁於徵,一則為彌補軍餉,因加稅每兩二角。但是劉和他的鎮嵩軍不但自己販運,而且包庇煙商走姁。他同洛吳勾結,煙土出口,多走荊紫關經老河口,煙商有走長潼大道者,亦均派其鎮嵩軍保護,拒不納稅。那時我在潼關設卡,派劉郁芬團駐守收稅。一次,劉有十萬兩煙土經過此地,劉郁芬派人稽查,不讓查;令其照章上稅,亦拒絕。當以電話問我處置辦法。我告訴他說:「你先好好地說,若真不行,就武力對付。四師一旅的人不能不吃飯,你只管執行規章!」直鬧到了動武,方才納了兩萬元的稅,此後就專走荊紫關一路,再也不走潼關了。
鎮嵩軍不但包庇販煙,在省城,也常常搶掠民家。這種搶案屢見不鮮,我接督篆不久,即出一案。一天夜間,督軍署前大街南首一煙商家,有幾個人闖進來,聲言買土,入了店堂,忽出手槍相挾,結果把櫃撬開,搶去了數百兩煙土。這事發生,即召集城防司令張治公和軍法處長鄧哲熙等前來。我說:
「我們的責任是維持治安,保護人民,現在甚至省城內,督軍署前,也出了搶案,我們拿什麼臉面去對人民?你們一定要在三天之內破案,否則,你們來受審判!我自己的罪也是不可饒恕的,現我先受應得的處分。」
於是我把自己的兩腳戴上腳鐐,告訴他們,幾時拿獲人犯,我幾時才脫刑具。他們央告了半天,也無效果,只有慌著分頭嚴查。當天晚上即把人賊捕獲。鄧哲熙送來兩個匪犯的口供,知道都是鎮嵩軍的士兵,不由分說,即綁至被搶者門首執行槍決。此事辦後,人心為之一振,鎮嵩軍也乖巧多了。我說什麼,劉就不像以往那樣地藐視,他對人嘆氣說:
「遇到馮某人,我真算倒了霉了!」
然而他仍得意揚揚的,一點羞愧的意思都沒有。
過了不久,又出一離奇的事。一日晚間九時光景,我們手槍隊在外巡邏,忽見從東南走來十餘個百姓,手裡拿著烙餅,一邊急走,一邊挨家挨戶打門,告訴各家,說督軍有命令,每家烙餅十張,趕忙往西送去,要趕快,不遵從者定予槍決。霎時之間,家家戶戶都忙著烙餅,鬧起了數十里。後來巡邏的人抓著他們查問,那些百姓也莫名其妙。第二天打聽,說是這謠言從臨潼那邊傳來,直至咸陽,都是如此。我起初不明究竟是什麼妖孽,後來我恍然了,我想這事絕不是沒有根由的,其意義就是造謠惑眾,以其鬼蜮伎倆,和我搗亂。
我在此處境下,一面積極整飭政務,一面仍努力訓練部隊。我在新督署住著,每天督促官兵加緊學術兩科功課,未嘗一日懈怠,使全體官兵每時每刻都有應付非常局面的準備。同時各項建設,亦在力量所許的範圍內努力進行著。自潼關到西安的一條大道,敗壞不堪,天晴時固坎坷難行,天雨時尤泥深二三尺,無法舉步,使交通完全阻隔。我因令部隊從事修築,百姓亦抽人服役,不久即把這條重要的大道修得堅固平坦,兩邊遍種楊樹柳樹。可惜後來無人保護,多半被毀壞了。其次,自西安至咸陽必經渭河,那河水漲時有一里多闊,水落時也有半里。渡河的工具就是一種笨拙的木船,日長月遠,都用得腐壞漏水了。我因造了幾艘渡船,以利行旅,歷來這些都沒人管。因為中國有句俗話叫做:「官不修衙,客不修店。」我既在皇城舊址修造新督署,復盡力之所及改造路政,於是人家都譏笑我作傻子了。
實業和教育方面,我完全是個門外漢。但是我知道二者的重要,因亦在可能範圍提倡之。我屢次召集當地各界的領袖談話,鼓勵他們改良現狀,發展將來。凡我力之所能,必從旁輔助之。那時陝西學校都貧困難支,我將督署公費的一半擴充各校的經費,雖然杯水車薪,然而與必要設備和優良教師的增加上也不無小補。各校學生我最喜與之接近,常常集合起來,把我所見所感的進德修身的道理,累舉實例,談給他們聽。我以為學識固然重要,而人格的修養尤為不可漠視。學識好的人,若用之不得其道,則又往往為惡益甚。曹汝霖、章宗祥都是學貫中西的人物,但結果卻都做賣國害民的事。又,青年學生處境簡單,意志未經磨鍊,往往在學校時正直不苟,熱血精誠,可是一置身社會,在洶濤駭浪中浮沉數年,便意氣消盡,同流合污。這是我多年來看得最多、見得最深的一事。我常反覆言之,使他們有所警惕。除了官兵和學生而外,最常接近的就是地方的正紳,我和他們立下深厚的友誼。此不但所以增益我自己的學養,亦所以收「廣徵博採」之用。那時陝西人望所歸者,為二李、二郭、二宋,還有李仲三先生和一位毛舉人。所謂二李,即李宗特先生兄弟,二郭,就是郭希仁和郭芝生先生,他們的學問都是最切實際最能實用的,絕非空浮迂闊者可比。二宋中的小宋先生,即民三時為陝西省長的宋聯魁先生,品學皆高,為人尤淡泊,還有一位,地方上稱做老宋先生,活到八十多歲,民國十八年時還以他老練筆法,畫了八幅可珍貴的畫贈我。此外還有董、浦二位牧師:浦牧師,即浦化人先生,上海聖約翰大學畢業,熱誠樸實,最愛真理。民國十六年游俄歸國,思想忽然轉變,著有《窮人有福》一書,闡述社會革命的道理,後來在上海被捕。到二十五年我才把他保釋出來。
陝西昔有李二曲先生,為一代大儒,最為人所仰慕。我特在督署前搭蓋一亭,懸其相片於其中,每請名人講演,即於此亭前舉行。我曾想為他立祠以為永久紀念,可惜終未如願。後來我離開陝西,此亭即被拆毀。
陝西著名的河流為渭水、涇水,長安東門外有一灞水。山以鳳嶺、秦嶺、太白為最有名。這些古老的山水間,常有外國人足跡。一天美國亞洲古物調查團的領袖安德思和一位英國礦師高士林到終南山打獵,獵獲兩隻野牛,回到長安見我。那時新督署尚未落成,即在我住的帳篷內會見他們。談了幾句,我問他們到終南山行獵,曾和誰關照過,領到許可證沒有。他們卻很率然地答說,他們打的是無主的野牛,所以用不著通知任何人。我覺得這事應該教訓教訓他們,告訴他們說:
「終南山是陝西的轄地,野牛是我國領土內的東西,怎麼會是無主呢?你們不通知地方官府,私自行獵,就是犯法的行為,你們知道嗎?」
他們說:「我們此次到陝西,貴國外交部發給的護照上,明明寫著准許攜帶獵槍字樣,可見得我們行獵已蒙貴國政府的准許。怎麼會是私自行獵呢?」
我說:「准許你們攜帶獵槍,就是准許你們行獵麼?若是准許你們攜帶手槍,那你們豈不要在中國境內隨便殺人了嗎?」
兩人之中,高士林最為強橫。此時那位美國人安德思自知理屈,已經默默無言。英人高士林卻仍強辯,他說道:
「我在中國已經十五年,所到的地方從來沒有不准許打獵的!再說,中國的法律上也沒不准許外人在境內打獵的條文。」
我問他道:「中國法律上沒有不准許外國人行獵的條文,難道又具有準許外國人行獵的條文嗎?你十五年沒有遇到過官府禁止你行獵,那是他們睡著了。現在我為陝西的地方官,我卻沒有睡著。我負有國家人民交託的保土維權之責,我就非禁止你不可!」
安德思看見情勢不佳,連忙向我認過謝罪。但高士林仍是不肯屈服,嘵嘵不休地狡辯著,簡直不可理喻。我站起來,大聲喝道:
「別的話都不必說,我現在要你負賠償之責!否則決不放你出這道門!」
他問如何賠償。我說你把我們的活牛打死,現在就要你們把它們弄活,送回終南山去,否則一定不放你們走開。安德思知道鬧僵,把高拉到一邊,低聲說了半晌,高才軟了下來。兩個人說,他們行獵,自當邀我准許的,只因他們來時,正值我忙軍事,所以未及通知,這的確是他們的過錯。現在野牛已經打死,沒法弄活賠償了,只有請我饒恕他們這一次,以後再不蹈犯就是了。我笑道:
「你們知道這麼說,早不就完了嗎?為什麼不服理和法,定要強硬相待,才肯軟服呢?試問在你們自己國內容許外人這般胡行胡為嗎?」因告訴他們,這次的事姑念初犯,不予深究了,以後再不許有這樣的行為。說了一頓,才把他們放走。
有一天,我的一位親房嫂子到陝西來找我。在我家窮困時,她曾竭力資助過我的祖母。第一章中,敘及我父親考中武庠時,報子報來喜訊,我祖母無錢開發,幸賴一位嫂子送了米和雞蛋來,才打發了報子出門,說的便是這位嫂子的事。現在她老人家已經八十多歲了,聽說我已做了陝西督軍,特地帶著她的孫子由家鄉巢縣遠遠地跋涉前來,要我為他的孫子謀一優美的差事。論事情她是我的親族,又是有恩於我家的人,我應當好好償其所願,以報我的私恩。但我知道她的孫子並不是有能力的人,即有能力,我亦當迴避,以免生出弊病。所以我和她說:「你若有什麼特別困難,我一定設法幫忙。若願意在這住,我可以替您找房子,要是子弟要上學,我也可以籌款供給。可是若要將孩子送在我署中來,鬧個一官半職,那萬萬不可以啊!公是公,私是私,我不能拿著公事來報答私恩,這一點無論如何要原諒我。」我這答覆給了她一個失望,僅僅送了她一些路費,讓她帶她的孫子回籍了事。這以前,有一位堂弟來找我謀事,我送以樹秧數千株,令其回鄉安理本業,永遠不要做非分之想。因此巢縣的鄉親,都不滿意我,又有許多人罵我矯情,罵我故意以此鳴高。關於用人的意見,和重用鄉親本家的病害,在我的書中一再言之了。總之,我寧願叫親戚本家罵我,不能叫全國人民指責我;寧願叫糊塗人罵我,不能叫有知識的明白人譏笑我。那種以公報私的事,我非不能做,實以讀了些書,見了些事理,又受許多朋友們的多年指教,使我不忍以國家大事為徇私情的兒戲耳。
我在陝督任內,最感不合理的一事,就是看公文。每天早晨起來,案子上便擺著二三尺高的「等因奉此」的公文。這些文件表面上堂哉皇哉,其實百分之九十都是無關重要的例行公事。關於批閱公文,向來有兩種辦法:一是交給別人代看,一是自己親看。托人代看,即不能眼到心到手到,不但心裡不能自安,事實上往往會發生病竇。如果親自動手,則自己尚有更重要的責任,那就是管理軍隊。倘終日忙於案牘,把軍隊的事丟到一邊,那算得什麼督軍?我為這事很覺躊躇,結果仍是要發奮自己來看。我努力試驗了幾個月,每天一早起來,即與秘書長陳經綬、參謀長劉驥和軍務科長石敬亭四個人同看,直看到晚間七點,還是看不完。看得軍隊的管理與訓練既被荒疏,而於行政上亦未必有所補益。我覺得這種官僚制度,非加以改革不可。其不合理有二:一是叫軍事負責者將其本分之事拋棄,而日勞於案牘;二是叫人耗費精力時間於無關重要的例行公事上面。兩者都是行政制度的大問題,實在不可忽視。
到了一九二二年的春天,北方的原野上又瀰漫起陰沉的戰霧。原來直皖戰後,奉軍即替代了倒台的皖系地位,與直系漸成對峙的局面。日本帝國主義因其鷹犬皖系既倒,即又拿起奉系,其為以擾亂中國攫取權力的工具。可憐軍閥們只知自己眼前的一點權勢和利益,哪裡想得到國家民族的危險!
奉直兩方開釁的導火線是梁士詒組閣的問題。梁氏組閣是以替奉籌款為條件,因為若要直系政府站得住,則非使奉軍不得入關方可。梁既甘心為奉系效力,奉系即以武力撐其腰。梁士詒的確是位能手,他為了向日本籌借巨款,獻忠於他的主人奉系軍閥,不惜在華盛頓會時,將山東問題對日讓步,又藉口財政困難,發行不宣布用途的九六公債。媚日誤國的行為層出不窮,若不以斷然手段將他擊倒,則其為非作惡將不知伊於胡底。醞釀至四月二十八日,所謂第一次奉直戰爭終於在直隸北部爆發了。
梁士詒的行為是我深所反對的,張作霖倚仗日本撐腰,覥顏無恥地要出兵保護他,尤為所切齒痛恨。由於這個原因,我即毅然決心愿以全力幫助直系對奉系作戰。當時致電曹、吳,說明願意參加討奉的誠意。可是曹、吳復電,卻調我坐鎮後方,反將劉部開上前線去。這個調度,使我非常詫異。那時劉的部隊分駐二十餘處,若要集中,至少也得二十多天。曹、吳非不知情,何以竟如此決定?原來劉能得曹、吳親信,是有緣故的。他善於送禮,有逢迎巴結的本領。舉一例言之。當洛吳做五十歲生日時,劉送了八十多把萬民傘(每連一把)和許多金銀古董,而我卻本著「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意思送了一罐子涼水為禮。一罐子涼水當然比不過金銀古董,因此我說話就不能生效力了。
但作戰不是兒戲鬼混的事,到了所需要的不是送禮的本領所能滿足時,洛吳終於急電請我出兵了。我既然決心為國鋤賊,自不能以小事而生意氣,接電之後三小時內,我即動員部隊向潼關開發。
臨行送一信給胡笠僧,我說我為參加討伐媚日禍國的張作霖,現在離開陝西了。你若要爭權奪利,可和劉打;若要救國,請你和我同來。及至我到了潼關,胡笠僧的復電來了,他說:
「你放著督軍不干,要去參加討奉戰爭,這種光明磊落的態度,使我敬佩無既。我不過一個師長而已,打仗也丟不掉的。你既去討賊,我自願率部追隨在你之後,同向為國奮鬥的途上邁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