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生活 · 第二十七章 飢困線上

馮玉祥 《我的生活》
我們離開常德的這一天,先是下著小雨,接著便成大雨。正在滂沱傾盆的時候,我們的隊伍開始出發。一則因為我們平素注重行軍訓練,二則由常德到津市,我們已修有康莊的大道,所以雖然在大雨之中,我們全旅官兵分作五路行進,人馬車炮,肅靜整齊,完全照著預定計劃,平平安安到達目的地。雖不敢說雞犬不驚,但一草一木都未驚動百姓,那是真的。後來連年遇見常德各界紳商,談到那次我們開拔,地方百姓都不知道,還以為是平常的行軍演習。口口聲聲地誇獎,以為在那時的軍隊中是難有的。我覺得國家養軍隊,責任就在保護人民。不驚擾百姓,只是守了本分而已,有什麼可夸的?若竟以此自傲自滿,就可笑得很了。試問國家法令,幾曾叫軍隊騷擾百姓來著?可見那是中國百姓的可憐。軍隊能守個本分,他們就看成稀奇不得了的事了。還有一層,我要贅說:就是軍隊駐在一地,平時當有戰時的辦法,每時每刻都須有開拔的準備和作戰的準備,平時養成了習慣,一旦有事,要走就走,說打就打,一點不用周章費事。若不然,遇有變動,種種麻煩都蝟集蜂擁而來,那時一手提燈,一手提籃,跑來跑去,拿東動西,一點頭緒沒有。則不但使人家看著笑掉牙齒,而且天大的要事亦被耽誤了。 由常德上船,沿途河流縱橫,有些地段水向南流,乃是長江的水流向洞庭湖去。洞庭湖中水不大,多沼澤之地,張敬堯乃和當地土劣勾結,將沼澤中沖積的土地圈起來,使水不能入,從事放墾種植,致湖中容水量大減。黃河怕決口,長江則無決口之虞,即因為長江賴有許多大湖小湖為其水囊。張敬堯放墾的結果,即不啻把長江的一些水囊堵死,使水發時,無法流瀉。十八年、二十年長江連發大水,張敬堯輩實應負相當責任。這是我實地觀察後的感想,並非空談。 這次到津市,臨澧鎮守使王振亞已被他的副使卿衡所殺。聽說王和卿兩人意見不合,感情惡劣,平素你防著我我防著你。一次王振亞到什麼地方去,卿衡伏兵於路殺之。中國人最愛對自己人鬧意見,結仇恨,實在說來,都不過為一些極小的事。比如拜看他,他沒有回拜;請他吃飯,他沒有列席,或者有人從中挑撥幾句,就馬上懷恨在心,而不肯向大處遠處看看。因此睚眥之怨必報,民族國家的大仇大恨反倒不放在心上。所以我後來常用一句話勸勉國人,我說:「自己怎麼不好,也比我們的民族敵人好些。若人人有此覺悟,真正地做到精誠團結、一致對外,還怕中國民族不能富強嗎?」 我們到津市的時候,吳佩孚正在保定一帶和段芝貴打得激烈。張敬堯自湖南退入鄂境,吳光新亦向武昌方面撤退。張、吳結合頗有攻取武昌的意思。那時鄂督王占元,看著武昌危急,打一電報於我說:「張、吳將不利於武漢,望弟台速率所部星夜來援,沿途萬勿停留。」我們在津市住了兩天,即趕緊準備船隻,向武漢出發。當時辦得幾艘小輪,拖著民船,至藕池口,因煤炭用完,特開到沙市裝煤。此時又接王占元一電,說張、吳已經解決,叫我毋庸前來。但電中並不提我們部隊當駐何處。這時正在六月,江水汜濫,各處都漲著水,我們沒地方屯駐,乃決心仍開武漢。在路上遇著軍艦來接,我即乘軍艦先到。隊伍隨後亦到,暫停鯰魚套。 武漢一帶也是大水,水位平岸。第二天早上我即往督軍署會見王占元。王像個鄉下土佬兒,見面也沒說個長短,他就問我道:「煥章先生,你的隊伍現在打算開到哪裡去呢?」 那一種不負責任的神氣,很出我的意外。我只好掏出他給我的求援電報,請他看,他接到手裡一看,好像恍然大悟似的,說道: 「噢,噢!那麼就住在諶家磯造紙廠吧。」 王督軍不但樣子像個土佬兒,就是一切辦法,也是鄉下守財奴大財迷的辦法,既不像軍人,也不像懂得政治的人。我順便寫他幾件事在這裡,以見一斑。他每逢犒賞軍隊,總是一吊大錢或兩吊大錢,那時已用大洋,一吊錢比一元錢還差遠了(別人犒賞總是二三千元)。他常常從常德辦煤,用民船裝,用小輪拖,運到漢口,每噸成本不過七八元。他賣給漢陽兵工廠,都照六河溝煤價,每噸二十二元,又在武漢大鑄銅元,以軍用車運往順德、保定等地出賣,大發其財。人家罵他,這樣做法,到底算是商人,還算是國家封疆大吏?他也滿不在乎。他為何如此蔑視自己,就因為不讀書,沒知識的緣故。這等人卑鄙如鄉愚,貪婪如豺狼,一旦拿官到手,不知如何做法,就唯利是圖、無事不幹了。 諶家磯造紙廠狹隘卑濕,房屋不夠住的,我們全旅一萬多人開了去,大半都搭帳篷。另有相距二十里名灄口的地方,分去一部分人屯駐,也是搭帳篷。那時大水之後,天氣溽熱,住的地方如豬圈,如蒸籠,官兵們因此致病的極多,到後竟死亡三四百人。在這樣的環境之下,我為官兵們祛病的辦法,仍是努力野外演習和學科的訓練,不使他們精神體力稍有弛懈。 我們部隊在常德時,即全體戴用草帽,帽由新鄭辦來,價錢很便宜,夏天時候尤感合宜。因為普通軍帽只一層薄布,緊緊地箍在頭上,前面一塊黑色漆布的遮沿,更易傳熱,在炎陽中一曬,簡直悶熱難當。第八師的官兵於夏天由陝西開往甘肅,一營人中害火眼病的達二百餘人,皆是戴那種軍帽曬出來的。我們此次由常德到漢口,也正值六月天,故官兵,皆戴草帽,天雨時再加上一個油布罩,天晴時將油布罩除去。到了漢口,人們沒見過覺得奇特,就呼為「草帽兒兵」。駐諶家磯期間,每日往來武漢、灄口一帶,買東西,辦公事,每與人民接觸,兵們都很謙和有禮。坐車坐船,遇見老弱婦孺,即起立讓座。街上人來人去熙熙攘攘,若碰著,踹著,兵們無不讓著百姓。鋪子中有人潑水,不小心潑在兵們身上,那人駭得臉上改容,以為一定闖了大禍了,而兵們反倒安慰他,說:「不要緊,這不怪你。」那時王占元的隊伍一向強橫兇惡,人民沒見過這樣客氣有禮的兵,都稀罕得不得了,因此對草帽兒兵發生了極好的感情。 造紙廠的規模很大,造紙的全部手續,都是以機器替代人力。原料放入機器,攪漿、成紙、烘乾、打捆等等程序,倏忽間即告完成,所以一頭放入原料,一頭即出一捆捆整齊良美的紙張。用人三五十個,即抵得萬人之手。較舊式手工業辦法完美迅捷多了。我參觀的時候,嚮導者告訴我三件事:一、造紙原料,也都用的舶來品;二、財政部已將此廠秘密抵押給日本人,第一次押款五十萬,第二次交二百萬;三、廠中人員都由財政部薦來,對於紙廠的經營完全是門外漢,只知做官弄錢而已。嚮導者的話不是道聽途說。那時中國的事就是這樣的情形辦理!真使人聽著氣憤得發昏。我還常常想,中國的社會若要進步,必定得一切生產機械化、電力化,除非萬無辦法,不必再提倡什麼手工業。我要寫許多通俗的書,說明古不如今,舊不如新的道理,宣傳科學萬能的種種事實,以破除社會上一般泥古守舊的思想和觀念。其實,這些固然重要,但還有更重要更根本的問題在,那就是打倒黑暗的軍閥統治,剷除腐敗的官僚政治。中國的國民革命不完成,什麼問題都說不上。拿這個造紙廠來說,他們難道不知道機器生產比手工業好嗎?難道不知道科學比所謂國粹高明嗎?然而,他們不但不能將機器大事提倡,普遍應用,連這一所新式造紙廠也不能好好地加以合理經營,使之日益發展。不但這一所紙廠不能有好的經營與發展,甚至為了羅掘搜刮,連這僅有的新式工業也要拿去向外國人抵押出賣。軍閥官僚的統治不打倒,從哪裡去談改革生產,發達經濟呢? 我也參觀了漢陽鐵廠,那裡的情形是同樣地叫人難過。鐵廠的規模也是很大的,但辦理得極糟,裡面到處是破爛,顛顛倒倒,無人過問的樣子。並且聽人告訴我,這個鐵廠因資本缺乏,歐戰時已以極低廉的價格,賣給日本二十五年。後來我到莫斯科去,看見西比利亞道的鐵軌多是漢陽鐵廠所造。我想一定有人會詫異,為什麼自己廠造的鐵軌國內看不見,在外國反倒有的?其實就是因為這個緣故。張之洞先生看明白一國若要抵禦外侮,非有新式武器不可;要辦槍炮,非有鐵有鋼不可;要有鐵有鋼,又非有礦不可。因此努力辦礦,辦鐵廠與煉鋼廠,才踏踏實實地做了一些成績出來。今日談及張之洞,人都要談他為老腐敗。其實真正知本知末,知所用知所學,真正能實做實幹的,至今還要數到他。民國以來的當權握政者,對此等根本大事反倒無人注意了,自己不開煤礦鐵礦,不辦鐵廠鋼廠,軍用一切,都要仰賴外國。試問誰有資格笑得張之洞先生?一個人要能站立起來,非有骨骼不可,同樣的,一個國家要能挺立於世界,亦非有鋼有鐵不可。道理再淺顯也沒有了,用不著那些想得高說得遠的文章。總而言之,我們必得自己煉鋼製鐵! 那時粵漢鐵路局長是我一位熟人。一天,他約我到他局中去坐。那房子堂皇極了,屋中裝飾陳設都是洋派,地毯、沙發等等無不極盡奢華。我坐談著,心裡總覺著不舒服。那時粵漢路尚未通車,局長先生卻擺起這個架子來。他若想想造鐵路的款子是從外國借來的,不知他心裡難過否。若用這些擺闊的錢去修鐵路,至少可多修數十里。我如寒天喝了冷水,在心裡冰著,至今還不能忘記。二十五年我從廬山循浙贛路到杭州,看見浙贛路的情形就進步多了。每個車站不過三五間簡單的小房,用一二個工役。站長睡行軍床,從早到晚勤勤懇懇,無事不干。路務辦得極好,路軌修得極好,路員多勤勞樸實,很有一番新精神。又有蕪湖對江裕溪口的一條運煤的淮南鐵路,也是簡便適用,惠益人民者至大。回想起來,中國有些地方的確進步很快。但許多方面仍不免官僚化,不脫老爺少爺的辦法,處處學闊、學洋派。不知外國人在中國的,不是大使,就是富商,我們如何能比?人家的國勢多麼強盛,社會多麼富裕,我們如何能比?人家國家出什麼?鋼鐵、大炮、飛機。在我們國里出什麼?不過大米、黃豆而已,又怎麼能比?「吃飯穿衣量家當」,應該各方面較量較量才是。 九月尾上,中山先生派了徐季龍和鈕惕生二位先生帶著信到漢口來看我。兩位都是基督徒,又是我平時所稔知的朋友。他們對我說了很多勉勵和鼓舞的話,希望能夠一致從事革命工作,使我很是興奮感激。我和他們說,連年以來,國事窳敗,今日南打北,明日北打南,甚至北與北火拚,南也與南相打,使國家破碎,外侮日亟,人民日在苦痛之中。北方大佬們深中清廷遺毒,積重難返,他們之中好的也只是保妻子謀富貴,沒有一點為國家為民族的遠大眼光。四萬萬五千萬人民都把眼睛望著中山先生和他所領導的團體,稍能振作上進的將領也是存著這樣的心。因把我多年的積悃和處境盡情傾吐一番。徐、鈕兩位先生都很以為然。在一起盤旋多日,又請二位看我們部隊的操練。後來我派我的秘書任佑民到廣東去回看中山先生,表示,只要他用得著我時,我當然無不盡力以赴。十三年打倒曹、吳之後,我首先即電請中山先生北上主持大計。與此次的往還是頗有關係的。 此時吳蔭卿先生也來看我。他為九江鎮守使,江西軍務幫辦。和地方上處得極好,百姓都愛戴他。他真正能做到平民化。那時北洋官吏到了南方,總是軍警遍布,戒備森嚴,把民眾當成與自己對壘的仇敵一般。吳則不然,他常常獨自一人,拿著一根手杖,滿街滿巷地轉圈,遇見商民就和商民談話,遇見農民,就對農民問長道短,往往兩下談得忘形。以此很知民間疾苦,與百姓處得非常融洽。其次便是愛貧保赤,真有愛人如己的精神。每在街上遇見無依無靠的孩子,他就帶回家來,悉心教養他,又送上學校,使受相當教育,直到能夠自立方肯罷休。他的養女養子極多,大都是這樣來的。對於自己的兒女和自己親戚子弟,也是一般地使受教育,決不格外溺愛姑息。等到他們能夠自立,即分出去令其獨立成家。此時若再求助於他,就是挪用若干銀錢,亦必使覓中人,按月計息,定期歸還,決不含混過去。持家勤勞節儉,沒一點官僚的腐敗習氣,對朋友真誠熱心,最愛說老實話,對於公家事則均能認真辦理,任勞任怨以赴。他原是天津武備學生,熱心的基督徒。他在第六鎮為標統時,最擅長術科,偵探步哨動作尤佳。記得光緒末年,那時候國人尚不知國歌何物,他最先按著風琴,教我們唱歌。他素愛這些陶情益智的東西,還能耍許多有趣的戲法。平日生活有秩序、講衛生,終年都是行冷水浴,直到七八十歲高齡仍結實健康。我和他很早的即相投契,往還甚密。這次他從九江來,我也請他看我們隊伍操練。看完,一一加以指教改正,十分詳細。隨後他又講話,題目是「排孬種會」,談的是他自己帶兵時,維持軍風紀的一個辦法,極有意思。他說他民國元年當旅長時,從漢口撤回,駐兵郾城,因為戰爭之後,紀律不免廢弛,官長頭目中有些不安分,常有至民家掠擄之事。那時他因公未能和部隊住在一起,對於部隊中新生的惡劣現象,根本不知道。一天他到郾城,在車站遇見兩個頭目,向他辭職回家。問他們什麼緣故,那兩個頭目說: 「旅長,您不知道,咱們隊伍里出了孬種了。頭目也有搶人家的,官長也有搶人家的,這樣的無法無天,將來還會有好結果嗎?」 他把事實查問明白,氣得發昏,立時集合全體官兵講話,成立了一個「排孬種會」,以連為單位,設分會,由著大家報告事實,儘量檢舉孬種,結果檢舉出三百多人,一律排除出去,押送上火車運走。自此紀律大大整飭,再無為非作歹的事發生了。最後,他說: 「官兵中有孬種,比如劣馬一樣,劣馬不除,好馬不能安在。我們要養有益的好馬,即非排除劣馬不可;同樣的要隊伍軍紀良好,也非排除孬種不可。」 這番講話,既有好教訓又說得妙趣橫生,給我們官兵以極深刻的印象。所以我今日尚能記得。 張敬堯的部隊退到湖北,知道王占元要解決他,當時將一部人分載幾艘輪船開向武穴。此時不知同誰勾結,又將這部分隊伍由武穴開回,要到諶家磯屯駐,顯然要同我們隊伍鬧事。這種擾民害國的部隊,使我痛惡,因決定將他們解決。當派韓多峰、張樹聲布置妥善,是夜把他們全部解決。共繳獲七生的五野炮二十七尊、機關槍一營、輜重營一營、炮彈及步槍彈無算,被繳械的兵員全部遣散,辦得十分妥當。王占元知道了這事,心癢眼熱,以為我們在湖北所做的事,所繳獲的槍炮當歸給他。我始而不肯給,繼而他派人來,再三再四地要求,最後又派了孫傳芳來交涉,我不願為這等事鬧成意見,就都送給了他。後來他卻把這些器械都被別人繳了去,真是可笑之至的事。 諶家磯附近還有一所揚子機器鐵廠。主辦者為王寵惠先生之兄—王光先生。王先生曾約我到他廠中參觀。細細看了一會兒,辦理很是科學化,覺得很好。那時我們十六混成旅在北京辦有一所子弟學校,官兵子弟在學校讀書至十五六歲者,都令其學一專門之技能。此時我即與王光先生商量,請其每次收我們十名,學習機器及管理各項。後來十六混成旅官兵子弟在此畢業者很多,有的出來充當機器匠,有的主辦修械所,頗有成績。王先生又勸我們旅中的官長們入些股子,俾其業務得以充實發展。我將此意告訴大家,當時很有幾位入股的。哪知後來這位王先生去世,這個廠旋即倒閉。原來當王先生勸我們入股時,其廠即虧折難支,我們是外行一點都不知道。錢雖不多,但都是官長多年節用積蓄下來的,所以很覺得對不起他們。由此亦可見出中國工業之一斑,國家事業,握在官僚軍閥之手,他們胡亂用人,辦得一團糟,而且隨意抵賣給外國人。真有才能的人,國家不能用他,自己千苦萬苦,好容易創出一個小規模的事業,卻又為力量所限,無法站立發展,宛如路邊野草,只在一種自生自長的情形下聽其消滅了。 我在常德時,匯贈羅感恩大夫之子為學費的八千元,羅公子拒而不受,把錢又從美國匯回,前面已經說過。我拿這錢,無法可想,此時特建一座禮拜堂,名為「思羅堂」。全部建築均用木材,可以隨時拆開,隨時搬移,如兒童積木一般。木屋有十餘間,可容四五百人。落成開幕之日,教會中朋友來參加典禮者很多,如漢口黃吉亭牧師、沈文清牧師、胡蘭亭牧師、胡厚齋牧師等都有很好的講演。自此我們軍隊駐在哪兒,房子就搬到哪兒。軍中講話、講課、開會、做禮拜,均用此屋。 這時候,曹錕和段芝泉在直隸扮演那幕武劇—直皖戰爭,已告結束。初,曹令吳佩孚攻打保定,段派段芝貴率隊自涿州向南抵拒,兩方接觸,左起天津,右至紫荊關,皆是戰線。段芝貴所統的是新成立的西北軍及邊防軍,完全新兵新器械,其軍械即用西原借款辦的,軍中自顧問以至軍需軍醫亦皆用的日本人。這明是皖系打仗,實際顯然即是日本帝國主義者提線的傀儡戲。戰事起後,自涿州至定興一線最為激烈。直軍器械窳敗,處境甚苦,但士氣極盛,很能鏖戰。皖軍處於優裕之境,恃著有日本為後台,反不大肯打。段芝貴在前線指揮,專車中老帶著女妓,喝酒打牌,恣意行樂。到高碑店時,直軍一個衝鋒直打到車站,段芝貴還在車上摟著妓女打牌,竟被直軍活捉而去,俘獲妓女達四五十名之多。在廊坊,皖軍尚有兩整旅未及編隊的炮隊,亦被悉數繳獲。至此,皖軍終成瓦解,戰事即告一段落。 段先生的慘敗,絕不是偶然的。第一,他不當以日本帝國主義為靠山,受日本帝國主義之唆使;第二,他不當輕聽安福系賣國官僚挑撥離間的話;第三,他不當重用段芝貴這種荒唐鬼。因此國人都痛恨他,反對他,而同情直軍。全國民氣亦是盼望著皖軍敗,直軍勝。實在的,民意之所向,即勝敗之所系。這道理一點都不玄奧。因為士兵是百姓出身,士兵父母兄弟皆是百姓,百姓人人對他切齒痛恨,軍隊哪能有士氣作戰?武器縱然精良,處境縱然優勢,也是枉然的了。 段先生被打倒之後,當逃入外國使館的時候,扔下了一個打破了的迷夢。吳佩孚趕快把這個夢拾到手裡,自此在中國政治舞台上橫衝直撞,直到民國十三年坍台方罷。這個迷夢是什麼?就是「武力統一」四個字。 我們部隊駐在諶家磯,沒人理會,到後來弄得吃的都成問題。我幾次致電陸軍部交涉餉項,先是不理,到後來令我們移駐信陽駐防。 我於十一月初旬率隊到信陽,住車站東首,也是臨時搭蓋帳篷,還是住不下,韓復榘一部分人即分駐確山。在信陽,又令李炘辦一工廠,收容所有的退伍兵卒學習手藝。另外又辦一教導團仍分官長頭目兩班,以鹿鍾麟為團長,繼續加緊官長士兵的教育。辦得很有成績,真是越窮越有精神。信陽有一個很大的沙灘,可容全旅官兵操練。向來在信陽的駐軍,與百姓都有意見。我為糾正此項缺點,常常約請百姓看操、談話,弄得彼此成為一家,與地方上發生很好的感情。 此時信陽道尹及縣長都姓楊,他們出門時坐著綠呢大轎,打著官傘,完全滿清的官派。民眾被趙倜他們壓迫得如同死灰,社會上到處都保留著封建意味,毫無一點民國的氣象,有幾處大宅,封建氣味更為濃厚。其中最大是袁乃寬的宅子,叫著袁家大樓。堂皇富麗,巍立於小小的街道上,極惹人目。那院落非常敞大,層層樓房恍如宮殿。花園裡的牡丹花之類,到冬天用火烘暖,在朔風大雪的時候,還能凌寒開放。可是主人長年躲在租界裡,並不來住。往來的軍隊隨時占據著,門窗戶扇都被折毀,糟蹋得不成樣子。袁乃寬為袁世凱的軍需,管過數十師的軍餉,又做過財政次長,想著他刮過多少人民的脂膏,到處浪費,究是什麼心思! 我們軍隊領不著餉,是什麼緣故呢?原來自皖系兵敗失勢,直派軍閥取而代之,即忙著擴充自己的勢力。仍是走的皖系的舊路,但手段更厲害,意氣更驕橫了。吳佩孚一下就擴充了六師人(第二十一至二十六師),招新兵,辦軍械,國家財政羅掘淨盡。那時的所謂中央,事實上完全抓在直派之手。總統徐世昌,一光杆兒的傀儡,什麼家也不能當。總理兼陸軍部長靳雲鵬,本是皖系大弟子,段先生的親信,但此時已投降直系,倒過來與段作對了。他滿處搜刮,盡力供給直派軍閥擴張勢力,以維持自己的地位。因此除了奉軍而外,各省軍隊管各省給養,凡所謂中央直轄的軍隊,中央已經一概不管,聽他自生自滅。時駐保定及河間一帶的第十一師發生兵變,中央只說要嚴辦官長,而不知實以官兵無飯吃,逼到如此地步。自民國九年六月到十三年冬間,真是黑暗時代中的最黑暗時代,可以說完完全全是吳佩孚一人造成的。 我們幾個月領不到餉,向中央交涉中央不管,和河南督軍趙倜商量,趙督軍自然也不過問。處此艱難窘困之境,我實在再無辦法可想。一天,有人告訴我一個消息,說那天晚間經過信陽的火車中,有鐵路收入的三十萬元解送北京。我想,好了,中央既然不管我們,我們難道眼睜睜地餓死?反正是國家的錢,與其給他們吃得腦滿腸肥,何不截些下來為我們官兵填填餓癟的肚子。因於當日打一電報給中央,我說國家軍隊自當嚴守紀律,但中央已不把我們當國家軍隊看待,我們將盡為餓殍,無法枵腹等死矣云云。什麼難聽的話我都說了。大總統沒有回電,但路款畢竟截下十萬。然後,我決定到保定去見曹仲三。 此時曹錕為直魯豫巡閱使,吳佩孚為副使,凡事曹都是聽吳的。中央被所謂保派、洛派團團保衛。—曹是保定人,吳駐洛陽—吳佩孚恃著直皖戰爭之功,意氣驕盈,咄咄逼人。這,處處都表現出來。 我到保定的那天,曹錕請我們在巡閱使署吃飯。在席的有何春甫(何豐林)、王承斌、吳佩孚、孫岳、曹四、曹七等。何豐林原為前江蘇督軍李純的參謀長,李純新近死去,齊燮元繼為蘇督,何即為齊之代表。關於李純的死,因其過於突然,當時有種種傳說。一說李是自殺,原因不明。一說李有一四姨太太與馬弁有奸,李平時不大去,一日忽然去了,打門不開,叱令開門,那馬弁無可躲藏,情急之下,即開門將李打死。一說齊燮元急於要得蘇督之位,特設計以毒藥殺之。這類說法很多,究亦不能判斷孰是孰非。這次我們在席上正吃著飯,吳佩孚就聲色俱厲地問何豐林道: 「李督軍到底是怎麼死的?你一定知道。」 何豐林答道:「也不大清楚,只知道確是自殺的。」 吳追問道:「為什麼緣故自殺?」 何說:「不知道。」 吳佩孚即沉下臉,瞪出兩顆眼珠,說:「我要在書上寫一筆:某年月日,直皖贛巡閱副使齊燮元殺其長官李純於南京。還要添一句,其參謀長何某預謀其事!」 何豐林紅著臉說:「那不行,那當不起,副使的話說得太重了。」 吳說:「怎麼不可以?我這春秋之筆,我一定這樣寫!」 何豐林弄得無法下台,神色異常狼狽。曹仲三看見這情形,連忙解圍道:「吃菜!吃菜!」一席飯終於不歡而散。 從這一件事,可以看出那時吳佩孚驕橫自恃、目中無人的情形。李純固然死得可疑,但有什麼憑據一口咬定是齊燮元所殺?又有何憑據一口咬定何豐林預謀此事?更怎麼可以在大庭廣眾之下這樣地挾逼人家,不顧人家難堪?其驕橫放恣若此! 此時曹仲三正忙著在保定西南城角修築花園(後改為公園),樓台亭榭,栽花植樹,他每天帶著工,悠閒自得。但一方面李星閣的第十一師,仍在天天鬧著兵變,在民間搶掠,搶後逃散。一方面有許多中央直轄的部隊都在餓著飯,岌岌不可終日。我想,他難道在睡著覺嗎,怎麼還有這些閒情逸緻呢? 在保定數日,交涉餉項的事毫無結果,我乃又到北京。先謁見徐總統,掛了號,傳早晨四點鐘見面,我打著燈到總統府,他已在那兒。徐雖在政府中做著泥胎,什麼事也不能做主,但早起見客「早朝宴罷」的意思是真有的,我兩次見他,都是如此。我們談了幾句,就提到軍隊無餉事上來。我說: 「現在國家行的恐怕是兵變政策。這個政策是真的快成功了。 但百姓可也不能活了!」徐總統聽了愕然,問我什麼意思。我說:「許多軍隊,中央都不發餉,餓得無法維持,只有兵變。兵一變,中央即可將這部隊一筆勾掉,這些軍隊就都可以消滅了。將領們想,總統的政策成功之日,即是他們被殺處罪之日。百姓門也想,總統的政策達到之時,即是他們妻離子散破家蕩產之時。總統今日是坐在一大堆乾柴上面,洋油也倒好了,只要一點燃,就是滿天大火,那時大家都同歸於盡!」 他聽了很動容,沉吟了半晌,才說:「竟是這樣的情形嗎?……」我說:「實際比這還厲害。總統不知道,簡直是在油鍋里呢!」他深長地嘆息道:「我在北京住慣了。倒不大感覺這樣的危險似的。」我說:「恐怕是總統沒有看見軍隊的緣故吧!」談話就是這樣情形,徐總統裝呆裝傻,滑頭滑腦,任我怎麼說,他也不生氣。對於餉項的事,始終不說一句確切解決的話。 我又去找總理兼代理陸軍部長靳雲鵬,他在他家裡會見我。我先被差人引到一個客廳里,滿屋擺的都是古董。停一會兒,又引我到第二客廳,也是古瓷古玩,琳琅滿目。後來又到第三個客廳,仍是數不清看不完的古董。也不知道他家裡有多少客廳,更不知他搜羅了多少古董。我想一定是他放了口風,說你們若求我弄官,快給我多多送古董來。不然,哪來的這許多破銅爛鐵?我想,這個屋子的主人,就是中國負軍政重任的總理兼代理陸軍部長,看他成天玩著這些,心裡究竟想些什麼?越想越叫我痛心。好容易他才出來了,眼斜嘴歪的樣兒很是猥瑣。我談了幾句,即說要餉的話,他卻裝著沒有聽見,笑著說道: 「我打算明天請你吃飯。」我說:「總理,我們弟兄都沒有飯吃了呢!」他說:「是呀!我們找個清靜的小館兒,大家敘一敘。」 這樣地支吾著,使我什麼話也是白說。他為什麼這樣?他的意思就是說,我什麼事也不能做主,你不必和我說,你去找保定洛陽交涉吧。 從靳雲鵬公館出來,特去拜訪了薩鎮冰先生。薩時為海軍部長。我在常德時,薩即致電中山先生,說我對時局態度如何,我的軍隊又如何好,若趙恆惕等攻湘,萬不可犯馮旅長云云。我和薩先生素不相識,蒙他如此知遇,甚覺可感。所以這次到北京特去看他,表示謝意。薩那時剛從海軍部回家,穿著軍服,神采奕奕,態度可親。談到那次的事,他非常謙虛,說那是他分內的事,他應當做的。 第二天靳雲鵬果然在一家飯館請客。但他自己迴避不到,找了個代表,那代表就是後來做財政總長的潘復。到席的二十多人,就叫來二十多個妓女。那些妓女一進門粥粥地擁上潘復跟前,有的扭住他的耳朵,有的「吧嗒!吧嗒!」連著打他耳光。潘復哈哈地笑著,一手抱住一個,妓女即躺在他的懷裡,揪他鬍鬚,叫他喊媽,他即喊媽,叫他喊娘,他即喊娘。我看著:「真是什麼王八蛋的玩意兒!」招呼也不打,我就起身走了。 北京的情形就是如此,無怪乎徐總統說住慣了,即不覺得危險。真是天翻地覆,黑暗得使人透不過氣來了。 在北京數日,毫無頭緒,可是我雖沒領著餉,那時為旅長的張宗昌卻把餉領到了手。我聽說後,心裡很納悶,便向我的副官長宋良仲說: 「張宗昌就領了餉,我們六、七、八,三個月的餉,怎麼一文也領不著呢?這其中必有什麼緣故。」 宋說:「人家領著餉,是這樣的,具十萬元的領票,實際只領四萬,咱們要全數領,所以一文也領不出來了。」 「十萬元領票,只領四萬,那六萬做什麼呢?」 「那就算做敬儀了。」 我沉吟了一會兒,說:「我們總不能等著餓死。你去一趟吧,咱們也那麼辦。」 宋去了一整天,回來非常高興,說:「有門路。」說可具十萬領字,實領七萬,扣三萬。但到晚間去具領時,忽然又變了卦。因為聽說是第十六混成旅,即不肯發,回說: 「你們領下了餉,回頭你旅長打一個通電,宣布我們如何如何,那我們怎麼辦。你們都是一批革命狗,說咬就都咬起來了!」於是這幾成的餉,又成為泡影。一天,一位朋友在東興樓請客,我坐洋車去,張宗昌是坐汽車去的。散席之後,張宗昌堅要拉我坐他的汽車。我坐在汽車裡心想,他是旅長,我也是旅長,為什麼他能領著餉,又能坐汽車呢?走了一會兒,張又拉我同到西華門韓千古那兒去坐,我推辭不了,只得去了。韓千古那時是京津一帶赫赫聞名的人物,曾為馮國璋做謀士,現又為張宗昌的謀士。他教張宗昌販賣煙土,替張宗昌出種種歪主意,張便每月送他三四千元,叫做「敬賢費」。我想這種無恥政客,比軍閥還該殺。軍閥想作惡,智尚有所不逮,經過無恥政客一教唆,什麼禍國殃民的事也干出來了。 過了幾天,無意中又遇著張宗昌。那天張低著腦袋無精打采,我問他什麼事,他說:「再不要談起,昨天晚上我把一旅人的餉款都輸光了!」「怎麼輸那麼多呢?」「只許人家贏,我只能打背牌,怎麼不輸光呢?」「你為什麼只能打背牌呢?」「不打背牌,還能領著陸軍部的餉嗎?」真是聞所未聞的事,我想這一定也是韓千古替他出的主意。一天,宋良仲和我說,咱們領東西的公事,陸軍部老沒批下來。 我問他什麼緣故,他說,若要他們批,必得請他們吃飯,吃完飯,同到窯子裡打牌,等到玩得儘量了,趁機會把公事拿出來請批,那時才能夠得到批。 從這種種事上,我恍然明白那些敗壞的軍隊如何反倒能夠日事擴張的道理。想到我們全體官兵,平日殷勤訓練,努力不懈,沒一事不著意,沒一事不認真,而北京卻天天玩這樣的一套。要逼得我們消滅,要治得個個都和他們一樣,那時全國弄成整個的糞坑,他們就得其所哉了。看著這些魍魎們的跳舞,想著國家的前途,不由我恨得牙痒痒的。 我從北京一無所獲地回到保定。此時曹仲三、王承斌等正多方面策動驅逐豫督趙倜。他們說,駐河南的隊伍沒有餉,是趙倜把持之故,如把趙倜驅逐走,你們的餉項問題就可以迎刃而解了。 那時駐河南的有程慎一師。程慎原是很好的將領,當時聽信了他們的話,便發動了部隊,通電驅趙。但電剛發出,吳佩孚忽來一電,申責他以下犯上之非是,說了許多冠冕堂皇的官話。張之江此時被形勢所迫,亦與趙部發生衝突。等到趙倜潰敗,吳佩孚卻又將程慎驅逐,回頭又來對付我們的部隊,指責我們胡亂動作,我氣憤地說道: 「你們若定要這樣說,那我就把保定會議的情形完全宣告國人!」 我算更深一層地體味了軍閥翻雲覆雨的鬼蜮伎倆。我把隊伍撤回信陽,在飢困線上徘徊著。此時不但全旅官兵餉項無著,連吃食的也十分艱難了。官兵每日兩餐,只用鹽水佐食著雜糧與粗糲。他們雖然都沒有怨言,但我心裡的痛苦為如何?此時期我曾經憤然辭職,然終以全旅官兵的挽留,與中山先生來書的勉勵,仍不能不勉強擔起重任,在困苦中繼續掙扎奮鬥。 軍中功課和操練,仍照常進行著。此時我編了十六混成旅《練兵紀實》一書,共分訓練、裝械、校閱、比賽、講演、考績、獎懲、撫恤、教導隊、軍佐隊、官佐體操團、讀書、運動會、售品所、目兵存款辦法、青年會、新劇團、工廠、學校、規則等二十卷,把我們多年來訓練教育的一些實況與成績忠實地記載出來,以問國人。軍工築路的事也推行著,信陽的街道多泥土,崎嶇難行,我令士兵把它翻修一下,從河灘里運來沙子鋪墊,墊的二寸多厚。道旁栽植許多柳樹,冬季下土,到春季便都已抽芽發葉,後來有人告訴我說那些樹多已長大成林,百姓們名為「馮公柳」。信陽有幾處教會,有名的牧師為朱浩然,熱心公益,長於講演,並開著商店,生意頗好,也有外國牧師,我們常常往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