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生活 · 第二十六章 在常德(二)

馮玉祥 《我的生活》
我們剛到常德,即把常德的娼妓驅逐淨盡。隨後又和薛子良著手辦理禁毒的事。那時統計,常德居民打嗎啡針的占百分之五,許多年輕力壯的小伙子,都因此變成肌膚潰爛、奄奄待斃的廢人。我看著這種現象,心痛難言。但一時又想不出有效的適當辦法。乃和薛知事商量,請他先抓幾個打嗎啡針的人來驗看驗看,而後再想主意。第二天即抓來六名。嗎啡真是可怕的毒品,凡打過一針,皮膚上即起一顆黑斑,接著就慢慢腐爛,不過半年工夫,即弄得體無完膚。這六個癮客,已經遍體黑泡,潰爛得有如蜂窩一樣了。他們原都是殷實人家子弟,因染此嗜好而傾家蕩產。此時已窮得日無三餐,但嗎啡針還是要打的。 我決定先成立一個戒菸所。所中請了醫生,制辦藥品,連伙食也為他們預備得好好的,又派專人管理監視。癮客除強迫而來者外,也有自願來戒的。在初戒的幾天,他們痛苦欲狂,但六七天過去,即漸平復,一個月即完全斷癮。那時原打算凡斷癮的人,即取保釋放。但繼而一想,他們出去後沒有半點謀生的技能,仍不免流於下流,流為盜賊。於是我又仿照處理退伍士兵的辦法,送他們到李顯堂主辦的工廠中去學習技藝。有學織布的,有學縫衣的,有學織襪的,都要學得技能十分成熟,確實可以養活自己,才讓他們自由。這樣一班接著一班地辦下去,辦到第七班上,戒絕的癮客已達三四百人。 一天,一位老太太到鎮守使署來見我。說他有兩個兒子,都打嗎啡針,她早就要送他們來入所,但他們死也不肯,她不知如何方好,說著滿眼含著淚。我安慰她說:「老太太你不要傷心。這事交給我,我一定替你辦得好好的。」於是派人把他兩個兒子抓來(都是二十多歲的青年),嚴厲訓斥了一頓,送入戒菸所去。一個月後又送到工廠中習藝。只兩個月的工夫,那兄弟倆已經養得白白胖胖,又學會了一套好手藝。我把那老太太找來,歡歡喜喜地把他們領去了。戒菸所中的癮客,像這樣的最占多數。 至於販運煙土的事,查辦亦嚴。各地駐防部隊,都指令嚴緝。因此常常大批大批地拿獲。販運者有種種狡猾的裝運辦法,有些藏在桐油簍的底層,外用洋鐵封固,煙土都做成烙餅似的扁塊,疊藏其中;有的甚至分帶在褲子襠里。但真能漏網的還是少數。查得的煙土,都解常德,後積至數萬兩,乃約請當地的正紳及民眾,在西門外空地上掃數焚毀。 我到常德,沒看見街上有一個乞丐。初時還以為因地方富庶、貧人容易謀生的緣故。後來我打聽,才知道商會辦有一個平民習藝場。街上一發現乞丐,即由警察捉送場中習藝。所以此場亦名乞丐收容所。我聽說有這樣一個善舉,心裡極是高興。一天,我到那裡去參觀,可是使我大大失望。裡面有幾架織布機和縫紉機,大半壞了,真能得著機子工作的人占極少數。大多數的人—尤其老弱殘廢都關在一間潮濕黑暗的屋子裡,無所事事。吃的食物過於粗劣不用說,而且多是腐臭了的。那種悲慘可憐的情形,簡直不如豬狗。因此有許多逃跑的,逃出來了,再也不敢踏進常德的地界;逃不脫的,耐心待著,死亡率驚人的高。這種情形我沒法看得過去,禁不住對他們負責的人說,務要趕速設法改善辦法、改善設備、改善待遇,若是這樣的辦,是等於拿人家的性命來裝點你們的所謂市容,哪裡是辦公益呢?我看還不如放他們出去自由行乞為好。這樣說了一頓,才著手改良。我離開常德之後,又不知情形如何了。 常德市上紙幣極為紊亂,許多大商店出票,電廠亦發票,人們拿著種種不合法的紙票在街上買肉買布。我覺得這事應當整飭,遂與薛子良召集當地紳商商量辦法,四個星期即整飭清楚。我所至之地,紙幣之亂無過常德者。我們清理得很快,也妥當,人民都說辦得好。 我又在街上建立石亭石柱,上面書刻曾文正公等的各種教人立身處世之道的格言。如教勤勞、教忠勇、教仁愛等,使街上頗有一種新氣象。後來聽說民國十九年時完全被人毀去,不知弄到哪裡去了。石柱子二尺見方,石亭亦簡單適用。很好的東西,任意地去毀壞他,真是可惜。 常德城裡的街道,經數次撥用罰款,翻修一新。那時我又開始注意到常德以外的數條交通要道。那些道路都太窄狹、太崎嶇,平時不便行旅,一旦有事,更不便運輸。但是經費無所出,抓工派款都是擾民的辦法,決不能採用,乃動員我們的官兵任其事。並由鄧鑒三、薛子良二位從縣政府中設法,凡公路所經,占用之地,悉免糧稅,凡被占過多者,必須給予地價。又和地方紳商一再磋商,決定先修由常德經臨澧、澧縣以迄津市的一條路,路面規定寬闊一丈二尺,做得平坦端直,如今日的公路。那時在湖南還沒有公路,人民看見這樣闊坦的道路,都喜歡得不得了。 從常德至德山以東,那邊有一座大石橋,年久失修,早已塌壞。這也是一條要道,行旅至感困苦。請人估計石料後,亦動員部隊修築,做得很堅牢,並不比石工做得遜色。 我與常德的父老正紳常常會談,問問他們人民最感苦痛的是什麼,最需要我出力幫助的是什麼事。他們指出來,只要我能力所及的,無不盡力去辦。一天我又和本地紳士蔡一陶、高暉庭兩位先生問到這類話。他們才談起每年初夏,山洪暴發,沿江水位高漲,往往平岸,西南角城牆被水衝擊,至為危險。若能把西南的城牆和城牆下面的石堤加以修築,那真是造福地方的大事。但是就是這裡工程太大,當地各界年年集議修築,都以經費不敷,不能實行。我和他們說,我們可以出人工,只須派幾位石工從旁指導,我們弟兄必能做得很好。高老先生等大喜過望,當即計劃修築。一直工作了兩個多月,始告完工。後來我們離開常德不到一個月,常德即發大水,水瀕城頭,人們立在城垛上可以洗腳,但常德終未受災,因此地方上格外感激。 此外飲水在常德也是一個很大的問題,常德居民,大半都是吃江中的水,但每個埠頭都是很骯髒的。如南門外的江岸邊,一隻挨一隻地泊著民船,洗衣、洗菜、洗馬桶、倒垃圾污穢,無不在此,而人們的飲水也在這裡取用。中國臨水城鎮,都是這樣,常德自非例外。這是最不衛生的事。我覺察此事之重要,故令部隊在江邊築起碼頭,從岸上搭跳板,凸達河中五六丈,遠出污水範圍,以便居民得以遠離岸邊汲取清水。又因江水漲落無定,乃派人專管其事,隨時更張。這等事關係太大,而辦理亦並不難。二十年後我因公再到常德,江邊仍留舊跡,但跳板已不如從前搭的長了。 我動員部隊,在地方上做這種種的事,人民都口碑載道地表示感激。其實這本不算什麼。人民出錢養兵、養官,兵和官替人民做些有益的事,還不是十分應該的嗎?為人民做工服役,士兵們無有不樂為的,問題是在官長有沒有這番心,有沒有這種朝氣、這種精神,以為士兵表率。若是官長暮氣沉沉,根本沒有此心,那自然無事可做。到了今日,許多軍隊進步多了,但壞的軍隊仍是不少。那種能消極不害人民的,就算得很好的軍隊;至若積極地能實實在在為人民做事的,還是稀奇少有。其實人民是最有是非的,對他們稍有一點好處,他們就感激得久久不忘了。再說士兵精力是愈練愈健旺,愈不用愈委靡,若日久閒散,懶惰成性,那不只於人民國家為贅害,而且也毀了自己。 上面都是說的我在常德二年間對地方辦事的大概情形。另一方面,對於部隊的訓練與整頓,也未嘗一日懈怠。那時局面動盪,政治窳敗,當軸握政者只一心對內,排除異己,擴張勢力,誰也不肯正眼看一看民族的地位如何黯淡,國家的處境如何危急。我在常德住著,頭腦是清醒的,認識是明白的。我時時感覺我們職責的艱巨,應當隨時都有非常的準備。這不是容易的,我們必須真正能耐饑寒困苦,必須具有持久的戰鬥力量。要做到這個,又必須人人有強健的體格。因此我在常德訓練部隊的方針,首先即著重於體格的訓練。 自從在廊坊時成立軍官體操團,此時更進一步編製成隊。設種種獎懲的辦法,從事嚴格訓練。此外又擴大軍佐隊,凡在軍中的人員,都一體參加,文職人員只有一位秘書長陳經綬(老拔貢)和一位軍需官賈玉璋先生,因年老體衰,未令加入,此外沒一個人可免。官軍中只有受傷殘廢者得免,其餘一體參加。軍官隊和軍隊都各佩銀牌一塊以為標識,由參謀處規定課目,軍法處隨時抽查考績,每月一小考,三月一大考,年終一總考。軍佐中有成績優良者,得改入軍官隊,並令其統率隊伍。他們初練時,很覺不便,日久即越練越有興趣。那種書生氣派的文職人員,不久即一個個變成粗壯的武夫,也能盤槓子,拿頂了,更好的也能在槓上打車輪了。後來每至軍官會操,軍佐中體操好的也選令加入。軍官體操隊日益擴大起來,終於軍佐們全體加入,便成為軍官軍佐聯合組成的「官佐體操團」。 各級官佐除一般的體操外,和士兵一樣,也有跑欄阻等等項目。欄阻是用磚及土築成,高八尺,厚二尺,一連八道,每道相距十五步。跑的時候,須一躍而上,跑過一道,又來第二道。練到純熟時,可以用手一按,身體就跳了過去,毫不費力。這類較激烈的課目,軍佐們亦都有很好的成績。 兵士們最常練的是荷槍行軍,自官兵以至伙夫,一切必需的用品都要帶上,每兵身上的荷重約四十八斤,不停地連走七天。那時最常走的路線,是由常德至臨澧,由臨澧至桃源,由桃源再返常德。初時日行八十里,漸增至每日一百二十里,一百四十里。經常的每月舉行兩次,風雨無阻。這不但磨鍊體力,亦磨鍊精神。使人人知道真正作戰是怎麼樣的,我覺得在中國這樣交通落後的國家,行軍力的強弱關係於戰果者至大至切。平時多一次練習,戰時就多一分獲勝的把握。 常德城頭皆大磚鋪砌,很是闊坦,可走四路縱隊而有餘。除遠途行軍外,每至大雨之日,即率士兵至城頭繞著圈子練習行軍。每繞一圈約有十里。城頭上空氣鮮潔,遠望山河田原,景物至可怡神,故士兵們多樂為之。 為提高官兵們關於軍事的知識與技能,特成立一個軍事教導團,內分兩隊:一為軍官教導隊,一為軍士教導團。由團、營、連隊選拔稍通文理的軍官及軍士為學員。教導團以鹿鍾麟同志為團長,劉驥、門致中、劉郁芬、石敬亭分任教官。課目有戰術、率兵術、地形、兵器、戰史、築城及典範令等項。最初規定三個月一班,預計一年零三個月後,全旅各級官兵即可分別訓練完畢。後來提高課程標準,每期改三個月為六個月。到一九二四年,我駐兵南苑時仍繼續舉辦,改二年為一期,一直辦到十六期。故國民軍一般軍官的教育程度,比起軍官學校的畢業生並不落後多少。 我部隊中的官兵,百分之九十五以上都是貧苦家庭的子弟,自幼失學,一般知識程度嚴格地說都很不夠。但怎樣才算足夠,這也沒有標準。最要緊的還是要普通常識豐富,多識得常用之字,故首先著重加強他們的閱讀能力。這是我素來治軍的注重點之一。在常德的期間,請陳秘書長和參謀劉驥編了一本軍人讀本,內選古今人的文章一百多篇。古文方面,多由《戰國策》及《國語》之類書中選出,今文則為梁啓超等名家的作品。這些文,按官兵程度之高下,分階段講授。教授方法,一是講解,二是背誦。因為官兵們大半已過學齡,記憶力低減,若不背誦,則過目即忘,亦不易理解,且不足以增長其閱讀能力。連長以上的軍官,由我自己查考,背誦之後令其講,回講之後,再令默寫。一次不熟,二次三次必須弄熟。規定五天讀熟一篇,一月讀熟六篇。每月一考:第一月考六篇,第二月考十二篇,以次遞加。比這個較高的,有一漢文研究班,以便程度較高對國文有興趣者選習,亦由陳經綬先生選文,集成義勇小史六十篇,皆史記中摘選出者,以為讀本。程度較低者,除印發在浦口時所編的《戰陣一補》令其熟讀外,復新編軍人教育一冊,又編一本八百字課,以為從未識字的士兵伙夫的讀本。 此外又成立一英文班和日文班,目的在幫助一般官佐了解譯述的軍事書籍,並進而直接閱讀及翻譯外國軍事學名著。雖然進行很是遲緩,但選習者均有精神。 此外又設一工藝班,分木工、鐵工、照相、修槍等數種。規定每個官佐,至少須習一種。先詢各人願習何種,而後分組請人教授。當時選習木工、鐵工及修槍者居多,故成立大組。我自己學的是修槍,每日由下午一時至二時請劉正琳先生來教。受傷殘廢士兵,亦須學習一種技藝,體力不足者,至少亦須學習繪畫或類似的輕巧工作。 那時的陸軍規章,凡士兵從軍三年,即當退伍。這個規章無人遵行,我在常德時試著籌辦,即遇最嚴重最困難的問題,那就是退伍後的生活問題。因為自從帝國主義者的大炮打開中國門戶後,中國農村普遍破產,一般青年在鄉村中無法謀生,方大量地投軍入伍,以謀出路。他們家中既無可資溫飽的恆產,本身又無足以自立的技能。一旦退伍,即無法生活,結果必迫得他只有利用其在軍中所學得的放槍瞄準的一套,而流為匪盜。原來中國的許多規章,都是從西洋原封不動地搬過來的。「三年退伍」的辦法,在西洋那樣的社會和徵兵制度之下,是適合的,但在中國這樣的社會,這樣的募兵制度之下,即格格不入。然而政府只管官樣文章地頒布條例,實施這些條例的實際情形,大人先生們就不去注意了。試思士兵們之投軍,原多是為的救國,亦有為解決生活問題的,若三年後又復揮之使去,不管其退伍後如何謀生,這種的辦法,豈不是製造匪盜遊民,破壞社會國家秩序的辦法嗎? 為試辦退伍,我採用寓兵於工的辦法。我在軍中成立一個小型的工廠,先在石友三主辦的學兵營中試辦,後補充基金為一萬二千元,委韓多峰專辦此事。又後,韓多峰升為機關槍營營長,不能兼顧,乃又委李炘為廠長。廠中分織襪、縫紉、織毛巾、編藤器及紙工五科,後來增設一印刷科。全旅目兵皆分班學習,在常德二年的工夫,即造就了幾百個技術熟練的工人。後來我在信陽駐防,即見有許多退伍的舊部在那兒經營小本工藝,都能成家主業,自立自給。 我們治軍的人,必須使士兵在軍隊時為保國衛民的好戰士,退伍後為安分有用的好百姓。這句話看似容易,要真正做到,就當拿出精神來處處實幹,方有效果。苟不然者,在軍隊時為害民擾國之兵,退伍後為遊民匪寇,脫了軍籍,即入匪籍,那真是貽國家人民以無窮之患了。 這期間,還舉辦有夏令會。因為官佐們整日操練,生活緊張勞苦,每年必使之有一變換環境的機會,能從休息中得到自修之益。夏令會辦在城北梁山的廟中,四周都是濃密的樹林,山水清幽,地方涼爽而恬靜。內設琴棋書畫等娛樂消遣的物品,每天吃四頓飯,常請名人講話,都是關於智體德群訓育方面的講演。全體官佐,分為兩班,輪流換班,四星期一次,大家每年能有一二個月的休假,都顯得興高采烈。我覺得這個夏令會,於全軍精神有莫大裨益。 官兵們有暇,還練習泅水。因為我們在長江流域駐防,必須嫻習此道,非徒增進健康,且所以獲得技能,於作戰時、遭遇意外時,都極有用。有一次,恰好一個英國朋友仁修本君,到常德傳道,我們都知道他是個有名的泅水家。他年已六十餘歲,曾在漢口泅水過江,把衣服脫下,拿在手中,游到江那面,再穿上衣服。他到了常德,我即請其在沅江表演泅水,以鼓舞官兵以及當地民眾對於泅水的興趣。沅江江面比漢口窄得多,他不費勁地泅了過去,又泅了回來,還覺得不過癮。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來回泅過二里多長的江面,見者無不嘆服。一個民族的強弱,於整個民族的每一分子都有關係。仁修本老先生這次表演,給予我們的官兵以莫大刺激。 我那時於公餘之暇,還在本地的中學師範各校教課。教的是軍事體操,如利用地物,目測打靶等。常由營中借真槍去,以為學生練習打靶之用。常常對學生們講話,宣傳救國雪恥的道理。說要救國雪恥,不是空口說白話所可辦到的,必須把身體操練得十分強壯,必須有真正拿槍作戰的本領。每星期教課數次,教者學者都很有興趣。一九三八年我再到常德,曾看見那時上我的體操班的一位學生,他已經在當地當了小學校長了。 一日,我的副官長宋良仲從北京回來,和我見了面,就向我請假,說不幹了。我問他什麼緣故,他說不能幹了。原來他從北京回來,經過彰德府,他的馬弁遇見一位張敬堯部下的馬弁,彼此相熟,說了幾句。那馬弁回來就向他辭職不干,說張敬堯部下的馬弁只幹了二三年,就回家買了數頃地。人家是天天打牌,一夜的彩頭就有幾百元。而在我們這裡,一文錢的外快都撈不著。宋良仲說:「你看,連一個勤務都用不住,怎麼做人?」又說,他奉命到北京去辦事,什麼也辦不通,領什麼,沒有什麼。人家的副官都有數千數萬的應酬費,和軍需司、軍械司以及總務司的官兒們終日花天酒地地應酬著。他們辦公,就在窯子裡、飯館裡,打牌、喝酒、躺煙燈,和人家打熟了,無話不可說,無事不可成。但他出差,卻只有四十元的路費,到了北京,沒處摸門路。「你看,這種情形,叫我辦什麼事?」 我只得安慰他一番,叫他不要著急。 他說:「您若能出些本錢,讓我們把槍彈領來,怕不把這批混小子揍得乾乾淨淨!」 說的時候臉紅耳熱,氣得嘴舌只打顫。我說,只要你辦得到槍彈,我可以讓你再去一趟。他說若能有一千五百元,他就可以有辦法。我給了他八百元,他重新上北京,住了數月,果然把槍彈領來。第一次領槍二百支,子彈四十萬;第二次領槍四百支,子彈一百萬。軍服甚至水壺亦均發下,是我們從未有過的事。那時在北京辦事,就是這樣的情形! 到了一九二〇年的春間,為北洋官僚軍閥所操縱的中國政局,又起新的變化。自民國六、七年間,因為對南方護法軍主和、主戰的意見不同,北洋軍閥即有直派、皖派的分裂。其間,直派領袖馮國璋(馮死後,曹錕、吳佩孚、李純等繼為首領)雖曾一度對皖派屈服妥協,但畢竟裂痕宛然,實際言之,是直中有皖,皖中有直,直派、皖派的名目,本是南方護法軍給分的,可是他們亦竟以此為號召。皖的兩員大將徐又錚和靳雲鵬,橫行恣縱,不可一世。他們利用握有中樞的權勢,作種種擴張自己的勢力,排除異己軍隊的活動。曾屢次向日本舉行大借款,假借對德參戰的名義招編所謂參戰軍,由徐又錚、曲同豐統率。歐戰告終,改參戰軍為邊防軍,另外又成立了西北軍,由段自兼,而由陸軍部部長靳雲鵬代理。其實所謂邊防軍、西北軍,統是擴張自己,統是要使之成為段家軍。另一方面則盡力消減異己的部隊,始則不按期發餉,繼則將餉項由十足減至八成,再減而為六成、四成。越是認真訓練,紀律良好的部隊,越是不發餉,以使之消滅;而那種收容土匪、魚肉百姓的部隊,反倒特別優待。這都顯然是有所用心的。此外還有明害暗殺的卑惡手段,凡稍礙他們眼的人,必除之而後甘心。如徐又錚之捕殺陸朗齋將軍,並不免其職,亦不宣布其罪狀,糊裡糊塗即把他處死。這種種做法,猙獰猖狂,咄咄逼人,使直派將領顯然感到只許他們胡作胡為,自己只有死路一條。 再有一件,也使直派不能忍受的:當護法之戰時,皖派軍隊在湖南屢次慘敗,時賴吳佩孚向南挺進,直打到衡州。若論功行賞,湘督一席自應由吳佩孚任之,而段先生竟發表了張敬堯為湘督。這樣的做法,顯然是直派打仗,皖派做官。吳佩孚本人因大為不滿,其他將領亦很抱不平。孫總理中山先生看透這一形勢,故贈吳佩孚六十萬毫洋。吳即撤兵北上,七月間即對皖派開仗。 直皖戰爭終於爆發了。這,一方面是使國家吃無窮之虧,人民受難忍之苦,一些訓練較好的軍隊,不能以之對外為解放民族保衛國家的義戰,即就此輕輕毀壞犧牲,一些有良心熱血的好將領,陷在夾板縫中,痛心疾首,而又無法擺脫。而另一方面,亦不能不說是國家民族之福。這一批惡劣的軍閥官僚們,若不這樣地彼此殘殺,自相消滅,國家將至何時始能上軌道?人民將至何時始得免於厄運? 直皖戰爭即在北方發生,南方軍趙恆惕、譚延闓即率部進攻長沙,至此,無惡不作的湘督張敬堯始抱頭逃竄。 張敬堯督湘二年多,真使三千萬的湖南人民日處火熱水深之中。他用人的標準有三:一是本家,二是親戚,三是同鄉。所謂「二帥」、「三帥」、「舅帥」、「姨帥」之類,充滿了督軍府,布滿了全湖南。湖南人有諺道:「會說霍邱話,就把洋刀掛。」實非誇張之詞。這一批批的大小官吏,無廉無恥,無法無天,終日吃喝嫖賭抽大煙,恣意搜刮以供淫樂。所統軍隊,比土匪還壞,對民眾姦淫搶掠,無所不為,反正沒有顧忌,沒有約束。我在常德看著種種的烏煙瘴氣,沒法能夠忍受,曾和吳佩孚左一電右一電地打給段先生,請他設法勒制,再不能任他胡作非為。可是我們越是說,卻越使段先生懷恨,而張敬堯也越發恣縱。 張敬堯把湖南人民害得太苦太毒了,無人不對他咬牙切齒地痛恨。有的殺豬宰羊,以為勞軍,等那些土匪官兵吃喝的醉了,人民就用菜刀、鐵鏟之類一一砍殺,往往一次殺死四五人。害民的軍隊得此下場,實在是應該的! 張敬堯軍退到岳州,沿途燒殺淫掠,當地人民畏之如虎狼,紛紛到教會中躲藏。張軍知道,沖向那教會搜查。一位美國教士上前攔阻,亂兵即將此教士槍殺。這事傳出去,激起美人憤慨,當派武力前來鎮制。那美艦從上海起碇,以最大速力馳向岳州,顯其威風,致在沿途江中沖翻了許多民船,許多無辜人民受滅頂之災。這一方面是美艦不能處之鎮靜沉著之咎,但一方面也是張敬堯軍所間接賜予人民者。這真是可恥可恨的事。看看人家軍隊保護他的人民是怎樣的精神,但中國軍隊不但不能保護中國的人民,反倒欺凌之、虐殺之,而驅之託庇於外人,又將此外人一併殺之,而使江船中人民受此無妄之災禍。這樣的軍人,還讓他高高在上地當督軍,是什麼緣故?只因為他是老段的學生和同鄉罷了。後來鬧得不可收拾了,張敬堯托他的親戚賈凱璋來央及我,請我通過教會關係,去和美艦說話。我說:「這沒有話可說,你打死了人,只好你姓張的拿命去抵!」 趙、譚先頭部隊到達長沙的時候,我接到代理國務總理薩鎮冰先生的一個電報,電中對我治軍及為政很是誇獎,他說他已自動地致電孫中山先生,請南方軍不要與我衝突,孫已復電錶示同意。並把原電轉給我看,叫我只管安駐常德,不必移動。我那時同薩先生並無一面之雅,竟蒙他這樣熱心關顧,使我欣慰極了。 趙、譚的部隊當時雖然沒有向我進攻,但我卻不能不有所準備。因留少數在常德,其餘都布置出去。南軍在距離我們防地百多里的地方監視著,各不相犯。一日,駐漢壽的馮治安報告,說該方面南軍進迫,離他防地僅只四十五里,仍繼續前進,恐有決裂之勢。那時馮為連長,那一面防地只他一連人,我頗不放心。因令團長鹿鍾麟帶著一百多名手槍隊,夜間開了去,天明又轉回常德,天天如此,以防萬一。有一天南軍致函馮治安,說他們開來三四營人,請即讓開防地,以免殺伐。馮不肯屈服,回信說,我奉令在此布防,在沒有接到撤退的命令之前,決不擅離防地。南軍又來信說:「我們有三四營之眾,你一連人恐難阻止我們前進。」馮覆信云:「在我們一連人未死完以前,你們休想前進一步。」馮治安答覆如此強硬,南軍因即停駐,終於未敢進逼。 不久,北京政府給我命令,叫我們隊伍移駐湖北。我接到命令,決定仍走二年前到常德來的舊路,先到津市。那時在津市的駐軍為王汝勤的第八師。我乃先發一電,將我奉令移駐湖北,取道津市的話通知他。哪知我的秘書長陳經綬先生一時疏忽,竟將此電譯作明碼發出。王汝勤接到我的電報,很是詫異,以為軍隊行動,當如何機密,怎麼不用密碼,倒用明碼。因此判斷我一定不會真的走津市,並來電問此真相。陳先生髮覺此事,難過得不得了,連說「該死!該死!」立刻向我引咎辭職。我知道他是一時疏忽,不是有心之過,百般安慰他。我說:「這不是你一個人的錯,我自己也應當分擔的。」他一面還是十分抱愧,一面辦事卻更細心、更發奮了。陳先生為前清的老拔貢,瘦瘦的,個兒不高,學問深到,為人誠實義氣,在十六混成旅與我相處頗久,給我的幫助很多。我至今想起他來,還覺得慊慊不能自釋。 趙炎午和譚組菴兩位先生聽說我將開拔,先打電報來,繼又派代表帶著信,送來幾艘輪船,許多湘繡,並由常德商會撥交十萬元,以為慰勞我們全體官兵的盤費。我只留下輪船和湘繡,將十萬的川資完全璧還,我和那代表說: 「這個錢我不能受,我們是國家的軍隊,目前雖不能按月關餉,但正經餉項還是有的。我若受了這個錢,我的良心不會寬饒我。而且若是十年八年後,和趙先生、譚先生見了面,他們必定指我脊領,和人家說,這就是那年在常德刮錢的那位馮玉祥……」 那代表姓劉,很是會說,說出許多道理來,再三再四地要我收受。我說無論你怎麼說,我也不能從命。後來民國十六年我在鄭州和譚先生見面,譚即談及此事,說:「那時不收錢,你要留個以後見面的餘地,今天可真的見面了!」說了許多過獎的話。又後來和趙炎午先生見面,他亦談到這事。我以為「臨財毋苟得」是古人留給我們的立身處世的大教訓。北方有句俗話說:「非分吃了人家的,嘴軟;非分拿了人家的,手軟。」這話真有意思。民國以來,我看見官場中的人,許多不免濫抓錢的毛病。他們抓了幾把之後,有的蓋洋房,住租界,不敢自由行動,時刻擔心著有人綁他們票;有的抽大煙,娶姨太太,賭博上三十萬、五十萬地輸去;有的自己縱能緊手穩步地過日子,可是到了兒子孫子身上,又像泥土似地把財產傾盪了。無論怎樣,結果都是毀了自己,毀了兒孫,為害社會,為害國家。我所見的真能廉潔自持的官吏,第一個當數王鐵珊先生。他為大吏數年,不只是普普通通的廉潔,即一文錢,亦無不分明清白。他生前清苦一世,到老尤為寒素。但死後,國家褒揚他,家屬發與恤金,最要緊的是社會上對於他的稱譽,即此一件,鐵老就夠不朽的了。我曾和鐵老談過這類問題。鐵老說: 「人家都說我不要錢,是矯情,是假的。確確實實是假的!錢,我確實也是喜歡的。但我讀過書,我懂得為人的道理,所以我能夠咬牙不要。要緊的是要做一輩子,直到我死了才止。」 這是真情摯意的話,極值得我們深思一番。我以為若是富有的人,明達事理,必定急公好義,錢越多,助益於國家社會者亦越大,那也是不朽的。否則,於自己,則濫抓浪費,於公於國,一毛不拔,那不但國家社會蒙其禍害,即自己亦必沉淪不復。 在中國,社會一般的落後,國家機構沒上軌道,而舊有傳統又太腐敗,此等立身處世之道,必當自己嚴格講究。若在政治清明,社會進步的國家,那「臨財毋苟得」的一條,是每個官、每個人的本分,有什麼稀奇處?而且你縱慾「苟得」,又豈容你苟得呢?所以我上面這番話,不過是對中國的畸形社會而發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