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生活 · 第二十九章 督豫
奉軍進攻的部隊共分兩路:東路側重津浦線,取攻勢,張作霖自兼總司令;西路側重京漢線,取守勢,張作相為總司令。直軍則分三路迎敵:東路以彭壽莘為司令,與奉軍爭奪津浦線;西路吳佩孚自兼司令,傾全力以爭取保定以北的京漢線;東西兩路之間,以王承斌任司令,為中路。那時形勢,西路成敗關係全盤戰局,最為重要。而長辛店戰發,直軍屢次進攻,均不獲利,反使奉軍步步緊逼,戰況激烈,情勢異常吃緊。故吳佩孚不得不改變命令,調我火速出潼關增援。
卻說我在陝西接到洛吳發來的急電,叫我們部隊火速集中洛陽,我在三小時內便把隊伍調度完畢,開始出發。因為我們駐在陝西,日日準備著作戰,毫無過太平年的心意。開拔之前我把陝西的軍政全部交給了劉鎮華。同時召集部隊講話,詳說這次出征的意義,我們不是為私人權力,而是討伐媚賊賣國的奉系軍閥,救我千瘡百孔的國家。講著話,我抬腿把穿著的一隻布鞋拋擲了兩三丈遠,我說我看督軍的位置,如同這隻敝屣;我們這次參加戰事,完全為盡我軍人保國愛民的神聖天職,個人的富貴利祿算個狗屁罷了。
走到臨潼,遇著幾個外國朋友,他們問及我們士兵臂章上寫的「害民賊,瞄準打」字樣的意思,我又把上面的話向他們詳細講解一番。自長安直至潼關,因為我們早已把路修好,雖非水門汀或柏油的路,但一樣平平坦坦,行軍時省鞋襪、省氣力、省車力、省騾力。既迅速,又順利。到了觀音堂,又接到吳佩孚電報,說他已不能在洛陽候晤,任我為後方總司令,將後方責任完全交付給我。我知道前方情形已經緊急。那時李鳴鐘一旅走在最前,集合全旅官兵講話後,即以石敬亭為其輔,令沿站不停,星夜兼程,飛馳前方增援。並叮囑他,第一必須整旅地開上去使用,不可一營一營地增補遞加,致實力分散;第二必須派在側面,方更為有效力。他們直到良鄉,把我的意思和吳佩孚陳明。李鳴鐘即率領孫良誠、趙席聘兩團和孫連仲的炮兵團繞向奉軍右翼(地在戒台寺附近之大灰廠)抄襲,大破之。這一戰役,在整個戰局中實起有決定作用。
我從觀音堂上火車,到了洛陽,思及此次戰役關係重大,時刻惦念著他們開上前線,是否能夠打上側背,常終夜繞室彷徨,不能自釋。一晚做夢,見院中上水寸許,我和李鳴鐘、孫良誠、孫連仲、張維璽等打著赤腳,在院中蹚水,蹚完水,坐在凳上談練軍的事。看見他們坐著,不住地搖晃著腿和腳,我怒其太隨便,而他們竟對我笑著。繼而將此夢談給劉菊村聽,戲問是何吉凶。菊村說,無所謂吉凶,只是你對他們過於惦念的緣故。過了兩點鐘,便接到李鳴鐘告捷的電報,同時也接到吳佩孚電告奉軍潰退的消息。於是有人附會,說我做的夢正是喜兆。我方慶這次戰爭可以迅速地宣告結束,不意河南督軍趙倜窺伺鄭州防務單薄,又聽信奉軍戰勝的謠傳,遂即乘機搗亂後方。命他的弟弟趙傑率兵大舉進攻。於是又爆發了肅清後方的鄭州的戰役。
那時豫督趙倜早有附奉之說,但戰爭發生後,他卻派員向洛吳表示絕對服從,願共同剷除媚日誤國的奉系。等到長辛店戰發,直軍有不利之訊,又見駐鄭州的我軍,僅有張之江兩營,王文蔚一團和靳雲鶚一營,勢力極其薄弱,因此觀風轉舵,立刻派趙傑率軍四十營,如疾風暴雨星夜進襲鄭州,以為奉軍聲應,欲收前後夾攻之功。我在戰事發生的前一天,曾赴鄭州視察防務,看不出一點動靜。可知趙等此次行動實甚秘密。因為趙部有團長某之太太住在鄭州,和王文蔚的太太同住一個院中,相處得很好。忽那團長派了馬允來接太太離鄭。說一二日內將襲擊鄭州,團長太太把此話告訴了王太太。王太太告訴了王文蔚,故而我們預先知道了消息。到夜間我剛剛轉回洛陽,便接到趙部已和張之江兩營接觸的消息,靳雲鶚的告急電也如雪片般飛來了。我一方面急調劉郁芬、宋哲元兩團東進,迅速策應已經苦戰一晝夜的前方部隊,一方面乘車親赴鄭州前方督戰。兩軍接觸是在二里崗和魏莊一帶,那兒發生了劇烈的爭奪戰,雙方都有很大的傷亡。當劉郁芬、宋哲元援軍開到,正在酣戰的時候,不意趙倜的軍務幫辦鮑德全,又率部沿黃河繞襲鄭州,靳雲鶚部彭開乾團長一戰陣亡,形勢極為緊張。恰好胡笠僧部鄧寶珊、弓富魁、李虎臣各團營陸續開到,立刻增調上前迎擊,始把繞攻的鮑部擊潰。
正面的戰事在激烈地進行著,我到前線督戰的時候,敵方的槍彈如急雨似的嘶嘶打來。我調傅建恆向槍彈的來處連轟數炮,敵炮也給我們以猛烈的還擊。兩方激戰甚久,最後,我看出敵勢漸有軟弱的徵象,心想乘機再予以突然衝擊,他們勢必不支潰退了。便把馮治安、張自忠帶著學兵連調遣上前,李向寅手槍隊亦同時調上,猛烈衝鋒。這幾支如龍如虎的生力軍往前衝殺,一個中央突破,敵人立刻招架不住,當時像摧枯拉朽一般,打得他們潰亂不復成軍,滿山遍野地逃竄。我即迅速派隊跟蹤追擊,一直追到開封,再沒有遇見頑強的抵抗。
這次戰役,胡笠僧部隊出力很大。他們器械不全,餉項不足,竟能夠奮勇參加鬥爭,實是出乎我們的意料之外。他的部隊平素缺乏訓練,處處脫不掉所謂鄉下氣,作戰的時候有許多可笑有趣的干法。比如那些弟兄們在正在與敵打得熱鬧的時候,一聽到吃飯的軍號,便不顧一切,呼啦一下子全部都退下來吃飯,三口兩口把飯吃完,又一窩蜂地上去廝殺起來。那作風,完全像鄉間農民們在田中收割麥子的情形,真是令人驚奇。趙倜雖然看不起這般含有原始意味作戰方法的部隊,但在全部戰爭過程中卻吃了他們的大虧。
我的參謀長劉驥沉著堅毅的精神,在戰場上充分表現了出來。有一次,我邀他同到前線視察,我們剛一走出村子,敵方的炮彈密集地迎面打來。在我們前面走著一排士兵,眼看著被打傷了幾個。他們一面好好地走著,一面便接二連三地突然躺到地上。我回頭看看劉驥,他不慌不忙,仍照老樣子穩步走著。我大聲嚷道:
「當心炮火,你快點兒走啊!」
他抬頭閒閒地說:「你看在前頭的有倒下去的,在後頭的也有倒下去的,橫豎是一樣,不必著忙,還是這樣子走的好!」
古人處變如常,臨危如安,劉驥的確有這種勇毅的精神。在這次戰爭的試驗中,我覺得有幾點值得注意。
第一,訓練士兵精神教育最重要。每次作戰之前應當使官長士兵確實明了,這次我們是同誰作戰?為什麼作戰?為什麼必須以武力打倒敵人?官長士兵對這些都能切實了解,作戰時才能發揮最大的效力。否則,短時間的一衝一擊,還可勉強應付,時間一長,必不免崩潰敗北,無法支持。而且這種了解要透徹,要普遍,若一二個長官不明作戰意義,便會影響全體士兵的戰鬥精神。
第二,行軍駐軍以及戰鬥動作應注重日常的訓練,雖至細至微的地方,也要一一做到,到作戰時才能隨時隨地純熟應用。一味地憑藉勇氣,而漠視技術,是決不能取勝的。為將領者尤須有一種剛膽,一種熱心,一種沉著勇毅的精神。劉汝明守祭城,那是一個凸出點,四面受圍。劉死守不退,手已受傷,仍能保持鎮靜,敵人六七營來攻,連續猛撲多次,劉極力鏖戰,毫不著慌。若遇撐不住氣的將領,不說心餒潰退,也一定不知告急多少次了。
第三,為將領者體力精神不足,嗜好太多,絕對擔負不起統兵之責;身冒矢石,披堅執銳的士兵,當然更需要精神體力充足。靳雲鶚倚仗他兄長總理之力當了旅長,然身體羸弱,精神委頓,鴉片癮又太大,躺到燈下就起不來,以致事事荒廢,處處渙漫,無怪他鎮守不了鄭州。趙倜抓住這個弱點,險些兒毀了全局。
第四,用兵固當講究虛虛實實的戰術,但總須先有實在的力量為基礎,否則即無從講虛實變化的妙用。靳雲鶚的部隊從信陽到彰德,沿途各站都分駐一小部分,致實力分散,鄭州只剩下一營多人,猶存一僥倖之念,虛張聲勢,以為恐嚇,心想趙倜必不敢動。可是你指著趙倜不敢輕動,趙倜卻明明知道你實力單薄,結果即有突破猛襲的危局。若不是後方隊伍增援得快,那不但駐軍將全被犧牲,鄭州亦必不守。
第五,缺乏經驗的將領,往往不善運用戰術,一上戰場,就濫施射擊,不計效果,彈藥既計算地消耗,只有忙著補充和準備。他們常常每槍已經領了二百子彈,還要再請二百作為準備,這種彈藥的浪費,都是不明白戰術所致。
第六,將士須人人有必死的決心。這次我的部隊中很有些人表現出驚人的勇猛,谷良友部冒著敵人的炮火,屢次衝擊,殺了個七進七出,使實力充厚的敵人亦為之喪膽。馮治安、張自忠帶著學兵營的幾連人上前衝鋒,猶如飢餓已極的猛虎一般,風馳電掣只顧向敵衝去,使敵人如乾草觸快刀,一潰不可收拾。
此外還有一件很有意思的事。當戰事正激烈的時候,在常德因販運煙土被我開缺的韓占元,忽然回來見面,到了營門,便雙膝跪下,和我說:
「我是吃喝嫖賭無所不為的人,旅長過去撤了我的差,一點都沒冤屈我。但我現在很知悔悟。請饒恕了我的過錯,給我一個自新的機會。」
這時正好谷良友退了下來,韓占元見狀,就自告奮勇,要求給他撥六個手槍隊,上去替補。我要試試他的能耐,很爽快地答允他。他帶著六個弟兄上去,果然一下子把敵人打退,趕回來,復請求我饒恕他的過去。我因他既知悔悟,又當面奏得功勞,便委他為營長,令其痛改前非,從此努力上進,好好報效國家。
韓占元是保定東面四十里安新人,民國二年時候在北京補兵,擅長拳術,為人機敏,剛入伍時為左哨正兵,後來升為排長,在常德時調到差遣。不想他竟在外邊包庇販煙,從中獲利。一次不知道他用什麼法子,包庇一個煙犯偷從桃源過來,從張家灣闖過沅江,直把船開到陬市地方停靠,他指著那個煙犯罵道:
「我韓某本是一個安分守己的軍人,都是你們這批煙販引誘我,叫我吃上了大煙,現在又讓我做這種喪盡天良的包運煙土的買賣。歸根到底,都是你們陷害的我!我想起來,恨得牙根發癢!我這次定把你這些煙土拿了,上常德告你去!」
那煙販聽說,慌了手腳,只有跪在地上向他求情。韓占元把他放走,卻自己把那些煙土賺了,偷偷運到下游變賣上腰。我查知這事,立刻將他撤差,驅逐出去。
他過去曾犯這麼一個大過,所以這次見了我,便跪下討饒,我因知他悔悟,故給他一條自新之路。可是他始終沒有多大的建樹。他的弟弟韓德元,民國十五年時升至師長,亦因嗜好多端,沒有建得功業。
這次進攻鄭州正面的總指揮是趙倜的老弟趙傑,抄襲鄭州後背的是趙倜的軍務幫辦鮑德全。這鮑德全,本和曹、吳有舊,直奉之戰初起,他也曾聲明決不會策應奉軍,牽掣直軍之後。但後來竟也跟著趙倜背棄了自己的諾言,擔任了攻擊鄭州的有力部隊。我軍經他的兇猛抄襲,猝不及防,故死傷很是慘重,孔營副、王兆乾等將領都於此役受了重傷。鄭州之役結束,趙倜逃到上海租界躲身,鮑德全恃著與曹、吳的關係,不但不知引咎深藏,反倒做了維持省城的負責者。當我率領部隊追擊趙部殘餘,進到開封車站的時候,城內一班一班的文武官員都來相見,最後,這位為虎作倀的鮑德全竟也大模大樣地跑來接迎。我心裡想,你幫同趙倜,依附奉賊,我們多少將士犧牲在你手裡,你也能到這裡來見我嗎?我能接受你這無恥之徒的投誠嗎?立刻命令手槍隊長李向寅把他逮捕,拉到空地上槍決了。
我帶著隊伍進城安民,過了幾天,便接到任我為河南督軍的命令。我接篆之後,第一件事便是沒收趙倜的家產,全部撥作河南的教育經費。過去河南各學校經費拖欠甚多,現在我一下子都給發放清楚。趙倜歷年在河南剝削及搜刮所得,重複歸到河南人民的手裡,大家都引為非常痛快之事。同時又規定某數項稅收專作教育經費,使之完全獨立,不再受任何政治影響。至此河南教育乃得有保障,至今仍沿此傳統。後來我看到吳稚暉先生的一本日記,上面記著他在西山訪晤我,見我如何得兵心,於是說,想我沒收了趙倜的財產二千萬,定都是發給了官兵,若不然,官兵心裡一定不平,對我不滿云云。我看吳先生寫這一段,意思是誇獎我,可是與事實相差太遠。又有一位同在陝督任上做事的劉先生私下問石筱山,說:「咱們老總到底有多少錢?」石說:「他哪裡有錢?」劉道:「連你也被瞞過了。我聽人說,他今年匯到美國的就有三千七百萬。」石時為我參謀長,把這話告訴我,說這簡直是有計劃的造謠,我也一併寫在這裡,看讀者信是不信。
其次河南的廟宇很多,佛道在民間的勢力本來很大。趙倜督豫期間,又從而大事提倡,使河南民間更是瀰漫著濃厚的迷信煙霧。聽說趙倜的一個兒子患病,督署總參議信陽人裴某為要逢迎督軍,便發起全署甚至全城各界都去求救苦廟替少爺敬香添壽。這人許個願,給少爺添壽三歲,那人許個願,給少爺添壽五歲,最後竟為少爺添到一百五十多歲。但害得人家不知燒了多少香,磕了多少頭,那孩子終不免病死。其可笑如此!「上有好之,下必有甚焉者。」愚弄人民,耗費時間金錢,莫此為甚。昔清朝湯斌(即有名的豆腐湯)為南京總督,到任後將淫寺盡皆毀去,僅把文廟及武廟保留。城中善男信女聞信,相率前去跪求,謂如此辦法必受天譴。湯斌曰:「有禍我自當之,與你們無涉。」我看河南的廟宇多半堂皇敞大,殊可利用,因亦本湯公之意,拿來儘可能地改作開辦學校之用。雖然那些僧尼到處造謠,說我壞話,吳佩孚亦對我大不滿意,看做所謂「赤化」行為,不久終將我弄掉。但是化腐朽為新鮮,變廢物為有用,對於社會畢竟是有很大裨益的。
此時我即利用廟宇辦了一座培德學校和一座軍官學校。培德學校中所收學生完全是本軍文武人員的眷屬子弟,有成人班,有兒童班,半工半讀。兩校因為負責者能力相當,又肯用心辦事,我常去察看,覺得蓬蓬勃勃,很有朝氣。
但我對教育也並不是一味地盲目提倡,那些騙人錢財誤人子弟的學校,自然是要設法取締的。比如有一位記不清是原籍合肥抑或是桐城的基督教徒某君,在開封辦了一個學校,他以同鄉和教友的兩重資格為口實,跑來請我為他學校的董事長,要求種種補助。我告訴他說:「對於辦學校的事,我極樂意幫忙,是不是同鄉或教友,那倒沒有關係。但須等我調查一下,我才能給你答覆。」
我正要派人去調查,不想竟有人把他告發了,說他學校的教員不是他的舅父,便是他的表弟,會計庶務則是他的侄子,學校辦得是一團糟糕,不過騙取學生的學費,維持他的親族的飯碗而已。我接了訴狀,即派余心清①前去調查,把告發的各項劣跡一一察查屬實以後,立即轉知教育廳勒令其學校停辦,學生所繳費用也著他清算發還。不足的六百元,由我抽出款項墊補清訖。
①余心清(1898-1966)安徽合肥人。17歲時,考入金陵神學院。1922年夏,入馮玉祥部任隨軍牧師。曾任馮創辦的軍官子弟學校校長、開封訓政學院院長、銘義中學校長等職。1933年,在察哈爾民眾抗日同盟軍任總務處長兼察省民政廳長,後代表馮參加反蔣抗日的「福建人民政府」工作。1939年,到重慶任國民黨政府行政院賑濟委員會常務委員。1947年因參加策反孫連仲的工作被捕,後被我黨營救出獄。建國後,被選為全國人大代表,曾任人大常委會副秘書長、北京市政協副主席、中央政府辦公廳副主任、典禮局局長、民族事務委員會副主任等職務。「十年浩劫」中被迫害身死。
開封城北一帶可說是個滿族同胞的居住區。清室推翻,這些滿人的生活失去憑藉,他們遊手好閒,都弄得窮苦不堪。我看這種情形,決定介紹他們到鄭州工廠里去學習工藝,一來為他們個人謀一條生活出路,二則可以減少遊民宵小,社會亦受很大的惠益。我指派專人辦理此事,詳加調查,分別安置,結果辦得很好。
河南經過趙倜幾年的壓迫和搜刮,一般人民困苦達於極點。此次戰後,兵匪縱橫,哀鴻遍野,地方更形凋敝,我為要切實改進人民生活,整理紊亂已久的豫政,到任之初,便詳審地方實際情形,擬定治豫大綱十項,作我最低限度的施政標準。那十項大綱是:
一、賑恤戰區災政,俾免流離。
二、清理財政各稅,期除苛斂。
三、徹辦戶口登記,以杜盜源。
四、整飭巡緝各隊,以維治安。
五、查拿貪官痞棍,以安善良。
六、籌設實業工廠,以納遊民。
七、普遍浚河築路,以利交通。
八、推行義務教育,以開民智。
九、嚴禁菸賭娼妓,以淳風俗。
十、厲行剪髮放足,以除陋習。
這末條中所說的剪髮,是指男子留髮辮而言。那時北方各地守舊,男子沿因清制,仍多強辮者,固定此項以糾正之。至如女子剪髮,其實則尚未盛行。
我除按照這簡單的施政綱領按步分頭施行而外,對於清鄉剿匪一事,尤為注意。河南民情蓄悍,多年受政治及天時之影響,素來多匪。這次趙倜敗退,部隊潰散,尤多流為土匪。我率隊伍先駐朱集,著手肅清豫東的潰軍,命孫良誠等分頭剿擊。豫東平靖後,又從安徽竄過來一股,費了好多日子,才次第肅清。
在施政剿匪的當中,於所轄部隊的訓練和補充也下了一番工夫。自離陝西,我的部隊又有八九個月沒有領著餉。官兵們都困苦不堪。到河南後,便在兩月之內連續發了五個月餉,以濟他們的窮困。我們由十六混成旅改編為十一師時,有不加槍不加餉的限制,故不足的額數尚多,也在這時補充齊全。我一面這樣整理,一面即規定課目,大加訓練,俾舊有軍風紀得以不墮。
此時於公事而外,我也抽空辦了一件多年牽腸掛肚、迄今未辦成的私事,那就是遷葬我的父母的骸骨。讀者想必還都記得,我的父母棄養時,因為無力好好安葬,只買了幾塊薄板,送埋在保定府的安徽義冢上。此事在我雖覺得無足輕重,但老人家在日時,卻是講究這些的,因此我也感覺無以對父母,很是不安。此次我特意回到保定,同我的兄長商議著,在保定西北買了五畝空地,把父母的骸骨由義地亂冢中遷葬過去。此事我什麼人也沒通知,遷葬的那天,我自己幫著抬棺,我兄長在前面打幡,很快便很簡單地完畢了遷葬的手續。我父親的棺材由墳堆中掘出,因是一百五十兩銀子置辦的好棺木,故還沒腐爛;母親的是柳木棺,乍出土時看了還好,但一見空氣,就朽壞得不堪抬動了。事先我已預備好兩口套棺,這時便把舊棺套放進去,一如重新裝殮一次。我素來反對世俗對於婚葬的繁文縟節,招搖鋪張,所以我這次將父母簡單移葬,任何親友都沒驚動。第二天曹錕知道,便埋怨我不告訴他。
此次在保定逗留數日,辦理遷葬之餘,也常常出外走動。我的家住在館驛街,每次到巡按使署去,我都是步行。走過街上的時候,人家以為我不夠官派,都看不順眼。他們說:「不坐汽車,也應當坐頂大轎,做了督軍的人哪兒有在街上步行的道理!」
我從保定回到河南,便聽人告訴我說吳佩孚已向中央提議,強迫調我為陸軍檢閱使之職。這是我意料之中的事,我一點都沒驚異。趙倜在河南的時候,每天午後三四點鐘方起床。我在那兒,大早上便騎著腳踏車各處辦事。吃飯時一菜一湯,客人來了,每位加一個菜,也不預備菸酒。在曹、吳他們一般人,簡直看我為活妖怪!本來在那樣的年頭,什麼事都是講究夤緣手段,論不得什麼功勳勞績的。我調河南督軍的時候,若是論功績,陝西督軍的遺缺自應由胡笠僧繼任。但是曹錕、吳佩孚卻授意中央竟把此職讓給會送禮會奉承的劉鎮華署理了。功績哪裡論得呢?我聽到這消息一笑置之,一面照常辦理職內之事。
不久吳佩孚便來電報給我,叫我替他在河南籌措八十萬元的款子,並且以後要每月經常劃撥二十萬元。對於這個強橫的命令,我連思索也沒有,馬上復電說我無此搜刮壓榨的本領,不能遵辦。你如一定要錢,那就請你來當河南督軍好了。他接我這電,更把我恨入骨髓。那時他打退了張作霖,自以為再無內顧之憂,便專心致力要對付幾個不肯隨便附和他的人。胡笠僧、孫岳和我都變成了他心中之刺、眼中之釘,每時每刻都在想方設法要把我們弄掉。
我原先是希望吳佩孚往好道上走的,曾經很誠懇地對他上了二十條條陳,詳抒我對於省刑薄稅愛民愛國的意見與辦法。但他覺得沒有恭維他、奉承他,不但不被接納,反而引起他的很大反感。那時他在得志之餘,真是驕橫恣肆、妄自尊大,什麼人也沒看在他的眼裡。對上把長官看做傀儡,對下把朋友部屬都當做奴才,人民士兵則一律視如草芥。那時的朋友中,王承斌可算得第一流人物,孫岳是極可倚重的俊傑,但他都不能容納。他所能接受的,一是諂媚巴結,二則挑撥離間者,因此張福來、蕭耀南之流,倒成了他親信之人。對國家大事其迂執與悖謬,尤到了使人難以相信的程度。有一天,我到洛陽和他晤談,我說對日的外交應該確立方針,嚴切注意,日本國內的情形應該努力設法詳加調查。他卻說日本的事不必看重,因為日本人是中國的移民,聽他們說話,就是吳音,和我們江蘇口音一樣。他自己是吳太伯之後,日本皇帝和他是同輩,若有交涉,他只要發一電報去,以此段歷史說之,無事不可成。也許人們會以為他是說笑話,後來「九·一八」事起,他真有這樣一封信發到日本,可以證明他那時決不是說著玩的。我又說我們此時當傾注全力建立國防,而創辦空軍,培育航空人才尤為切要。他卻說我國自古就放風箏,這種風箏即足以制御飛機而有餘,敵人若以飛機作戰,我們只要放上風箏就可以把他們掛下來。最後我又談及河南的旱災,以為此事可憂,當設法防救。他馬上把桌子上的簽筒拿過來,從裡面挑出六個制錢,嘴裡還唧噥了一會,一連下了六七卦,和我說,不要著急,明天午後二時定要下雨。我覺得好笑,問他哪方面下雨,他說在西北方。我那時住在他的巡閱副使署里,到了第二天午後三時,天上仍是蔚藍的晴空,不見一塊雲、一絲雨意。我去問他何以不下雨。他說已經下了,還正在下著。我問在哪裡?他答道:在莫斯科!我的意思是要請他設法開渠築壩,而他卻來這一套,真是活見鬼!
我拒絕洛吳籌款的要求以後,不久,有一天熊秉琦到開封來見我。我和他談了半天,究竟不明白他的來意。最後我忍不住了,直接問他,才知道他是奉了洛吳之命,和我傳達讓開河南的意思。我告訴他說,我不是為做官而來,只要中央有命令,我隨時都可走開。
中央調我為陸軍檢閱使的命令,果然在洛吳示意保系閣員高恩洪向黎元洪總統提議與威逼之下,這年(民國十一年)十月三十一日頒布下來了。我接到命令,三天之內便把部隊全部調完,轉赴新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