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朋友中國人 · 25 文人的粗口

卡爾·克勞 《我的朋友中國人》
雖然中國人在日常交往的過程中,彼此之間遵守著最煩瑣的禮節,然而,一旦對人們言行舉止的限制被拋到一邊的時候,他們就會走到另外一個極端。如此一來,污言穢語、唇槍舌劍、相互辱罵的程度在其他任何語言中是很難找到匹敵者的。如果兩個婦女因為一些瑣事發生了爭吵,她們會用生動而又污穢不堪的語言對罵,讓周圍的鄰里街坊們看上幾個小時的熱鬧。每個人都指責對方道德敗壞,而這個範疇又會涉及許多聳人聽聞的東西。在指責完對方的罪惡行徑和不良習性之後,她們又把彼此的親戚也扯進話題裡邊來,用各種能想到的方式把他們也侮辱誹謗個遍。除非一個人或者兩個人都筋疲力盡了,否則絕不罷休。 說這種污言穢語並不局限於社會的下層,而是延伸到所有人。一位文質彬彬、受過高等教育的學者,以其精緻的十四行詩聞名於世,他在憤怒的時候也會使用顯然是脫口而出、令人大跌眼鏡的粗俗詞彙和語句。我們難以想像美國的大詩人惠蒂爾或朗費羅會使用皮條客和妓女的語言,但中國學者使用這類語言會像他發脾氣一樣頻繁。 這並非你想的那樣,而部分的原因在於語言的率真。我們有很多詞,特別是那些大家都眾所周知並心領神會的與肉體機能有關的詞,除了粗鄙下流的人之外,它們在言談當中是被禁忌的。中國人對語言的禁忌並不是那麼嚴格和廣泛,然而人們還是發明了許多粗鄙詞彙的無傷大雅的同義詞。但是,這些詞彙只占了普通交談中粗俗用語的很少一部分,當人們怒不可遏的時候,與其說這些粗口的使用上升到令人難以置信的程度,毋寧說,墮落到令人難以置信的深度。 粗俗並不僅僅局限於語言。最為惡毒的侮辱可能是用各種手勢來表達的。一個夏日的午後,當我等待一輛晚點的火車而百無聊賴的時候,一名鐵路搬運工給我講解了不少於三十種不同的手勢,每一种放在德克薩斯州都可能造成或多或少具有正當性的殺人案件。他還使我確信,這絕沒有用盡他全部的本事。 大約70年前,一位美國傳教士收集了一堆在福州地區日常使用的詛咒用語。一本正經地詛咒仇家死於天花或霍亂算是最為溫和、最不惡毒的。傳教士們收集的其他罵人的話還有: 願你被千刀萬剮,再下滾燙的油鍋! 願你的舌頭被割斷! 願你所有的孩子都死光! 願烏鴉啄出你的眼珠! 願你的屍體被狗吃掉! 願你一家子都死絕了! 願你家窮得無錢埋葬你,把你的屍體扔到豬圈裡! 伴隨這些惡毒詛咒的,是對仇家其他直系和遙遠祖先的道德品質所進行的控訴和指責。最為常見的可能就是罵一個人「王八蛋」了。雖然這一別致的綽號對於不了解中國文化的人不會帶來傷害,但它卻充滿了侮辱性的含義,因為對中國人來說這意味著一頭母龜與一條蛇保持著淫亂的最為丟人敗興的不倫性關係。在引用這些和其他例子時,我謹慎地採用了傳教士權威所列舉的例子,並且只提到了那些不妨礙印刷出版的東西,這樣它們就表現出一種在生活原樣中未曾有過的克制和文雅。 一些傳教的觀察人士已經表明,在中國使用粗鄙的語言和那些真實恐怖的詛咒就如同在其他國家,特別是美國使用並不惡毒的詛咒和充滿技巧的無禮的言行一樣。許多人可能會告訴他的朋友「見鬼去吧」,但他們並不會將其看作是比一個詼諧的玩笑或者略帶挖苦的評論更嚴重的問題。在我看來,這是處理麻煩問題的一種仁厚而且也合乎邏輯的觀點。當然,最惡毒的詛咒、最下流的謾罵以及最侮辱性的指責都可以在路口通過大聲地叫嚷讓大家都聽到,但也就到此為止,很少再進一步地發生什麼事情了。當我第一次來到中國時,我耗費了很多時間去聽街頭的吵架拌嘴,如果根據其他任何國家普遍的規則,這些都極可能會導致殺人的後果。那時候,所有的中國人都還梳著辮子,偶爾爭吵的人中間會有一個人理屈詞窮,於是會惱羞成怒地上前猛地拽住對方的辮子。有時候,每個人都使出渾身的力氣,抓著對方的辮子,不過這也就是事情發展的全部後果了。 當爭吵到了極其危險程度的時候,人群中總會有和事佬站出來,阻止事態的進一步發展和惡化,規勸雙方不要計較剛才爭吵時所說的氣話,互相之間不要記恨。雖然雙方都表現得心有不甘,各自都說:別看爭鬥被眾人拉開了,可是事兒還沒完,但總之勸說還是發揮了作用。 隨著人們普遍地剪了辮子,這種方便而又無害的人身攻擊方法不再可用。所以現在人們爭吵到激動的時候,往往一方就會輕微地推搡對方一下,就像一個憤怒的小男孩還不知道如何使用他的拳頭。這時候和事佬又一次站了出來,人們又恢復了平靜。勸說他們都不要把剛才說過的話放在心上,剛才還如此大聲地、熟練地侮辱彼此的兩個人今後抬頭不見低頭見,一定要真誠地包容,大家見面還是好朋友,起碼不應該有什麼敵意了。 如果任何一種侮辱都必須以牙還牙地進行報復的規則在中國蔚然成風,那麼我們會經常看到很多人不是被人揍成黑眼圈,就是淌鼻血。如果人們對侮辱他們父親或母親的人進行堅決的復仇成為普遍採用的行為準則,那麼中國將陷入成千上萬的血海深仇之中,而不會成為無論現在還是過去都喜歡息事寧人的國家。極少有中國人不是在這會兒就是在那會兒被迫聽到對他父母親的最致命的侮辱,然而據我所知,子女們孝順的職責並沒有迫使他打掉那個無禮人的下巴,而根據其他國家的規則這是或多或少的一種做法。 另外,中國人又非常能夠拚死戰鬥,無論是在個人自己的決鬥中,還是在激烈殘酷的家族之間的爭鬥中,只要爭議涉及的是一些他們認為值得鬥爭的實際問題。圍繞著水權的歸屬問題,整個村莊都會去械鬥,哪怕發生大量的流血衝突甚至是少數的犧牲。經常有許多鄰近的村莊捲入其中,整個鄉村陷入一片混亂,甚至到了不得不出動軍隊來彈壓的地步。個人之間的鬥爭通常是在金錢方面,而直接或間接因為激情的犯罪是不存在的。中國人還沒有變得足夠浪漫,因為女人而去決鬥,在他們受到傷感電影的影響,從而學會那樣做之前也許需要幾代人的時間。 住在中國的外國人,當受到侮辱的時候,他們極少能夠充分地理解語言的意義,這是一件非常幸運的事情,因為微笑的黃包車夫、彬彬有禮的男傭、熱情周到的店員,都會在外國人出現的時候說一些他們聽不懂的猥褻而又無傷大雅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