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朋友中國人 · 26 韜光養晦的策略

中國人通常被世人認為是一個身體孱弱的民族，直到他們堅定地站起來反對日本人的侵略。之所以有如此的印象可能是因為黃色這個詞在某種程度上是「懦弱」的同義詞，而在許多地方人們稱一個人「黃」，如果不是出於侮辱的含義，那至少也包含著某種輕視的意味。 儘管中國歷史上充滿了勇敢和英雄氣概的故事，而且在日常生活中也不缺乏英勇的事件，然而根據西方人普遍接受的勇氣觀念，上述對中國人的評價其實並沒有什麼不妥之處。但是，中國人並不像其他國家一樣把身體或道德上的勇敢加上光環，他們尤其缺乏對冒險和英雄氣概的讚賞，他們認為那是不合時宜的，除非是在舞台上。在中國，一個像內森·黑爾 [1] 這樣的人不會成為民族英雄，他會因為愚笨到被敵人抓住而被視為一個失敗的間諜。其他許多的民族英雄在中國人眼中也會遭遇相同的命運，中國人對自己普通同胞的行為持寬容的態度，但對有聲望的人進行評價時卻往往冷酷無情。 在儒家產生後或者之前，當周天子所率的外圍諸國正逐步擺脫野蠻蒙昧狀態的時侯，為了勇敢而勇敢依然是非常受人尊敬的。人們可以自由地相互廝殺，毫無顧慮地置自己的生命於危險的境地，並且大張旗鼓地談論著這一切。在中國，就像歷史上的其他地方一樣，體能上的勇猛和力量上的壯舉一直都是茶坊酒肆里令人刺激的談資。孔夫子父親的同仁們是些愛喝酒喧鬧的人，他們除了吹噓自己倖存下來的事情之外，還會無緣無故地去冒生命危險，他們簡直就是《狂野西部》中壞人的原型，幾千年後的瘋狂西部人也被同樣殘酷的衝動和徒勞的野心所激勵。事實上，與中國古代歷史上這些個性鮮明的勇士相比，德克薩斯州的槍手顯得相當平淡而怯懦了。 隨著中國文明的傳播和發展，人們發現了許多其他的方式來使自己獲得榮耀，而不再去敲碎敵人的骨頭或割開敵人的喉嚨。當詩人和藝術家變得為人們所關注，那些只擁有強壯身軀、勇敢體魄的人發現自己成為一個可悲的被打了折扣的英雄，雖然公眾對那些出生入死的人也溫和地表示讚賞，但卻公開地嘲笑那些無謂送死的愚蠢行為。 我想這就是中國人的典型態度，一種蛻去了所有華而不實和虛偽的職業勇氣的態度，並將其歸結為如下的公式： 「如果是必需的，那你就英勇就義吧，但問題是非你莫屬嗎？」 儘管中國人非常在意子孫後世對自己的評價，但他們不願意為了一個成為英雄的迂腐目的而作無謂的犧牲。一項有趣的對比研究發現：如果一個德克薩斯州的公民收到了別人對他的死亡威脅，他一定會整晚騎著馬直到找到那個威脅他的人拼個你死我活才肯罷休，但一個中國人在類似的情況下則會趕緊躲到一個安全的地方，並且雇用一群全副武裝的警衛來保護自己。從德克薩斯人的視角來看，中國人簡直就是懦夫；但從中國人的視角來看，德州人不僅野蠻而愚蠢，而且簡直就是愚不可及。 中國從來都不缺乏成就英雄主義的機會。這樣說雖然有些誇張，但總體來看每一個有錢的中國人都生活在危險之中。在大量不幸的案件中，綁架是一種非常活躍而又有利可圖的行當。但中國的綁架者並不像他們的美國同行一樣，把綁架的對象僅僅限制在兒童身上。人數眾多的孩子被綁架，有的被勒索贖金，有的被賣為奴隸，一些幸運的男孩會被那些沒有兒子的土匪和海盜收養，並且因此而得到很好的照顧。當然，他們也早早地開始了養父母那樣的職業生涯。 不過那些綁架兒童的人只是土匪和海盜團伙中一些無足輕重的小人物，因為大人物下手的目標都是那些家資豐厚的大銀行家，絲綢店和銀器商店的老闆們。這樣做的理由也像供求規律一樣合理而符合邏輯。美國綁匪的理由是毋庸置疑的，最有利可圖的事情就是綁架兒童，因為沒有什麼悲傷痛苦會比因綁架而失去孩子的父母所遭受的打擊更加嚴重。另外，中國的綁匪們也知道，沒有什麼苦楚煎熬會比一位老先生的子孫在他被綁架之後所遭受的痛苦更大，因此，及時而慷慨地支付贖金的機會就大大增加了。 如果我們就此得出一種中國的父母對其子女的命運比任何其他國家的父母更漠不關心的印象，顯然是有失公允的。這個問題可以用數學的比例來加以說明。一個被綁架的孩子雖有父母，但二人的財力來源著實有限。然而一位落入壞人魔爪、上了歲數的紳士，可能有六七個兒子和一大群孫子，如此一來就不是只有兩個人對被虜者的營救上心，而可能是幾十個人。 這一切綁架勒索案導致的後果是每一個有錢的中國人都知道有一個或多個窮凶極惡的綁匪團伙，會利用一切方便的機會，試圖綁架並控制自己以索要贖金。各種報紙上經常報道這類事件，但還有許許多多此類的事件不僅從來沒有上過報紙，而且根本沒有引起過警界的注意。因為受害者在被綁架後，為避免小題大做帶來的麻煩和風險，贖金早已悄無聲息地支付了。 許多挫敗綁匪的策略和計謀被人們想出來。所有的財富證據都被仔細地隱藏了起來，富人們儘可能低調地生活。一個人可能會發現在上海電話簿上搜索中國富裕居民的姓名和地址簡直就是徒勞，富人家裡都有電話，但他們只是在電話簿的目錄中列出了吳先生、王先生或周先生，這樣他們就像在美國任何一個大城市的電話簿里列出史密斯、布朗或瓊斯一樣實現了匿名。 除了那些親密的朋友和商業上的夥伴以外，沒有人知道中國富人們的電話號碼。如果你在電話簿里發現了一個人的名字，那很有可能只是一個誘餌。富人並不住在給定的地址，而是住在城市完全不同的地方。電話簿上的電話號碼和地址只是他用來擾亂綁匪的警戒措施。 那些在經濟上能負擔得起的人，生活在一個相對隔絕的環境中，被傭人和武裝警衛從四周拱衛著。而那些沒這麼幸運的人，只好在家和辦公室之間來回奔波。許多全副武裝的俄羅斯人，他們是來自蘇聯的政治流亡者，因為擁有汽車而在尋找護衛的工作。一個最受大膽綁匪們歡迎的策略是射殺警衛和司機，並用受害者自己的車把他綁架走。為了避免發生這種情形，防彈玻璃被普遍地加以使用。上海的豪華轎車比例可能在世界上居於領先地位。事實上，這已經成為一種財富的象徵，坊間傳言，一個自信的綁匪是不會在一些眾所周知的可鄙中國人身上浪費任何時間的，因為這些人會四處炫耀他們的車四面都是防彈玻璃，當然盛夏坐在這樣的車裡是極不舒服的。 一個中國富人的司機在主人的車上安裝了一個秘密開關，藉此可以把點火裝置切斷從而使汽車停下來。就在幾年前，持槍的綁匪把司機從車裡趕了出去，然後帶著他們綁架的受害者揚長而去。受害者一直在等待機會，當車開到一個繁華路口的時候他看到一個交警站在那裡。然後他扳動開關使車停了下來，這引起了交通的堵塞，警察也趕緊跑過來進行調查，綁匪也被抓了起來。從此之後，有許多的汽車都配備了類似的裝置，綁匪也不得不改變了他們的策略，如今他們在綁架的時候，開著自己的汽車或者更確切地說是偷來的汽車。 迫使人們隱藏自己擁有的一切財富讓中國人非常反感，他們的願望是儘可能地把最好的一面表現出來，如果足夠安全的話，他們願意向全世界大肆宣揚自己買賣的興隆。一句中國流行的諺語大意是：沒有人願意穿上最好的衣服，只為了在黑暗中行走。據此推導出的結論當然是：每一個中國人都願意將自己最光鮮靚麗的一面表現出來，除非這個過程是危險的。這種對綁架者的恐懼也可能成為影響汽車行業發展的最大障礙。毫無疑問，如果不是因為擔心擁有一輛汽車會確定無疑地將其與富豪的身份聯繫在一起，很容易地就被綁匪辨認出來並輕易成為綁匪和強盜加害的目標，中國私人擁有的汽車數量至少應該增加四倍。 這種彰顯貧窮、隱瞞財富的做法曾經給我帶來一位非常有價值的員工，他的工資低到令人感到荒謬的程度。他曾經是上海一家銀行的經理，而且是一位非常成功的經理。當綁匪試圖綁架他時，儘管屢次嘗試都失敗了，但讓他陷入了徹底的恐懼之中。他決心把自己的後半生改造成一種保護色的偽裝模式。他四處散布自己在股市中損失慘重的故事，而且開始肆無忌憚地利用麻將進行賭博，一旦輸錢就總是到處宣揚唯恐天下不知。後來，他主動辭去了在銀行的職務，但卻給人留下了他被解僱的印象，開始穿上了破舊的衣服。 正如他的親密朋友們知道的顯而易見的原因，現在「胖子」所擁有的財富足夠給自己買一座私家的城堡，雇一群傭人和武裝的警衛，並且對這個國家所有的盜匪們嗤之以鼻。但他是一個善於交際、十分健談的人，喜歡和他的同伴們在一起。因此，他四處尋找一份能適應他現在身份特點的職業，使他能夠在一定程度的自由和安全中旅行。對我來說非常幸運的是他做了如下決定，如果他的名字出現在我正經營的這份小報紙的工資單上，沒有人會懷疑他是一個可憐的低收入工薪一族。 在一次中國百萬富翁們聚集的宴會上，他把自己的計劃告訴了我，並以任何一個普通的美國辦公室職員都會嘲笑的薪酬來為我工作。他的工作是招攬廣告並且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因為他渴望發揮自己的才能，而不僅僅是熱心於自己的分內的工作，為此他煩擾了自己所有有錢的朋友。由於他帶來了越來越多的生意，我對給予他可憐的薪水也越來越感到不好意思，但他拒絕了我考慮給他增加薪水的想法，因為他擔心這個誇張的故事可能會傳開。他不僅對我，而且對所有報社的年輕外國人來說都是一筆財富，因為他是秘密舉辦的宴會上一名不知疲倦的幕後操辦者。我妻子珍藏著一塊他送的翡翠禮物，作為這個奇怪雇員的紀念品，代表了他幾個月的薪水。如果我有更多像他這樣的員工，我將會把這份報紙辦得更加盈利。 我認為從西方的觀點來看，他是個徹頭徹尾的懦夫；但從中國人的觀點來看，他是一個非常聰明的人。綁匪們從來不曾打擾他，他頤養天年，自然就木。 註解： [1] 　美國歷史上的第一個間諜，被認為是美國的民族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