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朋友中國人 · 24 乞丐

卡爾·克勞 《我的朋友中國人》
到過中國的遊客通常就老百姓的貧困都有很多話要講,例如乞丐的存在。這種貧窮可以說是隨處可見的,人們也不感到難為情,毫不掩飾。對那些最漫不經心的觀察者來說也是俯拾皆是,對新來的遊客來說,這種情形通常讓他們目瞪口呆,即使搜腸刮肚也難以找到恰當的詞語來加以形容。其結果就是,許多故事的情節大體上與事實完全相符,但從中卻推導出了完全錯誤的結論。雖然我從來沒有嘗試過,我想我可以寫一部非常感人的關於中國乞丐貧窮和苦難的故事。即便我寫的故事有足夠的藝術感染力,可以打動得所有人都潸然淚下,我也懶得與眾人分享它們。毫無疑問,我在中國生活的25年當中,接觸過太多的貧困,以至於變得麻木不仁、鐵石心腸,我多愁善感的情感也因為接觸了太多的貧窮而變得遲鈍。 事實上,我的感情已經冷漠到對中國乞丐的痛苦完全麻木的地步。無論如何,這就是一名和我一起穿過中國城市旅遊的外國遊客,看到我面對一個幾乎要餓死的乞丐苦苦哀求而我卻無動於衷時,對我通常的看法。但實際上,拯救那個貌似瀕臨死亡的乞丐,需要付出的不過是購買幾根好香菸的錢。我連這點兒錢也不施捨,不是因為我心腸硬或者沒有同情心,而是因為我知道在每一個中國乞丐的謀生手段中,哭哭啼啼和奄奄一息的樣子是獲得同情的有機組成部分。他把自己裝扮得讓人看了就感到很震驚,他已經把乞討完全當成了自己的職業。然而,除了新來的遊客,他欺騙不了任何人。對我們這些很難被打動的中國通來說,乞丐僅僅是增添了當地的一些特色,我們絲毫不會把他放在心上,而是讓他隨風消散。 每一個中國人永遠都是一個很好的表演藝術家,不管他做什麼都能很好地把自己成功地戲劇化。在中國商鋪掌柜的手上,即使是像稱量一蒲式耳大米這樣平凡的事情也能變成一門藝術的工作。通過仔細地稱量糧食,他成功地讓每個人都知道了他所售賣商品的價值,然後,他又用勺子愉快地給顧客再額外地添加一點兒,顯示出他對待顧客的慷慨大方。 黃包車夫總是輕輕地拍著座椅上的靠墊,顯示自己的車非常的柔軟和舒適。在炎熱的天氣里,他則會把墊子翻過來,讓人覺得墊子下面的座位沒有暴曬在陽光下,所以是涼爽的。在中國有很多卓越的好萊塢人才被浪費。在所有的表演者中,沒有一個人能超越乞丐的天才。他生命當中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引起眾人的憐憫,當然他做得非常成功,巧妙地利用了手中一切可以利用的道具。也只有這些藝術天才才能以特有的方式製造出他們穿著的那種破布。它不可能是通過自然的原因而破損的;任何一種醫學上的疾病也都無法製造出他四肢的潰瘍。一種被大家相當普遍認可的說法是,這些潰瘍是可以剝離的,當一天的工作在夜晚結束的時候,它就被拿了下來。 我所知道的最成功的一個乞丐是在上海交通中心的花園橋上乞討的一個女人。她的舞台道具是一個小孩,她把他抱在自己的懷裡,懇求行人行行好,給幾枚銅板幫嬰兒買一些食物,讓他多活幾天。我猜想孩子在大部分時間裡是真的挨餓,為了避免破壞演出的效果,她必須防止孩子變胖。但這種飢餓從來不會發生什麼危險,因為孩子是租來的,當然她不得不為此破費一筆錢來交給孩子的親生母親。在整個表演的過程中,孩子通常都是睡著的,但有時會被驚醒並哭鬧起來,這大大增加了演出的效果,除了那些觀察得非常仔細的人之外,一般人不會注意到一個飢餓的孩子是不應該哭得如此厲害的。 這個道具對於乞討非常有效,但困難在於隨著時間的流逝,孩子的自然生長使他變得越來越重而不便於攜帶,所以每隔幾年就不得不再去弄來一個小的。在大約十年的時間裡,我看到她利用了五個不同的嬰兒。最後,這位敬業而勤奮工作的乞丐死於所謂的「高級生活」,因為吸食了遠超量的鴉片煙,於是就從乞討場景中永遠地消失了。在她的一生中,警察也尊重她對這樁特殊生意的專利所有權,並沒有干涉她的活動,但是他們也早已看出她沒有自己的後代。但對遊客純潔的眼睛來說,眼前的景象實在是太悲慘了。 在所有的大城市和許多小城市,乞討是一種高度組織化的職業,丐幫的幫主在許多助理的協助下,領導所有的行動。每天晚上,乞丐們返回提供給他們的小屋,白天的收入在那裡被瓜分。這些收入是如何被瓜分的,仍然是行會保守的秘密,但眾所周知,很多乞丐的頭目都是富人,擁有自己的房地產,並且在銀行里有存款。然而,我知道這種分配是公平的。乞丐的頭目只從乞丐的收入中提取微薄的利潤,大部分都返還給他們,如果一個乞丐陷入收入不多的逆境期,乞丐頭目甚至可以分文不取,讓他占有自己的全部收入。 雖然乞丐的首領享有非常專制的權力,但他不會虐待眾人,並且可以說是一個仁慈的獨裁者。他的利潤和權力是由他所能控制的追隨者的數量來衡量的,因此他會儘可能地讓他們生活得安心。他並不依賴各種災難來產生乞丐,但實際上他通過派遣一些代理人向上了年紀的老人或者病殘者遊說,告訴他們乞丐可以享受的舒適和自由的關愛,以及通過最低限度的努力就可以換來穩定的收入來招募他們。乞討顯然比拉人力車輕鬆得多,尤其是如果一個人患有風濕疾病。招募新人並不容易,但總會有一些不幸的人同意放棄原來的工作加入這樣的兄弟互助會。新成員會有一段時間接受訓練,在見習期里,他的食宿費用全部由行會來承擔。 當他最終結束了自己的學徒生涯,成為一名所謂的「乞討老手」時,這個新成員就被分配到一個特定的地區來建立自己的客戶。乞討的詞是事先深思熟慮編好的,因為每一個中國家庭或商店都有固定的零用錢給那些經常拜訪的乞丐。這筆零用錢應該是多少,多長時間支付一次,大家都心知肚明,這樣就不會有爭論或誤解。隨著這個體制開始正式運行,乞丐的收入就像任何正當職業的收入一樣固定和可靠。偶爾也會有一筆不菲的意外之財,當一些心腸柔軟的遊客被一個引人注目的、非常不切實際的慈善行為感動的時候。 幾年前,當中國進行貨幣改革時,在上海街頭出現的乞丐數量明顯減少了,儘管實際上乞丐和以前是一樣多的。唯一的區別是,隨著更大貨幣單位的採用,他們從主顧身上獲取相同利潤需要乞討的次數比過去少了。20年前,只有價值微不足道的薄薄銅製錢在中國廣泛地流通。它成為對乞丐施捨多寡的一種衡量標準:普通居民會給一個制錢,小雜貨鋪會給兩三個制錢,大商店會給十來個制錢,以此類推。這就需要把大量的捐助積累起來才能達到令人滿意的收入,於是乞丐每天都得在街上乞討。逐漸地制錢消失了,被一種價值約為其十倍的銅幣所取代。這就需要在乞討的頻率上進行調整,因為雖然房東們並不介意每天捐出一些制錢,但他們在施捨更具價值的銅幣時自然而然地會對其加以特別的注意。用一枚有更高價值的硬幣徹底替換過去銅製錢的最終結果,就是意味著中國乞丐工作的時間減少了,但他們的收入並沒有受到什麼影響。 乞丐們通常是依靠施主的定期捐助來維持生計的,一旦發生了任何打斷這種行為的事情,他們自然會很不高興,常常會為此而大吵大鬧一場。當你第一次送東西給乞丐的時候,他把這看作是你還會送給他禮物的邀約;當你第二次送給他東西的時候,他已經假定你將成為經常照顧他的常客;但如果第三次以及其後贈送的物品沒有如他所願地到來,他就嘟嘟囔囔地抱怨你不講道義、缺少善心。多年以來,一名駐北平的英國記者每個周日的早上都會救濟一群他家附近的乞丐。一次,他回家住了六個月,當他回來的時候,這些乞丐都來拜訪他,不是要求他重新開始發放救濟金,而是要求他發放那六個月里他們原本應當拿到的工資。 我從來沒有收到過那麼明確的要求,但在許多時候,當我經歷了短暫的旅行回到上海,發現在我與那些經常被施捨給小額錢物的乞丐之間重建友好關係之前,進行某些資金上的微調是必要的。我認為這些財務調整很容易做而且很值得。如果你不能和你的乞丐夥伴們生活在一個互相容忍的狀態,那麼人類有什麼希望呢? 在舉行葬禮、婚禮或者新店開張的時候,當地乞丐行會通常就會期盼,也可能收到非常可觀的捐款。這些都是由幫會的頭目私下裡安排運作的,他會一次性地把錢收起來。因此上,人們可以圍觀葬禮、慶賀婚禮或者在隆重熱烈的氣氛下剪彩開業,在街坊鄰居的行列里沒有一個乞丐會被看到。讓人不可思議的是在這樣的場合,乞丐們居然不會來搗亂,使得事情一發不可收拾。但是假如這一點被忽視了,我敢肯定的是周圍鄉下的每一個乞丐都會冒出來,成為一幫子非常棘手的不速之客。 在中國,這些專職的乞丐對那些因洪水、饑荒或其他災難而被迫乞討的人懷有相當大的敵意。這是一種他們認為非常不公平的競爭形式;事實上,他們的態度非常類似於行會的成員對於自由企業的工人所持有的態度,他們採取了相當嚴厲的措施來防止這種對他們和平與繁榮的威脅。那些可憐的窮人,他們出來乞討,僅僅是因為飢餓難挨,但他們很有可能會被丐幫的弟子們襲擊,並被打得很慘。 從職業乞丐身上看出一個偶然的不幸者總是容易的。他不會挨家挨戶地尋求施捨,如果他這麼做了,遲早會遇到丐幫的一些探子,然後被打得鼻青臉腫地離開。相反,他在上海的主要街道——外灘,選擇一個合適的地方,在寬闊的人行道上寫上他遭遇不幸的簡短故事。如果他沒有能力書寫,這是常有的事情,他就會讓一些富有同情心的讀書人幫他把訴求寫下來。內容包括他的名字和出生地,並且解釋了他需要幫助的原因。 他所需要的通常只是前往某個地方的路費,需要的金額也可能會被提及。然後,他就在這個求助信的旁邊坐下來,有時候還有他的妻子和孩子們。小小的一捆不會阻礙交通的行李包含了他個人所有的家當。警察對他也會網開一面。當中國人經過時,他們會閱讀這一封求助信,相當比例的人會把銅幣投擲在人行道上。他並不急於把錢收起來而是讓它們躺在那裡,直到達到了定額,他會把硬幣集中到一起,拿起他的包裹,帶著他的一家老小,繼續他們的行程。他尋求施捨的短暫歷險是體面地完成的,沒有喪失自尊。 還有一群與眾不同的早熟的年輕人,他們屬於另一個階層,他們把乞討和一定的表演技巧結合在一起。在碼頭上,小男孩們不停地翻著跟頭,直到你看他們看得感到頭暈目眩。他們口口聲聲要的都是美元,並且聲稱根本看不上小硬幣,儘管沒有一分錢會被拒絕。有的時候遊客會真的給他們一美元。這些年輕的馬戲團演員,雖然從來沒有聽說過每分鐘都有傻瓜誕生的巴納姆理論,但是他們非常清楚地知道幾乎每一艘船上都會有一個容易被騙的傻瓜。 在商業街上,一個小女孩會走到你面前,在你搞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之前,把一朵花插進你的紐扣洞裡。大多數遊客在火奴魯魯都戴上了如同馬頸圈一樣的花環,他們認為這種贈予的花束也是一種本地的迷人風俗,沒有經驗的遊客總是覺得這很有趣。出於禮貌,他們為這個漂亮的花環付的錢是這些鮮花價值的50倍。 更能獲得慈善硬幣的是那些在你面前倒著走的小女孩,她們一邊玩著三根小棍子,一邊小心翼翼地提防著警察。這些小女孩一定有常年的補充來源,因為我已經看到她們四分之一個世紀了,她們一直都保持著同樣的年紀。直到10年前,她們喋喋不休的話都是一樣的: 「沒有爸爸!沒有媽媽!沒有食物!」 她們總是試圖宣布自己處於孤兒的狀態,她們正經歷著無與倫比的飢餓,但她們的表演總是失敗,因為她們是一個快樂的群體,沒有什麼可以隱藏她們眼中的快樂。最近,乞討硬幣的方式改變了,因為駐紮在上海的美國海軍陸戰隊花了很大精力來改變地方的習俗。現在,當這個小騙子注意到一對顯然是初來乍到的遊客夫婦時,她會說: 「你好爸爸!你好媽媽!你們的寶寶快餓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