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朋友中國人 · 23 不義之財

卡爾·克勞 《我的朋友中國人》
任何到過中國的遊客看到這樣一種情形時都一定會感到莫名的驚詫:外國居民那麼多的談話內容居然都是圍繞著他們家傭人的行為展開的。大多數外國人都知道,或者應該知道,對傭人的行為說長道短對於上流社會而言會被認為是不體面的。當人們沉迷於這種應該被排除在其他各種話題之外的談話時,它簡直就淪落到了美國所謂的「鄰居間流言碎語」的水平了。然而,中國傭人的行為對他們的外國女主人來說是實在是太有趣、太重要了。他們的美德非常值得賞讚,但他們的缺點又是如此令人惱火,以至於她們簡直無法抗拒那種情不自禁地要去談論他們的誘惑,即便她們曾經閱讀過有關禮儀的各種書籍。男傭、廚師、苦力、保姆、司機、園丁,這些都成為她們在橋牌桌上談論的內容,他們所做的、所說的一切,或者是沒有做的,都是討論的話題。 在來到這個國家的普通外國居民心目中,中國確實是一個到處是僕役的國度。他們中的許多人在中國度過一生,但除了他們自己的傭人和朋友的傭人之外,從未與其他任何中國人有過直接接觸。他們對中國人自始至終的心理印象在某些方面是不準確的,這就如同一個在美國旅行的遊客,一輩子生活在普爾曼火車專列上並且只與列車員發生聯繫,因此而得出所謂美國的印象是一個道理。他想像出的畫面無疑是令人愉快的,但卻並非準確而完整的。一些住在中國的外國人也建立了其他的聯繫,有的甚至學習了難懂的語言。但大體說來,外國人所了解、談論和書寫的中國,還是一個和藹可親穿著白色長袍的男傭形象的中國。即使有人想改變外國人的看法,外國居民也無法逃脫傭人的存在及其影響。我從來沒有嘗試改變。我為自己廣泛的中國朋友圈而感到自豪,但我最了解的中國人是程先生,他給我帶來了早茶,照顧我的起居,從不虛張聲勢但卻有效地安排著我的生活,並且影響了我很多年。在現實生活中我對自己很了解他而沾沾自喜的感覺,常常會因為我知道他更加了解我而打了折扣。 無論關於傭人的談話是如何開始的,那都只是時間的問題,通常僅需要幾分鐘,話題就會集中到「吃回扣」上面並一直持續。因為這是每一個中國居民都能詳細講述並且整小時地來講述的個人經歷。由於這是一個如此龐大的話題,而且是居住在中國的每個人都曾經經歷過的,哪怕是短短的幾個星期,在大多數關於這個國家的書中都會自然而然地提到它。 「吃回扣」是中國沿海地區或者是洋涇浜英文單詞,意思是在任何交易過程中通過各種不光明正大的方式非法地獲得利潤或收益,但它最常用來描述的是傭人們的小額交易。這並非是機會主義者的小偷看到一個別人丟失的東西躺在地上,然後順手牽羊地偷走它。恰恰相反,它一天接一天,甚至幾乎是每小時都在那裡穩定地進行著,家裡的每一個傭人都在你完全知情但未必完全同意的情況下,通過這種方式在你的眼底下積累非法的所得。每一位不辭辛苦探究此事的中國居民都知道這個過程是怎麼運作的。 首先就涉及一個佣金的問題。男傭會索要而且毫無懸念地會從雜貨店或者「洋貨鋪」收到通常為購買物品總價5%的回扣,中國人把它叫作佣金。這筆錢他必須在計算後按一定的比例和苦力分享。通常情況下,男傭在他服務經手的所有物品,葡萄酒、香菸、剃鬚皂等物品上都提取「回扣」,而苦力則得到與黃銅製品、鞋油和洗衣皂相關的報酬。他們通常就是靠這些來榨取油水的。廚師也從所有購買的食品中提取相同比例的回扣,他通過缺斤短兩、虛報價格、與市場上的小販串通好虛開發票等方式來獲利的機會是無限的。不管他的薪水是多少,廚師永遠是一家子傭人里的佼佼者,裝腔作勢擺架子,獲得其他傭人做夢也想不到的各種自由。 其他員工就沒有這麼幸運了。儘管司機的工作是最為悠閒的,但他們的工資在傭人里是最高的。儘管那些財大氣粗而鐵石心腸的石油公司在加油時不向他們支付任何回扣,不過我要很遺憾地告訴你,大部分的車行在修理汽車時都要付給他們佣金,如果是購買新車,司機就會期望並且從國外經銷商那裡得到一筆相當可觀的現金。不過,修理汽車或者購買新車並不是每天都發生的事情,於是司機們就想出了一套辦法,讓他們每月可以得到一個固定的「回扣」。 每一位司機都必須有一定的設備才能保養好汽車,例如雞毛撣子、麂皮、金屬拋光劑,清單上林林總總有七八件物品,一套的總成本大約為中國的13元。從理論上講,所有這些開支項目都是在一個月的時間裡用完了或磨損盡了,因此需要補充。為什麼一罐金屬拋光劑正好使用一個月,不長也不短,我不想說但我心裡清楚,在我擁有一輛汽車二十年的所有權期間,每年我都要購買十二罐的金屬拋光劑,而且它們會在每個月的最後一天用得乾乾淨淨。雞毛撣子也是如此,每個月開始的時候它都光鮮靚麗,但在最後卻變得不能使用、無法修理。 以前,麂皮是保養工具中開銷最貴的。在我和司機就這個問題進行了交談並指出美國經濟大蕭條已經影響到了我的收入之後,他表示以後在使用麂皮時儘可能延長它的使用壽命,儘管他對這件事能否實現非常懷疑。但他確實嘗試了,在設法讓麂皮的使用壽命延長到了兩個月的時候,他表現出了極大的驚訝和開心。此後,雖然其他所有的補給品還是每月進行補充,但麂皮則是每隔兩個月才補充一次。根據這一安排,我在購買麂皮的月份,支出為13.45元,其餘月份為6.75元。這樣的安排對我們雙方來說都很滿意,即使新來的司機頂替了原來的司機,這一安排也沒有改變。 園丁當然也需要裝備,但顯然他能夠從中「拿回扣」的機會非常有限。他從事園藝的主要工具——沉重的中國鋤頭,估計夠他一輩子用的了。但另一方面,他清掃草坪的掃帚和傾倒垃圾的竹筐,總是像司機的雞毛撣子一樣在每個月的最後幾天磨損得不成樣子。如果回扣的因素不存在,那麼這兩個不起眼的東西也不會加速損壞。 物件的磨損、破損不可能與回扣沒有任何關係。在不同時期,我曾經擁有過:(1)足足有兩個網球場那麼大的草坪;(2)一片可以做門球場地那麼大的草坪;(3)一片只有幾十平方碼的草坪。無論在哪兒,無論在一年當中的哪個季節,筐子和掃帚在每個月的最後幾天都會同時解體。如果不對園丁的想法予以遏制,那麼用厚重的鍍鋅鐵皮製成的水桶也會提早結束它的使用壽命。我曾經雇用過一位虔誠的天主教徒做園丁,他成天在我跟前嘮叨這些東西是容易損壞的,於是我跟他打賭說,如果他細心地呵護我的水桶,那麼就能證明他的信仰是真誠的,令我吃驚的是他居然接受了我的挑戰。從那以後,我為喚醒了這個年輕小伙子的園藝熱情而感到非常高興,而這是通過展示了一對兒在日常生活中已經使用了一年或更長時間,而且還非常結實的水桶來實現的。 廚師、男傭和苦力通常每天都會從售賣家庭食品的每一個商店裡謀取些回扣。當盛放白糖的碗被補給滿了的時候,總會有一些糖塊進入廚師或者男傭的私人藏品當中,或者他們兩者都下了手。如果苦力想要參與這些「戰利品」的分贓過程,他很可能會受到另外兩個人的嚴厲斥責,因為購買食糖顯然不在他的職責之內。我這名廚師非常用心地確保自己可以吃到糖,這是許多廚師都在做的事情。除此之外,他還偷偷地把糖一點點積累起來直到它們有一磅重的時候,就會通過簡單篡改賬本的方式,讓我再花錢買回原本就屬於我自己的糖。 同樣的程序步驟也適用於別的各式各樣的生活必需品。在一個井然有序的家庭里,所有這些涉及竊取一定數量的麵粉、火柴、掃帚、簸箕等,都被認為是必要的和應當容忍的細節,最終都毫無困難地被擺平了。在我們公司,每人每月的麵粉配額是25磅。這是因為從前遵從醫生的命令,要嚴格地限制糕點和澱粉類食物的攝入,即使後來醫生變得更加通融,這個限量也沒有改變,因為廚師學會了麵包師的技能,於是我們就中斷了從烘焙房的定期採購。火柴的消耗也是一個固定的數量。我曾經計算過,在我們家一年當中每十五分鐘就會劃一根火柴。這與能夠想到的生火做飯或點燃香菸沒有什麼關係,也沒有受到長時間假期旅行的實質性影響。舊習俗已經確立了一定的消費標準,只能通過掀起一場家庭中的經濟革命才能改變它。 許多外國人愚蠢地認為這些潛規則是專門為剝削他們而發明出來的,並且只有他們才是受害者。但事實上,在任何一個外國人學會奢侈地僱傭中國傭人之前,這些規則就已經存在好幾個世紀了,而且這些規則在中國的地位要比在外國僱主那裡牢固得多。當然這些規則還將以沒有太多麻煩和困擾的處境在中國延續下去,因為當外國人指控他的一個或者所有傭人,撒謊、欺騙、忘恩負義以及他所能想到的一切侵吞行為而大光其火的時候,中國僱主更能夠不動聲色地接受它們。 當傭人受到這樣一些針對他的指責時,他會意識到一種原本就不公正的感覺,他一直以來就把不公正視為生活中必要的條件之一。他真心地抗議關於自己是否誠實的指控,因為根據他的人生守則,他就是誠實的。如果他否認收取佣金和在糖、茶等開支項目上收取回扣,那是因為否認是他進行辯護的唯一辦法,他不敢說真話。即便他有足夠的智慧來解釋關涉案情的倫理觀念,外國僱主也不會理解它。 從倫理的角度來看,整個問題都回到了中國的宗族制度,在這個制度下,個人的利益與氏族的利益相融合,他與他的親屬們榮辱與共。如今,當一名中國傭人受僱於一個外國僱主的時候,後者通常會把傭人處於試用期這個問題說得很清楚,但僱主從來沒有意識到自己也處於一個試用期,如果他未能按照傭人的標準做到主人應該做的樣子,傭人也會到別的地方另謀一份差事。 經過一個時期的相互考察之後,僱傭關係變成長期性的,傭人就會把自己當作僱主家的一名成員,風雨同舟,一起分享所有的資產、分擔所有的負債。當然,出於情理他會更加留心分享資產,而不是分擔負債。在分享資產時,主人的支出提供了一個相當精確的晴雨表。如果他對威士忌、杜松子酒和香菸等東西的消費額增加,那麼這個傭人的相對較小的額外收入就沒有理由不增加了,因為當這些物品和其他物品的消費下降時,額外收入肯定也會下降。就中國人而言,他們的邏輯是無可辯駁的,有些人說這樣的邏輯並不離譜。 雖然傭人與主人共享財富的跡象顯而易見,而且被大肆宣揚,但他分擔僱主家庭不幸的證據卻不是那麼明顯;儘管如此,我個人也目睹過許多這樣的情況,當一位老僱主遭遇不幸無法再支付傭人報酬的時候,傭人還會心甘情願地和他生活在一起,甚至在某些情況下還為僱主提供幫助和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