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朋友中國人 · 22 熟視而無所容於心
幾乎每一個訪問過中國的外國人,都對這個國家的民眾進行過評論和不同程度的譴責,原因在於中國人麻木不仁以及顯而易見地對人類的苦難缺乏同情;從溫和的批評到直言不諱的厭惡,不一而足。雖然我們也可以找到大量表明個人善良行為的證據,以及對於不幸災難的實際表達出來的同情,但中國人,作為一個民族,不能說他們特別容易同情,他們對人類苦難的那種漠不關心的態度要比別的國家嚴重很多。如果一個中國村莊裡,在任意一天發現的貧困、飢餓和疾病的數量被移植到美國的一個社區,大量具有人道主義和慈善傾向的人就會立即讓自己投身於救濟的實際行動中。也就是說,他們不會忙於自己的工作,除非社區的貧困傳統與中國村莊裡發生的一樣長久。我想在那種情況下,美國的公民未必比中國人更加主動或更加慷慨大方。
在中國,貧窮的存在不是生活中偶然的事情,而是一個永恆的因素。對於一個中國人來說,他可能從來沒有想過為什麼他的大部分同胞總是挨冷受餓。這種狀況已經存在了這麼多年,而且在他死後還會繼續存在下去,他對此完全無能為力。一個飢餓的人,即使今天你給了他一碗飯,但下星期他還在挨餓。如果一個家族的成員處於飢餓的狀態,他當然也會得到親朋的救濟,但這只是家庭的責任,而不是出於深思熟慮的人道主義動機。全國各地分布著數目眾多的慈善機構,但它們大部分的活動是為了埋葬死者,而不是為了救助活人的生命。
在中國長期生活的外國人會不知不覺地接納同一種觀點。當我們看到周圍有如此之多的貧困現象和顯而易見的肉體上的痛苦時,就開始變得心如頑石。如果我們沒有那樣,生活將會成為一個永恆的負擔。只有當我接待來訪者,傾聽他們對觸目驚心的所見所聞表達感嘆和同情的時候,我才意識到自己在經歷了25年不斷地接觸苦難之後,已經變成了鐵石心腸。麻木不仁是一種自我保護的手段,同情的源泉已經乾涸了。
在紐約或者其他美國的大城市,我注意到那些乞丐最慣用也是看起來最為有效的訴求是希望得到一角錢以便可以去買一杯咖啡作為早餐。如果一個人在早上10點鐘了還沒有喝杯咖啡,一個慷慨的美國人通常會據此推論他還沒有吃到任何東西,並感到震驚。但在中國即便最慷慨的人對這樣的乞求也會表現得無動於衷。他認為沒有理由僅僅因為一個人還沒有吃早飯就大驚小怪。事實上,他也不會對一個人的哀求感到內心不安,即便這個人一整天都沒有吃到東西,直至午夜還在乞討。除非被乞討的人有這樣的經歷,即他出生於一個富裕的家庭,在因洪水和饑荒而使富人的糧食供應也出現困難時,幸運地活了下來。很有可能乞討者已經不止一次整整24個小時沒有食物,但他不僅沒有死於飢餓,也沒有因此而患病。人們從生活的經歷知道了每個醫生從理論上獲得的知識:短期的禁食對任何人都沒有害處,甚至對大多數人來說都有好處。因此,一個乞丐除非能夠證明自己已經三四天水米未進了,他才可能會得到一點點的同情。
中國人對於那些在外國人眼裡各種各樣身體上的痛苦,也有著同樣實用的觀點。他們從不同的價值標準來考慮事情。無論在怎樣的情形下,中國人永遠不會遭受外國人認為他們遭受的痛苦或者不適,或者外國人在類似的情況下也會遭受的痛苦或者不適。通過學習忍受痛苦和不適,這些事情變得不再重要了;並且不同的風俗習慣建立了不同的舒適標準。
上海與紐奧良的緯度大體相同,都有著相當溫和的氣候,只是在冬季時氣溫常常處於冰點以下。在這樣的季節里,六萬名黃包車夫里有99%的人只穿著拖鞋、薄棉褲、棉襯衫和夾克。如果趕上下雨天,他們中的少數人可能會幸運地擁有一件油布的雨衣,而更多的人則是把一塊油布披在自己的肩上。按照所有的外國標準,他們可能正在寒冷中遭受可怕的痛苦。但如果你給他們當中的一個人一套毛料衣服和一雙鞋,他也不會穿的。他穿上毛料衣服會覺得太暖和,而鞋子可能會弄傷他的腳。他一輩子都不知道什麼叫作暖氣。如果他迫使自己穿得和美國人一樣,住在有暖氣加熱的公寓裡,他可能會生病甚至死亡。
當我們看到苦力們穿著單薄的衣服在雨中工作,甚至那些遭遇饑荒和洪水而受難的人正因為挨餓而變得氣息奄奄,但這一切與清朝長期統治下早已司空見慣的可怕殘酷景象,以及建立共和國之後曠日持久的內戰相比,都顯得不值一提了。時至今日境遇尤艱,戰事已經擴大到無人能夠輕易地逃避恐懼的地步,而且中國的內戰在某些方面尤其可怕。
對我而言,我不可能對中國人麻木不仁的事實感到震驚,因為我對那些使訪問中國的人感到厭惡的景象已經麻木。我確信自己不是生來如此的。的確,我至今都能清楚地記得,自己第一次看到一顆被斬首的頭顱用他的辮子吊在南京電線杆上時那種強烈的震撼。我對一個月之後自己又見到六七顆或更多的頭顱掛著的景象,有一些茫然但相當明確的回憶。我想,從那時起我至少看到過上百顆被斬首的人頭,單獨的或者成批的,但我對它們的記憶非常模糊,可能有許多我已經完全忘記了。
我清楚地記得,15年前自己和一位剛從紐約來的朋友去北京旅行。而在此行之前不久,山東省境內曾經進行過一次對強盜的清剿行動。正當餐車提供早餐服務的時候,我們的火車停靠在了一個車站,不少於21顆被斬首的頭顱就掛在鐵路沿線觸目可及的地方,這不過是為了製造儘可能深刻的印象以勸阻人們不要試圖去做土匪的行當。我很清楚地記得這件事情,不是因為那21顆令人毛骨悚然的頭顱,而是因為我的朋友看到我吃完一頓豐盛的早餐時的那種驚駭和憤慨。當看到第一顆頭顱的時候,他的食慾就完全消失了。
當我看到第一顆被斬首的頭顱時,已經超過了25歲。如果它能讓我對這樣的景象無動於衷,那就想想看,中國的孩子從幼年開始就目睹了比這更可怕的景象。
因為貫穿在他們整個歷史當中,經常與殘酷和血腥的場面發生近距離的接觸,中國人喜歡在流行的戲劇中看到刺激的情節,而劇作家則提供給他們大量血腥的故事。大量戲劇的情節似乎都是精心設計出來的,目的是為一組玩家提供一個藉口,並有機會砍掉其他大多數人的頭。
記得在墨西哥城第一次參加鬥牛活動,看到一匹馬被公牛用角殘忍地戳死,如果當時只有我一個人的話,自己一定會驚恐得落荒而逃。因為我是一些墨西哥朋友請來的客人,所以不得不堅持下去,慢慢地我減少了厭惡之情而增加了觀看的興趣和刺激。當第六匹馬被戳死在地,而第六頭死牛也被一匹撒歡兒的小騾子拖出圈外的時候,我和周圍的墨西哥人一樣迷戀上了鬥牛。我從來沒有和那些沒有坦白承認有過同樣經歷的迷戀鬥牛的人講述過這件事情。
儘管外國人認為他們是那樣的麻木不仁,並且對生活持如此冷漠和現實的態度,但事實仍然是,在中國人崇拜的眾多神靈中,最受人愛戴的是慈悲的觀音菩薩。她有著最繁盛的香火,有著最多焦急禱告的信眾。在大多數寺院、廟宇的「羅漢堂」里,供奉著大約五百個真人大小的神仙和聖人的雕塑。中心人物依然是千手觀音,每一隻伸出的手臂都在展示著慈悲的姿態。
就像中國人的許多其他特徵一樣,這種自然的、可解釋的麻木不仁被人們給予了生動又刻板的誇張。許多寫作的人常常引用這樣一個例子,中國民眾在看到溺水者時很少做任何嘗試去搭救他們。據我所知,許多指出這個問題的人,除了把它歸結為一些野蠻迷信之外,沒有人願意去探究其中的原因。也許那些記錄此類故事的人並沒有停下來想一想,拯救一個溺水的人並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無論在中國還是別的國家,它都是一門專門的職業。在危險的水域,例如長江三峽,有很多被雇用的人,他們唯一的職業就是充當救生員,許多人靠他們而從溺水中獲救。
無巧不成書,有一次我乘坐輪船在南京和上海之間進行短途旅行時,目睹了兩起溺水事件,每一起都是試圖自殺。第一起事件的主人公是一位中年男士,根據船上船員的講述,他在玩麻將遊戲時倒霉輸了錢,深陷債務的泥潭。他跳下了我們的船,但很快就被一艘中國小船的船員拖出水面。然而這並沒有澆滅他自殺的熱情,因為就在船員們忙著划水把他帶回岸邊的時候,他又跳了進去,並第二次獲救。救援人員沒有再給他任何自殺的機會,他們用繩子把他捆起來,並把他塞放在船的底艙。在那裡,他仍然試圖掙扎著獲得自由並完成自殺,但沒有成功。
第二天,又一起企圖自殺的事情在不遠處的河流下游發生了,一個大約十五六歲的男孩跳進了水裡,除了孤獨和想家之外,他的輕生舉動沒有任何明顯的原因。在幾乎相同的情況下他獲救了,只是接下來的困難要小得多,因為他一沉入水中,就完全失去了繼續自殺的念頭,自己有了積極的態度,他沒有任何困難就遊了上來。跳入水中的船夫跟在他後面,其他的船員用鉤子鉤住他屁股上的褲子把他拉上來,並且狠狠地揍了他一頓,確保他不會再嘗試做同樣的傻事,然後就打發他上路了。
在目睹了這兩起自殺未遂事件,以及迅速而有效的營救行動之後,我把過去聽來的中國人不會嘗試營救溺水者的故事一筆勾銷了。我突然意識到,如果這兩個人中有我最好的朋友,對我而言還是不可能幫助他,因為我的游泳技術水平,僅限於在清楚地知道淹不著自己的淺水裡膽怯地漂浮在水中幾分鐘。對我來說,試圖營救一個溺水的人完全是徒勞,就如同一個人從飛機上跳下去,而另一個人也緊接著跳下去一樣。唯一的結果就是死亡的人數由一個人上升為兩個人。你應該考慮到中國很少有人擅長游泳這一事實,而且即便對於那些游泳健將而言,營救溺水的人也是一件相當危險的事情。在我看來,中國人不願意跳入水中去搭救一名溺水者是再正當不過的事情了,根本不能用任何麻木不仁或迷信的說法來加以指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