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朋友中國人 · 21 壽衣店

卡爾·克勞 《我的朋友中國人》
在中國大大小小的任何一個城市,都能發現許許多多的門店在專門製造和銷售一些「家具」和其他物品,這些可以被中國人在天堂中使用。在小一些的地方,會有一個單一的機構從事這個行業,但是,不管一個人住在哪裡,這些為去世的人準備的家具總是和人使用的家具一樣容易買到,而且需求是不變的。這些物品都是用薄紙和竹子製成的,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的價值或者效用,但是卻被認為是任何鬼魂都能感知並非常樂意接受的好禮物。在這些物品被買下來之後,或者在墳墓前或者在死者的祠堂前將其焚燒,這樣它們就會以一種簡單的燃燒過程傳送到天國。人們認為,隨著火焰中物體的消失,它們在另一個世界裡將會以更加實質性的形式呈現。如果一個人喜歡用金錢做禮物,讓已經故去的祖先自己去購買所需的東西,那麼他可以買到各種各樣和真鈔相似的冥幣。 在上海有幾百家這種以滿足逝去先人的各種需求為目的的作坊。在上海遭受轟炸的幾個月里,它們就像殯葬從業者一樣,一直在做生意,它們靠別人極大的不幸而生意興隆。對於一個只擁有小資本的人來說,製造和銷售紙札除了會受到零售商店的限制之外,從各方面來說都是一件非常令人滿意的生意。除了一把剪子、一把小刀、一罐漿糊、一支畫筆、一堆紙和竹子之外,不需要任何機械設備。顏料被大量使用,一塊大洋的水彩顏料足以裝飾天國里人口稠密地方的所有家具。對於紙札的需求是穩定的,不會受到季節性蕭條的影響,偶爾還會從天而降一個巨大的合同,在為一些富有的老人舉辦葬禮的時候,因為他們生前都過著舒服的日子,所以可以推測他在故去的時候也將把他奢華的品味帶到陰間。 製造這些紙札的祭品並沒有什麼神聖之處;不需要神職人員的批准,對於想從事這門手藝的任何人來說都是開放的。唯一要辦的手續就是拿出零售店主的執照,就如同他要從事賣畫框的生意所需要做的一樣。這些物品也無須受到牧師的祝福,也不必得到任何教會的批准或認可。總的來說,中國人給予了那些善男信女的道士和僧人以非常慷慨的支持,但是他們從來不允許這些人在通往天國的道路上設置收稅的關卡,或者說通過建立任何形式的可以被稱為宗教貿易壟斷的行為,在宗教的範圍之外發生任何喧譁的聲音。任何商店都可以出售寺廟的用具,包括各式各樣任何一位木雕師傅都可以製作的神像。 現在所有的紙札都是手工製作的,而且似乎沒有任何機器生產的機會,但是如果有一些製造天才能夠以更低的價格生產出令人滿意的產品,他可能會通過進入這一行業來發財。它是這樣的一家製造企業,經營者不必刻意地提高產品質量以滿足競爭的需要;也不會因為自己製造的產品是如此結實耐用,以至於擔心在等待產品更新換代的過程中自己會破產,每天生活在恐懼之中。這些問題從來沒有出現過,紙札的物品越脆弱,越易燃,製造工作就做得越好。由於這些物品是通過被焚燒而轉移到另一個世界的,所以製作這些紙札物品的必要前提就是它們可以完全燃燒。讓我們假設為了讓一位已故的王爺爺獲得安慰而給他焚燒了一件紙札的桌子,但是這張桌子卻有一條腿兒沒有被燒成灰燼,於是我們可以想像天國的王爺爺得到的是一件搖搖欲墜的家具,他對此該是多麼惱火。 這種開設紙札商鋪的做法,起源於中國從野蠻歷史中承襲下來,並且一直持續奉行到大約基督教誕生的時候仍在以人類作為犧牲殉葬的習俗。當一位貴族,尤其是國王或封建統治者去世的時候,當時的習俗就是把他的妃子、小妾、僕人、拉著戰車的馬匹以及他在這個世界上認為有用的和在未來的天國里需要的東西統統與他埋葬在一起。這導致了許多人為此而犧牲。在公元前三世紀,當第一個統治整個中國的皇帝駕崩的時候,成千上萬的人成為犧牲品,他的墳墓建造得如此精緻以至於關於他的故事流傳了數千英里,成了《一千零一夜》故事的原型。 這是此類大規模殉葬的最後一次,因為即使在此之前,公眾輿論已經對殉葬制度產生了反感,而秦始皇死後的大規模屠殺更是震驚了整個國家,並最終結束了這一惡習。 讓他們所愛的人孤獨地生活在另一個世界的想法對中國人來說是不能忍受的,所以他們用黏土塑造的小陶俑代替了活祭。正是因為這樣的習俗,今天我們才能夠在博物館、幸運或富有的收藏家的家中,欣賞到諸如歡樂的跳舞姑娘、英俊的戰馬以及其他精心設計製造的優雅物品。今天挖掘出來的許多東西已經被埋在墳墓里一千多年了。 在用黏土的陶俑代替真人做祭品之後,下一步的發展是製作能夠燃燒的紙制物品,同時還有用紙仿製的當時流通的法定貨幣銀錠。從中國人的角度來看,我相信一定有令人信服的理由來說明為什麼人和動物的形象應該被埋葬,而這些用紙和竹子做的紙札製品卻應該被付之一炬,但我已經忘記了它是什麼。在我看來,儘管是人道主義的原因導致了用陶俑取代了小妾和馬作為犧牲品,但用紙札來仿製銀錠和其他東西則很可能是出於經濟的原因,因為有些人沒有錢來購買更加昂貴的用黏土製作的陶俑。自然而然,這些紙札會被燒掉,因為這樣的處理方式完全適合於中國人,他們有戲劇的天賦,而燃燒紙札的過程比葬禮更加具有戲劇性。 燃燒紙錢也是一種古老習俗的發展演變。在富人的棺材裡,人們習慣於將諸如翡翠、鑽石、珍珠、無價的瓷器等珍貴的東西一起埋在地下。當年邁的慈禧太后在20世紀初去世時,與她一起埋葬的有價值數百萬美元的珠寶,這讓幾年前洗劫東陵的盜賊一下子暴富。那些窮苦的人沒有金銀財寶用來陪葬,於是就有了這種廉價的燒紙錢的習俗。 即使在中國人最奇異的想法中,他們也總是實事求是,而仿照貨幣所造的冥幣始終緊跟著中國流通貨幣的所有變化。直到最近,中國歷史上除了使用價值不大的銅錢之外,沒有別的硬幣。最重要的交換媒介是統一形狀鑄造的銀錠,並把它稱為「元寶」,每一塊都加蓋官印以顯示其真實的重量和成色。在此期間,所有的冥幣都是用紙模仿這些銀錠。偶爾人們也會燒一些用紙疊成的金元寶,但由於黃金的極度缺乏,這顯然成為一種相當炫耀的祭品,無疑是為了給鄰居和圍觀者留下深刻的印象。 幾個世紀前,外國商人帶來了大量的西班牙和墨西哥銀元,用來購買茶葉、絲綢以及其他的中國特產。此後不久,儘管中國人對這些外國貨幣還持有一些懷疑態度,但短暫的躊躇之後,那些用紙仿造的銀圓就被用於葬禮了。又過了幾年,上海的外資銀行發行的鈔票開始流通,於是冥幣開始印刷出來,儘管仿造的銀圓和冥幣還沒有像紙疊元寶一樣流行。由於銀圓經常會有偽造的,而發行紙幣的銀行有時也會破產,所以中國人對它們的估價總是小心謹慎的,他們還是把自己的信任放在有價值保證並且不能被隨意篡改的可靠銀錠上。並且,經過一個奇怪的邏輯轉換,冥幣也以同樣的標準來衡量。即便如此,紙制的銀圓和冥幣仍在穩步出售。冥幣的面額為100元,他們售賣的價格只比印刷成本高一點點,所以只需要幾塊錢的花費就能使已故的祖先成為百萬富翁。 用紙札制的家具物品總是緊緊跟隨著流行風格的變化,而且它們的種類也很齊全。每一家扎制這些物品的商鋪可以說都是一家小型的百貨公司,儘管它通常比普通的中國商店要小一些,門臉一般只有12英尺。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裡,東西擠得滿滿當當。當然,這裡有桌子、椅子,如果去世的人喜歡吸食鴉片的話,也許還有一張臥榻。箱子裡面裝著所有季節和場合所需的衣服。還有一些更私密的東西,如洗臉盆、小便器或者中國的具有同樣功能的夜壺等。由於現代發明使地球上的生活變得更加奢華,藉助於這些用紙複製的奢侈品,那些逝者也可以在另一個世界享用它們。它們如今包括電話、電暖器、電風扇、冰箱、帶罩的燈、熱水瓶,有時還包括汽車。這些較大的物體由於空間的限制而沒有庫存,但是可以按照要求來製作加工。收音機是最為常見的,而且毫無疑問當私人飛行在中國有所發展的時候,肯定還會增加飛機。最後還有兩樣東西對中國人來說是沒有必要的,因為他們對用自己的翅膀飛翔、用金色的豎琴演奏的天使毫無概念。 中國的鬼神總是最新潮的。一些幾個世紀前被用來陪葬的舞女小陶俑展示了她們所處時期的流行風格,因為她們總是穿著最新潮的時裝。從不同時期的古墓中收集到的完整陶俑,可以讓一個人完整而準確地再現中國女性在長達十幾個世紀的時間中著裝和化妝風格變化的歷史。 當日本開始入侵中國的時候,這些製作紙札的匠人發現了他們手藝的新用途。他們扎制了與真的飛機和裝甲坦克一樣大小的仿製品,並把它們放置在日本轟炸機一定會發現的稻田裡。有時候它們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建設好的完整飛機場,周圍架著真正的高射炮以使得敵人強擊機必須與之保持在安全的距離。在幾百英尺高的地方,要想分辨出飛機的真假是不可能的。數百枚非常昂貴的炸彈被投擲了下來,日本發言人高興地宣布摧毀了幾十架飛機,但它們只不過是被巧妙地黏在一起的竹子和紙。 大量的書都曾經描述過,中國人就關於來世生活的概念與基督徒們稱為天堂的地方一直存在著激烈的神學爭論。這些神學領域的爭論充斥著我根本不懂的術語,遠遠超出了我理解的深度。但是,這種做紙札的百貨商店確實給我展示了另一個世界的美麗圖景,中國的中下層階級當中有很大一部分人,他們為已故先祖所購置的住所,也是他們在生活中希望達到並能夠實現的。那一定是一個非常舒適的地方,一個擁有大量金錢的資產階級天堂,所有最現代化的奢侈品和便利設施以及新發明的產品在那裡都可以找到。然而,很難說有多少中國人真誠地相信,通過焚燒這些模仿實物的紙製品的行為,就能使得實物本身真正地處於鬼魂的支配之下,儘管所有國家的人們都經歷過一個普遍相信死者具有靈魂的時代。在我看來,燃燒這些紙札物品,在大多數情況下也不過是象徵性的,與我們在葬禮上送的花,或者裝飾親人墳墓所安放的花朵沒有什麼不同。 我曾經問過一位中國朋友:「你為什麼要遵從這樣一種置辦紙札物品的愚蠢習俗?你非常清楚,這些紙做的東西燒掉了,其全部的意義不過如此,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浪費你的金錢。」 他則順勢反駁道:「無論你在朋友的墳前獻上多少時尚的花朵,對於逝者而言,他也聞不到花的馨香!」 在照顧他們逝去祖先的福祉問題上,中國人還遵循著另一種我認為是特別幸福的喪葬習俗。逢年過節或者祭奠死者的其他日子裡,精心準備的盛宴,包括葡萄酒、烤豬肉、魚翅、水果以及家裡能夠提供的所有上等的好東西,都恭恭敬敬、無比誘人地擺放在家庭祭桌的上面。那些難以消化的紙和竹子製品並不構成這種祭品的一部分。這些都是取材良好、有益健康且烹調美味的食物和陳釀的美酒。把供品放在家庭祭壇前是一種感恩祖先為一家老小提供庇護的祈福方法,這無疑和許多基督徒家庭每餐前的「謝恩禱告」一樣真誠。在象徵性地給逝去的祖先上供之後,這些食物和飲料為大家提供了一次歡樂的家庭盛宴。 世界上沒有誰比中國人更加注重遵守與葬禮和悼念活動有關的禮節,但中國的花商們並不關注早報上的訃告,以便為迎接一撥繁榮的生意做準備。除了日本人之外,中國人大概是世界上人數最多的花卉購買者。你在中國很難找到一戶人家在一年四季里既沒有種植什麼植物,也沒有擺放一枝怒放的花朵。但他們買花是為了生者,而不是為了死人。對他們來說,用鮮花裝點墳墓就像在上邊噴灑香水一樣荒謬。他們哀悼的表達形式更為實際,因為他們送上的喪禮不僅只有前文提到的不值什麼錢的冥幣或者紙札家具,還有現鈔,這些現金送給失去親人家庭中的負責人,來幫助他應對喪事的各種開銷,喪葬費用在任何國家都是筆沉重的負擔,而在中國就更加沉重了。 這種以現金作為喪禮的形式並不局限於窮人,也沒有任何有關施捨的暗示。人們送出和接納支票或者裝在小信封里的硬幣和現鈔,就如同我們在國內類似的情況下以同樣的心境送出和接受花環一樣。這種弔唁的實際表達形式是2500年前的孔子所贊成的,此後一直延續至今。我們的社會習俗是如此狹隘和存在偏見,以至於不能採用如中國人一樣的明智做法,這簡直太糟糕了。如果富同情心的朋友能把他們花在花環上的錢給一位失去親人的寡婦,她對經濟狀況的擔憂不知道會減輕多少倍呢? 在我看來,基督教傳教士對這些中國的喪葬習俗一直持有相當狹隘的觀點。他們認為喪事就應該像基督徒所做的那樣,用鮮花或者大理石天使裝點親人的墳墓。通過燃燒一些毫無用處的紙札物品或者通過擺放用各種食材做的一桌家庭盛宴來表達對逝去親人哀悼的感情則是罪惡的盲目崇拜。我對這類事情看法或許是愚蠢的,但我真的看不出中外兩種做法有什麼特別的區別。 當我有朝一日被埋在蘇州九孔橋附近的山丘上時,我希望我的中國朋友能在適當的時候,在我的墳前燒上一些冥幣和紙札家具。同時也歡迎我的外國朋友們,如果他們願意的話可以用我的墓碑來打開啤酒瓶,這是一種在七子山上徒步旅行後非常受歡迎的一種消遣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