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朋友中國人 · 19 迷信的符號
許多在中國生活了幾年的外國人,他們有大量機會去觀察中國的老百姓,並且認為中國人的生活與其說是受理性支配,不如說是受迷信支配。對中國歷史的隨意解讀和對中國人日常生活同樣隨意的觀察,提供了大量強化這種偏激觀點的證據。穿越中國古代的歷史,我們可以枯燥乏味地閱讀到封建統治者無數次命令他們的大臣或者占卜師通過許多瞭然無趣的占卜過程,用以確定是否應該去攻打與之競爭的封建君主,或者決定一些重要的政策。在一場戰役中間,在占卜師決定下一步對策之前,軍事行動經常會被有意地中止。事實上,幾乎每一個在中國歷史上有記載的封建統治者都曾經用過這種方法,做出一次或者更多的關於軍事問題的重要決定。
在古代的中國有好幾種占卜的方法,但貴族們最喜歡的方式是在火上炙烤龜殼,然後從龜殼的裂紋中來獲取即將到來的命運的預兆。這是一個非常複雜的過程,而要揭示這些龜殼裂紋所象徵的意義也絕非易事,以至於很少有人能夠勝任。這對於那些封建統治者來說簡直太深奧了,但他們完全不需要為自己的學問擔心,因為他們可以聘請學者來做這樣的事情。
我不知道那些研究中國歷史的其他學者與我的看法有多大的出入,但我自己的看法是,這種占卜方法是由官員們自己發明、完善和延續的,是一種控制那些雇用他們的帝王行動的間接手段。除了少數幾個例外,這些帝王都是一些無知、粗鄙又貪得無厭的人,在他們的血管里流淌的更多是嬪妃的骨血,而不是貴族的骨血。恐懼是他們所體驗過的最強烈的情感,憑藉對愚蠢占卜的解讀,那些組成職業政客行會的學者們設法恐嚇統治者,以便使他批准學者們稱心的任何政策。只有擁有智慧的政治家階層才能解釋龜殼上裂縫的含義,這使他們對帝王們施加了一定的影響,就像牧師在以往的時代通過使用類似的方法所能做到的一樣。
順便說一下,中國古代的歷史記載中有一些跡象表明,這些官員的窮親戚可以從收集和準備貝殼的過程中找到有利可圖的工作,由此使得這一迷信活動有了別的功用。這些封建國家的歷史是由相同階層的政治家們書寫的,雖然他們偶爾也會因為在解釋焦骨的某些裂縫的時候發生非常激烈的爭論,但他們並沒有泄露這個把戲的秘密。一位生活在孔子時代的官員,就曾經與一位政府同僚在整個占卜的過程中就其荒誕性開玩笑。
至少有一件事可以支持我的理論,那就是它解釋並弄清楚了中國歷史上原本就荒謬透頂和混亂不堪的許多件事情。同樣重要的是,當原本諸侯割據的封建制度被一個強大的中央政府所取代的時候,那些弱小的封建統治者失去了他們的權力,而占卜的方法也就開始消亡了,因為它對於那些政客們而言不再有用了。
根據中國歷史上的傳說,以前男女結合的習俗是只能在部落內部通婚,所有的人都是親戚,通常都有著相同的姓氏。在許多個世紀之後,當然沒有人能說清楚到底經過了多少年,迷信觀念改變了這一習俗。這是當時促使習俗改變的唯一方式,因為各個家庭都有非常強烈的意願要維護在部落內部的通婚制度。而部落之間除了相互的敵意之外,社會地位的問題也同樣嚴重,因為在這方面,很少有部落建立在相同的基礎之上。
古代的歷史學家用一句話就簡明地解釋了這一婚姻習俗的變化:「同一姓氏的人相互通婚從未使得家族人丁興旺。」在這個簡明的聲明背後,必然隱藏著許多悲劇的故事,那些顯赫的家庭以婚姻為手段來達到保持其純潔和高貴血統的目的,但在短短几代人之後就會發現這支血脈正在走向消亡。在人們發現是血緣關係而不是擁有同一姓氏導致了人口出生率不斷下降這一結論之前,這種反對同一姓氏的人結婚的迷信,在無數個世紀裡對中國人的社會生活產生了重要的影響。如今儘管所有受過教育的中國人都知道這是一個優生學的問題,但不與相同姓氏的人結婚的迷信仍然存在。
那些生活在中國的每一個人幾乎每天都會遇到現代迷信,外國人通常的習慣就是把它們當成胡言亂語而不必記在心上,除非它們是麻煩透頂的。這就是外國醫生對中國醫生所開藥物之令人反感的禁忌所採取的態度,直到他們發現中國人使用的一些不明所以的草藥具有神奇的療效,而且沒有其他藥物可以替代。最近的一個例子,麻黃素是在四川省的雜草中被發現的。幾個世紀以來,只有中國熟悉草藥的醫生知道它,並且在使用它的時候還有許多愚蠢迷信的禁忌,但現在它已經被各個民族的醫生作為處方藥物了。同樣,許多日常的迷信,乍一看顯得荒唐而愚蠢可笑,但後來發現它有著合理可靠的常識基礎。
我曾經是上海一家涉農企業的合伙人。這是一個非常快樂、就像俱樂部一樣的企業,甚至比商業更快樂、更像俱樂部。周末的時候,二十個合伙人每人都被分配去負責某些農場的工作。當獨立的合伙人想要處理自己的業務時,他就去處理,而當他更想打高爾夫球的時候,就去打高爾夫球。如果僅僅從結果來看,這個農場是一個財務失敗的明顯案例,但在它存續期間卻有著很多的樂趣。我花費了很大精力著手去改良土地,修建柵欄,挖掘水井等。通過中國沿海地區的辦法,將這些任務都交給一個有能力的中國助理去處理,事情將會變得很簡單、很容易完成。這樣一來我處理這些事務中的大部分將不會有任何的不便,還會給自己帶來巨大的榮譽。但是在挖井的時候卻給我出了個難題。井的位置必須由風水先生來確定,如果選址沒有得到這些占卜師的認可,邪惡的靈魂可能被喚醒,土地也不能長出好的莊稼,鄰近的村民遭受了任何厄運都會將其歸咎於我們。
我們並不擔心水井的選址會影響到我們所計劃種植的蔬菜的生長,因為我們都對自己作為農民的能力很有信心,但對我們來說,保持村民對我們的良好態度是非常重要的。如果有消息說我們在一個不被風水先生認可的地方挖了一口井,以後的麻煩一定會接踵而來。與此同時,我們對於到底應該在哪裡打井也有了一個非常明確的想法,我的合作夥伴們交給我一項任務,去策劃讓那些風水先生們通過他們嘈雜而豐富多彩的儀式,在我們自己預先確定的地方找到合適的選址地點。
我沒有對我的合伙人說過我計劃使用的策略,但我向替我雇用風水先生的中國的土地經紀人保證,不管他們在井的問題上做出什麼決定,我都會支付他們的費用。但我也承認,我和我的一個合伙人打了一個賭,風水先生將會把井的選址確定在一個特定的位置(我標記過的)幾英尺之內的地方,如果我足夠幸運贏得了這個賭局,我肯定會花一筆錢來盛排宴席以犒勞風水先生和房地產的經紀人。我解決水井定位問題的處理方法,可以說是一個人應用在中國長期生活所獲得的拐彎抹角心態和迂迴曲折方法的一個很好例子。不管怎麼說,所有這一切聽起來都合情合理,在一個黃道吉日,風水師們拿著他們探測水源的杈式占卜杖以及其他的神秘工具跑遍了整個農場,但最後我贏得了自己想要的賭注並舉行了宴會。
打井這件事是我處理過的和農場有關的最為緊迫的任務,除此之外,還有一件事情被證明更加棘手。在我們租下的許多小塊土地中,有一座臨時的墳墓,就像中國當地所有的臨時墳墓一樣,中國式的棺材安置在地面上,周圍用磚砌成牆,再在上邊覆蓋上瓦片。通過這樣的方式,許多用棺材入殮的屍體被暫時安置下來,直到其家庭有能力以更破費的方式對其進行永久性安葬。
儘管在土地租借的契約條款里非常明確地規定,這個棺材「最終」應當由土地的所有人搬走,但就像中國的大多數合同一樣,這種規定又是相當靈活的,而且對於確切的搬遷時間也沒有肯定的承諾。每次到農場去,一看到這個墳墓,我的氣就不打一處來,唯一能想到據理力爭的論點就是:「最終,為什麼不是現在就把它移走?」但是,由於「最終」這個詞在任何語言中都包含了漫長的歷史跨度,在漢語中可能會跨越幾個世界,所以我是老虎吃天——無處下口。隨著夏天的到來,成百上千的遊客開始湧入農場,一起合作的夥伴們開始不斷地給我施加壓力,讓我感到如挑重負。他們堅持要我必須立即採取行動,因為顯而易見,我們的客戶不願意購買這些生長和培育在一個中國人墳墓陰影下的萵苣。
然後,我就和中國的經紀人就這件事情攤牌了。他耐心地聽著我那咆哮而又兇狠的最後通牒,然後他詳盡地解釋說,一年當中除了一個季節,即在隆冬時節,別的任何時候移動棺材都是非常不吉利的。他非常委婉地暗示:像我這樣一個長期生活在中國的人居然對這個眾所周知的習俗都不熟悉。我絕不屈從於他的壓力。我為自己成功地解決了水井選址位置而感到自豪,在這個遷墳的計劃中,代理人的表述同樣也有著很可疑的部分,於是我可以理直氣壯,很不客氣地對他說:「我知道,你也知道,所有這些所謂遷墳黃道吉日的說法完全是無稽之談。這裡放著一具躺著死人的棺材顯然是不吉利的,在7月就把棺材搬走未必比1月才做這件事情更不吉利。」
他耐心地等著我發完了火,然後說:「你在炎熱的天氣里搬運過屍體嗎?」
我不僅沒有什麼話要說,而且一下子覺得自己剛才說得已經太多了。當我想到要把放著死人的棺材從一行行長勢良好的無辜蔬菜上面搬運過去可能出現的種種可能性時,覺得真是令人毛骨悚然。於是,我們就讓棺材放在那裡,只是在它的旁邊種上藤蔓把它遮擋了起來,一直等到隆冬時節。那是個適當的季節,農場的土地光禿禿的,寒風凜冽,棺材被移走了,既沒有與愚昧中國人的迷信觀念發生任何衝突,也沒有將任何屍骨散落在萵苣上面。
據我所知,中國人並不會對一隻鳥飛進窗戶的情形引以為意。但他們卻認為一隻流浪狗或流浪貓踱進家裡來,是一個繁榮的徵兆;而對於一頭作為不速之客闖進家門的豬來說,寓意卻恰恰相反。一位中國朋友說,這樣看待事物的原因其實是很明顯的。一隻飢餓的狗,它那靈敏的鼻子一定會帶著它來到可以得到充足食物的房子。對於聰明伶俐但總是自私的貓咪而言,有著更為複雜的原因,它總會讓自己待在一個老鼠們已經發現可以令人愉快和舒適地居住,並且有食物可以偷吃的地方。然而,一隻膽小的豬一定是在一間非常貧困和搖搖欲墜的小木屋裡面遊蕩。蟑螂在房子裡的存在也是繁榮的前兆。顯而易見,一個連蟑螂都不能養活的家庭一定非常貧窮。
事實上,在中國人家庭中到底有沒有蟑螂的存在純粹是一個學院式的問題,因為沒有一個家庭是如此的貧窮,以至於無法為它們提供容身之所,而且它們的數量通常是相當可觀的。唯一可能的例外是現代化的上海公寓樓,它是應用建築師和工程師的所有技能建造起來的,並配備了所有現代化的衛生設備;即便如此,還是會發現它們的身影。也許有人會認為:蟑螂將發現這是一個不夠友好的國家,蟑螂在中國的農村生活了數千代之後,它們將無法在大都市嚴酷的環境中生存下來。但是,在八樓甚至更高的公寓樓里,都可以看到大量的蟑螂,這個高度足以嚇壞那些在中國鄉村中土生土長的蟑螂。
一年一度,灶王爺從天庭來到中國的每一戶人家,對他們貧窮或是富貴的日常生活進行考察和報告。有一次,一個幽默風趣的中國朋友曾經告訴我,他搬進去住的一棟現代公寓乾淨衛生,他確信那裡沒有蟑螂居住。他想自己最好趕在灶王爺上天之前借上幾隻蟑螂放在廚房裡,要不然天上的玉皇大帝會驚愕地發現有一戶中國的人家實在是太窮了,居然不能為一隻小小的蟑螂提供些許的食物。
所有的中國家貓,每天只被主人餵食兩次。當把家裡邊頭一天晚上吃剩下的魚骨頭啃乾淨的時候,它們享用了一頓一天中最豐盛的大餐,當然,前提是這隻貓足夠幸運地屬於一個晚餐能吃到魚的富裕家庭。接下來的中午,它們還能勉強吃一頓相當寒酸的飯,在那之後它們就什麼也得不到了,因為晚上餵貓在中國人看來是很不吉利的。產生這種迷信的原因可以通過逆向推理來搞清楚,人們在晚上餵貓對於老鼠來說簡直是太幸運了,因為貓的肚子裡裝滿了食物,它不可能提起一點點抓老鼠的興趣。這些飽食的家貓會去舒服地睡覺,而不是辛苦地抓老鼠,因此,晚上餵貓當然會被看作不吉利的舉動。
中國人講迷信的範圍很廣,幾乎包括了人類的每一種活動,從播種水稻的種子到為已故的親屬舉辦葬禮。這些迷信有許多都和農業有關,被認為代表了農業時代的智慧。其中的一些和其他國家發現的與農業有關的迷信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還有一些迷信很明顯可以追溯到原始的野蠻時代,那個時候的所有宗教都認為萬物有靈,作為中國的宗教也已經獲得了一定程度的發展。在所有種類的迷信當中,這些都是最令人費解和殘忍的,因為它們與巫術的信仰有關。它們很有趣,但卻並不重要,因為現在已經很少有人再相信它們了。
另外,還是會有很多人相信諸如在炎熱的天氣里移動棺材或在晚上餵貓是不吉利的。例如,人們通常認為喝生水是件很晦氣的事情。這是所有鄉下人都極為慎重對待的一條迷信。那些抬轎子的苦力,即便又餓又渴也只會從井裡或路邊的小溪里掬一捧水漱口,而不會做更多,直到他們能喝到一壺茶時為止。這是最為明智的迷信之一。在中國幾乎所有的地表水都被危險的細菌嚴重污染,直接飲用是有風險的。但用來泡茶的沸水卻可以殺死這些細菌。因此,雖然生水是危險的,但茶水卻是安全無害的。
在長江下游地區,雖然大部分參天的古木都是在寺廟的土地上被發現的,但在私人所有的土地上也有很多。有些已經經過了幾代人的時間依然在茁壯成長,並且在許多飢餓的歲月里生存了下來,那時樹木的主人通過砍伐樹木、賣作薪柴就可以很容易地減輕自己在災害中的困難。但他們沒有那樣做,這是因為迷信的信念,認為樹也會成精,如果受到干擾,可能就會進行報復。灌木叢提供了足夠的燃料,這些樹木就被保存了下來,鄉村得以被美麗的樹木覆蓋。
有時,人們會傾向於相信,中國古代的聖人已經意識到喚起人們對迷信的恐懼要比訴諸他們的理性更容易,因而有意地採用這種保守的方法來教導人們應對各種事情。雖然許多迷信的想法聽起來很傻很荒唐,但當我們仔細推敲的時候,還是會發現許多的迷信其實有良好常識的堅實基礎,曾經服務於並繼續服務於一個非常有用的目的。當我長時間地探求那些引起我好奇心的各式各樣的中國迷信的秘密時,通常都能夠找到某種合理的解釋。這種解釋並不總是合理或者似乎可信的,但無論如何,這都是一種解釋。當然,我不能就我所熟悉的人的迷信說得太多。我研究了數百種中國的迷信,但還從來沒有遇到過一起迷信荒謬和費解到像人們所普遍認為的13個人一起圍桌而坐就會非常不吉利的地步。
一個人即使有必要的知識和心理的準備,但畢竟在一天之內,他會有那麼多的問題要去面對,因而沒有人有閒暇坐下來,把這些問題一一都弄明白並得出自己的結論。因此,除了那些必須親自推敲的問題之外,社會的風俗習慣便成為一種處理問題的便利方式,而迷信只不過是約束人們行為準則的另一種社會習俗形式;紅燈是有危險的,綠燈則意味著安全,黃燈代表著警示。偶爾,一個人闖了紅燈,但並沒有給他帶來危險,因此他可能會得到一些比他那些謹慎的同伴更多的東西。但從長遠來看,這就行不通了。如果經常這樣做,你要麼被一輛車碾過,要麼被交通警察抓住。中國人已經找到了一種既安全又保險的方法,他們信任自己的迷信,並且極不情願放棄它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