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朋友中國人 · 17 貴族氣質的養成
和大多數初來乍到的人一樣,當我第一次來到中國的時候,對於這個國家表面呈現出來的不可言說的污穢感到震驚,甚至還有些噁心。房子和街道很髒,人們的衣服很髒,孩子們的臉髒兮兮的需要清洗,大部分的溪流都是混濁泥濘的。整個國家都呈現出污穢的樣子以及對清潔和整齊的漠視。城市和鄉村同樣骯髒,不同之處只在於類型而不是程度。
過去的幾年裡,全國範圍內的清理工作已經開始,許多明顯的污跡消失了,但事實仍然是,大多數中國人仍然生活在許多外國人無法忍受的條件下。
然而,清潔完全是一個個人喜好的問題,當然這個喜好有時會受到某些國民性的影響。在眾多的例子中隨便舉兩個,法國或愛爾蘭的農民,他們可能會搬到中國人的房子裡,感覺非常自在。而美國人和英國人,尤其是那些對清潔有特殊癖好的人,會覺得如果一個人在骯髒的環境中卻能感到幸福簡直就是令人髮指的事情。在這兩個偉大國家的國民所表現出的虛榮和自鳴得意的眾多展示中,沒有什麼比他們嘲笑一位穿著髒襯衫的人更令自己滿足的了。
至於說到中國人的衛生狀況,最初我驚訝於他們竟然如此骯髒,在經歷了四分之一個世紀之後,考慮到他們的困難,現在我驚訝於他們變得竟然如此整潔。因為在世界任何地方,保持潔淨的開支費用都非常高昂,而且從其他方面來說,中國的清潔成本可能比其他任何國家都更高。那裡肥皂的價格和其他地方一樣不菲,人們很少有錢去購買它。在美國,很少有人會把普通的香皂當成奢侈品,更少有人買不起便宜的洗衣皂。但在中國,有很多人連這兩樣兒都買不起。對於一個家庭來說,採購一天食物的費用比買一條洗衣皂還要便宜得多。如果把這個國家最普通的服裝藍色長袍每天都洗一次的話,那麼,用肥皂來代表的維護費用很快就會超出長袍的購置費用了。一塊優質香皂,已經代表了這個國家占很大比例的工薪階層一天的工資水平。當人們面臨到底選擇食物還是肥皂的兩難境地時,當然是選擇食物,如果我在類似的情況下進行選擇,結果也會一樣。
儘管看起來他們對清潔似乎漠不關心,但在中國每天都是洗衣日。在一周的任何一天裡,你都能看到中國的婦人和女童一整天都坐在奔流不息的小溪或者寧靜池塘邊的一塊石頭旁,仔細地把衣服摺疊了又摺疊,把它們浸泡在水中,然後用一根木棍狠勁地捶打它們。她們賣力地把污物從衣服里捶打出來,她們很少使用肥皂,或者根本不用肥皂就把工作做得非常徹底。對衣物的一次徹底清洗很快得以完成,而且只使用極少的肥皂,但人工成本實在太高了。事實上,美國為了節省勞動力而浪費的肥皂就足以把所有中國人的衣服洗乾淨了。在中國只有更富裕的階層才可以享用奢侈的肥皂,而且擁有一塊洗衣服的搓板就構成一種社會差別,這是經濟上向前邁進的第一步。
很多外國人評論說這樣的捶打方式必然會導致衣服損壞,但是我認為這種洗衣方式相當安全。假如它損壞織物非常嚴重,以至於超過了使用肥皂的成本,那麼很多年之前人們就放棄這種洗衣方式,改用肥皂了。在一個為了節省開支而把火柴棍做得和牙籤一樣細的國家,如果有什麼方法可以節約費用,他們也不會把自己的衣服捶打成碎片。事實的真相是,雖然這種捶打的方式很快就會把普通的外國服裝變成碎片,但是卻對中國人穿著的手工紡織的棉布衣服沒有太大的損傷。一件中國人的長袍就像任何一件穿著的衣服一樣幾乎是一項永久的投資。如果時尚真的開始了,它們很多都可以稱得上是真正的古董。作為一次經歷,我有一件用中國手工棉布做的襯衫,經過幾次穿著之後,我得出了一個結論,那就是無論你用多大的力氣在石頭上捶打它或者用其他方式洗滌它,雖然會損傷到衣服結實的面料,但也會使它更加柔軟而提高穿著的舒適性,使它不再像一套盔甲。
中國的清潔工作與大多數民族一樣,涉及金錢關係。那些能夠負擔得起清潔費用的人是乾淨衛生的,而那些負擔不起的人,則只能自我調整使得在某種污穢的情境下也感到舒適。一個地區貧困或繁榮的最明顯標誌之一就是銷售肥皂商店的數量,並且肥皂銷售額的增加總是伴隨著好收成。當農作物歉收或者其他原因導致一段時間裡人們手頭的錢比平時還要拮据的時候,儘管平時金錢也是緊缺的,那麼香菸和肥皂的銷售就會受到影響,因為這兩種奢侈品只能通過現金支付的方式來購買。許多中國農民常常面臨這樣一種進退兩難的困境:他到底是應該為自己買一包香菸,還是給妻子買一塊肥皂。
也許大多所謂的人類本能,就像低等動物的本能一樣,總是基於一定程度的理性。當乾淨的時候會備感舒適,就像在熱帶地區一樣,洗澡是再普遍不過的事情,清潔可能就被認為是一種本能。但是在北極,身上的一層污垢,不管它有多薄,都能提供一定程度的保護,不僅可以抵禦寒冷,還可以抵禦虱子。一個英國探險家在西藏旅行了幾個月之後第一次在拉薩洗了個澡,結果發現自己不斷受到虱子的騷擾。在那之前,這些小生物並沒有打擾到他。
在我看來中國人渴望清潔衛生是因為他們正變得與其他文明的民族一樣強大。他們不僅能夠實現與自己經濟實力相當的衛生水平,而且能夠比你、我在同等沉重的經濟負擔下做得更加整潔衛生。
大多數去過遠東地區旅遊的人士都對日本人當中盛行的日常熱水洗浴有所評論,但是這並非是人們想像的普遍現象。這些人也注意到了中國人洗澡的頻率,於是不可避免地會對中國人和日本人加以比較,這顯然對漢族的後裔們是不利的。日本人是一個非常愛乾淨的民族,如果他們不是一個愛洗浴的民族反倒是一件非常令人奇怪和費解的事情。他們的海岸線非常漫長,有著成千上萬的海灣、小港口以及無數的海濱浴場。許多的浴場被溫暖的日本洋流所席捲,所以在一年的大部分時間裡,數以百萬計的日本人可以在離家不遠的地方享受舒適的海水浴場。同時,散布在全國內陸各個地方的溫泉有將近一千個,覆蓋了廣闊的地區,因此其餘的數百萬日本人除了走出家門外,什麼都不需要付出就可以洗到熱水澡。最後,在日本每一個人口稠密的地區,都有清澈而美麗的溪水。
然而,中國不僅沒有很多的海濱浴場和溫泉(或任何種類方便洗浴的水源),而且也很少有河流或湖泊適合人們在那裡愉快、舒適或安全地盡情洗浴。兩條大河,長江與黃河,都已經污濁不堪了。長江是如此混濁,以至於它把海水也污染了十幾英里;黃河挾帶的大量泥沙淤積在河道中,造成一次次嚴重的洪水災害和河道的頻繁變化。我們在長江與黃河那裡既看不到清澈的流水,也不會認為洗澡會有助於衛生。其他的溪流和湖泊雖然看起來清澈純淨,但是這種外觀具有相當大的欺騙性。因為許多地方的這種水源中潛藏著致命的「肝吸蟲」或其他危險的細菌。中國人總是明智地避開它們,而外國居民在經歷了大量的疾病和死亡之後,也學會了這樣做。美國的軍艦從上海附近的長江入海口航行到1400英里外的重慶,在這條大江每條支流的任何地方,海軍醫生都不會允許船員們下水游泳。其他海軍的軍官以前對此並不十分嚴格,但在發生了幾次死亡事件之後,他們採取了類似的預防措施。
在中國大部分地區,只有通過過濾或用明礬沉澱,才能使水變得清澈,成為有吸引力的洗澡水,而且只有通過煮沸才能使水變得衛生。這些預防措施需要時間和金錢,那些總是忙於比洗澡更重要的事情,並且經濟困頓的人是無法享用的,以至於他們不得不克制自己、學會統籌兼顧,不能任性地把錢只花在一件事情上。把滿滿一浴缸的水燒開以達到消滅裡邊所有危險細菌的燃料,足以為中國家庭做一個星期的飯了。因此,飯前洗澡是根本不可能的,因為如果享受了一次洗浴,就沒有錢吃飯了。大自然仿佛通過她在燃料和水方面的吝嗇、陰謀使得中國人成為一個不愛洗澡的民族,他們也高高興興地接受了這一現實,就像他們已經接受了許多其他的似乎毫無幫助的情況一樣。如果中國人具備洗澡的條件,他就欣然接受它;如果不具備,他也絲毫不會因此而讓自己變得憂心忡忡。
儘管普遍存在著這種對清潔衛生滿不在乎的態度,但我認為如果要頒發最執著和最不舒適洗澡獎就應該授予中國北方的農民。他們並不每天洗澡,但他們卻在冬季天寒地凍的幾個月里相當規律地進行擦拭浴。他們沒有熱水,沒有浴室,甚至屋子裡可能沒有一間可以躲避凜冽寒風侵襲的房間。如果你想體驗一下他的洗浴方式,可以出去找一個堆放柴火的小棚子,或者找一個與它相類似的沒有暖氣的車庫,在冬天的某個早晨拎一桶冷水,一條黃色的洗衣皂和一塊又小又薄的毛巾,然後洗個澡。
對於享受著每天一次熱水澡、每天一件乾淨襯衫、擁有現代化的上下水系統以及所有現代文明附屬品的人來說,描寫一個享受不到這些東西的外國民族顯然是很難的,而且在某種程度上是相當不公平的。我認為自己並不像有些人那樣心胸狹窄,因為我出生在一個存在著公共廁所的社區,這當然是社會區別的某種標誌,而且在那裡人們也不知道浴缸為何物。
據當地媒體報道,一個住在距離縣城20英里之外的人每天換洗他的襯衫,我祖母的鄰居們肯定會一致認為這是一個自私的男人,他只是為了滿足一個愚蠢的想法而讓自己的妻子做了大量不必要的洗滌和熨燙工作。大多數中國人會完全同意我祖母鄰居們的觀點,因為他們認為過分地講究衛生也是一種奢侈,就如同享受其他奢侈品一樣,事物帶給人的美好享受會因為濫用而邊際效用遞減。中國著名律師、散文家吳約翰博士描寫了他偶爾享用美浴後的感受:
在上海一家溫馨的澡堂里洗澡,當然是生活的一大樂趣,只是有點兒太貴族氣了。一個男孩在給你搓背,另一個用手指在你的腳趾間為你做著按摩,第三個用他訓練有素的拳頭輕輕地拍打、叩擊著你的全身。你所要做的就是舒服地躺在浴缸里,讓搓澡師傅把你擦洗乾淨,就像廚師對一隻拔了毛的雞所做的那樣。為了顯示他的成效,他會把所有的污垢聚集在一起,在你身體的某一部位堆積成細長粉條的形狀。我的經驗告訴我,污垢堆的大小與你現在距離上次洗澡的間隔長短成正比。這條規律適用於一般情況。我還發現了另一條規律,姑且稱其為「吳氏污垢臨界定律」。當你已經有足夠長的時間沒有洗澡的時候,比方說一個月,你的污垢已經達到了極限,超過了這個限度它就不會再增加了。這項規律是我們民族保留下來的優雅之處。我們並沒有一些外國人想像的那麼髒。有這樣一種自然浴,就像自然療法一樣。我更傾向於健康的污穢,而不是過度的清潔。許多人似乎忘記了他們是由塵埃構成的,他們終將歸於塵土。偉大的地球並不在乎你有點污泥的指甲。
如果你想知道像吳博士所描述的那種享受完美沐浴的樂趣,那就乘坐西伯利亞大鐵路的火車旅行吧,然後在柏林或者哈爾濱的浴盆里泡個澡,這取決於你旅途的終點。從混濁的水的顏色,你看到了自己比過去乾淨的視覺證據,嗅一嗅空氣,注意到已經沒有了你前些天完全熟悉的餿味,這是多麼令人滿足的事啊!我最後一次享受這樣的沐浴是在十年以前了。一個簡單的數學計算表明,從那以後我已經洗了幾千次澡,但那是唯一一次給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洗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