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朋友中國人 · 15 年輕人的樂趣

卡爾·克勞 《我的朋友中國人》
一個人如果是第一次到中國小學的教室,他很可能覺得那是一段令人感到驚奇的經歷。這裡可能有二十個左右的小男孩,每個人都在大聲朗讀著自己的課文,並且顯然試圖把自己的聲音提高到超過其他人的水平。對於一個習慣了美國教室里沉悶的嗡嗡聲的人來說,這裡給他的第一印象是一場非常滑稽的展示,只能用實際情況,即中國人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與其他國家背道而馳來加以解釋。但是嘈雜的教學方法並不像看上去的那樣荒謬。一個說英語的孩子和一個說漢語的孩子,他們的初等教育呈現出兩個完全不同的問題。就前者而言,孩子必須首先學習字母,並且要學會每一個字母的發音,這是學習單詞的結構、發音和意義的一個自然過程。也許起初對於美國孩子來說,學習一個接一個單詞的聲音是必要的,但通過觀察它的字母組成,他的教育在他有能力讀出這個單詞的發音,但還未能形成一個清楚的概念之前並不會走得很遠。 中國孩子面臨的問題要困難很多。他們沒有簡單的字母來學習,也沒有用字母組成的表示聲音的單詞。相反,他必須先學習幾百個漢字,然後再學習成千上萬個詞語,這些漢字的構造有一些含義的暗示(類似於英語單詞的拉丁文衍生詞),但沒有人能通過觀察漢字而準確地讀出它的發音。他們在沒有字母表提供讀音幫助的情況下,就非常有必要分別記住每個漢字的讀音。中國的教師很久以前就採用了最簡單,但也最有效的方法來教授漢字的發音。首先,他們把漢字讀給年輕的學生聽,直到他們學會了為止。其次,在他們有可能忘掉它們之前,讓學生們一遍又一遍地朗讀他們的課文,通過大聲地喊出每個漢字的讀音,不斷地強化它們在記憶中的印象。事實是,許多年輕的學生在同一時間大聲朗讀著不同的文章,這絲毫不影響他們的學習,毫無疑問,這有助於使每一個中國人都有足夠的能力集中注意力。當一個人在中國嘈雜的教室里接受過教育以後,我們對他在以後的生活中絲毫不會被周圍的響聲和喧鬧所打擾就根本不會感到奇怪了。 也許在中國,對學識的追求一直以來都是一種比財富更能打動人的抱負,它往往是一塊墊腳石,但要獲得它從來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在教室里沒有兒歌,也沒有像糖衣藥丸那樣試圖讓人喜歡上學習的任何方式。孩子們並不是慢慢地由容易的階段引導到成熟的困難的抽象階段,而是在他剛剛學會閱讀的時候就投身其中。對他們來說,沒有一個唱著「傑克和吉爾」的兒歌和聽著「小紅帽」和「瑪麗與她那忠實的羔羊」的童話,這樣令人愉快的人格成長時期。我記得,我想大多數美國人都能回憶起,學習生活在經歷了這些簡單的階段之後,終於在要記住《死亡的冥想》這首詩時達到了令人怨恨的程度。我第一次明白了,教育並非僅僅是一件有趣的事情。但是,像這樣晦澀艱深的東西,中國兒童從幼年時期就開始學習培養了。一旦一個學生學會了寫字,他就要開始抄寫一些文章。 中國孩子沒有專門為他設計出來讓他愉悅並保持其搖擺不定興趣的各種讀本。在其他國家的孩子們正在閱讀有關浪漫或冒險的有趣故事的時候,他正在閱讀儒家的經典著作,這些經典著作甚至比古代學者的迂腐注釋更令人感到乏味。我想不出有什麼外國教科書能比這更令人覺得恐怖。做學問是如此的嚴格以至於閱讀愛情小說也會招致師長的不快。中國文學中為數不多的幾部偉大的小說都是用化名寫的,因為寫這些小說的學者都羞於承認其作者的身份。即使是今天,浪漫小說的作者也不被認可為一個完全受世人尊敬的人。 在如此嚴格的教育環境下,中國人的心智早早地成熟也就不足為奇,這為中國人遵守早婚的生活也做好了準備。如果一個人意識到17歲的中國男孩在心智上已經和25歲的美國青年一樣成熟的時候,就不會對這個男孩在17歲時結婚並成為一個家庭的頂樑柱而感到奇怪了。當然,相當數量的中國兒童從來沒有進過學校的教室,不過這些貧困階層的孩子們很快就在生活所迫之下具備了謀生的責任心,就像別的階層一樣很早就成熟了。 一個家庭中的長子很早就認識到自己肩負的責任。他一再被告知,其小褂子上的五個扣子是用來提醒他五種中國的美德:仁、義、禮、智、信。他的父親將他視為未來家庭的領袖而嚴格地對他加以管教。如果人們覺得他受到了溺愛,他的父親會感到尷尬。按照傳統,父親對待兒子的態度就應該是嚴厲的。直到一個人有了孫子,作為父親的感情才會得到充分的表達,孫子總是被他的祖父寵慣和溺愛著,而這種祖父慷慨給予孫子的感情是老人家當年無法用適當的方式給予其兒子的。 中國人生活的習俗是很少或根本沒有為兒童的快樂成長提供條件,但孩子們超越了習俗,當他們被引向嚴肅生活的時候,並非註定是悲傷的。他們像其他國家的孩子一樣足智多謀,為自己設計玩具,並做著自己的遊戲。當孔子是一個六歲的少年時,他發明了一種精心設計的遊戲,他和其他的小男孩們都扮作官員,模仿那個時期極其複雜的儀式。孔子著名的後繼者孟子出生在一個墓地附近,漸漸地,他開始痴迷於操演葬禮的遊戲,以至於他的母親不得不把家搬到了另一個有益於他成長的地方。玩耍對中國的孩子們來說就像對其他國家的孩子一樣具有強大的吸引力,他們也不會被剝奪了玩耍的樂趣。 幾年前,我在上海和一個乞討的小女孩建立了非常親密的關係,她給我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這是因為她跟著我跑了四五個街區,然後將我遺失的一雙新手套還給了我。她的臉總是髒兮兮的,當然這是她作為乞丐這一社會角色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但她的微笑是迷人的,她的眼睛總是閃爍著歡樂的光芒。她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乞討,但當她一旦有了空閒的時光,就常常用舊罐頭盒和撿來的其他垃圾建造起漂亮的玩具小屋。我一直想著要帶她回家,把她的小臉洗得乾乾淨淨,然後看著她吃飯,直到她吃得飽飽的,再也吃不下去了為止,但我從來沒有真正地那樣做過。現在再想做可能已經太晚了,因為她居住的那個躲風避雨的乞丐聚集區已經被日本的炸彈炸毀了,幾乎沒有人能夠幸免於難。 中國的小孩,每日的生活中充滿了樂趣。外國孩子們,期待著聖誕節和自己的生日,或者別的一個國家節日。除了每個人自己的生日外,沒有別的節日或假期是特別獻給孩子們的,他們從別的節日裡得到的快樂只不過是長輩們快樂的副產品。然而,對於中國的孩子們來說,他們則是各種各樣節日和儀式的中心人物。從出生後的第三天開始,毫不誇張地說,當他被接生婆儀式性地擦洗過後,他的長輩們開始享用豐盛的宴席,互相祝賀家族中又添加了新的成員。當他一個月大的時候,還會有另一場剃掉他胎髮的慶典活動,這是他的家庭中年長成員的第二次宴會。 等到他十六歲的時候,人們約定俗成地認為他的童年時代已經過去了,這些旨在促進他的福祉的儀式按照非常古老的習俗所固定下來的時間還會繼續下去。絕大多數此類儀式都與迷信的形式有關,當向西方的無神論者或者缺乏同情心的人講述這些的時候,聽起來仿佛很愚蠢,但它們對於中國的孩子們來說是非常愉快的,而且無疑給他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許多的儀式都充滿了繽紛的宗教色彩,任何一個孩子都會喜歡。道教的道士們穿著俗麗但又髒又破的道袍,吹著號角、打著鐃鈸不斷地向前行進。人們點燃蠟燭並將多到令人吃驚的大量食物供品擺在桌子上。像這樣的儀式經常是因為孩子患了某種疾病引起的,我對人們認為這種儀式非常靈驗的情形一點也不感到驚訝。當然,在中國之外,孩子們很少有機會享受到如此之多好看的表演。相比之下,衛理公會主日學校為孩子們提供的最佳聖誕樹娛樂活動也變得平淡無奇了。 近年來,中國的小男孩們以一種非常引人注目的方式表現出了對兒童權利及特權的堅持。幾年前,大多數的小男孩看起來相當可笑,他們的母親給他們穿的是那種柔弱風格的衣服,讓他們顯得非常女性化。後來,中國人對航空這個話題開始充滿了熱情;但我認為這些小男孩是第一批具有「飛行意識」的人。飛行員和航空技師成了他們的英雄,他們拒絕再穿媽媽為其做的女性化服裝。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都要求男子漢氣概的藍色工裝褲,如果可能再裝備一頂頭盔和一副護目鏡。 在中國,人們給予了孩子們毫不吝嗇的慈愛,儘管許多人持相反的意見,但我還是十分懷疑男孩們是否比他們的姐妹獲得了更多的體貼,儘管男孩在家庭事務中占據了更為重要的位置。作為家族未來的領袖,長子被要求完成複雜的家族祭祀儀式,這通常被稱為「祭祖」。這是一種可能降臨到任何一個男孩身上的責任,他們每個人都有潛力成為家庭祭拜儀式中的主祭。在任何情況下,女孩子們都是不能參加這些儀式的。 男孩子的重要性,除了這個半宗教性的原因之外,我們還必須永遠記住,中國是一個有著耕作傳統的農業國家,在農業社會裡男孩子是可以耕耘土地的優質資產,而女孩子則通常意味是一種費用和負擔。在中國,女孩子幾乎總是被當作累贅,因為當她長大成人,具備勞動能力的時候,她就會出嫁到附近別的村子裡,自動成為另一個家庭的成員。然而,我從來沒有見過中國朋友在對待女兒和兒子的方式上有什麼不同。經常會聽到人們說女孩子是「沒用的東西」,但這只不過是個玩笑話而已,除了外國人通過逐字逐句地翻譯中文得出一個完全錯誤的意思之外,沒有人會把它當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