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朋友中國人 · 14 鞭炮的故鄉
雖然中國人在許多方面都表現出與其他民族相同或者更勝一籌的優雅和品味,但這種說法不能被推而廣之到關於聲音的問題上。在中國,各個方面都是如此喧鬧,而安靜則是如此罕見、如此難能可貴,以至於被視為一種只有少數幸運兒才能享受到的奢侈待遇。雖然音樂在中國人的生活中扮演著非常重要的角色,但是歌曲和器樂作品對於西方人的耳朵來說,不僅似乎不夠和諧,而且是沒緣由的太過大聲和嘈雜。在所有中國流行音樂的表演過程中,發出洪亮的聲音似乎是管弦樂隊的主要目的和功能,每一個表演者都在或明或暗地與其他人展開競爭。橫笛、鑼、鈸和鼓從來都是演奏中很突出的部分,從來都不曾柔和。沒有一個地方可以安放比較輕柔的樂器,比如「大提琴」。而聲音尖銳的竹笛則深受中國業餘音樂家們的喜愛。
在中國傳統的大戲院裡,戲曲作品的高音通常是用假聲呈現出來的,而對於西方人的耳朵來說,這種聲音聽起來更像是一種尖叫。事實上,對於大多數外國人而言,中國音樂難以描述的魅力與其聲源的距離成正比,他們中的多數人都儘可能地選擇離它遠一點兒。然而,中國人喜歡它,因為他們是唯一願意聽的人,沒有人會抱怨。我確信有人能慢慢地習慣它。我知道在過去25年的時間裡,對中國音樂漫不經心、有意無意地傾聽,讓這些音樂聽起來並不像剛開始的時候那麼糟糕了,而且我還曾經聽到過一些非常喜歡的作品。
關於中國人的生理和心理特徵,我們得出過許多錯誤但卻非常有趣的結論,但令人驚訝的是沒有人提出這樣的理論:他們作為一個民族,耳朵的鑑賞力不佳。要想收集能支持這一觀點的大量翔實而令人信服的證據是很容易做到的。在任何一個辦公室里都可以找到大量的素材。
兩個職員坐在同一張辦公桌前大聲地討論一件日常會計賬戶的事情,他們的聲音整個房間都能聽到。喧鬧的聲音讓隔壁的外國人都感到非常的煩躁不安,但別的人對這個聲音似乎沒有給予最輕微的關注。如果職員們真的興奮起來了,就像他們平時常做的那樣,由單音節詞彙構成的喋喋不休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機關槍開火一樣,偶爾還會有標誌著爭論高潮的榴彈爆破般的聲音傳了過來。事態的升級則是表現在有些時候他們互不相讓地同時大聲說話,或者用頻繁打斷對方說話的方式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如果其中的一個人覺得有必要與房間另一邊的職員商量一下,他也不會離開座位。高聲地吆喝比走起路來容易多了,花的時間又少。在世界上沒有什麼地方比中國更沒有必要設置麥克風或者辦公室電話系統的了。
孩子們在學校里大聲朗讀著他們的功課,一些外國觀察家認為,這不僅會永久地損傷他們的聲帶,而且還會培養出他們伴隨終生的大聲說話的生活習慣。這也許是真的,但中國人用高調門的聲音講話肯定還有其他原因,因為現在的成年人當中只有很少一部分曾經在教室里學習過。無論是不識字的苦力,還是著名的學者,每個人都具備在大眾面前演講的生理潛質,不管有沒有必要,他們都不分場合地應用它。兩個人之間因瑣碎小事而導致的一場街頭爭吵,不超過幾分鐘就演變成一場社區的公共事件,因為兩人都在向旁觀者解釋到底發生了什麼,很快街坊鄰居都知道了兩人爭論的來龍去脈,並且每個旁觀者也都參與到這起事件當中。
在其他國家相當普通的飽滿而洪亮的人的聲音,卻在中國如此稀有,以至於中國人說話的聲音總是令人感到驚奇。即使是從相距甚遠的地方傳來的難以聽清的說話聲,通常也很容易分辨出說話者是中國人還是外國人,就像平時很容易分辨出中國人的笑聲和咳嗽聲一樣。我不知道中國人是否能夠彼此之間進行語音清晰的竊竊私語,但我確信他們很少嘗試那樣去做。如果兩個人彼此信任,並且要互相傳遞信息,他們往往就會走到一個遠而偏僻的地方,或者是用右手食指在攤開的左手掌上寫出對方能看明白的字詞。在我的中國鄰居中,有兩個兄弟就住我隔壁的房子裡,他們總是很晚才回家。經常在凌晨三點鐘的時候,你就能聽到他們邊走邊親密談話的聲音,這個聲音似乎整個街區都能夠聽到,你一點兒也不需要大驚小怪。
在打電話的時候,中國人總是會聯想到與他交談的人可能在幾英里之外,於是他們相應地就提高了嗓門。如果電話不是一台結實的機器,它的每一個零件都將在中國的一個月之內被毀掉。在中國我們會真切地發現對於一般的規則而言都有例外,我們在蘇州城裡就發現了中國人在聲音上的一個例外,當地的居民講起話來是吳儂軟語、柔和悅耳。但是,蘇州的居民如果搬到中國的其他地方,很快就會適應鄰里們的吵鬧習慣了。
假如你認為每個人都希望在安靜的環境中用餐,這種想法對中國人來說是非常奇怪的,少數比中國戲院更嘈雜的地方其中就有餐館。每一個人,無論是客人還是跑堂的店小二,都對這份喧鬧聲做出了貢獻。廚子「砰」的一聲把大鍋小壺放在爐子上;店小二們整理桌面,叮叮噹噹地上菜和擺放瓷器餐具;客人們互相大聲地打著招呼,言談話語間還不時伴著哈哈大笑。當開席的指令發出後,它會從一個跑堂到另一個跑堂不斷地把消息傳遞下去,最後到達在兩個或更多樓層下面的廚師那裡。由於許多的私人包間都是用非常低矮和單薄的隔板隔開的,因此每個人都可以盡情享受其他食客們如同在自己桌子邊的喧譁。這就如同把兩三台收音機都調到了最大的音量,而每個都在播放著不同頻率電台的聲音。如果一個人要舉辦一場非常時髦的派對,他會帶著一些唱歌助興的女孩,她們漫不經心地彈奏著吉他,發出震人耳膜的歌聲。酒館中至少會有一張桌子上肯定在玩喧鬧的划拳遊戲。一家廣受歡迎的中國餐館就是一個巨大而喧鬧的夜總會舞台,而且還不收取任何的服務費。
遠在異國他鄉的老式餐館,鋪著厚厚的地毯,伴著昏暗的燈光,還有低聲服務的侍者,這會讓那些不懂世故的中國人覺得這是一個很可怕的用餐的地方。對他來說,打開香檳酒瓶時軟木塞「砰」的爆破聲並不能使之對較為安靜的環境感到釋然。即使在中國人自己的家裡邊,吃飯也是一件相當吵鬧的事情。飯菜總是擺在圓桌上,這樣談話就不會局限於坐在右邊或者左邊的人。每個人在餐桌上都可以隨意地與任何人交談,而且通常就是這樣。傭人們互相間大聲地傳達著命令,增添了歡樂的氣氛。當傭人們在外國人的房間裡工作時,通常能適應外國人對安靜的奇特想法,但在俱樂部酒吧喧鬧的氣氛中,他們發現要做到安靜很難。只有用最嚴格的紀律並通過最嚴格的訓練,傭人們才能被教導得在端一杯酒或拿一包香菸的時候不要吵得讓整個俱樂部的人都聽到。
中國人對「安靜的功效」這個詞沒有任何認知的概念。實際上,這兩個詞在中國人的心目中似乎是完全矛盾的。沒有聲音,什麼也不能完成,聲音越大,功效越高。反之亦然。除了像上海的外國人會對此類事情大驚小怪之外,在中國別的地方沒有任何一輛獨輪的手推車是上過油的。木製的車軸在木製的輪轂里轉動,發出可怕的尖銳聲音,簡直能讓神經緊張的人瘋掉。除了有節奏的重複聲之外,其音效就如同一頭精疲力竭的豬被困在大門下而發出的嘶吼。外來的考察者試圖尋找到發出噪音的各種原因,最常見的自然是推獨輪車的苦力都很窮,一分錢也捨不得花在金貴的潤滑油上。而簡單的事實是苦力們更喜歡吱吱作響的獨輪手推車,吱吱呀呀的聲音給了他一種其他方式無法給予他的享受感覺。
苦力們搬運貨物,拖著船在湍流中逆行,打樁或執行其他繁重的任務,各種工作總是伴隨著聲音尖銳的勞動號子,從理論上講,它能使人們彼此之間保持步調的一致,或者以其他方式協調他們的努力。但是團隊協作並不是激發這些勞動號子的必要條件。一個中國苦力獨自在北極,如果不讓他發出任何聲音,他可能連蛋糕大的冰塊也無法移動。苦力們在搬運東西時發出的「嘿」「呴」節奏是中國最熟悉的聲音之一。通常他們製造的聲音是如此之大,以至於有人想知道他們還有足夠的能量去完成其他的事情嗎?
當沉重的青銅棺槨盛殮著偉大的共和國領袖孫中山先生的遺體,被搬運到位於南京城附近的紫金山陵寢墓地時,由六十四名苦力組成的團隊就成為完成下一道工序的必要條件。由於這是一件非常莊嚴的事情,邀請了許多官方的客人,很明顯,這六十四名抬棺者的聲音將會成為整個畫面中一個極不和諧的音符。因此,在舉行正式儀式前的幾天,苦力們接受了訓練,在完全安靜的情況下抬起假想的棺材。但當莊嚴的日子到來的時候,指示早被拋到了九霄雲外。一旦苦力們抬起無比沉重的棺材,他們就不由自主地齊聲喊出了刺耳的號子,完全淹沒了儀式的音樂。不知所措的官員們不得不在苦力的隊伍中跑前跑後,敦促大家保持安靜,但只有個別人聽從了他們的命令。
嘈雜的昆蟲增加了在中國生活的樂趣。到了夏季,籠子裡養的螞蚱、蟬和蟋蟀,它們在數量上遠遠超過了許多的寵物,比如家養的鳥。很少有人窮到捨不得花幾個銅板去買這些「嘰嘰喳喳的朋友」,特別是當它們鳴唱的時候。在中國的任何一個城市,甚至在鄉村道路上,都能看到關在小竹籠里的這些昆蟲被小販們叫賣的熟悉景象。中國人發現他們養的昆蟲叫聲是歡快而令人愉悅的,於是用小塊的蘋果或西瓜來犒勞它們。夏天的夜晚,把它們留在戶外,這樣它們就能飽飽地飲到露水。這些昆蟲當中的少數佼佼者不再被關在小販粗糙的竹籠里,它們被轉移到用骨頭、打磨過的硬木,甚至是象牙做成的精緻籠子裡。當然這些小寵物享受的時光非常短暫,因為當冬天到來的時候,它們就死了。
中國人不僅彼此之間喜歡大聲喧譁,對震耳欲聾的音樂聽得津津有味,而且他們還利用現代文明帶給他們的每一種製造聲音的裝置來增加喧囂。司機們認為,如果他們在汽車行駛的時候不保持喇叭或警笛的鳴叫,那他們簡直就是玩忽職守了。當交通不可避免的堵塞時,噪音就會加倍。如果任由電車司機自作主張,他們會給每輛電車都配備上叮噹作響的鈴鐺,然後讓它像美國的救護車一樣產生許多不必要的噪音。在許多城市裡,黃包車上都配有鈴鐺,這是用來提醒行人讓路的,但即使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它們也經常被人使用。收音機給那些渴望平靜與安寧的人們帶來了新的恐怖。每一個擁有收音機的人都把音量開得很大,而且很少在睡覺之前把收音機關掉。在城市的房間裡,經常在凌晨三點鐘的時候還能聽到收音機大聲廣播的聲音,而唯一提出抗議的人是神經過敏的外國人,他有一種奇怪的想法,認為安靜是睡覺的必要條件。
在中國,每個慶祝的場合都伴隨著喧鬧。每天清晨,成千上萬的鞭炮被人們燃放以求得好的兆頭。在中國,新年和其他的節日裡,爆竹燃放的數量激增到千百萬以上。葬禮是非常吵鬧的事情。每一撥哀悼者的到來,都會由笙這種樂器發出的樂音來進行通報,而葬禮從開始到最後儀式的完成,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傳來銅鑼發出的聲音。送葬的隊伍總是在哀樂的伴奏下緩緩移動,對哀樂而言,音量是最主要的考慮因素。如果是一個富人的葬禮,遊行隊伍也很長,那麼可能會有三到四個外國風格的銅管樂隊,還會有同等數量的用笙管笛簫和鐃鈸演奏的中國管弦樂隊。悲傷的送葬隊伍肯定不會演奏像美國的拉格泰姆或進行曲風格的音樂。直到幾年前,上海還很少有人在葬禮上聽不到「塔——拉——拉——拉,砰——滴——唉」,或者「今晚在舊日的小鎮上會有一段狂歡的時光!」的曲子,這些曲調引起了圍觀者的極大興趣,以至於最終不得不由市政當局採取行動來規範葬禮上演奏的音樂。
一位著名的社會學家指出:中國人在的噪音問題上,每個人都尊重他人製造出他想要的噪音的權利;但是卻沒有人會尊重民眾合乎情理地對安靜的強烈訴求。當然,個人自由的權利不能再進一步了。有人試圖說明,中國人珍視自己可以發出響聲的權利,就如同別的民族珍視他們言論自由的權利一樣。
然而,這種態度在上海正發生著變化。也許大城市生活的壓力讓人們認識到安靜和休息是極其重要的。如果你的鄰居在凌晨兩點鐘依然開著收音機,現在可以通過向警察投訴來尋求幫助了。當我就這一問題向中國警察投訴時,他非常同情我的遭遇並向我保證說,如果收音機確實給我帶來了非常多的煩惱,他會親自「把收音機摔個稀巴爛」。當然,警察沒有那樣去做,所以收音機也依然故我的播音,但它在午夜之後就寂靜無聲了。與此同時,中國居民的投訴也促使警方採取行動。一名店主整天都要開著留聲機直到深夜,住在他隔壁的鄰居只好投訴。他並沒有抱怨噪音,但他實在難以忍受這一事實:留聲機的主人一天不間斷地幾十次反覆播放的只有一條錄音記錄:「河上的彩虹」。中國法官認為,這一指控是正當的並決定處罰店主,但也同意如果店主願意花錢更新他的錄音記錄,那麼就可以免除對他的處罰。
所有國家的孩子都喜歡響聲,只是隨著年齡的增長、心智的成熟,人們才會慢慢喜歡安靜。按照這種看法,中國人似乎永遠不會變老,即便當了曾祖父,人們還是會興高采烈地點燃鞭炮的引線。鞭炮,這個百無一用的東西,它唯一的用途就是製造響聲,最適合由中國人發明。使用火藥作為殺人炸彈的想法是後來才想到的。一些迷信的中國人認為鞭炮可以驅趕那些潛伏著的膽小的惡魔;但是,無論燃放它們的原因是什麼,它總是為每位鄰里街坊提供一個歡樂的機會。附近的人沒有誰會忙碌到無法停止手頭正在做的事情,他們往往觀看焰火表演直到最後一個爆竹熄滅為止。當外國人舉辦聚會時,他們通常會通過傳遞飲料的盤子來讓每個人心情愉快。在中國,燃放鞭炮也可以達到同樣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