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朋友中國人 · 13 傳教士的偏見
由於種種不可避免的原因,許多關於中國人生活、習俗和性格的書都是由傳教士寫的。在中國生活的外國人大致可以分為四類:商人、使領館的外交人員、傳教士以及為中國政府服務的職員。一般來說,商人們既沒有空閒,也沒有欲望進行寫作。領事或者其他的外交官員出於眾所周知的原因,很少被允許在任職期間寫任何東西。政府的雇員也不能隨便發聲。從另一方面來說,傳教士則是自由工作者,他們比商人或者官員有著更多的機會來研究中國的老百姓。他們總是樂於學習語言並將其作為傳播福音的重要載體,在那些孤零零的幾乎沒有多少外國人的教堂里,他們通常與中國的民眾保持著密切的聯繫。來自每個方面的鼓勵都在鞭策著傳教士寫作,因為他的各種才能都極其有助於這種寫作,特別是保持著在外國傳教的濃厚興趣。正是為了提升這種興趣,傳教士們寫了很多書,還有一些傳教士寫書不是為了這個目的,但他們也有意或無意地進行了宗教的宣傳。因為傳教士來到中國就是要促使中國人改變信仰並使之皈依基督教,所以他們常常將這個民族描繪為一幅沉浸在偶像崇拜、迷信和罪惡之中的圖景,這突出地呈現在福音傳道者的眼中。
很難設想傳教士還會做一些別的什麼事情,因為宣傳家就是他們最好的代名詞。他們所從事的職業基於這樣一個前提,即中國人盲目地崇拜偶像,是有罪的,所以必須將其轉變為基督教的信仰。他們來到中國是為了征服罪惡,因而用敏銳而警惕的目光審視他們的這些冤家對頭。無論是誰,只要是為了在世界上的任何地方尋找罪惡,那都將是毫無困難的事情,但沒有哪個國家像中國一樣,遭遇了傳教士在尋找他們所認為的罪惡證據方面所貫徹的種種技能和韌性,他們認為在中國,罪惡不僅普遍存在,而且還以別具一格的形式明目張胆地存在著。直到最近幾年,一些傳教士才開始對中國人民持有了更加寬容和同情的態度。
天主教傳教士是最早來到中國,並且首先記錄了中華民族那些與生俱來的種種誇張罪惡故事的人,其所有的認識都建立在下邊這個在他們看來完美的前提之上,即任何一個有異教血統的國家,當為它送來了基督教而它居然選擇拒絕的時候,它實際上就成為一個罪惡的國家。在過去的幾十年,《信仰傳播年鑑》里記載了大量法國傳教士毋庸置疑的奉獻、自我犧牲甚至殉難的故事,還有中國人實在是令人難以置信的邪惡故事,這兩種情況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我們絲毫不必懷疑這些篤定的傳教士的真誠,同時,毫無疑問的是他們記錄的許多故事也存在著大量歪曲事實的情況。我們無疑可以從早期法國傳教士身上找到這些明顯異常情況的答案,他們生活在神經緊張和宗教熱情交織的情境之中,經常面臨著死亡的威脅,這使他們無法以正確的角度看待事物,腦海中充滿了虛假的想像,仿佛它們都是真實的一樣。
古伯察神父是最著名的傳教士作家之一。1838年,他作為一名遣使會的會員來到中國並在那裡待了14年,其間他遊歷了很多地方,訪問了蒙古和西藏,學習了包括這兩個地方在內的許多中國方言。事實上,他的語言天賦和他的表演能力是如此強大,以至於他可以毫無困難地模仿一個西藏喇嘛或者一個中國學者。回到法國後,他寫了幾本關於中國的書,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這些書被翻譯成英文並在倫敦出版。他撰寫的《中華帝國》仍然被許多人視為一部權威的著作,儘管並非所有這些人都對中國了如指掌。最近,我第二次閱讀了這本書的上下兩卷,發現無論在什麼時候地球上都很難有人會相信,這本書所描述的人類特徵是真實可靠的。或許我可以用幾十頁紙來摘錄出充斥於這本書當中的許多荒謬故事,但我這裡只講述其中的一些。
前兩件事情與中國人對賭博的熱愛有關。為了說明這個惡習多麼深地誘惑著他們,古伯察神父告訴人們,他親眼所見,在北京的賭博聚會上一些不幸的窮人輸光了所有的錢,然後是所有的衣服,最後一絲不掛地被趕出去,在冰天雪地里凍死。根據虔誠記錄者的說法,那些邪惡的贏家會眼睜睜地看著不幸的人被凍死,然後才重新返回賭場。
雖然在許多撲克遊戲中一個人會象徵性地失去他的襯衫,這在我看來是相當粗魯和不合理的行為,但它並不像那個「正直的神父」為了進一步證明賭博的罪惡而記錄的第二個軼事那麼糟糕。他說,偶爾會有兩個中國人,誰也沒有錢或者其他財產,當他們遇到一起又沒有別的東西可賭的時候,就會拿彼此的手指來碰碰運氣。雙方約好了賭注,就擲出骰子。當結果出來後,輸的人就會把手指從容地放在一個木塊上,而贏的人就會用一把菜刀把它砍下來。古伯察神父說他從來沒有親眼見過這種情況,但是在公元900年訪問過中國的阿拉伯商人看到過並記錄了下來,儘管這些事情已經過去將近一千年了,他認為這種剁掉手指的罪惡習俗一直延續到今天。許多人曾經向他講述他們曾目睹過的此類事件。
這位好心的牧師通過下述方式來化解賭博的罪惡,他將注意力轉移到了酗酒的問題上。他開門見山就說中國人是酒鬼,酗酒是困擾這個國家的罪惡之一,而賭博則是人民貧困的主要原因之一。他闡述道,雖然在中國南方,人們喝的是比較溫和的米酒,但在北方卻不是這樣,那裡喝的是烈性的燒酒。他說這種白酒是如此強烈,那些喝得酩酊大醉的酒鬼,他們身體的每一個毛孔似乎都在散發著大量的易燃氣體,有時這些可憐的酒鬼在點菸斗的時候會不小心引火燒身,將自己陷入一片火海之中。對於我們這些在中國生活了很長時間,至少並不比古伯察神父待的時間短的人來說,我們是用這位虔誠的神父希望擁有的一雙更加世故且富有經驗的眼睛來觀察中國人的白酒消費習慣。我只能說他對中國人飲酒習慣的評價是完全錯誤的。我經常光顧酒館,與十幾個或者更多的來自不同國家的酒鬼們交往,我知道沒有哪個民族,也沒有聽說過有哪個民族是比中國人更加懂得節制的。
古伯察神父接下來把他的注意力轉向了中國人的家庭關係,聲稱中國人的婚姻幾乎都是不幸福的,而且中國的丈夫總是打老婆。對於一個在中國生活過的人來說,這種說法與上文中談到的關於醉酒和殘酷賭博的說法一樣令人感到驚訝。不論中國人有什麼樣的缺點,訴諸暴力肯定是它們中的最後一個。扇妻子一個警告性的耳光可能是平常的事情,某些情況下也是正當的,但其實在扇一個耳光和一頓暴打之間還是有很大區別的。然而,按照古伯察神父的說法,中國丈夫養成的毆打妻子的習慣或者說習俗是如此普遍,以至於成為一種時尚,而那些不順從的人則受到了指責和嘲笑。
為了說明這一點,他講述了一個引起他本人注意的不幸事件。一對中國的男女幸福地走進了婚姻的殿堂,但丈夫的稱心如意竟成了鄰居們的笑柄。他後來終於意識到自己被鄰居們嘲笑了,因為他不像其他的丈夫那樣毆打他的妻子。所以為了證明他的男子漢氣概,以及願意遵守當地的風俗習慣,他回到家裡往死里打他的妻子,他當然非常不情願這樣做,因為他愛著自己的妻子。
這些關於不計後果的賭博、望而生畏的酗酒和為了虛榮而對無辜的妻子進行傷害的描述,如果我認為其中有一個字是關乎真相的,就足以使我相信中國人是十足的邪惡,但我根本就不相信。
後來到達中國的新教傳教士在看待中國人的問題上並沒有達到古伯察神父那樣的程度,但他們中的許多人還是引用了他書中的一些事件,所有的傳教士可能都無意識地、不可避免地描繪了一幅中國人生活的黑暗圖景。事實上,幾乎每一本由傳教士寫的關於中國的書,都充滿了散亂的感嘆記號,表達了作者對某些中國人道德缺失的震驚。
他們對中國人在每一筆商業交易中都力求做到最好,而且往往都因為非常成功地從他們身上獲利而感到尤為憤怒,對此我絲毫不責怪中國人。從中國人的視角來看,這位傳教士似乎是一個很特別的人,準備好了要由第一個碰到的人來欺詐。傳教士沒有從事任何有收入的職業,但卻得到了一些沒有人理解的神秘財源的支持。傳教士向他們講述了傳教團體在國內的貢獻,但他們顯然認為人們願意為這種異想天開的理由而捐出大筆錢財的想法實在太過荒謬了。他們通常把傳教士當成一個相當笨拙的說謊者,為了某種不可告人的目的而試圖隱瞞他來中國的真正原因。人們更有理由相信,他是通過一些神奇的手段才獲得了引人注目的財富,比如說把石頭變成銀塊。多年來,這個國家許多地方的人們都相信傳教士醫生殺死嬰兒是為了挖出眼睛來製造藥物的故事。
傳教士不僅什麼都賺不到,而且還把一些東西送給別人,比如說關於宗教題材的小書,這顯然要花很多錢來印刷。如果他是一名醫務的傳教士,就像他們中的很多人那樣,他不僅免費治療病人,而且還不收取藥物的費用。一般來說,中國人眼中的傳教士形象是一個有著神秘的財富來源和獨特服務理念的人,他不期望得到任何補償就把東西贈送出去。換句話說,他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傻瓜,邀請所有人都來占他的便宜,而每一個這樣做的中國人都遂了他的心愿。
這是一個有趣且具有啟發性的事實,雖然中國的商人一般都會證明中國人是誠實的,但傳教士卻幾乎一致地譴責他們是小偷和流氓。很明顯,商人不僅有更多的機會觀察中國人,而且通過他的經驗更有資格形成合理的意見。似乎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商人們通過採取明顯的預防性措施,發現與中國人打交道是非常令人滿意的,他們遵守規則、講求誠信。傳教士對普通的交易技能一無所知,落入自己無知和缺乏經驗的陷阱,卻在一味地指責中國人。
除了那些毫無經驗、不計後果的放貸人以外,在中國由壞賬導致的損失也明顯很低。在世紀之交的時候,一家英國公司開始在中國發展捲菸業務,它發現有必要允許寬鬆的賒銷條件,以誘使經銷商購買尚未有任何穩定或可靠需求的新產品。該公司通過「商店聯合擔保」的方式來保護自己的利益不受損,即由一家或多家店鋪相互承擔共同的債務。但他們也不知道這種方式該如何運作,因此在中國進行賒銷可能會被證明是一項冒險的嘗試。
這個公司在倫敦的董事們為了應對壞賬而專門設立了準備金制度,其提取的金額大體是總銷售額的1%。隨著歲月的流逝,以往的一筆筆壞賬被沖銷了,但儲備金卻累積成一筆巨款,並給予了人們意想不到的利潤。經過10年或更長時間的運營後,該公司發現其壞賬實際損失不超過總銷售額的十分之一。其他與中國經銷商在長期信用基礎上進行業務往來的公司也有著類似的經驗,當然,它們總是能做出良好的判斷,並採取了必要的預防措施。
以上對傳教士的批評所特指的是他們對中國人生活和性格所做的詮釋,以及他們過去而不是現在的行為。隨著與中國人的進一步接觸,人們更加了解和認識到這樣一個事實:儘管中國人的信仰與基督教不一致,但他們擁有許多熠熠發光的優點和道德準則,這些準則在基督教時代到來之前就已經存在了很長一段時間了。伴隨著每一代新傳教士,針對中國人的評價越來越充滿理解的精神;道德敗壞的奇談怪事很少再被引用。近年來,還沒有人像古伯察神父那樣詳細地記錄一些極不可能發生的事件,但他偶爾仍被作為一名權威人士而被人們引證——不過通常是被那些應當是更了解情況的人。不幸的是,傳教士對中國人性格的詮釋已經造成了極其嚴重的惡果。可能需要幾代人的時間,才能把這種虛假的圖景完全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