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朋友中國人 · 12 沒有隱私的國度
大多數美國人都是前幾代拓荒的祖輩們繁衍下來的後裔,他們獲得了儘可能廣袤的土地,並且在那裡建造起自己的家園。他們總是喜歡在即便距離他最近的鄰居也有幾英里遠的地方生活。無論是森林裡的小木屋,還是平原上的庭院、住宅都作為一個自成體系的獨立單元孤零零地佇立在那裡。孤立和隱私變成了一種令他們痴迷的時尚,以至於現在成為一種令人珍視的傳統。我的一位出生在俄亥俄州的大伯,起初移居到了密蘇里州,隨後遷徙到了東德克薩斯,因為他原來居住的兩個州住戶變得越來越稠密。他在德州生活了很多年,直到一個素不相識的人買下了三英里之外的一個農場,並在那裡蓋起了一棟房子,成為距離他最近的鄰居。於是,我的這位大伯就又一次賣掉了他的房子,搬到了西德克薩斯,並在那裡住了20年,在他的新居附近方圓10英里之內你找不到一戶鄰居。在一次偶然的家族史研究中,我探究了他幾次遷徙的原因,得出的令人信服的理由是他待過的每個地方都漸漸變得「太過擁擠了」。
我伯父的許多直系或旁系的後代,如今都住在單元房或者公寓裡,但他們中很少有人完全失去了許多美國人所共有的對隔離和隱私的渴望。儘管公寓房正顯而易見地日漸流行,但卻是人們不得不勉強接受的一種無法規避的惡。我經常想,公寓裡的居民為什麼會大談特談其寓所是何等的舒適和美麗?其原因可能是他們有著很複雜的自卑感。他們私下裡感到羞愧的是自己並不是生活在令人自豪的獨立住宅里。
在中國人幾千年的歷史紀錄中,他們從來沒有生活在一個與世隔絕的家園。土著的部落逐漸被驅趕出去,組成中國的廣袤疆土被來自黃河流域的人民所控制,但卻很少有獨立的拓荒者。中國人成群結隊地以宗族而不是以家庭的形式進入了蠻族統治過的地區。隨著國家的拓展,中國的森林中也出現了許多砍伐後的空地,但那裡卻從來沒有建起過什麼獨立的小木屋。拓荒者會砍伐樹木,耕種土地,但他將自己的房子建在村子裡邊。這個村莊可能有幾英里遠,但自家周圍都是家族拓荒者的住所,並且還有一堵保護牆包圍著。兩千多年前,他們的生活條件和如今的美國公寓差不多,但社會環境卻大不相同。在中國住在擁擠村莊裡的人基本上都是親戚,都是同一家族的成員。如果在某種情況下,一個陌生人試圖在村子裡安家,他的第一個也是最為重要的任務就是得到那裡整個宗族的認可。如果失敗了,他就只能繼續遷徙,因為這裡沒有他的立錐之地。
這種親仁善鄰的關係漸漸地變成了理所當然的事情。中國人養成了在人群中生活的習慣,學會了如何適應並喜歡上擁擠的環境,就像他們現在一樣。一個中國人在大雜院裡租了一間房子,發現這裡緊鄰間壁地同時住著三四戶人家,他們對他的一言一行了如指掌。他並沒有覺得這種情況有什麼不妥,也從不抗議。在這樣的環境中,一個社會階層大體相似的美國人會覺得這樣簡直無法忍受,但中國的租客卻會拍手稱快。因為他不必擔心自己會孤獨恐懼,這裡有許多鄰居,大家很快就可以成為朋友了。當大傢伙在無意中聽到、看到他的一些什麼事情的時候,他會覺得這一切都是平等的,他也會窺探到別人有趣的隱私,並且有了說不盡的話題。
美國人寧願忍受種種不便也喜歡住在郊外,因為那裡給他們提供了安靜和隱私的環境。但人們在上海這樣的中國大城市附近會經常發現一些不同尋常的事情,比如,一幢地處郊區的出租公寓,每戶人家卻像在城市的中心一樣緊密地擠在一起。再比如,同樣令外國人匪夷所思的現象是他們發現一些造價昂貴、外觀華麗的中國私人住宅卻常常建在緊挨著別人房屋的地方。沒有一個外國人會選擇在一個被廉價商店包圍著的地方為自己建造住宅,但中國人不僅毫不介意,而且似乎更喜歡擁擠而不是孤立。在上海的富人中流行著一種和平時期的時尚,那就是擁有一座帶著大花園的鄉村別墅,但這些富裕的業主從來不在那裡居住,只是在周末的時候偶爾去散散心。
在上海我從前住的房子旁邊有一個避風的角落。我搬進去之前,一位給人打卦算命、代寫書信的先生就在那裡做了好幾年的生意。他沒有交過房租或者稅款,但看起來他似乎和我一樣可以心安理得地占據那裡。慢慢地我們成了相當不錯的朋友,他發現我是一個可以為他帶來益處的鄰居,因為我的客人經常找他算卦並支付給他銀圓,而不是像一般的老顧客支付給他銅幣。在我有機會調查過這個行業的所有國家中,職業的算命師都有一個像懺悔室一樣的小屋子,在那裡命運的天機以一種秘密的方式被揭示了出來。但是,我的這位鄰居並沒有什麼秘密的設備,其他中國算命先生那裡也沒有。他就坐在人行道邊上的一個便攜式小桌子旁邊,在這裡可能是一位懷孕的准媽媽想知道懷的是男孩還是女孩,也可能是一位憂心忡忡的店主被給予如何改進商業條件的建議。當一名顧客出現的時候,附近的鄰里街坊都會擠過來圍觀。幾分鐘之後,他們知道的事情就和顧客知道的一樣多了。
我這位鄰居的另一份職業是公共的信札書寫員,如果根據西方的標準,這應該是一個比算命更加注重隱私的工作,因為代寫書信的人所記述的是生活中極為私密的事件,以至於都不便透露給最謹言慎行的私人秘書。但對於我這位鄰居來說,那些不識字的婦女委託他給她們出門在外的丈夫寫信,而當丈夫通過另一個代為寫信的人回信時,她又來找他把信讀給她聽。在這樣的場合,鄰里街坊的每一個人都在傾聽。
從大量通過各種方式印刷出來的文字材料中可以明顯地看出,許許多多的中國人保持著寫日記的習慣。在對這些日記進行更為細緻的查看後,也許會得出以下結論:將這些日記最終出版才是寫作它們的真正原因。我曾經閱讀過大量這類日記的譯本,而且還沒有發現哪一本已經出版了的日記讓作者感到難堪。也許所有的日記都是如此。
在中國人的一生中,他們很少能真正享受到屬於自己的私生活西與別人是相互隔離的之外,他們不知道還有別的什麼含義,而這種情況事實上也很罕見。作為一個年青人,他所做的每件事都要經過家庭委員會的審議,即便隨著年齡的增長,他也從來沒有逃脫過家庭成員對其進行干涉的命運,儘管他們說話的分量越來越輕。與此同時,他在年青一代中的威信也越來越高,而且和日常打交道的親戚的數量也從未減少。
毫不誇張地說:中國人出生在人群當中,生活在人群當中,最後還會在人群當中走向死亡。我們很容易想像,許多中國人在自己的生活中從未真正體驗過沒有親朋好友的陪伴而度過屬於自己的一整天。除了最不同尋常的情況之外,中國人出生在一個大家庭當中,當他漸漸長大,就會陷入親密聯繫的網絡之中,不僅和他的父母,還有他的兄弟、姐妹、叔伯、姑舅和堂兄弟們,更不用說依然健在的祖父母,以及其他無數的隔代的遠親。直到他死去的那一天,他永遠也不知道什麼是遠離窺探和批評,或者逃脫親人、朋友和鄰居們那友好和善解人意的眼睛。
中國人的每一個行動都是公開的,就像一個演員在舞台上表演並接受觀眾的鼓掌或批評一樣。在這樣的生活環境中,每一個中國人都具有了戲劇型人格,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力爭把最好的一面展現出來。煩瑣的儀式和賦予最簡單的動作以意義的象徵主義,為戲劇天才的表演提供了豐富的生活基礎,而且中國人將它發展到了極致。現在,大多數的中國官員都穿著長褲,但在過去,當所有人都身穿禮儀的長袍時,一個官員在他坐下來、站起來,或者從房間的一頭走到另一頭的時候,務必會很誇張地彈抖一下自己那令女演員都會嫉妒的華美官服。在宴會上,一位中國的紳士在給你倒一杯葡萄酒或者從公共的碗裡為你夾了一些珍饈美味的時候,總會向你以手示意。
中國人從來都沒有被教導成為不善交際、膽小羞怯的人,因為這樣可能會使生命變得不盡如人意。儘管人們能夠想像到的每一個人類特徵都可以在個別中國人身上找到,但是要找到一個羞怯而缺乏自信的人總是非常困難的。他們都有著在舞台環境中長大的孩子所具有的沉著和自信。當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在學校里學習了一首押韻詩:
你不必奢望在我這樣的年齡,
就足以在公眾舞台上高唱低吟。
這樣的詩句在中國顯然是不合適的,因為每個孩子的家庭都為他們提供了一個很快就能學會施展才能的舞台。一個中國人似乎不需要特別的訓練,就能夠在受到一丁點兒刺激之後發言。當他和你單獨談話時,可能會顯得而拘謹害羞,但沒有什麼是比跟四五個人一起聊天更讓中國人開心的事情。他掌控局面並成功吸引大家注意的方式,展示了在其他國家會被稱為職業的技巧。
當一個中國人旅行的時候,他與渴望在旅途中結交朋友的美國人非常相像。我們能夠想像得出來有幾位英國紳士在火車車廂里端坐了幾個小時,卻彼此沒有說過一句話。但我們可能想像不出來幾個在一起旅行的中國人,儘管不知道對方的家族歷史,但只需要短短几分鐘,他們就會像親密無間的老朋友一樣喋喋不休地聊天了。美國人會輕易地與偶然相識的人變得親密無間,這往往使他們成為詐騙遊戲的受害者,這也是與美國人相像的中國人的實際情況,一點兒也不需要奇怪。
中國人,無論老少都喜歡在公共場所胡亂地塗寫自己的名字。許多人的所作所為遠遠不只是把名字塗寫下來,因為他們把自己的名字寫得非常醒目,而要做到這一點只有通過長時間艱苦的準備工作才能實現,包括需要長距離地搬運油漆桶、刷子和梯子。中國每一座寶塔的牆壁上都覆蓋著人的名字。在沿海港口及其附近,只有美國水兵在損害建築物的牆壁外觀方面超過了中國人。
在中國,即使是一個花園的主人也不一定能保證自己作為所有者的隱私,他似乎也不指望能得到它。在中國,幾乎每一個私家擁有的園林都是對公眾開放的,任何想參觀的人都歡迎。業主的住所可以保留給他個人使用,但這也並非不變的規則。遊客們會經常進入接待人的客廳里閒逛,只有臥室和廚房才是客人的禁地。我曾經租住過兩回有相當大花園的住宅,每一回我都發現有必要雇一個看門人,他唯一的職責就是把不速之客拒之門外。當人們看到春天裡盛開的鮮花和灌木時,就想當然地認為這裡會敞開大門歡迎他們進來近距離地加以欣賞。我敢肯定自己在中國鄰居那裡一定聲名狼藉,他們覺得我抱著自己不能享用也不讓別人享用的態度,拒絕讓他們在我的草坪上散步並欣賞我的花壇。這讓我總是有一種他們是對的而我做錯了事情的負罪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