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朋友中國人 · 11 鄰里的相處之道
因為中國人意識到要實現完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所以他們很少耗費時間去爭取實現它,並且還培養出一種對他人和自己在身體上、精神上、道德上的美中不足予以寬容忍耐的能力。無論小事情,抑或大事情莫不如此。中國的老百姓容忍著各種不公、痛苦、飢餓、不幸、骯髒,但最重要的是他們能夠相互容忍彼此。他們已經發展出了詹姆斯·哈威·魯濱遜 [1] 先生所稱的「一種不可避免的競爭和相互交織的不幸所強加給他們的兄弟情誼」。他們可能和拿破崙一樣不相信「追求完美是人類精神的最大弱點」,但他們並不期待任何事物都是完美無缺的,並且非常樂意在一個無可否認的不完美世界裡做出最好的東西來。
為生存而進行的激烈鬥爭,塑造了中國人的自私和利己主義性格,同樣的現實條件也已經形成了一套彼此相處的觀念和行為準則,可以使他們能夠以最小的摩擦來完成各自的工作。人與人之間難免會時常發生磕磕碰碰的行為,但在他們看來,磕磕碰碰原本就是生活中不可避免的不便之一。他們對別人權利尊重的程度常常讓外國人覺得荒謬。一輛公共汽車早已經擁擠不堪了,但可能還會有幾名乘客硬是擠了進來,這讓那些原本已經占據了汽車所有內部空間位置的乘客更加感到不適。售票員或者一些乘客,可能就會提醒剛剛趕過來的那些人汽車裡邊已經擠滿了,但是沒有人搭理這個茬兒,還在拚命地往上擠。每個人都認為自己與其他任何人一樣擁有坐一個座位的權利。
一個鄉下人需要些額外的錢補貼家用,於是砍了一些柴火到城裡去賣。他把柴火平均分成兩份,挑在竹子扁擔的兩頭,走起路來柴火也跟著他的身子左右搖擺。在一條不超過六英尺寬的街道上,這一擔柴火帶來了許多交通問題,尤其是當這位挑夫以一種炫耀的速度慢跑前進的時候,他肩上挑著的所有東西肯定也要跟著他穿過中國城市那並不寬敞的街道。
「小心咯!別讓我撞著!借道!借道!」每走一步他都大聲地喊道,儘管他盡了最大的努力,但還是讓自己成為一個令人無法忍受的討厭鬼。大街上的人們不得不擠在一起,緊緊地貼在牆壁上,或者躲進一家開門營業的小商店裡。總是有人會被撞到,甚至有些人的衣服會被撕個口子,但沒有人會特別地在意。裝在巨大筐子裡的雞蛋也以同樣的方式運輸,而且很少有破損的情況發生。每個人都紛紛地給挑著雞蛋的腳夫讓路,尊重他通過街道的優先權利。
在中國的農村地區,似乎沒有任何道路通行的規矩,因為人們靠右或者靠左行走完全取決於自己怎樣才更加方便。但事實上中國農村有一條非常合理的規則,也是在一個所有交通事宜只涉及行人的地區唯一需要遵守的規則,那就是把道路的優先通行權給予負重的挑夫或者其他行進過程最困難的人。這條規則同樣適用於官吏,即使他們正行進在公務差旅的途中,當看到肩挑背負重物的苦力時也會忘記自己的身份,躲到路邊為苦力讓出道兒來。
在狹窄的水道里,船夫們在距離還很遠的時候就開始互相喊話,詳細地告訴對方自己運載的什麼貨物以及它的重量。這其中可能有,而且很可能會頻繁地發生欺騙,但是這種相互交換信息的目的是確定一下哪條船擁有通過的優先權利。溪流與運河上的規則是,哪艘船的重量更輕,更容易操控,它就必須為較重的船隻讓路,儘管這一過程可能會減慢整個小型船隊行進的速度。因此,那些滿載著建築石料等笨重物資的慢吞吞的駁船,卻比其他所有船隻都擁有優先的通行權。這讓外國人感到很有趣,因為他又在自己收集的各種奇聞趣事中添加了新的一則,在這個奇怪的國家裡,許多事情都是在這種看似混亂的狀態下完成的。
在這些擁擠的水道上,船叉在一起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經常會導致整個交通的癱瘓。對於那些臨時來華的外國觀察者而言,這種混亂的狀況看起來毫無解決的希望。除非徹底毀掉一兩艘船,否則麻煩根本不可能得到解決。或許這個時候一位官員的存在是十分有益的,比方說水上交通警察,但遺憾的是沒有,船夫們只能通過自己的方式來解決遇到的困難。每個人都聲嘶力竭地大喊大叫,發布一些根本沒有人會稍許在意的命令。即便如此,就是通過這樣一種似乎所有人都能理解的安排,一些船駛出了河的中心,停泊在岸邊,而其他的船隻則緩慢地向前開進。在混亂中,任何一艘船不遵守規則都可能會把事情弄得一團糟,但他們並沒有那樣做,每一艘船的移動都是經過嚴格控制的,很快船隻就像事發前一樣穿梭移動了。
儘管這種說法可能會令我們的自尊心受到打擊,但事實上中國人認為所有的外國人普遍缺乏教養,並且當我們在社會場合被給予極大方便的時候,我們通常忽視了細微的普通禮節禮儀,因為他們憐恤了我們的無知、容忍了我們的無禮。在許多情況下,當我乘坐的是一艘根本沒有裝載貨物,也沒有明確目的地的遊艇,按常理說,無論船夫之間有著怎樣的兄弟情誼,我們的船原本沒有任何特權可言,但還是被賦予了一種可以優先於貨船通行的權利。這僅僅是出於對外國人缺乏教養的容忍,以及他們眾所周知,外國人有如果願望得不到滿足就會大發雷霆的壞習慣。一些外國人認為這種禮貌是對他們自身優勢的默認,但不知如此一來卻給中國人增添了許多的笑柄。
在中國的任何地方都能找到他們善於容忍的證據,即使是像家庭衛生設施這樣難登大雅之堂的事情也是如此。有許多歐洲和美國的家庭主婦為了營造一個一塵不染的理想房屋而努力,許多的商人在雜誌上購買廣告位來鼓勵這種理想,儘管他們應該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楚這是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家庭主婦們千辛萬苦的擦洗和拋光從來都沒有成功過,因為在這個或那個角落裡總是會有一些灰塵,更不用說即便是最乾淨的廚房,在顯微鏡下也會發現成千上萬的病菌了。中國的家庭主婦從不嘗試去做這種不可能實現的理想,每個家庭,即使看起來髒兮兮、很低微的人家都在與污垢進行著實際上的鬥爭,但她們從未有過要將塵土完全征服的想法。在這個問題上,就像在其他事情上一樣,中國人達成了一個舒適的妥協,一個達到合理程度的乾淨房子被認為滿足了所有人可能會提出的各種要求。如果灰塵和垃圾被掃到桌子底下,那至少已經不擋道了,而且除了那些毫無禮貌的好奇人士之外是沒有人會發現的。
儒家的「中庸之道」是所有中國人都遵循的原則。可以說這是一種妥協的原則,在任何有爭議的問題上,無論哪一方都不是完全正確或完全錯誤的。正確的路線必須介於兩者之間。每一方都願意承認這一點,這就是為什麼如此之多尖銳的個人和政治爭議被平息的原因。毫不妥協的十字軍在中國無處可尋,因為每個人都嘲笑那個認為唯有他自己才是正確的愚蠢自負的傢伙。我不認為美國的兩黨政治制度能在這裡像在美國一樣奏效。一個中國人既不可能是一名合格的民主黨人,也不可能是一名合格的共和黨人。他永遠不可能把自己融入充滿爭議的美國生活之中。
註解:
[1] 詹姆斯·哈威·魯濱遜(1863—1936),美國歷史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