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朋友中國人 · 09 勞動的報酬
在中國,與支付工資有關的數字總是需要大量的解釋,因為無論它們是元還是分,亦無論其計算得有多麼精確,它們通常都會給那些生活在不同價值標準國家中的人造成誤導。當習慣於接受高工資並且願意為他們認為是必需品的東西支付高價的美國人推斷這些數字時,這一點就顯得尤其正確。
例如,當我告訴美國的朋友,我每月支付給老房子裡的僕役大致相當於7美元的薪水,這點兒錢他除了需要解決自己的穿衣、吃飯問題外,還要為他年老的時候準備一些積蓄,至少在理論上如此。朋友中的許多人把我當成了一頭毫無憐憫之心的野獸,就如同我是生活在這個時代之前的奴隸主。幸運的是這名僕役從來沒有這樣想過。他認為自己擁有一份非常好的工作,從他開始跟著我就獲得了豐厚的薪水。他在為我打工的12年里,工資增加了兩倍,達到了每月7美元的水平。這比其他苦力的薪水要多得多,他簡直成了康諾特路周邊的佼佼者,周圍的朋友都很羨慕他。他工作的時間很長,早晨五點鐘就起床了,一直忙到晚上九點,有時甚至會更晚一會兒。
這名僕役並不是一個窮人,他也從來沒有把自己看成是一個下賤的、過度勞累的或貧困潦倒的人。他想吃什麼就吃什麼,按照他的標準他穿得也很好,而且以他的方式來看也是一個相當富有的人,因為他把少量的錢以高額的利息借給了其他的傭人。我毫不懷疑,假如我在任何時候迫切需要一百塊中國的大洋,他會為我把它們從埋藏的地方挖出來,並以對他來說非常低的利率借給我,也就是說一個月不超過兩個或三個百分點。
每年他都要花兩周的時間回寧波市附近的老家省親,和親戚們暢聊,注視著他正在為自己建造的墳墓而感到心滿意足。在這些場合,我會用自己的小汽車把他送到船上,這樣他的出現就會引起其他乘客的羨慕,在人群中大家不免會高看他幾眼,為他開啟一段凱旋的旅程。在這樣的事情上我的妻子比我更加體貼,通常還會額外地給他兩塊大洋。除了回鄉省親這兩筆不大的開支之外,他還支付自己的生活費用,還有他離開時替他幹活的臨時工的工資。他回來的時候從來沒有兩手空空,總會給我們挑選一些禮物,通常是一對兒雞,但偶爾也會送一對兒他很中意但其實非常難看的飾品。在他的街坊四鄰們享受著富裕生活的那些年裡,親戚朋友們也送給他許多類似的禮物,以此來表達對這位慷慨地把自己不菲的收入分享給眾人的老闆的感激之情。
現在,你可能會問一個人每月掙7美元,不僅要解決吃飯、穿衣以及養活自己的各種問題,還要把節餘下的錢積攢起來使之變成一筆小資本,他是怎麼做到的?答案並不像人們想像的那麼難。首先,7美元並不是他收入的絕對上限。廢紙、空瓶子和其他東西的零頭碎腦,這些在美國會被扔到垃圾堆里的雜物都被他撿了出來,這可能給他增加1美元的收入。其次,生活中的銅器、銀器、鞋油等物品的購買數量與它們的實際耗費之間總會有細微的差異,如果按照這種有利可圖的方式來進行竊取,那麼,如此巧妙地做事也讓我們沒有什麼特殊的理由懷疑它。最後,我們的客人偶爾還會給他一些小費,而到了中國春節的時候還會發給他一筆額外的月工資作為年終獎。總而言之,他實際的月收入可能已經接近10美元了。而他作為一個放債人所獲得的收入就更加重要了,因為他根本不需要動用這筆錢來支付日常的開支。
為了完全清楚地說明他的經濟狀況,還應該解釋一下他是不需要支付房租的,因為他住在一間狹小的傭人房裡。他也不需要支付照明、供暖或飲水的任何費用。他使用電燈的時候非常少,因為他不讀書,所以宿舍里的一個小電燈泡就足夠用了,甚至可以說幾隻健全的螢火蟲就足以滿足他所有的實際需求。他只有在睡覺的時候才待在自己的房間裡,一旦醒來就是他的工作時間,他圍著舒適而涼爽的房子忙裡忙外。除了最寒冷的天氣之外,他每天都會趁著夜色的遮掩,在菜園的院子裡沐浴,他脫去衣服,用洗衣肥皂擦洗身體,然後把一桶桶的水傾倒在自己身上。
我們給他提供了工作的圍裙以及非常適合他的其他外套,因此他在衣服上的花費大大減少。他只需要為自己準備內衣和所謂的禮服,那是一套西裝,他會每個月穿著它到澡堂里去理髮,然後再美美地泡一個熱水澡,一個月積攢下來的八卦消息足夠讓他搖唇鼓舌地說上半天。雖然我的太太支付給他治療小災小病的錢,但他從來沒有在醫生或藥物上花費任何費用。而當他得了重病,我們會把他送到醫院。
總而言之,這位傭人擁有相當不錯的生活條件。因為他的生活開銷僅限於食物、最低限度的衣服和一些奢侈的享受,包括他的年假旅行以及對那塊最終埋葬他的風水寶地的看護照料。但不管怎麼說他還是不得不靠每月微薄的收入來完成這一切。「他是怎樣做到的呢?」我那些震驚的美國朋友們問道。讓他們理解金錢只是一種交換的媒介總是非常困難的。
這名僕役總是根據辛苦掙來的錢量入為出地購買東西,在中國他要買的東西總是很多。首先考慮衣服的問題。除了一些他已經穿了十來年並且很可能直到他死之前還在履行其使命的絲綢衣服,他穿的一直是全棉的衣服之外。一套完整的衣服包括襯衫、褲子、襪子、鞋子,還有夾衫或外套也都是用棉花做的。對於中國人來說,還要或多或少地選一兩頂有檐或沒檐的帽子。對他而言,禮帽與絲綢的長袍都屬於同類的奢侈品,因為他只有在每月理髮的時候才戴一回禮帽,再有就是他度年假的時候。不管怎麼說,包括帽子在內的整套服裝用四美元就足以買到了。他從來沒有衣衫襤褸,對他而言或許每年更換一次行頭也是必需的,這樣他每年的服裝開支就會達到五美元,即便如此,衣服的開支還是遠遠低於他一個月的收入。
對他來說,剩下的主要問題就是吃飯了。當然,在中國的這個地區,主要的食材就是大米。還有就是各種各樣的綠色蔬菜,尤其是中國出產的菠菜,品種繁多。他吃的蔬菜大多是涼拌的或醃製的,例如涼拌的芹菜,就是在這些相當單調的菜餚中加入一些調料,一般來說總會加入一種瓶裝的黃豆生抽醬油,而這種醬油可以說是「伍斯特郡辣醬油」的老祖宗了。偶爾,飯桌上也會增添一些因為儘是魚刺而很廉價的魚類,然而,許多最美味的魚都是這樣的。這名僕役偶爾也會吃我們桌上剩下的一些食物,儘管他被告知要把這些東西扔掉。總的來說,他食物賬單的金額不會超過每個月三美元,因此上刨出他購買了生活所需的必需品、食品和衣物的費用,再加上他每月奢侈地去一趟理髮店,還有休年假的開支,依我估算他的實際花銷仍然控制在自己收入的三分之二以下。當然,我想沒有人會比這更節省了。
我必須承認,自己為了證明中國人能夠依靠非常微薄的工資過上健康、舒適的生活而勾勒了一幅圖景,但這幅圖景並不適合於他們民族中的大多數男人。因為我的這名僕役並沒有結婚,儘管要贍養自己的老母親,但平時的花費還可以控制得如此之低。此外,他日常生活中對自己非常吝嗇,當然更不會沉溺於任何放縱的生活,比如一個月購買好幾次幾盎司的豬肉。但不管怎麼說,他在食品和服裝等生活必需品的花費還是提供了一個可以衡量其他人需要的相當準確的標準。
但就福利而言,如住房、暖氣等,大多數中國工人生活在相同的條件下,其中有一部分人生活的條件稍好一些。中國絕大多數員工和我的僕役差不多。他們要麼是商店的雇員,要麼是小工廠或家庭的傭人。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們在各自的崗位上受到了比我的僕役更慷慨的對待。他們獲得的工資可能不是很多,但是所有的中國商店、家庭作坊以及大量的小工廠,都為他們提供了住所、一日三餐以及作為年禮的服裝。
在中國數以百萬計的工薪階層中,數量最少的是工廠的工人,也就是那些每月領取固定工資,同時又不得不從中支付各種費用的工人。但不管哪種形式的工人都能得到這種或那種額外的好處。據我所知,上海沒有一家工廠里的工人沒有得到工資之外的補貼。這些補貼有各種各樣的形式,但我認為最有趣的是一家英國菸草公司每周發給每位雇員200支一條的工廠自製香菸作為補貼。美國一家製作皮帶的公司,其福利是讓員工用皮革為自己製作鞋子。如此做法讓員工們回到了古老的農業僱傭傳統中,每個受僱於農場的工人都能以這樣的方式分享到農場的繁榮。
近年來,共產黨人試圖組織起中國的工人,但是收效甚微。中國工人仍然深受家族制度的影響,以至於他們還沒有形成真正的階級意識,仍然認為自己是一個大家族體系中的重要組成部分。在這種共同的責任觀念被打破之前,任何革命的思想要想在中國獲得一個立足點的機會都是非常渺茫的,而要在不久的將來打破這種共同的責任觀念又是很難實現的。
我上邊所敘述的這一切並不是對低工資的辯護,而是試圖解釋低工資對於生存的意義。一般來說,中國員工對工資意義的理解與我們的理解並不相同。對他們來說,和平、舒適和安全比他們實際能獲得的工資本身重要得多。一名中國雇員僅僅因為在其他地方可以獲得更高的工資而辭職的現象是極為罕見的,但是一個工人在沒有其他直接的就業機會,只是因為一些人對他的輕視或不滿而辭職的情況卻也並不少見。在上海的工廠中,有許多相當拙劣地組織起來的工會,在過去的十年中也發生過大量的罷工事件。但令人驚訝的是這些罷工中的很大一部分與工資問題沒有任何關係。許多組織起來的罷工都是要求解決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比如工廠解僱了一名頗受人們喜愛的領班,或者是禁止工人在工作時間吸菸。
中國的工薪階層還沒有學會把自己的價值建立在自己的勞動之上。他們仍然認為就業不過是解決維持生計這一最緊迫問題的手段。在現代社會關係的概念中,他們也沒有取得足夠的進步來忘記舊的宗族制度,在那個制度下,兒子要為父親工作,而父親也相應地為兒子提供各種支持。結果是當一個中國人被問及他想要得到多少工資的時候,他總是窘迫不安的,他不是考慮自己工作賺錢的能力,而是盤算著自己未來的僱主支付工資的能力。
在冬季農閒的幾個月里,成千上萬的農村婦女湧向上海來尋找工作。在大多數情況下,這種就業是暫時的,因為一旦家裡的農田需要她們,婦女們很快就會回到農村去做對她們而言更重要的工作。男人和女人一樣,想要留在家裡的願望是如此強烈,以至於很少有人僅僅因為可以在其他地方賺到更多的錢而離開家,他們定居在上海也完全是出於迫不得已。這個國家過剩的人口可以從那些職業介紹所的數量得到很好的說明,許許多多的藍領婦女擠在這些介紹所里,日復一日地耐心等待著工作機會。
這些農村婦女穿著打扮看起來一模一樣,可以推測她們大概也經過同樣的培訓,具有同樣的能力,但是在工資的標準上有四個明顯的等級,工資的高低不是由傭人的能力決定的,而是由僱主的國籍決定的。眾所周知,支付工資最低的就是中國本地人,即出生在上海或者鄰近地區的人。支付工資略高一點兒的人是廣東人,雖然他們有著純粹的中國血統,但他們被中國其他地區的人看作是假洋鬼子,就像一個美國康乃狄克州的北方人,在南方腹地會被看作是一個奇特而怪異的生物一樣。工資再高一個層次就是日本的僱主了,他們的生活方式對中國人來說略顯陌生,但相對容易滿足,因為他們在清潔問題上不像其他外國人那樣苛求。給付薪金最多的是其他的外國人,尤其是英國人和美國人,他們的人數超過了所有其他國家僱主的總和。在每一個大的等級分層中還可以進一步細分。例如,一位受僱於英國警官的廚師,不會奢望能夠得到銀行經理家支付的工資。在各種情況下,對工資水平的要求和期望都取決於僱主的支付能力,而不是雇員掙錢的能力。
這些工資的等級已經按照舊的習慣固定下來了,沒有什麼可以加以改變。一個受僱於外國家庭的女傭沒有經過任何培訓,也沒有什麼工作經驗,完全不能勝任她的工作,但她或者其他的中國人從來不會去考慮像她的這種情況,為什麼不能夠得到服務於外國家庭的受過良好訓練的女傭所應得到的全部工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