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朋友中國人 · 08 當一磅不是一磅
在與中國人的日常接觸中,外國人常常對這個民族幾乎所有的代表都缺乏嚴謹性和準確性而感到異常惱火。這個問題似乎延伸到了人們活動或愛好的每一個方面,無論是陳述一件事情的真相,還是製作一件家具,他們都很難做到嚴謹而準確。惱火的外國人用相當合乎邏輯的方式爭辯說:中國人寬容的天賦已經得到了充分發展,因為他們在處理自己的問題上非常寬容,對於自己的錯誤和失敗也極容易原諒,所以他們對於旁人也習慣性地持一種寬容的態度。
中國人這種粗枝大葉的做事風格,特別突出地表現在他們對待時間的漠然態度上。假如一個不了解外國人習慣的中國人與你有一個約會,比方說要在下午3點鐘拜訪你,幾乎可以斷言,除非機緣巧合,否則他絕不會按照約定的時間準點兒趕到,但是他也有可能會提前一會兒到達,而且還可以肯定,他也不會離譜到4點鐘之後才來。這樣的做法讓慣於守時的外國人很惱火,但中國人不守時的原因也很簡單。「3點鐘」對於大大咧咧的中國人來說,並非意味著鐘錶的指針精確地指向約定的刻度,而是一個更加富有彈性的概念,「3點鐘」可以泛指鐘敲3下之前或之後60分鐘內的任何時間。由於中國古代的制度將一天分為12個時辰,而不是24個小時,這給了人們更大的迴旋餘地,3點鐘可以意味著1點到5點之間的任何時間。其結果就是當一個中國人在你期望的時間半小時或一小時之後到達了約定的地點,如果你認為他赴約時遲到了,他會感到難意和驚訝。用他測量時間的方法,他是相當準時的。
鐵路、飛機和輪船的時刻表正在改變著中國人的時間觀念,但他們不像其他國家的人那樣受其約束。他們不像我們那樣說「趕火車」,因為他們根本就不「趕」火車。無論在哪,美國人及時地趕到火車站並登上列車的時候都會相當得意,而中國人則會選擇更安全、更悠閒的方式。在火車出發前的幾個小時,他們就會前往火車站耐心地等待火車到達,然後就可以從容地上車了。許多不了解中國人習性的出版商認為,他們有機會出版中國人應當非常期盼的鐵路時刻表以滿足其出行的需求,但這些投資總是失敗,因為對於中國人來說,最不感興趣的出版物大概就是時刻表了。如果一個外國人碰巧獲悉他想要乘坐的那趟火車將在下午提前啟程,而他除了前往車站再沒有別的辦法獲得更加準確的信息時,他將會陷入極度的焦慮,但這樣的情況根本不會困擾到中國人。他將會在中午的時候就徑直前往火車站,讓自己在那裡安心舒適地等待著火車出發。
除了赤貧者,幾乎所有的中國人都攜帶手錶,但鐘錶的精確程度卻很少能夠成為他們談論的話題,因為在他們看來只要鐘錶的誤差與準確的時間控制在5到10分鐘之內,對於所有實際的目的而言就已經足夠了,所以根本沒有必要去分秒必較。中國人覺得,手錶準確與否根本沒法與事關生死的體溫計的準確性相提並論。
這種對時間不以為意的漠然態度當然是中國人正在消逝的眾多特徵之一。越來越多地選擇乘坐船隻、火車和飛機出行,對促使中國人改變觀念起著越來越大的作用。另一個促使中國人觀念改變的原因是他們在過去10年中發展起來了對體育的興趣。如今,學生運動員們常常爭論著田徑比賽中分秒的賽況,而他們的祖輩則非常樂意於把時間看作兩頓飯之間的間隔,或者是抽一袋煙的工夫,抑或是整整一個白天。
其他因素也促使中國人對時間的重要性進行新的評估,並且事實證明對流逝時間的漠視並不是他們根深蒂固的一種性格特徵。一位英國傳教士曾經寫了一篇關於他30年前在中國生活的文章,講述了一段無疑是每一個傳教士(或其他任何人)在中國內地建造房屋都會遭遇的經歷。他與承包人就修建房子的計劃進行了深入的討論並達成了共識,價格和開工的日子也都確定了。臨到開工的日期,想看到房子開工的傳教士迫不及待地去了建築工地,但他並沒有見到想像中一群工人熱火朝天幹活的場面,那裡空無一人,什麼事也沒有發生。他記述道:當中國的建築工人受到責備,「他們微笑著,看見你如此著急而很感到很好玩兒。他們無法理解傳教士的憤怒,因為在這片土地上,一天、兩天,甚至一個星期都是如此微不足道的事情,中國人總是在琢磨,外國人為什麼會因為一件事情沒有在商定的時間裡完成而激動不已呢?」寫下30年前這段經歷的英國傳教士得出了如下結論:中國人身上存在著一種無藥可救的倦怠,沒有人能從他們身上看到緊張的勞動或者高效率的執行。
如果這位傳教士足夠健康,活到了兩三年之前。當他駐足半小時觀察了上海現代摩天大樓正在緊張施工的建設場面和有效方法之後,一定會因為中國人在改變了的條件下已經發展出與以往完全不同的工作效率而有充分的理由修正自己過去的觀點。想當年,他文中提及的那些他和別的外國人在中國內陸居住的建築,住宅、教堂和辦公室等,構造極其簡單樸素,因此推遲工期一兩天、一兩周甚至幾個月時間,除了對出錢的外國人心情有所影響之外,想不出還會對別的什麼人造成大的損失。這樣做並不會影響到承包商的利潤,因為他在當地購買物資,雇用工人,根本沒有多少資本投入需要格外地加以保護,所以他就會以最適合於他的便利速度來完成這項工作。影響其工作效率的唯一因素,就是外國人的急躁憤怒了。
但如今現代寫字樓的建設,投資額攀升到了數十萬美元,按期完工已經不再是要滿足一個內心焦慮的傳教士的問題,而是變成中國承包商可以理解的用美元和美分來衡量的問題。如果這項工作沒有經過仔細計劃和認真實施,他可能會損失一大筆錢。他必須在一定的時間內履行價值數千美元的材料處置的合同和訂單,為了能從他的合同上賺到錢,建築不同部分的完工時間必須與整體進度表的要求協調一致。如果工人在開車運送鋼鐵和混凝土以及大量其他供應品時發生了延誤,承包商將不得不賠付投資於這些材料的利息資金。建築施工的每一個階段都是如此,結果就是除了那些不可避免的,可能給建築承包商的生活增添不愉快插曲的事件之外,不應該出現任何的延誤。
在過去的幾年裡,上海有無數世界上最現代化的建築拔地而起,它對外宣稱除了美國以外再沒有什麼城市有如此之多的摩天大廈了。所有這些高樓大廈都是由中國的承包商和勞工建築起來的,他們只是最低限度地利用了外國專家提供的技術援助。完成這些建築所需的時間與世界其他地區完成類似結構的建築所需的時間相比較顯示了極大的優勢。事實上,在這種競爭中,中國的承包商和工人可能比美國之外的其他各國的工人都更加出色,因為他們在摩天大樓建設方面的經驗比其他任何國家都要豐富。
中國人這種對時間粗枝大葉的態度也經常在許多需要測量、追求精確和完美的工藝形式中一模一樣地表現出來。外國人發現中國人常常把一英尺、一品脫或一磅當作大約一英尺、大約一品脫或大約一磅,這令他們大為光火。在中國人那裡,它總會多一點或少一點,無論如何這些都不重要,除非涉及一筆交易並且將要支付一筆現金。直到今天,中國人也不像人們通常認為的那樣喜歡斤斤計較,中國的紳士們在清楚地知道一袋米分量不足的情況下,寧願接受它,也不願意為此發生一番口角,失去了體面。
中國的家庭主婦對自己的尊嚴體面倒是不太看重。當她去採購的時候,隨身攜帶著自己的秤,因為她不相信任何人,對商人丁點兒的信任也會讓自己多花一些冤枉錢。一個外國人雇來的廚師在採購東西時,也會用自己攜帶的秤來檢查店主給的重量,但他從來不會在廚房裡使用它。如果一份食譜需要額定數量的黃油、豬油或麵粉,他也不會費心地去稱量出各種原料,而是全憑肉眼的觀察把它們用勺子舀出來,以此滿足食譜上精確的比例。因為他沒有為這些東西買單,而慷慨的付出也沒有讓他損失什麼,所以他所用的材料總是比菜譜上要求的更多。雖然操作的方法不夠科學,但結果通常卻是令人格外滿意的。
在12個一套的中國餐盤中,很難找到兩個餐盤在形狀和大小上是完全相同的。當把它們一個一個摞在一起時,它們不會呈現出外國商店裡的盤子那整整齊齊的外觀,而肯定是明顯的東倒西歪。然而,每一個盤子本身都是一個完美的物件,沒有發現任何瑕疵,中國的店主們也無法理解為什麼買這些盤子的外國女士會如此挑剔它們規格的一致性。
如果一張四條腿的中國桌子能夠在地板上穩穩噹噹地放著,這可能並非歸功於木匠的技術和細心,而應該把它看作是一件幸運的事情。只要桌子的頂部有一張說得過去的水平桌面,就沒有什麼可抱怨的了。如果一張桌子搖搖晃晃,這會令西方人發狂,但卻會被中國人忽略。如果它真的影響到了人們的生活,中國人會通過在有缺陷的桌腿下面墊上一些小東西來輕鬆地加以解決。如果一張桌子是打算在中國使用的,那麼用統一高度的桌腿製造好桌子也是徒勞,因為地板就是不平整的。布滿了裂縫和節疤孔的地板,雖然凹凸不平,但它和其他東西一樣對於中國人而言是有用的,他們認為完全沒有必要為這些小事煩惱。一個花瓶、一首詩或一幅畫必須要盡善盡美,因為它們是藝術品,但桌子是實用的,只要它符合設計的目的,就不應該再苛求於它了。沒有人指望一頭水牛像孔雀一樣美麗。
所有的中國人或者是農民,或者是農民的後代,他們做夢也沒有想過,拋開皇宮大殿里的地板不說,普通人家的地面除了是泥土做的還能用什麼呢?所以他們當中很少有人從那些泥土地面上搬離出去超過兩代。外國人的公寓以及他們對地板水平與否的高度關注都將會改變中國目前的狀況,我想在幾代人之後,中國人的桌腿也將是長短一致的。
在大約四十年的時間裡,一些英國和美國的裁縫,還有一個西班牙人,他們向我保證將會以他們專業而獨到的審美眼光為我詮釋什麼是「完美」。然而,把前邊的這些裁縫所做的衣服摞成一堆也沒有我在中國的老裁縫勞海盛一個人為我做得合身,他了解我那必須由最好的裁縫才可能應對的身材,他也知道沒有什麼是所謂的十全十美,他既不嘗試也不要求自己做到這一點。當他說一套衣服「行了」的時候,我知道他是用自己裁縫的名譽進行了最誠意的擔保。而在中國如果有什麼事情說「行了」,就沒有必要再問了。
一般而言,雖然中國的工人在測量或者生產產品的時候不是那麼精益求精,但也有一些顯著的例外,可以這樣說,凡是有必要完美精確加工的工作,就一定能做到,但只要沒有必要,就永遠做不到。在中國沒有為了整潔和精確而對整潔和精確的狂熱崇拜,或者對於完美的苛求,在那裡完美不過意味著是虛榮和自負。如果每一套盤子的大小和形狀完全一模一樣對於它們的使用是至關重要,那麼毫無疑問它們早就在幾個世紀以前就被做出來了。但事實上一個盤子的直徑比另一個盤子的直徑小了幾分之一英寸,無論如何不會改變這個盤子的美麗或這個盤子的效用,更不會改變食物的味道。只是當傭人們把它們摞起來的時候,才會發現有什麼不完美的地方。
當我們來到麻將館的時候,就會發現大不一樣的情形。麻將牌每一個可見的面兒都是一模一樣的,這當然是出於和玩撲克牌時同樣的原因。要做到這點並不容易,因為麻將牌的背面是用乾燥好的竹子做的,有著紋理和顏色上的不同。而這些牌的正面則是由澳大利亞的牛骨製成的,也必須完全匹配。儘管任務如此困難,但工匠們就是憑著最簡單、最簡陋的工具,奇蹟般地完成了竹子和骨頭的匹配任務。他們把小塊的竹板用燕尾榫和小塊的骨頭精密地黏合在一起,每張牌之間的細微差別僅僅相當於一張航空信紙才能達到的厚度。我認真地觀察了麻將工人數個小時,並對這一項堪與操作計算尺或者運算相對論媲美的遠遠超出我理解能力的技藝讚嘆不已。我更驚訝於這些由骨頭和竹子加工而成的小方塊能夠經受住各種惡劣環境的考驗。我有一套已經玩了十幾年的麻將牌,它跟著我歷經磨難,包括在一所由蒸汽供暖的美國公寓裡可能會遭遇到的恐怖情形,但幸運的是沒有一個精緻的燕尾榫發生了鬆動。這裡面沒有什麼秘密,只有工人們高超的工作技巧。
我還認識一位技藝高超的整修破碎瓷器的匠人。幾個世紀以來,當世界上其他地方的名流和貴族在用木碗享受其食物的時候,中國哪怕是最窮的階層都在使用瓷器。這些瓷碗經常會因失手而打碎,雖然中國人對水泥之類的黏合劑一無所知,但這並不妨礙瓷器被很好地修補。匠人會在瓷器破損的邊緣鑽出幾乎只有用顯微鏡才能看清的小孔,然後用黃銅或紅銅的小鉚釘把碎片連接在一起。
我有一個朋友,他通過一種極其特殊的方式發現了陶瓷修理匠的技術非常有用。在一次前往威海衛的度假旅行途中,他很不幸地摔壞了自己安裝著一整排上方假牙的牙托。因為在周邊兩天路程的範圍內根本找不到牙醫,這就成為一個相當嚴重的問題。他於是打算放棄自己的度假計劃,在接下來尋找牙醫的過程中也只能靠喝湯來果腹充飢。
跟隨他的那個足智多謀的中國小男童建議說,或許陶瓷匠人可以修理好它。因為這塊壞牙托以現在的情形看就是一件毫無價值的垃圾,沒有任何利用的價值了,而我的朋友也真是餓極了,於是他決定冒險一試。瓷器修理匠被找來了,他在牙托上鑽孔,然後用細小的鉚釘將其固定在一起。到了午餐的時間,我的朋友終於可以坐下來好好地享用一頓牛排的正餐。最初,他只是把這看作一種臨時性的修復工作,但他發現修補過的牙托非常令人滿意,於是他又戴了它許多年。假如在美國,牙托經常性地發生損壞,那麼中國的瓷器修理匠就可以通過修理它們而發家致富了。因為支付幾個銅板的費用就可以將牙托鉚接好,這當然要比把它送到牙醫那裡去重新做一個便宜得多。
在機器化時代促使精確度成為生產的必需之前,中國人就把自己的手工業發展到了一個非常高的水平,但這也使得他們比其他民族晚一些接觸到精確性的需求。再加上從古至今中國勞動力的成本低廉,沒有人認為花時間培訓勞動力是值得的,這兩個原因導致了中國的低效和粗糙的加工工藝。
在我們看來,雖然付給中國工人的工資很微薄,但如果用勞動成果來衡量,他們的生產效率也很低。根據中國權力當局的說法,一個中國煤礦工人的勞動效率只有英國煤礦工人的四分之一,僅僅是美國煤礦工人的二十分之一。這種用煤炭生產來衡量生產效率的方式並不完全準確,因為礦山的地質條件以及機械的使用情況都是比工人的技能和力氣更重要的制約因素。中國煤礦工人低廉的工資,使得開採那些在其他國家會被廢棄的薄煤層也有利可圖。關於勞動生產率,我們還可以從棉紡織工業當中得到更好的比較。根據同一個中國權力部門的說法,在上海的一家擁有1萬隻紗錠的中國工廠,需要550名到600名操作的工人,而同等規模和設備的日本工廠只需要350名工人。在中國的織布工廠中,平均兩台織布機就需要一名操作員,而日本工廠同樣的工人則可以照管五台半機器。
在中國的礦山、工廠和所有其他工業機構中建立的僱傭制度,也是導致低效率嚴重的主要原因。在大多數情況下,勞動力是通過承包人招聘來的。在這個體系下沒有別的選擇。承包商被一次性地支付了1000名工人的工資,自然他會想方設法地剋扣支付給他們的錢。
由於勞動力如此廉價,因而任何試圖提高勞動效率的辦法看起來都是不值得的。中國的通行規則是:經營活動無論規模大小,如果你想加快速度就應該雇用更多的工人。這樣的體制總是能夠取得成功,因此形成了一個惡性循環。因為工資低,所以沒有人追求效率;因為效率低,當然工資水平也不會提高。這個怪圈或許會隨著中國與西方世界更多的親密接觸而被打破。與此同時,認識這個怪圈也有助於解釋許多中國的特質。
一位到過中國的美國遊客就其所見發表評論,他覺得自己能夠以五倍於中國農民的速度脫粒稻穀(小麥也是一樣的),並試圖以此進一步增加中國人效率不高的證據。他的話無疑是正確的。但他忽略了這樣一個重要的事實,即當他在疾速地勞作過程中無疑會把大量的稻穀摔打得亂七八糟,而這樣將會使很多糧食無法挽回地被浪費。對中國農民來說,在自己的農家小院裡捶打穀物時速度並非是多麼重要的事情,因為不管發生什麼情況,這個任務通常都能在晚飯之前完成。相較而言最為重要的事情是要讓這些珍貴的穀物顆粒歸倉。如果一個人想要了解中國,他應該永遠牢記,各種各樣的物資永遠比各式各樣的勞動具有更大的價值優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