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朋友中國人 · 07 機敏的苦力
中國人性格當中的矛盾性在很多方面都有所體現,但現實生活中最明顯的例證體現在他們有時是最為狹隘的地方主義者,但有時又成為胸懷寬廣、四海一家的人。他們的鄉土情結深深地紮根於他們對土地的熱愛,特別是生他養他的那塊土地。一個在上海生活了一輩子的廣東人,依然始終把自己看成是一個外鄉人,只是短暫地寄居在陌生的都市,一旦好運來臨,他就要快馬加鞭地回到故鄉。來自福建、山東、四川等地的民眾,構成了中國移民的主體,他們與廣東人一樣有著類似的觀點。回到自己出生的地方,幾乎是每一個背井離鄉的漂泊遊子都有的鄉愁,在其他國家這種鄉愁可能最多只持續幾年的時間,而中國人的鄉愁卻久久不能淡忘。直到他去世的那一天,他家鄉的那截土牆、泥土的地面、綠油油的稻田和正盛開的石榴,終究是他在世上最令人羨慕和喜愛的地方。他的子女,甚至他的孫輩們,無論出生在哪裡,都把自己視為來自祖籍的省份,即便從來沒有回到過那個遙遠的村莊但還是把自己當作一個原住民。
漂泊的遊子可能生活在上海一棟裝有暖氣、供應冷熱自來水以及其他現代化舒適設施的摩天大樓里,但他從來不能夠遏止對家鄉那個小村莊的思戀,也從來沒有試圖去遏止——忠貞於對自己家鄉的熱愛是他人生最寶貴的精神財富。當他的人生將要走到盡頭的時候,只要各方面的條件允許,他就一定要回到自己的家鄉,葉落歸根。縱觀中國的歷史,在自己家鄉之外的任何地方去世都被認為是件令人遺憾的事情,這就類似於世界上其他地方馬革裹屍一樣。在每一艘駛往廣州、汕頭或廈門等港口的輪船上,通常都會載著至少一名垂死的乘客,他在用自己最後的一丁點兒氣力返回他的故鄉。從上海到寧波的旅程是非常短的,輪船通常在下午的5點鐘啟航,然後大約在12個小時後靠岸,但我不止一次地看到人們把夜裡死去的人的屍體抬到船下邊去,他們顯然是寧波地區的居民,但最終還是沒有贏得與死神孤注一擲的比賽。
如果一個人客死他鄉,即使是在遙遠的國外,中國人通常也會把他的遺體用船千里迢迢地運回其祖籍安葬。如果這個人沒有留下任何遺產,這筆費用將由他的族人,或者他的同鄉會友,或者眾多負責埋葬死者的慈善組織中的一個來加以解決。這樣的組織如此眾多,又如此活躍,所以儘管中國還是個貧窮的國家,但她從來沒有過波特墓園 [1] 。無論他們走得多遠,也無論他們在那裡生活得多久,中國人從來都沒有治癒過自己的思鄉病,而風俗也絕不允許死亡切斷他們與祖國的聯繫。《白鴿》 [2] ,它那令人難以忘懷的旋律講述了摩爾人思鄉的心痛,或許非常適宜成為中國人傳唱的一首歌曲。
儘管中國人有著濃重的地方主義,當然我們也可以把它看作對家鄉的熱愛,但他們適應不斷變化的條件和環境的能力堪稱世界主義的楷模,他們會極快地適應從鄉村到大都會的生活氛圍。無論是受過高等教育的各省學者,還是無知少識的苦力,都是一樣的。在冬季幾個月的農閒季節里,成千上萬的小伙子跑到城市裡去尋找各種不經培訓只要有好體力就能勝任的工作。雖然他們什麼活計都會去干,但只有像黃包車夫這樣的工作才能讓他們與大城市複雜的現代生活密切地接觸。
在黃包車夫當中,很容易就可以辨認出哪些是剛剛來自綠色原野上的小伙子,他們被有軌電車、公共汽車和小汽車驚嚇得有點不知所措,他看著交通信號燈時仿佛覺得那個紅色的火球可能隨時會從信號塔上滾過來把自己燒成一堆灰燼。在最初的幾天裡,他所遭遇的一切對他而言都是一種威脅。他相信自己有的是力氣,他會大踏步地奔跑,超過所有那些經驗豐富的車夫,但他對交通規則和擁擠街道的危險卻毫無所知,因為他以往的人生經驗已經被限制在狹窄的鄉村小路上。
但幾周之後他就熟悉了自己的工作,身上鄉巴佬的痕跡已經蕩然無存,在拉人力車的時候,他也學會了一些複雜的技能,這意味著可以用更少的體力來賺取更多的利潤。他放棄了試圖證明自己是速度冠軍的想法,並調整自己的步伐和步態,讓自己以最節省體力的方法工作很長一段時間。他對目前生意中出現的一些特別的經營問題並不感到沮喪。他很快就發現在支付車費的過程中,男性比女性更加慷慨,而且也很少固執地要走一些不合理的繞道的路程。他會毫不費力地找到心儀的遊客,索要並且也經常可以從客人那裡得到超過合理費用四倍到五倍的收入。穿著制服的美國海軍陸戰隊士兵對人力車夫來說意義最為重大,因為他們會痛快地支付高得離譜的運費,尤其是那些剛剛來到港口的水手。如果一大群海軍陸戰隊士兵從一間酒吧里出來,十幾個正等待著這個幸運時刻的黃包車夫就會坐地起價,而且絲毫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直到水手們選擇乘坐了他們的車子。在黃包車夫的社會規則里,美國水兵是最優先考慮的服務對象,英國水兵緊隨其後。
黃包車夫通常會被人們所低看,就如同是拉貨的低等牲畜。我認識一些自視高尚的遊客,他們不會去乘坐人力車,因為他們不願意與這些墮落的同類打任何交道。然而他們除了渲染自己廉價而造作的多愁善感之外,唯一能夠做到的事情就是剝奪了誠實而勤奮的苦力們急需的飯碗。假如那些苦力得知了他們的想法一定會非常驚訝,因為他們從沒有覺得誠實勞動會和墮落有什麼關係。
毫無疑問,美國的出租車司機會把自己看成在每個方面都比一個苦力具有巨大優勢的人,但是對於後者來說,在他的經營活動中每天可能都要付出比紐約出租車司機一個月還要多的腦力和積極進取的精神。只要經過簡單的技術培訓,任何一個上海的黃包車夫都會成為一名優秀的出租車司機,但很少有出租車司機能夠成為一名好的人力車夫。
很少有中國人會把自己局限於某一種職業來維持一家人的生計,當生活所迫時他會把手伸向任何一個可以獲利的行業。農夫可以變成水手,水手可以變成廚師,廚師可以變成司機。司機手裡握的方向盤是擁有一份非常優厚工作待遇的標誌,但如果有需要,司機也可以成為一名農民、水手或者廚師。當然,他也可能進入更高的就業崗位,成為一名海洋工程師。
他們中的每一個人只要積攢了足夠的資本或建立了充分的信用,就會成為一名商人。如果他們有足夠的能力或者足夠的幸運發一筆橫財,那麼這些苦力將比我所提及的其他人更好地應用和處理財富。事實上,我認為中國人與美國人有著共同的特點:伴隨著經濟的不斷繁榮,個人能夠承擔起財富賦予他們的社會地位。
對於沒有經驗的中國人來說,機器不是什麼可怕的東西,而他也用自己的方法來掌握它們。十年前,當我在上海做日報的時候,買了一款最先進的印刷機,它可以用捲筒紙而不是一頁頁的平板紙進行印刷。我寄希望於這款印刷機能夠促使報紙發行量增長的想法當然是完全合理的,因為過去報紙的發行量和印刷的能力之間始終保持著相當大的距離。正如每個印刷機的操作員都知道的那樣,為了避免捲筒紙張出現破壞,必須緩慢地啟動這種印刷機,而不能操之過急。按照製造商的建議和專家的協助,我買了一台特製的電動機,它能夠實現從最初蝸牛般的速度逐漸達到其設計的最大轉速,每小時印刷5000頁的報紙。像上海這樣的地方有很多的英語報紙都需要印刷。在我的堅持下,印刷機還配備了好幾個緊急開關,這樣即便捲筒紙出現故障,機器也可以及時地停下來以避免珍貴的新聞紙被大量毀壞。
因為我喜歡鼓搗機械配件之類的東西,所以對這套設備感到非常得意。在它運行了幾天並且工人告知我一切都井然有序、運行良好之後,我邀請了一些朋友來參觀,並向他們展示印刷機是如何工作的。我非常仔細地解釋了印刷機如何以每小時一百碼的速度開始工作,然後藉助設計十分巧妙的馬達使同樣的運轉距離迅速平穩地提高到十秒鐘之內。但這個展示活動並沒有完全按照我的計劃進行。令我吃驚的是,印刷工人一開動馬達就讓它全速地運轉,更讓我吃驚的是,印刷機卻實現了開動時很慢,漸漸地在沒有斷紙的情況下加速工作。我看到印刷工把他的腳踩在了主動皮帶輪上,從而提供了一種簡單卻非常有效的方法來減慢印刷的速度。當紙張突然出現斷裂的時候,他只需要用腳使勁地踩住皮帶輪就可以停止印刷,而且這個方法比那些為了同樣目的而安裝的價格不菲的特殊開關要快得多。現在印刷機和馬達已經很好地運行了十多年,據我所知,自己花費巨資安裝的特殊設備從來都沒有使用過。
中國人身體和精神的適應能力一樣強大。無論是在烈日炎炎的熱帶地區,還是在冰天雪地的嚴寒北方,他都將舒適地生活,享受最好的健康。他把家安在赤道附近或者北極圈裡好像都是一樣的。他不會像其他國家的移民們一樣,不知不覺地融入異鄉的人群當中,因為他的膚色和細長的眼睛清楚地標示著他是不同種族的一員。直到幾年前,他們過去從未捨得剪去的辮子依然讓其看起來是那麼鶴立雞群。儘管有這些不利因素,但中國人還是自力更生地闖出了一片天地,成為世界上最成功的移民,在幾乎每一個文明的國家抑或一些野蠻的國家,謀得了生路並且積累起大量的財富。中國人所到達的遙遠地域,以及他們自己奮鬥所取得的成功可以通過世界上不同地區的中文報紙發行量顯示出來。他們廣泛地分布在暹羅(泰國)、新加坡、馬來群島聯邦、荷屬東印度群島、菲律賓、夏威夷、牙買加、模里西斯以及美國的許多大城市。
註解:
[1] 在美國,專門用來埋葬無名死者或無錢買墓地的人的公墓叫作波特墓園。
[2] 《白鴿》,是西班牙作曲家塞巴斯第安·伊拉迭埃爾(Sebastian Yradier,1809—1865)在旅居古巴時創作的一首膾炙人口的歌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