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朋友中國人 · 05 任勞任怨的勞作

卡爾·克勞 《我的朋友中國人》
在聽到伊甸園的故事之前,中國人從來沒有想到過勞動是因為人類始祖的原罪而遭受的詛咒,東正教的勞動觀念也沒有在這塊生生不息的土地上取得多大的進展。中國人將一個人應該辛勤的工作視為自然法則之一,既不把它看作是一種祝福,也不把它看作是一種詛咒,而是欣欣然地接受它。中國人關心的所有問題是以農業為主的勞動如何實現豐產。除了一小群無所事事的富人之外,所有的中國人都在兢兢業業地勤奮工作,儘管他們沒有過度的精力爆發,因為也沒有人將他們稱為一個習慣於艱苦生活的民族。 但是,他們在艱苦奮鬥中所缺乏的東西,可以通過不懈的勞動來彌補。如果魔鬼只能為無所事事的人找到工作是一條真理,那麼中國一定是給惡魔最少機會的地方。尊重勤勞和厭惡懶惰的態度對中國人來說是極為重要的,「遊手好閒」這個詞表達了一種最嚴重的蔑視態度。這是一個普遍適用於小偷小摸者的詞,任何不是專門從事乞討但又沒有正當職業的人都被假定為小偷和無賴。當然,通常這樣的譴責並不適用於繾綣於瀑布之側或者在幽篁叢中觀察風中搖竹以獲得心靈安定的學者。 數據顯示,中國勞動者工作的時間之長足以讓讀者感到恐懼,但那些見證了勞動過程的當地居民並不這樣認為,因為僱傭的時間很長並不意味著辛苦的勞動。建造房屋或船隻的工匠可以在日出時就開始一天的勞作,不斷地釘、鋸、鑿,直到天黑。但與此同時,如果鄰里之間發生了什麼有趣的事情,比如狗打架或者有陌生人來訪,那麼,勞作的人們就會停下手裡的活計,走過去圍觀並且還要評頭論足。每當一個工人想停下來悠閒地抽一袋煙或者享受一根香菸的時候,他就會從容地放下手裡的工具而不必徵求任何人的同意。 在水稻插秧和收割的季節,人們很少有時間顧得上抽根香菸或悠然地點燃菸斗,每個人在日出之前就來到了田地里,只要光線允許就開始工作。但是沒有人能夠證明在這些季節里人們的勞作是過度艱辛的。相反,他們快樂地努力工作,並且,當他們度過這些季節之後,還會在接下來的幾個月里不斷地回味。有很多志願者,他們為了享受這種大家在一起的樂趣、刺激和共同的努力而進行工作,對他們來說,這就如同由農民在種植和收穫季節提供的熱氣騰騰的大碗食物一樣,無疑是巨大的激勵。 在中國的許多地方,一年可以種兩季農作物,有些地方甚至可以種三季。因而中國冬季休閒的日子就不像美國那麼長,中國農民大多也不會無所事事。在冬季的幾個月里,運河上的許多船夫把運河底部沉積下來的肥沃淤泥運送到各家自己的田地里。家庭當中年輕一些的男子則前往大城市,通過拉黃包車或者其他的體力勞動來掙一些零花錢。冬季的到來也給諸如上海這樣的大都市帶來了成千上萬的婦人和女孩,她們為城市中富裕的女同胞們做些擦抹、洗涮、縫補的活計。在長江流域,每年冬季為找一份短工而遷徙的人口都不會走得太遠,就在他們周邊的大城市。但在北方的省份,尤其是山東,則有成千上萬的人踏上了闖關東的漫漫長路。 即使所有田地里的營生都不得不因為嚴寒而停下來,那些留在農村的人也不會無所事事。整個冬天,你很難找到一戶農家沒有從事某種形式的當地手工業。在蘇州附近的幾個村子裡,所有當地的居民一冬天都在製作在下一年夏天準備銷售的棕櫚葉扇子。而在同一地區的其他村莊,主要的副業則是給那些華麗的長袍刺繡,這些長袍以前都是中國官員才能穿的,現在則主要滿足演員們的需求。但這種對刺繡的需求也正在慢慢消失,而一個新的產業正在取而代之。村民們已經學會了新的刺繡方式,並按現代女性的要求在內衣上繡上精美的圖案。這種工作並非只有婦女才能做,那些老農的手在拿起繡花針的時候像平常使用鋤頭一樣的熟練。很少有什麼情形能比一件精美的睡衣和茅屋的泥土地板形成更大的對比了,在茅屋裡加工華美睡衣的農民,除了粗糙的手工棉布衣服外,再沒有穿過什麼高檔的東西。 順便說一句,值得關注的是,只有在製作女士內衣和蕾絲花邊這些東西的時候,中國農民作為廉價而熟練的勞動力才在對外貿易中起著舉足輕重的作用。儘管有很高的保護性關稅,並且最近還發生了被認為嚴重破壞人們購買力的經濟大蕭條,但美國人仍然不斷地大量購買這些昂貴卻美觀的奢侈品。正是通過生產這些精緻優雅但又可有可無、華而不實的產品,日本人開始了他們的製造產業,現在已經擁有了無數的生產線,這對於其他國家的製造商而言無疑是極其沮喪的事情。 在幾乎整個中國南方的水稻種植區,利用秸稈製作草帽是冬季里常見的一種手工業。在無錫或者別的什麼地方,有一種奇怪的兼職,對於一個富有家庭僱傭的守夜人而言,他往往也是這個家庭的裁縫。他作為守夜人,工作職責並不繁重,所要做的就是密切注視著大門,當有陌生人來的時候,直到徹底問清楚了對方業務的性質才允許對方進去。在沒有客人來訪的長長空閒期,守夜人就會變身為一名裁縫,開始為東家縫製衣服。 編織羊毛線的服裝則是最近幾年才發展起來的產業,它為空閒的雙手提供了用武之地。中國人似乎自然而然地就喜歡編織這種活計,或許是因為編織針和中國人慣常使用的筷子,無論在外觀還是操作上都很相似。許多男人在編織方面的技能稟賦絲毫不比女人們差。在我以前忙碌的辦公大樓里,一個電梯操作員把他所有的業餘時間都花在編織襪子上,並且在一年的時間裡賺了不少外快。那是一幢老房子,租房的人不多,乘客也很少,因而他就有了大把的時間來織毛活兒。最終這幢房子的主人拆除了舊建築,建起了一座漂亮的新大樓。在那裡我又見到了這位老朋友,他穿著漂亮的新制服,幾乎讓我認不出來了。我向他在如此高級的地方工作表示祝賀,但顯然他對此毫無熱情。他為這棟新的建築感到自豪,甚至他還得到了一筆預付的工資以支付這身制服的費用,但在這個新建築里人們不停地在電梯裡上上下下,以至於他根本沒有時間做毛線活兒了。 並非只有貧困的階層和工廠的工人才長時間地工作。所有的中國人似乎理所當然地認為生活本來就是由勞動組成的,人們對於極少休閒或者根本就沒有空閒的生活也會感到心滿意足。許多朝代的皇帝在天還沒亮的時候就起床了,並開始在朝堂上處理政務,為全國民眾樹立了一個勤勉的榜樣,那些遲到的官員自然將受到責罰。重要的官員通常會擔任許多職務,為了在覲見皇帝的時候不遲到,每天3點鐘起床也根本不是什麼稀罕的事情,而且他的一天排滿了約定的各種活動,以至於他根本不可能在10點鐘之前下班。由於從來沒有星期日提供給官員們休息,毫無疑問,許多官員簡直會把自己累死。中華民國的官員遵守著更加合理的工作時間,但影響身體健康的每日早起和午夜會議依然是慣例。我從不認為有十分之九的中國人在太陽東升的時候就開始起床工作是一種誇張的說法。 大多數中國高管工作的時間比他們員工的更長,因為當後者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時候,那些高管卻無法這樣安排自己的生活。我認識一個小工廠的老闆,他每天的日程是早上6點起床,然後一直工作到晚上11點,而像他這種情況並不少見。在外國人看來,一個商人理所當然地應該在一個固定的時間就停止工作,但這樣的想法對於中國人來說是非常陌生的,只有那些接觸過外國人並且獲悉了這種奇怪生活方式的人才能接受。在5點鐘下班之前的幾分鐘,外地的中國人才趕到外交部的辦公室參加一個可能會持續幾個小時的會議,這是司空見慣的事情。當外國人因為心裡惦記著一場打橋牌的約會而堅持要將會議推遲到另一天的時候,中國人會感到異常的驚訝。事實上,沒有人能從與他有生意往來的中國人的訪問中解脫出來。中國客商可能會在白天或者晚上的任何時候前來拜訪,而他們也很少會考慮到,在家裡享受著安靜星期天或假日的外國人根本不會把談一點生意或者可能達成一項有利可圖的交易看作一次難得的機會。 當然,工廠的生活改變了中國人的生活圖景,但顯然還沒有達到令人吃驚的程度。這是因為:首先,中國工廠里的工人很少,在全部幾百萬工薪階層當中,實際在工廠里做工的人還不到1%。其次,直到西方工業國家經歷了壓迫、不人道和改革的過程,中國的工廠才開始了發展,並在一個世紀前美國和英國做夢也想不到的文明條件下起步。幾年前我在底特律生活的時候,曾經到過幾家汽車工廠,那裡的工資是世界上最高的。回到上海後不久,我去了上海的一家棉紡廠,那裡的工資可能是世界上最低的。不經意間我總能發現,與美國人緊繃著的面孔相比,中國的工人們總是笑容滿面。這是一個會被訓練有素的社會學家不屑一顧的觀察結果,但它足夠令人滿意,足以讓我信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