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朋友中國人 · 03 四千年的農業
中國眾多的森林被砍伐,侵蝕過程使土壤從傾斜的山坡上沖刷下來,黃河流域的許多地方已經被洪水造成的沉積沙土所覆蓋,然而現實的情形是經過四千年不斷地耕作,中國的農村仍然進行著生產並養活著地球上最多的農業人口。之所以能做到這一點是因為中國的農民一直在尋找肥料。農村周圍的每一點生活垃圾都被扔進了積肥堆里。隆冬季節,人們開始著手疏浚運河和溪流的底部,肥沃的黑色淤泥被堆積起來並運到田地里。收集肥料和收穫莊稼受到人們同樣的重視。
這些寶貴的肥料一點都不會被浪費,人們將其直接投入促進植物生長的過程當中。幾年前,我在湖北省看到一塊山坡上的梯田,在這塊面積很小的地里種植了14棵玉米。人們在土壤里挖出一寸深的灌溉溝渠,用一勺的液體肥料就能使每一棵植物都能分享到相應的肥力。這是中國每一棵生長的植物都得到護理的典型方式。
雖然農民一次次地從小溪和運河裡用筐子挖掘淤泥來堆積肥料,但更為重要的是長江——慷慨的母親河每隔幾年就會給幾千平方英里的土地施一次肥。洪水會摧毀一處處的農舍,有時甚至會造成巨大的生命損失,但當洪水消退之後,就會留下一層新的肥沃淤泥,因此洪水過後的幾年裡,莊稼就會取得大豐收。正是由於這個原因,而不是因為江水的顏色是黃的,在它的上游,長江被稱為「金沙江」。當一個因洪水肆虐而背井離鄉的中國農民回到自己的土地上時,他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雙手插進泥巴里,看看到底有多深的沉積物。他是受洪水影響最直接的人,但也是很難把洪水僅僅視為是一場災難的人。
中國的一些地方人口密集,這導致許多農田的肥力在20世紀前就開始枯竭了。莊稼一枝花、全靠糞當家,因此上任何能利用的肥料來源都會被加以利用。當然,最有效、最可靠、最容易獲取的供應來源於農民自己的身體——這樣就再自然不過地將肥料輸送到被嚴重透支了肥力的土地。因此,中國農業始終把利用人類的糞便作為莊稼豐收的主要依靠。
中國公共衛生事業的發展遠遠落後於其他的現代工業,直到管道工們發明了一些沖洗廁所的方法,這樣,人類的排泄物才不會被撒進那些需要它的貧瘠的土壤中去。像上海這樣的大城市當中,擁擠的人口已經引發了公寓房的建設,這就使得建設地下的排水陰溝和安裝衛生管道成為必需,當然這也只有高度發達的城市生活才推動了中國人使用所謂的沖水衛生馬桶。但沖水馬桶的使用顯然侵犯了中國人的本能,他們從苦難的經歷中知道飢餓往往是因為耗盡了土壤的肥力。這是因為幾乎所有的中國人頂多只是近幾代才從農村搬遷到了城市,並且就其內心而言依然還是農民。我敢肯定,很多生活在現代化大上海公寓中的人,他們在沖洗廁所的時候經常會有負罪感,對那些可以增加豆子地的產量或者可以使花園裡的花朵開得更好的肥料被白白浪費掉表示遺憾。
在上海,當我於黎明時分醒來時,總是能聽到一些熟悉的聲音。其一是每天一個尼姑前往湧泉寺(靜安寺)參拜佛祖,每隔三步就跪在地上誦經禱告時,伴隨著她的小木魚單調的鐸鐸聲。其二是除了陰雨天之外,那個享有盛名的歌手米納的音樂,總會在黎明時分,穿過柳樹吵醒我,並且一整天都在我的耳邊縈繞。其三是糞便收集者的領班那含混不清、若有若無的叫嚷聲,他在催促貧窮的房主或者富家的傭人,讓他們把馬桶趕緊放在門外,以便將其一夜的排泄物收集起來。在太陽還沒有完全升起、上海的職員還沒有開始營業之前,這項工作就已經完成了,幾英里外甚至更遠地方的農民正將裝滿大糞的桶運往他們的田間地頭。
的確,對於一個熱愛著土地並且悉心看護、培育土地的中國人來說,為人類提供衛生的排水管道就像為馬、豬或雞提供衛生管道一樣簡直荒謬透頂。從中國人的日常認知來看,他們覺得人類排泄的糞便,其肥力遠遠大於動物的糞便,那麼安裝下水管道這項工程就更讓中國人感到荒謬絕倫了。糞肥的使用對於中國農作物的生產是至關重要的,如果中國的每個家庭都配置上這些現代機械化的、奇特的衛生下水管道,並且強迫人們普遍地使用它,到下一個農業生長周期的時候,我們將會看到一個巨大到不可思議的饑荒,因為農作物沒有肥料無法正常地生長,世界上最大規模的人口將面臨忍飢挨餓的危險。如此之多的人口會受到影響,以至於世界上所有的剩餘糧食都只夠給他們塞牙縫的。
除了那些受到外國人影響的地區之外,在中國這種收集和處理人類糞便的行動就在大庭廣眾之下不加掩飾地進行著,沒有任何企圖掩蓋其令人作嘔的方面。那些美其名曰「公共衛生間」的地方,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真的是公共的,因為在中國儘管不同省份的風俗習慣略有不同,但公眾幾乎都沒有什麼隱私可言。在美麗的浙江省,唯一能讓這些衛生間顯得更加公共的是在夜間提供了泛光照明的裝置;但在江蘇省,有些時候使用了一些根本沒有隔離效果的隔斷。
這種赤裸裸的暴露對於那些沒有在中國旅行經驗的遊客來說是非常令人震驚的,尤其是對於那些似乎已經進入可以被稱為文明的尊重隱私的階段,並比其他民族更早地使用上了衛生下水管道的英國人和美國人來說,更是如此。那些第一次來中國的外國女士,她們幾乎每天都會因為如此不雅的走光而感到尷尬萬分。一些丈夫在中國工作的婦女最後也留在了中國,結果很快就發現自己適應了中國的情形。但許多敏感的遊客在發現自己必須要忍受這樣的景象時,不得不放棄了自己繼續對這個國家進行深入考察的計劃。
關於這些私密的事情,不同地方有著不同的風俗。住在東京的時候,我不得不使用一個公共的便池,而我的旁邊就各蹲著一個日本女人,我從來都沒能克服這種別彆扭扭的感覺。日本人在對待這類事情上甚至比中國人更加隨意,儘管他們著眼於發展自認為非常有利可圖的旅遊業務,並且為那些住在旅遊中心附近的居民精心制定了一套特別的行為準則。但即使在京都為遊客舉辦君王加冕儀式的圍場,公共衛生間極其不充裕的配置使得男女分開成為奢望,公共廁所外邊排的長長隊列大致平均地把男人和女人分開。這樣的安排對中國人來說簡直是不可思議的,如果一個中國女人一定要和一個男人一起進入公共廁所,她一定會在此之前就選擇自殺。在中國生活的許多年裡,我從來沒有見過一個中國女人撩起裙子或鬆開褲子的褲帶。這些景象在日本是如此的稀鬆平常,根本沒有人注意,以至於日本女性的裸體也根本沒有什麼吸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