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朋友中國人 · 02 自我克制的競爭
我曾在如今遭受戰火摧殘的江蘇省和浙江省遊歷有趣的內河水道超過12年的時間,並且無論走到哪裡都會受到最為殷勤、禮貌的款待,所以當我第一次遭遇非常冷酷無情、漠視日常禮節地對待遊客的情形時,感到格外震驚。我們在一天當中遇到的每一個船夫都表現出相似的粗魯態度,由此,我基本上得出了這樣一個結論:過去我一直在用玫瑰色的眼鏡看待中國人,而現在我將要改變對他們的看法了。我們乘著一艘遊船從常熟到無錫去旅行;我們當中沒有一個人去過那裡,船老大(遊艇的船長)也沒有,儘管那裡距離他的出生地還不到一百英里,而且他經營遊船、運送上海附近的外國客人已經有20年了。
這段特殊的旅程對船老大來說就像進入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國度,可以說沒有誰比在陌生水域中的船老大更加感到無助的了。我們曾預想種種可能會出現的情況,作為一種預防措施,提前收集了一些當地農村的地圖,並且也知道自己應該遵循的準確的指南針方向。我們團隊中的一名成員在戰爭期間曾經是法國的飛行員,大家都對他寄予厚望,覺得任何能駕駛飛機的人肯定能輕而易舉地引導一艘行駛緩慢的遊船通過這片平靜的水域。但是,我們遇到了一個熟知航空知識也於事無補的問題。在我們行進的路線上有兩條平行的河流,其中一條是正確的,而另一條顯然是錯誤的,因為沿著這條溪流走上數英里之後就會遇到一座對於我們的船來說實在是太低的橋樑,遊船根本無法通過。由此,我們不得不再全程折返回來。我們不知道哪條河流才是正確的,地圖也不能給我們任何幫助。因為天氣實在是太熱了,而存儲的冰塊也快用完了,大家都迫不及待地想趕往無錫。
那天清晨,我們一大早就離開了常熟,就因為要不斷地向遇到的各種船夫詢問前行的路線,短短的旅程居然用了整整一天時間。我們沒有請他們為我們駕船,也沒有請他們為我們導航,只是請求他們告訴我們應該選擇北邊還是南邊的河流才能到達目的地。這些船夫們的回答,雖然在措辭上有一些變化,其中還夾雜著許多俏皮話,但他們總的說法是一樣的,那就是我們可以自己選擇。他們偶爾還會補充一句這樣的話,只有傻瓜才會去一個連道路都不知道的陌生地方旅行。沒有人給我們提供任何有用的信息,幸運的是也沒有人因為變態的幽默感而給我們指錯方向。如果有人那樣做,我們肯定會順著他所指的錯誤方向走下去,並且成為一出惡作劇的受害者。反正,我們只能是一邊走,一邊碰運氣,所幸我們的運氣不錯,靠自己找到了正確的溪流。
不久之後,我們又遭遇了一次船夫持如此冷淡態度的經歷。我們準備沿著錢塘江溯流而上進行一次旅行,並且打算把它的一條支流分水江也納入自己遠足旅行的計劃,因為一個探險的朋友告訴我說它也別有一番趣味。當我表達了自己的想法,船夫們立刻就提出了各種各樣的反對意見,最主要的一條是這條河流對我們的船來說實在是太淺了。他們建議並且一直堅持如果我們非要遊覽這條河,那就應該租一艘比較小的本地船隻,而這是我們堅決不願意做的。我們在自己的船上很舒適,並且知道船夫們的反對意見毫無道理,因為我們的船吃水非常淺,幾乎在泥塘里就可以漂浮。
爭執不下的時候,我假裝同意他們的觀點,但說我們不妨嘗試一下,看看遊船到底能走多遠,他們不得不選擇了妥協,但他們顯然心生不滿,覺得我在他們身上獲得了某種卑鄙而不公平的優勢。當一個美國人或者其他的老外採取自己的策略並通過種種藉口和間接方式達到其目的時,中國人總是感到有點小小的意外。這次,我們還沒走到太遠的地方,他們就找到一個泥灘使船擱淺了,旅行也被迫放棄了。
通過後來的調查,我發現其實我們的船很容易就可以在這條美麗的小河裡溯流而上數英里進行旅行,但這是一種冒犯部分船夫的行為,他們覺得應該將這艘船的行駛線路限定在錢塘江的幹流上,而把為實現繼續旅行的目的在小支流上駕駛和修建船隻的工作交給當地的人。後來,我也熟悉了常熟一帶船夫們難以捉摸的態度,因為我們常常經過那裡。
閘口港是錢塘江水運的終點,許許多多的船隻,也許有幾十種不同的類型,停泊在這裡。然而,當這些不同類型的船隻沿江而上駛向它們旅行的不同目的地,漸漸分流到不同的支流當中,直到每條河流的盡頭時,你將會發現那裡所有的船隻都是相同類型的,通常在各個方面都一模一樣。這些船隻由當地人擁有和經營,他們把自己生活的特定河流視為私人財產,並確保沒有人入侵。
類似這樣的安排在中國的每條江河和溪流上都能找到,而且已經運行了幾個世紀。沒有人能通過更加有效的立法來制定出更加合理的制度以防止不公平的就業和利潤分配。雖然在一個既定的場所,通常就意味著一個家族壟斷了一條河流通航的權力,但享受這種特權的船夫們還需要妥善而有效地處置親戚們之間的關係,特別是他們中任何試圖對貨運和客運哄抬運費的事情。關稅稅率最終被固定了下來,並且很長時間都不曾改變,這使我不禁懷疑這個問題是否真的曾經存在過。
運費通常是用農產品來支付的,因此市場價格的波動非常小甚至幾乎沒有。其結果是中國的鄉村擁有了最為完備的水上交通系統,它由數百個甚至上千個獨立的單元構成,每一個單元都是自給自足的,不受外界影響。據說中國擁有的船隻比世界上所有其他國家加起來還要多,而且除了少數幾個省份之外,中國的每一個地區都有著可以通航的河流網絡。正因為如此,最近中國鐵路破壞的影響就像即將顯現出來的那樣無論如何也不是太嚴重的。
中國船隊商幫建立起來的制度規定,每個地方都要在自己的不幸遭遇中承擔責任,也將從自身的繁榮中獲取收益。如果一個地區遭受了饑荒或者洪水,即便一些船隻面臨失業的危險,這些船隻也不能成為這個行業中的害群之馬去擾亂那些繁榮地區的交通運輸。因此上許多小的經濟衝突得以避免,而在潛在的激烈競爭中,商業活動也仍然保持了一定程度的平靜,這是世界上任何其他地方都難以做到的。船夫們很清楚他們自身的權利和特權,因此上也不會忍受任何形式的擅自入侵者。如果一艘陌生的船舶試圖靠岸卸載貨物,這些入侵者將被視為海盜般的敵人,他們將遭遇最不願意見到的場面——沒收貨物和砸毀船隻。這是我們錢塘江上的船夫所擔心害怕的,因為他們在另一條河上沒有做生意的權利。那些拒絕告訴我們去無錫應該走哪條河流的船夫們,都遵循著這種古老而明智的習俗,那就是拒絕給入侵者和潛在的競爭對手提供援助。
雖然沒有特許經營權的授予,也幾乎沒有什麼成文的法律規定,中國擺渡者、漁民、乞丐、四處遊走的馬戲班子、小商小販,以及形形色色的其他職業,他們都有自己經營的特定區域,在那裡他們將免受入侵和競爭的干擾,猶如他們獲得了皇家授予的商業壟斷經營權一樣。在這裡的鄉村,每個地方都有成百上千艘小渡船,但是人們永遠也不會找到競爭的隊伍。雖然在某些地方停泊著五六艘或更多的能夠裝載二十餘名乘客的船隻,但它們都屬於同一個家庭,通常都是同一個人的業務。最近上海的報紙上登載了這樣一個故事:天津一條輪渡航線已經在同一家族手中控制了300多年。一個世紀前,渡船的價值不大,可能只需要一個人來經營。但隨著天津作為華北主要市場的發展壯大,輪渡業蓬勃發展,現在它已經成為擁有大量的資本投資,並為許多人提供就業機會的一個骨幹企業。
這些古老的壟斷企業依然受到所有人的尊敬。在廈門,有三個經營航運的家族,他們世世代代都壟斷著當地的輪渡業務。這三個家庭的最初成員不是廈門本地人,而是來自某個遙遠的地方,根據大家一致的說法,他們從前都是海盜。不管這是否屬實,在從事輪渡業務時他們的行為最為飛揚跋扈。他們最喜歡用的伎倆是把一名中國乘客載到河的中間,然後威脅要把他攜帶的東西扔到水裡,除非他肯支付超出正當運費10倍到20倍的費用。他們的所作所為使得廈門船夫這個名詞成為中國沿海地區遠近聞名的流氓的同義詞。
在日本入侵中國之前,所有這類的企業都停止運營了,廈門行政當局正在準備創辦一項市政的輪渡服務,如果實施甚至會讓原來的船夫們破產。他們理應得到這樣的命運,中國可能是世界上唯一一個認為他們有一些值得尊重的權利的國家。但是,廈門當局制訂了一項計劃,準備將渡輪服務的一部分收入用於支付船夫們的退休金,這是一項長達十年的計劃,最終將涉及幾十萬美元的開支。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如果沒有這樣的安排,心懷不滿的船夫很可能會燒毀渡輪,這可能就是影響市政當局做出這一決定的部分因素。船夫的這種行為也將會得到社會公眾的支持,因為謀生在中國是最基本的權利,不能輕而易舉地就被擄奪。
世界上沒有什麼地方的河流或湖泊比在中國遭到更為徹底地捕撈,但是每平方碼水域的捕魚權和每一種不同的捕魚方法,都被分配給某一特定的家庭。黃氏家族可能有權利用鸕鶿捕魚;程氏家族可以放置捕蝦的籠子;而周氏則可以享受撒網的特權。還有四分之一的人可能會在河底搜尋各種貝類。如果有人企圖在屬於別人的水中釣魚而破壞這一安排,那他就要自取其辱了。他會被視為小偷,不僅受到其他漁民的攻擊,而且整個社會都會反對他。在中國,沒有人會為了好玩而釣魚,因為每一個有釣竿和漁線的人都會被視為非法侵入者和偷獵者,釣魚不太可能成為一項受歡迎的運動。
據說在火奴魯魯(檀香山),那裡依靠旅遊生意而變得繁榮,遊客感受到的自然迸發的熱情和真誠的歡迎完全將其淹沒了。每個人都向遊客展示著那個地方的自然美景,並向他們介紹那裡適宜的氣候。這樣的熱情一直保持著,直到客人有機會說他非常喜歡這個地方,他已經決定把這個地方變成自己的家,正在找工作或者想要在這裡創業。據說,當地民眾熱情好客的態度馬上就會冷卻下來。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原來熱情的態度事實上是對他到火奴魯魯旅遊並且花很多錢來支付酒店賬單和明信片行為的一種高度肯定,但他一旦有了要生活在這個地方的想法,就使他成為要與別人在同一塊領地里展開競爭的令人討厭的黑馬。如果他最終放棄了成為那裡永久居民的想法並決定回家,他們會像歡迎他到來時一樣熱情地快速送他離開。
稍加變通,這就成為中國人在任何地方對待遊客的態度。他們不會等待外地人說明自己的意圖,一開始就先入為主地假設遊客存在著要從這裡獲得一些好處的目的,因此必須通過每一種可能的方式來阻止他。中國人與其他地方的人一樣傾向於認為真實的或潛在的競爭對手具有邪惡的意圖,而且當一個陌生人留在一個村莊,當地人就開始猜測他帶的葫蘆里到底裝的是什麼有毒的藥。孔子和許多中國的哲學家都認為人的本性是善良的;但是幾乎每一個非常贊同這一理論的中國人,都不願意把這一理念付諸實踐,使之成為與他的同胞打交道時的一種嚴格的、牢固的行為準則。或許他可能相信他自己天性就是善良的,就像他的一些朋友和親戚一樣,但他不願意承認一個陌生人也具有這些美德,特別是當這個陌生人來自國家的其他地區。
在美國的許多城市裡有一些當地的商會,它們工作的主要目標是通過勸說外地人搬到當地定居並在那裡謀生來增加當地的人口普查數據。在美國有一些機構,它們把聰明的中國人當作異類來予以打擊,對他們來說,這簡直是最莫名其妙的。既然生活如此艱難,為什麼還有人試圖通過引入更多的競爭者來讓自己的生活更加艱難呢?中國有難以計數的行業協會和超過2000多家的商會網絡,但在任何一個城市的這些組織中,最無法設想的事情就是鼓勵外來者成為這個地方的居民。大家都非常熟悉加州人針對日本人所表現出來的敵意,因為那些日本人試圖把自己安置成當地的居民。這有點類似於中國人向本國外省的民眾展示出來的敵意,這些人也是試圖在他們中間定居。
儘管如此,還是有許多中國人選擇在遠離他們出生省份的地方生活和做生意。經營著外國零零碎碎商品的廣東店掌柜在全國幾乎無處不在,以至於這種類型的店鋪在中國被稱為「廣東店」。然而,這是另一種限制競爭和劃分為小規模的不同壟斷的例子。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廣州是中國唯一的外國船隻可以卸貨、外國商人可以做生意的港口。這讓廣東人壟斷了中國的對外貿易,只有通過廣東人,其他地方的中國人才能購買到進口的商品。大約一個世紀前,官方的這種壟斷被迫結束,其他的港口也開始向外國商人,主要是英國人和美國人開放。廣東人試圖維持他們的壟斷地位,但成效實在是乏善可陳。現在每個省的人都在從事對外貿易,但是出售各種各樣雜物的生意仍然控制在廣東人手裡。它只是眾多職業壟斷中的一個。
成千上萬的貿易行會覆蓋了數十個不同的行業,它們牢牢地控制著會員資格,並對任何被認為以不公平方式從事交易的人施以迅速而無情的懲罰。每個行會都有一個業務程序的行規,它是多年經驗積累的結果,甚至在個別情況下是幾個世紀經驗積累的成果。行會的成員在面對外部人員時表現出一種強硬的態度,如果任何成員被指控使用了對他人不利的商業方法,行會的首領很快就會加以審判並迅速做出裁決。
儘管所有的中國店主都堅持認為他們的售價是非常便宜的,但在中國很少能看到打折出售的廣告,因為降低了商品的基準價格,其他店主的利潤就會受到影響。當類似的事情發生時,行業公會立即就會採取行動。通常情況下,官員會進行必要的警告,但如果商人對警告不以為然,行會就會採取直接和暴力的行動。商人可能會發現成群的暴徒入侵了他的商店,砸爛他的家具,搶走他的貨物。他不僅不會得到社團的任何同情,而且法院也不會理會他的抱怨。如果他違反了行規,給他的同夥帶來了痛苦,他就理所應當受到懲罰,而中國的法庭也一定會維護行會的權威。
在人口過多的情況下,中國的生存競爭一直是不擇手段的。人們不禁會想,在沒有任何立法理論幫助的情形下,中國人是如何為他們自己凝練出這些在競爭中保持良好的平衡和有效限制的措施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