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朋友中國人 · 01 假如孔子重返人間

卡爾·克勞 《我的朋友中國人》
如果中國偉大的聖人孔夫子重返人間,並對各種地圖所反映出的世界進步進行研究的話,他會發現許許多多令人感到欣慰的事情。毫無疑問,他會高興地發現構成本土民族的那些淺棕色眼睛、黑色頭髮的人們占據了整個地球人口的五分之一,比其他任何民族的人口都要多出兩倍以上;無論在精神上,還是在生理上,他們與別的民族相比都毫不遜色,甚至比大多數民族都要優越。在他生活的年代存在過的許多族群,大部分已經完全滅亡了;而當他於公元前五世紀逝世之後,那些倖存下來的族群,幾乎沒有一個像近鄰友邦(曾經生活在黃河岸邊)的後裔一樣繁榮。 當看到許多國家花費了大量的時間、金錢和技能,通過醫院、醫生和各種旨在維護人民健康的措施來維持和延長人類的生命,卻沒有一個能像黃河流域人民的後裔那樣表現出如此令人滿意的生存狀況時,他會感到由衷的寬慰和高興。他的族人在沒有任何健康與長壽人工輔助手段的情況下,做到了其他非常重視這些問題的民族才能做到的事情。在孔子生活的年代,醫生很少,而且也不是醫術高明到藥到病除,他們也幾乎沒有受過足夠良好的訓練。在孔子大量的論述當中沒有公共衛生這個詞,甚至直到近代它也是一個不為人知的詞彙,只有極少數的人知道並了解這個詞的意義。事實上,從聖人生活的年代到現在,作為人口增長的自然結果,城市和鄉村變得更加擁擠,有害於人們健康的生活條件可能正變得越來越差。如果這些情況使他困惑不解,這位古代的哲人可以向一位現代哲學家尋求解釋。 亞歷克西斯·卡雷爾博士 [1] 在對導致人類最高級的生理和精神發展環境的描述中,他下意識地描繪了一幅自孔子生活的時代直到最近才被稍加修改的中國各方面情況的圖景。中國人從來沒有利用過蒸汽熱能來抵禦嚴寒,事實上,除了太陽和各自的身體之外,他們幾乎沒有利用過其他的取暖方式。他們也幾乎沒有任何比在樹蔭下乘涼更有效的遮擋太陽酷熱的手段。他們的肌膚被雨水抽打、被太陽炙烤、被霜雪冰凍。他們在沒有衛生醫學,沒有醫院、醫生或護士的幫助下與各種疾病進行著鬥爭。一般來說,他們的飲食只有在節日期間和一些特殊場合才可能是豐盛的,而在其他時候則十分匱乏。因為食物從來都沒有充足過,所以他們只能吃個半飢半飽,更不會因為吃得過多而發胖,忍飢挨餓的日子總比能享受美食的時候多得多。他們已經使自己適應了利用各種機會來進行充分的睡眠或者進行無休無止的勞作,並且還不受疾病的困擾。 無論生活的條件舒適與否,中國人在這個世界上已經生存了五千多年,並且還將在與美國的拓荒者家庭非常相似的條件下繼續生活。他們幾乎沒有什麼遮風擋雨、防寒避暑的庇護之所,還得經常忍受著飢腸轆轆、長時間的艱辛勞作。像拓荒者一樣,他們強壯而健康,並且大量地生兒育女。人們似乎已經習慣於將中國極高的人口生育率以及由此導致的整個國家龐大的人口數量歸因於傳統的「孝道」,但綜觀世界各國歷史,其實大型家庭都是在農業社會形態下產生的。為了提供更多有說服力的事例,我將會提供自己家庭的記載。 根據我母親精心編制的家譜,詹姆斯·夏洛克於1750年出生在利物浦,當他在76歲去世時,其遺囑列出了7個還活在世上的孩子,其中的一個叫蒂莫西,那一年他51歲。蒂莫西婚後養育了10個子女。他的第二個兒子,也叫蒂莫西,結婚以後也已經成了10個孩子的父親。在這些孩子中就有我的外祖父,而他的子女數量也達到8個。這部家族的記錄從頭到尾就是一部不斷遷徙的移民史,從詹姆斯·夏洛克在紐約建立起最早的美國家庭,到後來的子孫不斷地向內陸發展。在每一代人都堅持不斷的家庭記錄中,除了少數社區如今依然有美國人像我的祖先一樣生活之外,其他生活過的地方以現在的眼光看都可以稱之為非凡的。從我們家庭父系這一邊來看,儘管克勞家族可能擁有最好的紀錄,但記敘的內容也是大體相似的。 我尊敬的祖輩們,大多數都是經常去教堂進行禮拜的虔誠的循理宗 [2] 教徒,他們既不是因為受到孝道的驅使,也不是因為妻妾成群,但到如今同樣繁衍生息出了數量巨大的家族人口。這只不過是精力充沛的人們自然交配的結果,他們生活在雖然可能不太舒適但卻發達的農業社會條件下,就像十分之九的中國農民一樣。假設中國存在類似的情形也產生了類似的結果,難道不是合情合理的嗎? 除了壓抑性慾這一點之外,中國人在所有方面都符合卡雷爾博士對通向人類最高發展條件的描述。事實上,性慾在中國不僅沒有受到抑制,而且還因為對子嗣的渴望而受到了鼓舞。這一情形被許多權威人士順理成章地解釋為「孝道」,因為孝的信條就是要求由兒子在家族的祠堂中履行祭祀的職責。在所有的農業社會都存在著同樣的願望。有許多兒子的農夫獲得了額外的廉價農業勞動力,所以他的經濟地位就要比那些只有一兒半女的鄰居們優越許多。中國與美國在此問題上的主要區別在於不同的婚姻習俗。在美國高度個體化的家庭制度下,一個結婚的男孩建立起了自己的家庭。而在中國的宗法制度下,兒子可謂家庭中的一份永久性資產,因為在他結婚的時候並不意味著分家另過。他依然留在原來的家庭里,而且還增添了新娘作為新的勞動力。也許正是這一點,而不是孝順的觀念,導致了中國人與美國人在是否鼓勵早婚態度上的不同。 在父親的安排之下,中國的男孩子在年齡還很小的時候就早早結婚了,然後養活一大家子人口往往成了他們生活的主要目標。在他們上了歲數的時候,春藥幾乎成了普遍的需要,而富人們則通過不斷迎娶年輕的小妾來彌補年老色衰的妻子的不足,儘管這個制度一直讓人無法欣然接受。一位在十年前崛起的著名軍閥,廣為人知的事情是他的後宮有妻妾40多人,包括幾個歐洲人。在中國人看來,除了有些人可能忠誠於一夫一妻制的習俗之外,不管是基於健康還是道德上的立場,娶妻納妾都是合情合理的事情,他們根本無法設想一個神智正常的人會去建議別人在此類問題上採取克制的態度。 也許卡雷爾博士的假設只適用於個人的福祉,而不適用於一個民族,因為任何造成小家庭撫養的社會習俗可能很早就將中華民族送上了不歸之路。雖然中國的人口死亡率一直很高,但是它的出生率始終維持在一個更高的水平上,二者之間的差額意味著其人口能夠非常穩定和可靠地增加,以至於彌補了因為洪水、饑荒和駭人聽聞的內戰破壞而導致的人口減少。美國內戰期間,在中國發生的太平天國起義造成了2000萬人的死亡。從那時起,幾乎每一代人都有數百萬因洪水或飢餓而喪生,但是這些對中國的總人口並沒有產生什麼永久性的影響。 在世界各地都能看到的中國移民,幾乎無一例外都是過著舒適、安定生活的小商販,從體格外表來看,已經沒有多少他的農民兄弟們身體健壯結實的跡象了。雖然按照現代科學的標準,這些移民可能算不上一種強健的生物,但他們卻是一個高效的人類單位,可以在蒸汽洗衣桶前工作很長時間,在不通風的房間裡起居睡覺,即便如此通常還能長壽而有益地生活。他正在利用自己祖輩們儲備的體力。也許他正在透支它們,但就當地人的生活而言,這無關緊要。因為這裡雖然有一名中國洗衣工死於肺結核,但在中國的農村已經有成千上萬的男嬰降生了。 優秀的生理素質不僅體現在中國的農民身上,而且是整個民族的共同遺產。約翰·戴維斯爵士(Sir John Davis)在一個世紀前出版的書中寫道: 再沒有什麼地方的人比廣東的苦力和搬運工形體更完美、體魄更強健了。他們自由的著裝使得四肢得到充分的發展,並且為雕塑藝術貢獻了許多的中國模特。 也許有人會好奇約翰爵士是如何評價他後來訪問過的中國北方人呢?因為廣東人是他們民族中最矮小、最精瘦的,按照一些人類學家的說法,在他們的血統中留存著一些來自菲律賓矮小的尼格利陀人的痕跡。 中國的北方人和南方人最明顯的區別就在於他們的身高,這一點在最不經意的觀察者看來都是顯而易見的。然而,這種差別並不像看上去那麼大。一位著名的社會學家,顯然是依靠自己的觀察得出了如下結論:北方人的平均身高比南方人高一英尺。這是一個粗心的觀察者可能會順理成章得出的結論,因為在北方有很多人都有著引人注目的高大身軀,而在南方也有相當多的人身材都很矮小,在這兩種情況下那些中等身材的人無形中被忽視了。這個社會學家從極端而不是從平均值得出結論的例子,是在不周密基礎上進行推導的典型,許多關於中國人的結論就是這樣形成的。經過對5000多名中國成年男性的科學測量顯示,住在華南廣東的人,其平均身高為5英尺3英寸(省略了一些小數),而居住在華北直隸地區的人身高則剛剛超過了5英尺6英寸。中國人的平均身高只比世界平均身高低了不到一英寸。 在中國為了生存而進行的漫長而卓有成效的鬥爭,使得生活在高度文明狀態下的數百代人發展出了不僅強健,而且擁有許多獨特美麗特徵的身體。 一位人類學博士曾預言,未來人類男性和女性的手腳可能會變得狹窄,而手指也將變得更加修長。然而任何人都可以觀察到中國人在這方面的發展早已遠遠超出了博士的預期。特別是那些中國女性的手表現得最為明顯,它們幾乎無一例外都是修長而美麗的。但在歐洲和美國的女性當中,擁有一雙真正漂亮的手簡直是一個罕見的例外。引人注目的好萊塢明星中最漂亮的人都非常清楚這一點,所以你很少會在電影中看到她們暴露自己雙手的鏡頭。 在中國上等階層的女性當中,很少有人長著一雙醜陋的手。而且,擁有一雙美麗的手也並不局限於社會的上層等級。相當多貧窮階層的婦女同樣長著真正貴族一般的雙手。很少有美國或歐洲女性的手,能與中國著名演員梅蘭芳博士的雙手相媲美。事實上,許多富有而知性的外國女士,都有足夠的理由去嫉妒上海酒吧里男侍者纖細而美觀的手指。在形體的其他方面,中國人也同樣得到了很好的發展。在中國很少看到有人是外八字腳、內八字腳或者是羅圈兒腿。 但是,那裡又有許許多多相反的例子,有些甚至是非常可怕的,一些自然形成的不幸畸形人卻在選擇過程中倖存下來了。在中國很容易就能搜羅到一大批人類的怪胎和畸形人——侏儒、巨人、臉的兩側各長著一張嘴的人,這是別的國家無法相提並論的。 在中國生活了很長時間的史密斯博士,對這個民族的生存問題進行了深入研究之後得出了一個相當驚人的結論:「假如中國人能夠歷經戰爭、饑荒、瘟疫和鴉片的影響而倖存了下來,假如他們能夠更加重視生理學、衛生學的規則,通過攝入適當的食物來均衡營養,我們有理由相信僅僅他們就將足以占據大部分甚至是全部的地球。」 [3] 假如當前中國的環境衛生、公共健康和兒童福利運動發展到與其他國家相同的程度,而自然界建立起來的殘酷競爭選擇過程受到了擾亂,那麼對於中華民族而言接下來將會發生些什麼呢?許多社會學家思及至此時常常會感到不寒而慄。代替目前這四億健康而強壯的人的可能是數量兩倍於它的體弱而多病的人。另外,世界或許還將面對當前業已十分嚴重的人口過剩問題。 在這場虛構的故鄉之旅中,孔子——這位中國最偉大的哲人——不僅發現他的黑頭髮、黃皮膚的同胞健碩地存活了下來,而且他和弟子們在那種令人沮喪的環境下所講授的人生哲學也倖存了下來。在他去世之後,佛陀、基督和穆罕默德的追隨者來到了中國,許多中國人也接受了他們各自的教義。成百上千座宏偉的佛教寺院、神殿分布在全國各地。每個港口都能看到基督教大大小小的教堂、學校、診所和醫院。每天都有數百萬的中國人朝著麥加的方向進行祈禱,還有成千上萬的人會起身前往伊斯蘭教最神聖的聖地。世界上已知的每一種政治理論、每一種哲學、每一種社會運動都已經在中國被嘗試過了。 她被十個以上的異族侵略過,部分甚至全部的國土被置於外來統治者的鐵蹄之下。 外國的宗教、外國的哲學和異族的統治都對中國有所貢獻,但卻沒能從她那裡帶走些什麼。她曾經屈從於所有這些力量但卻從未被它們真正地征服。也許這些外來思想的引介在不同程度上改變了中國人生活的態度,卻無法從根本上改變中國人生活的信條。復活後的孔子會發現,如今自己國家的民眾,無論是拉黃包車的文盲苦力,還是世界知名的作家、哲學家,依然把自己奉作受人尊敬的智者,因為對於那些忠實地追隨他的信徒而言,他生活與工作在一個與但以理 [4] 相同的久遠時代。 假如孔子看到當前有人試圖用武力的手段改變中國人生活的結構,他可能並不會為此感到特別痛苦。他曾堅信並且教導人們:身體上的征服是微不足道的;那些不出賣自己的靈魂、自己的思想和自己信念的人,一定會流芳百世。就如同中國從來未曾屈服過一樣。 註解: [1]  《人類的未知》,倫敦,哈米什·漢密爾頓,1935年。 [2]  一種在美國下層社會廣泛傳播的基督教派。 [3]  史密斯博士著:《中國人的特徵》,弗萊明·H.雷維爾。 [4]  《聖經》中的四大先知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