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安東妮亞 · 第十章

薇拉·凱瑟 《我的安東妮亞》
是在范尼家的帳篷里,大家發現了安東妮亞。直到現在為止,人家不把她看作幫工姑娘,倒是看做哈林家一個受監護的孩子。她生活在他們屋子裡、院子裡、花園裡;她的思想似乎從來沒有離開過這個小小的王國。可是自從帳篷到鎮上來以後,她開始同蒂妮、莉娜以及她們的朋友常常出去走走了。范尼家常說安東妮亞是她們當中跳舞跳得最好的。我有時在大帳篷外面聽到人堆里嘁嘁喳喳在議論,說哈林太太不久就會為了這個姑娘而忙得不可開交了。年輕男子開始以「哈林家的東妮」來互相開玩笑,就如以前以「馬歇爾家的安娜」或是「加德納家的蒂妮」來開玩笑似的。 現在安東妮亞談的和想的離不開帳篷。她整天哼著舞曲。晚飯要是開得遲了一點,她匆匆忙忙洗盤碟,在興奮之中常失手把碟子掉在地上打碎。只要一聽到音樂開始召喚,她就不管三七二十一了。如果來不及換衣服,她就甩掉圍裙,衝出廚房的門。有時我同她一起去,只要一看見燈光雪亮亮的帳篷,她就像男孩子似的飛奔起來。那裡經常有舞伴在等著她;她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開始跳起舞來了。 安東妮亞在帳篷里取得的成功自有其後果。如今送冰的人到門廊來把冰裝滿冰箱時耽擱得太久。送貨的勤雜送食品來時賴在廚房裡不想走。進城來過禮拜六的年輕莊稼人,踏著沉重的步子穿過院子,到後門口來同她約好一起跳舞或邀請東妮參加晚會和郊遊。莉娜和挪威人安娜經過這裡進來幫她幹活,讓她能早點脫身去跳舞。跳完舞送她回家的小伙子有時在後門口笑鬧,把剛睡著的哈林先生吵醒。面臨一場不可避免的危機了。一個禮拜六夜晚,哈林先生到地窖里去拿啤酒。當他在黑暗中走上樓梯時,聽到後面走廊里有扭打的聲音,然後是一記響亮的耳光。他從邊門裡望出去,恰好看到兩條長腿跳過圍欄。安東妮亞站在那裡,氣鼓鼓的而且很激動。禮拜一就要同老闆女兒結婚的小哈里·潘恩,同了一大幫朋友到帳篷里來,跳了一通宵的舞。散場以後他懇求安東妮亞讓他送她回家。她說,因為他是弗朗西絲小姐的一個朋友,所以她以為他是一個有教養的青年,讓他送一下也沒有什麼關係。到了後面走廊里,他想吻她,她因為他禮拜一就要結婚而拒絕了他,誰知他竟一把摟住她,同她親起嘴來,最後她抽出一隻手,給了他一記耳光。 哈林先生把啤酒放在桌上。「這是我早就料到的,安東妮亞。你同那些行為不檢點而名聲不好的姑娘們搞在一起,現在,你也有了同樣的壞名聲。我不要這個和那個傢伙老是在我後院裡走來走去。今天晚上,就此完結了吧,乾脆了結。你要麼放棄跳舞,要不就另外找地方去。好好想一想吧。」 第二天早晨,哈林太太和弗朗西絲設法規勸安東妮亞,她們發現她情緒很激動,可是已經下了決心。「不再到帳篷里去?」她氣喘吁吁地說。「我一分鐘也不會想到要這樣!我的親阿爸都不能阻止我!在我的工作之外,哈林先生不是我的老闆。我也不能拋棄我的朋友們。同我一起的那些小伙子都是有教養的人。我認為潘恩先生也沒有什麼問題,因為他經常到這裡來。我想,為了他的婚禮,我給他一張紅臉,很不錯嘛!」她火冒三丈地說。 「兩條路你得選一條,安東妮亞,」哈林太太斬釘截鐵地對她說。「哈林先生說了的話我不能改口。這是他的家。」 「那麼,我就走好了,哈林太太。莉娜早就希望我找個地方離她近一點。瑪麗·斯伏波達要辭掉卡特家的工作到旅館去幹活,我可以接替她。」 哈林太太從椅子上站起身來。「安東妮亞,假如你到卡特家去幹活,你就再也不能回到這裡來了。你知道那是個什麼樣的人。那會毀了你的。」 東妮一把提起茶壺,開始在玻璃杯里倒起開水來,她激動地大聲笑著。「哈哈,我自己會照顧自己的!我比卡特力氣大得多。那裡給四塊錢一禮拜的工錢,沒有小孩。要乾的活不多,每天晚上的時間都由我自己支配,午後也常能出來。」「我還以為你喜歡小孩呢,東妮,你怎麼啦?」「我也不知道,是有點兒不同了。」東妮猛地把頭一抬,說道,「像我這樣的女孩兒,已經到了能快活就盡情快活的時候。可能明年不會有帳篷來。我想我也要像那些姑娘們一樣去放肆地玩一玩。」 哈林太太短促刺耳地笑了一聲。「你要是去給卡特幹活,很可能放肆到摔了跤,一時之間爬不起來。」 弗朗西絲把這個場面講給祖母和我聽,說她母親從廚房裡走出來時,碗架子上每一隻杯子、盤子、鍋子都震得發抖。哈林太太痛心地說,她要是沒有讓自己那麼喜歡安東妮亞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