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安東妮亞 · 第九章
黑鷹鎮有個古怪的社會現狀。所有的年輕人都感到那些到城裡來謀生的身材勻稱、面貌秀麗的農村姑娘很有吸引力,這些姑娘們幾乎都是為了要幫父親掙扎著還清債務,或使家裡的弟妹們能夠上學才到鎮上來的。
這些姑娘們是在移民初期艱苦的年代長大,她們自己沒有受過什麼學校教育,可是她們為之作出犧牲而「條件優越」的那些弟弟妹妹們,我如今遇到時,總覺得他們遠遠不如他們的姐姐有趣,或有教養。那些年歲較大的姑娘們幫家裡開墾荒地,從生活、從貧困、從她們的母親和祖母學到很多東西;她們全都是像安東妮亞那樣,由於是在小小年紀就從老家來到一個新的國家,所以覺醒得早,並具有敏銳的觀察力。
我還能記起二十來個這樣的鄉里姑娘,她們在我住在黑鷹鎮的幾年中在那裡做幫工,我還能記起她們每一個人具有的一些不平常的、富有魅力的地方。體格上,她們簡直是屬於另一個種族,在露天裡幹活使她們具有一種蓬勃的生氣,這在她們克服了剛進城來時的羞怯以後,發展成為富於決斷和行動自由自在,使她們在黑鷹鎮的婦女中惹人注目。
那時候中學還沒有體育課。姑娘們需要走上半里多路去上學的,就會使人感到可憐。鎮上還沒有一個網球場,小康人家的女兒們去參加體育鍛煉,被認為是不文雅的。有些中學裡的女孩子性情愉快,長得也漂亮,可是她們在冬天因為怕冷,夏天因為怕熱而待在室內。你要是同她們跳舞,她們的身體在衣服裡面僵硬得一動也不動;她們的肌肉似乎只要求一件事——不要來打攪。對於這些女孩子我只記得她們在課堂里的面孔,快活而紅撲撲的,或者冷淡而呆板板的,像畫中的小天使一般,肩膀以下被塗滿墨水的高高的課桌桌面隔斷,這些課桌安放在那裡確實使我們彎腰曲背,胸膛凹陷。
黑鷹鎮做生意人家的女兒們有一種狂妄的想法,確信她們是「文雅秀氣」的,而那些「出來幹活」的鄉里姑娘則不是。在我們郡里,美國農民也像他們來自別國的鄰居一樣的生活窘迫。
他們同樣都是帶著極少的一點資金,跑到內布拉斯加來,對他們必須征服的土地一無所知。同樣都是借了錢來買土地的。然而一個賓夕法尼亞州或弗吉尼亞州的人,不管他感到有多麼窮困,是決不會讓他的女兒們出外幫工的。除非他的女孩兒能夠到村校去教書,否則只好在家裡受窮。
波希米亞和斯堪的納維亞人家的女孩兒是無法找到教師職位的,因為她們沒有機會學英語。她們一旦下了決心,要幫助家裡還清置辦農場的債務,除了出去幫工外,沒有第二條路好走。她們中間,有的進城以後舉止言行仍然嚴肅謹慎,一如她們在父親的農場耕種或放牧時一樣。其他的,如那三位波希米亞的瑪麗,則想方設法要彌補她們失去的青春歲月。可是她們當中的每一個人都做了她們原先想要做的事,把用血汗換來的錢寄回家去。我認識的那些姑娘們總是出錢幫助家裡買犁頭,買收割機,買下崽的母豬或育肥的小菜牛。
這種家庭團結的後果之一,就是我們這一郡的外國農民首先富裕起來。父輩還清了債務以後,女兒們就同鄰舍的兒子們結婚——一般都是同一個國籍的——而那些曾經一度在黑鷹鎮廚房裡干過活的姑娘們,如今正在經營著她們自己的大農場和美滿的家庭。她們的子女比她們過去幫過工的城裡女人的子女境況要好。
我認為城裡人對待這些姑娘們的態度很愚蠢。假如我對我的同學說,莉娜·林加德的爺爺在挪威是個牧師,極受人尊敬,他們茫然地望著我。那又算得了什麼?所有的外國佬都是無知的人,因為他們不會說英語。在黑鷹鎮沒有一個人有像安東妮亞的父親那樣的智慧與修養,更沒有像他那樣的高貴的個性。然而人們看不出安東妮亞和三位瑪麗之間有什麼區別,她們都是波希米亞人,都是「幫工姑娘」。
我早就知道我能活著看到我的鄉里姑娘有出頭之日,我果真看到了。如今,一個處於困境的黑鷹鎮商人能夠希望的最好的事情,就是把日用品、農業機械和汽車出售給那些殷實的農戶——第一批來墾荒的那些倔強的波希米亞和斯堪的納維亞姑娘們如今正是那裡的女主人。
黑鷹鎮的小伙子們希望的是娶上黑鷹鎮的姑娘,住在嶄新的小巧玲瓏的屋子裡,擺著不是讓人坐的最好的靠椅,不是讓人用的手工繪製的瓷器。可是有時候,一個年輕人會從他的賬本子上抬起頭來,或越過他父親銀行的鐵柵欄,用眼光追隨著以緩慢而起伏的步子走過窗口的莉娜·林加德,或穿著短裙和條子花長襪輕快地走過的蒂妮·索特鮑爾。
鄉里姑娘們被認為是對社會秩序的一個威脅。她們的美在傳統習俗的背景上顯得太突出了。可是焦慮不安的母親們不必感到驚恐。她們誤解了兒子的大膽。黑鷹鎮的年輕人對身分和體面的尊重是比什麼欲望都強烈的。
我們這兒有身分的年輕人就像王公貴族人家的子弟;給他打掃辦公室或趕車送貨的男僕可以同快活的農村姑娘們鬧著玩兒,可他自己必須整晚坐在陳飾講究的大廳里,那裡談話顯然進行得很勉強,以致對方的父親時常走進來,冒冒失失地設法使氣氛熱烈起來。他在這沉悶的拜訪後回家的路上,也許會碰到東妮和莉娜,互相說著悄悄話在人行道上走著,或碰到那三位波希米亞的瑪麗,穿著長毛絨的長外衣,戴著長毛絨的帽子,擺出一副神聖不可侵犯的樣子,那只有使她們過去「豐富」的經歷顯得更滑稽可笑。他若是到旅館裡去找旅行推銷員談生意經,那裡可以碰到蒂妮,像一隻小貓咪似的對著他拱起肩膀。如果他到洗衣店去取他的硬領,那裡有四位丹麥姑娘,從燙衣板上抬起頭來朝他微笑,頸子雪白,面龐紅撲撲的。
三位瑪麗是一組風流醜聞中的女主角,老頭子們坐在雜貨店的雪茄菸攤周圍時,愛談這些醜聞。瑪麗·杜薩克曾經在一個波士頓來的單身漢農場主家做過管家,伺候了他幾年以後,她被迫暫時從世人面前退隱。後來她回到鎮上來,接替了她的朋友瑪麗·斯伏波達的位置,斯伏波達碰到了和她相似的麻煩。三位瑪麗被看做廚房裡的烈性炸藥,然而她們都是那麼好的廚師和值得讚美的女管家,她們從不需要主動去找工作。
范尼家的帳篷把城裡小伙子和鄉里的姑娘在一個中立的場地上撮合在一起。在父親銀行里當出納員的西威斯特·洛維特每到禮拜六夜晚就往帳篷跑。只要莉娜·林加德願意跟他跳舞他總是和她一起跳,甚至慢慢地有了勇氣陪伴她一起走回家去。假如他的姐妹們或姐妹的朋友們碰巧在「通俗晚會」的觀光者中間,西威斯特就退到後面站在白楊樹蔭下,吸著煙,帶著心煩意亂的表情看著莉娜。有幾次,我在黑暗中偶爾碰到他,為他感到很難受。他使我想起奧爾·本森,他總是坐在干河溝邊上看著莉娜放牛。夏季快過完的時候,莉娜用一個禮拜的時間回家探望她的母親,我聽到安東妮亞說,那個小伙子洛維特趕著馬車到她那裡去看望她,並帶著她坐輕便馬車兜風。我天真地希望西威斯特會娶莉娜,由此而使所有的農村姑娘在城裡的地位提高。
西威斯特纏著莉娜談情說愛,直到他在工作中開始出現差錯,為了使他的賬簿上收支平衡,他不得不待在銀行里算賬,一直算到天黑。他為莉娜弄得神魂顛倒,人人都知道。為了逃脫這個困境,他同一個比他大六歲的寡婦私奔了,這個寡婦擁有半個農場。這個補救辦法顯然起了作用。他再也不朝莉娜望一眼,當他在人行道上碰到她,禮節性地輕輕碰一下帽子時,連眼睛都不抬一下。
我想,他們就是這副樣子,這些白手、高領的辦事員和簿記員!我總是遠遠地瞪著眼睛望著小洛維特,真想用什麼辦法把我對他的輕蔑表達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