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安東妮亞 · 第十七章

薇拉·凱瑟 《我的安東妮亞》
經過了那個嚴寒的冬天,當春天來到的時候,人們對於流暢的空氣,是怎麼也呼吸不夠的。每天早晨,我醒來時,總是懷著一種冬天已經過去了的新鮮感覺。這裡並沒有我在弗吉尼亞常見的那種春的標誌,沒有萌芽的小樹林,沒有鮮花盛開的花園。有的只是——春天本身。春的悸動,輕快的動盪不安,到處都能感覺到它那生機勃勃的本質:在天空,在疾走如飛的浮雲中,在淡薄的陽光,在溫暖的勁風中——它突然颳起,又突然沉寂,任性而頑皮,像一隻龐大的小狗,用爪子抓抓你,然後又躺下來接受你的撫弄。假若有人把我蒙著眼睛丟到紅色的大草原上去,我也會知道此刻正是春天。 現在,到處都可以聞到燒草的煙火味兒。我們的鄰居在新草長出來之前先放火燒牧場,這樣新生的牧草就不會同上一年枯死的植物混雜在一起。那明亮而疾走如飛的野火在田野里到處奔竄,就好像是空氣中那種激動人心的春意的一個組成部分。雪默爾達家已經住進了新的木頭房子。那是三月里左鄰右舍幫助他們建成的。木屋就建在他家老窯洞前面,他們把窯洞當地窖使用。這個家庭現在已經有了相當不錯的裝備來開始和土地幹仗了。他們有四間舒適的房間可住,有一座新的風車——用賒款的方式購買的——有一個雞棚,養著雞鴨。雪默爾達太太給祖父十塊現洋買去一頭奶牛,等他們第一次收了莊稼再付十五元。 四月一個晴朗的颳風的下午,我騎馬到雪默爾達家去,於爾卡跑出來迎接我。我現在是在給她上英語閱讀課;安東妮亞忙著其他的事情。我拴好我的小種馬,走進廚房去,雪默爾達太太正在那裡烤麵包,邊幹活邊嚼著罌粟子。這時候她的英語已經說得相當不錯,能夠向我提出一大堆問題,關於我們家的男子漢在田裡幹什麼農活之類。她好像認為我們家的大人不願把對她有用的農事情報透露給她,而從我這裡她可以得到一些寶貴的秘密。這一次,她非常巧妙地問起我,祖父準備什麼時候種玉米。我告訴了她,並說,他認為今年春天天氣乾旱,玉米不會像去年那樣因多雨而長得遲慢。 她狠狠地望了我一眼。「他又不是耶穌,」她氣沖沖地說,「他不知曉多雨還是乾旱。」 我沒有回她的話,說了又有什麼用?我坐在那裡等待安布羅希和安東妮亞從田裡回來,一面看著雪默爾達太太幹活。她從灶上拿下一個準備晚餐吃的奶油白面蛋糕,為了保溫,把它包在一張塞著羽毛的被子裡。我甚至看見過她把一隻烤鵝放在這張被子裡保暖。左鄰右舍在給她建新屋的時候看見過她這樣做,因而雪默爾達家把食物收藏在鴨絨被窩裡的奇聞到處流傳開來了。 太陽落山時,安東妮亞趕著牲口走上南邊的大幹河溝。這八個月中她長大了多少呵!她到我們這裡來的時候還是個孩子,現在她成了一個高高大大,身強力壯的大姑娘了,雖然她十五歲的生日剛過去不久。我跑出去迎接她,正好她把馬兒趕到風車那裡去飲水。她穿著她父親自殺前考慮得那麼周到,事先脫下來的長統靴子,頭上戴著他的舊毛皮帽子。她那件因為人長大而嫌小的棉布衣服在靴筒上的小腿肚子那裡擺動。她整天把袖子高高捲起,她的兩臂和喉嚨口像水手似的曬得黑黑的。她的頸子從兩肩之間茁壯地聳出來,有如草根泥上戳出來的一根樹幹。人們在所有古老國家的農婦中常能看到這種長馬頸脖兒。 她歡歡喜喜地向我問好,並立即開始告訴我她那天耕了好多地。她說,安布羅希在北邊的地里,用牛犁開草皮。 「吉姆,你問問傑克,看他今天耕了多少。我不希望傑克一天比我做得多。我希望今年秋天我們有很多很多玉米。」 馬到了水裡,互相用鼻子碰撞著,然後又飲水。安東妮亞在風車的階沿上坐下來,用手托著頭。 「昨天晚上你們那裡看到了草原上的大火沒有?我希望你阿公沒有燒掉什麼草料吧?」 「沒有,我們沒有。我來問你件事,東妮,奶奶想問問你,看你這個學期是不是願意去上學,學校下個禮拜在村校土屋開學。她說,那裡有一位好老師,你可以學到很多東西。」 安東妮亞站了起來,把兩隻肩膀抬起來又讓它們垂下去,仿佛肩膀僵硬不靈活。「我沒得時間去學。我現在能像男子漢那樣幹活了。我阿媽再不能說所有的活兒都是安布羅希乾的,沒有人給他幫忙這樣的話了。我可以同他干一樣多的活兒。上學嘛,那是小娃兒的事。我要幫忙把這塊土地變成一個好農場。」 她「駕,駕!」地把她的牲口趕到牲口棚里去。我在她身邊走著,感到很惱火。我不知道,她長大了是不是也像她媽媽那樣喜歡誇耀自己?還沒走到馬房,我就感覺到她沉默中有點異樣,抬頭望時,見她在哭。她轉臉避開我,去望黑暗的大草原上那一抹紅色的餘暉。 她給馬解馬具的時候,我爬上閣樓,幫她把乾草丟下來。我們慢慢地走回屋去。安布羅希已經從北邊的地里回來了,正在水槽邊飲牛。 安東妮亞握著我的手。「到時候你把你在學校里學的好東西全都告訴我,行嗎,吉米?」她問道,聲音里含著一種突如其來的感情衝動。「我阿爸,他上了很多學。他知道很多事情;會做你們這裡沒有的那種細布。他會吹喇叭,拉小提琴,還讀了好多的書,連波希米亞的牧師們都來找他談話。你不會忘記我阿爸吧,吉姆?」 「不會,」我說,「我永遠不會忘記他。」雪默爾達太太留我吃晚飯。安布羅希和安東妮亞在廚房門口的臉盆里把他們臉上和手上從田裡帶來的塵土洗乾淨後,我們在鋪著漆布桌毯的桌子前面坐下。雪默爾達太太從鐵鍋里舀出玉米粥來,把牛奶倒在上面。吃了玉米粥後,我們又吃高粱糖醬塗新烤的麵包,還有咖啡和她放在鴨絨被裡保溫的那隻蛋糕。安東妮亞和安布羅希用波希米亞語在談話,爭論當天誰耕的地多。雪默爾達太太慫恿他們爭下去,一面狼吞虎咽地吃著,一面格格地笑。 過了一會兒,安布羅希用英語悶悶不樂地說:「明天你使喚牛,去犁草皮。那你就不會這樣逞能了。」 他妹妹哈哈大笑。「不要發瘋。我曉得犁草皮是樁非常辛苦的活兒。明天我替你去擠牛奶,要得啵。」 雪默爾達太太趕緊掉轉頭對我說:「那條奶牛不像你阿公講的有那麼多奶擠。要是他再提那十五塊錢,我就把奶牛退給他。」 「他可沒有提起那十五塊錢,」我非常氣憤地說,「他不會找人家岔子的。」 「他說我們蓋房子的時候我弄斷了他的鋸子,我從沒弄斷過,」安布羅希抱怨說。 我知道他把鋸子弄斷了,然後藏起來,說假話抵賴。我開始懊悔不該留下來吃晚飯。一切看著都不順眼。安東妮亞如今吃東西時發出那樣大的響聲,像個大男人,她在飯桌上時常打呵欠,老是把臂膀往上伸呀伸的,好像臂膀痛。祖母曾說過,「田裡的重活會把這個姑娘毀了的。她會失去她那秀秀氣氣的樣子,變得粗里粗氣。」她現在已經一點也不秀氣了。 晚飯後,我騎著馬在憂鬱而柔和的春天的暮色中回家。自從冬天以來,我很少看到安東妮亞。她外出到田裡幹活從太陽出山一直干到太陽落山。假如我騎馬到她犁田的地方去看她,她在犁完一行的時候停下來,扯上一會兒,然後又抓起她的犁把手,「駕——駕——」地趕著牲口,費勁吃力地順著犁溝犁過去,使我感到她現在是大人了,沒有時間來同我周旋。禮拜天她總是幫她媽媽種菜園或整天縫縫補補。祖父對安東妮亞倒很滿意。我們對她說長道短的時候,祖父只是笑笑,說,「她將來會幫助她的那一位發跡的。」 如今,東妮除了談物價,談她能提多重、挑多遠外什麼也不談了。她對自己的力氣太得意了。我還知道,安布羅希把不該讓女孩子做的雜事叫她去做,使得四周農場的僱工拿來開下流的玩笑。每當我看到她一身曬得墨黑,汗流浹背,領口敞開,頸前和胸口糊滿了塵土,對牲口大聲吆喝著扶著犁過來,我總是想起可憐的雪默爾達先生喊出那一聲「我的安——東妮亞!」時的聲調,那時他有那麼多話要說,而能夠說出口的又是那麼微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