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安東妮亞 · 第十八章

薇拉·凱瑟 《我的安東妮亞》
我上了鄉村學堂以後,越發不大看到這些波希米亞人了。我們在村校土屋裡共有十六個小學生,全都是騎著馬,帶了中午飯去上學的。我的同學們都不是很有趣味的人,可是不知怎麼的,我感到同他們交朋友,就是對安東妮亞對我冷淡的報復。父親過世後,安布羅希比過去更是一家之長了,他仿佛在操縱著他們家女性成員的情感和命運。安東妮亞時常向我引述他的意見,她讓我明白,她崇拜他,而把我只是看作一個小娃娃。春天還沒過完,我們家和雪默爾達家的關係明顯地冷淡下來。事情是這樣發生的。 有一個禮拜天,我和傑克騎馬到他們家去討還一個馬頸圈,那是安布羅希向傑克借去一直沒歸還的。那是一個美麗的早晨,天空碧藍碧藍的。沿路野牛荳開著一簇簇粉紅和紫色的花,雲雀歇落在去年的向日葵枯莖上,對著太陽歌唱,昂著頭,黃色的胸脯顫抖著。風一陣陣吹來,暖洋洋的,使人感到十分舒暢。我們在馬上緩緩而行,懷著一種禮拜天悠閒自在的愉快心情。 我們發現雪默爾達家的人在幹活,就像不是禮拜天一樣。馬雷克在清掃馬房,安東妮亞和她媽在池塘對面干河溝頭上侍弄菜園子。安布羅希在風車塔樓上,給風車輪子上油。他不那麼熱心地走了下來。傑克向他要馬頸圈時,他咕噥著,搔搔腦袋。這個頸圈是祖父的,當然,傑克感到他有責任,因而發火了。「喏,可別說不在你那裡,安布羅希,我知道是在你那裡,你要是不去找來,我自己去找。」 安布羅希聳聳肩膀,吊兒郎當地下坡朝馬房走去。我看得出那天正是他脾氣不好的一天。過了一會兒,他拿著一隻用得不仔細而糟蹋了的馬頸圈回來,那頸圈曾放在爛泥里踩過,而且給耗子咬得裡面的棕毛都戳出來了。 「你要的就是這個吧?」他粗暴無禮地問道。傑克從馬上跳下來。我看到他的臉在短鬍子下面漲紅了。「這不是我借給你的那隻頸圈,安布羅希;要不然,那就是你亂用一氣。我是不會把這樣醜陋的東西拿回去給伯丹先生的。」 安布羅希把頸圈丟在地上。「要得嘛,」他冷冷地說,拿起油罐子,開始往風車上爬。傑克一把抓住他的褲帶,把他拽回來。安布羅希的腳剛落地,就對著傑克的肚子狠狠地踢了一腳。幸而傑克站的位置好,閃開了。這不是鄉里小伙子鬥毆時的那種做法,傑克火冒三丈了。他朝安布羅希頭上一拳打過去,發出斧頭劈老南瓜的聲音。安布羅希跌倒在地,暈了過去。 我們聽到尖聲叫喚,抬頭望時,只見安東妮亞同她母親奔跑著過來了。她們不走那條繞過池塘的路,而是跳進那渾濁的池塘,涉水過來,連她們的裙子都沒有提起。她們一面驚叫著,一面手在空中亂抓著跑過來了。這時候安布羅希已經甦醒過來,鼻子裡鮮血直噴。 傑克跳上馬鞍。「我們趕快跑開吧,吉姆,」他喊道。雪默爾達太太把雙手伸到頭上面亂抓著,好像要把天上的閃電拽下來似的。「法律,法律!」她在我們後面尖起嗓子大聲叫喊,「把我的安布羅希打倒在地,要受法律制裁!」 「我一世也不會再喜歡你們了,傑克和吉姆·伯丹,」安東妮亞喘著氣說。「再也不同你們做朋友了!」 傑克勒住馬,把馬轉過來一下。「哼,你們是一幫天殺的忘恩負義的傢伙,你們這一家子統統是,」他朝後面大聲吼叫。「我看伯丹家沒有你們照樣過活。你們才是專給他家添麻煩的!」 我們騎馬走了,感到受了那樣的凌辱,把我們這個美好的早晨都給破壞了。我一句話都不想說,可憐的傑克臉色白得像紙一樣,渾身打顫。他氣得人都要病了。 「他們和我們不同,」他用受了傷害的語調不斷地說著。「這些外國佬就是不同。不能相信他們會光明正大。踢一個朋友,真卑鄙齷齪。你聽到那兩個女人怎麼對你吼的——去年冬天我們還為他們做了那麼多事。他們是信不過的。我不願意看到你同他們當中任何一個過分親密。」 「我永世也不同他們好了,傑克,」我激動地宣布說。「我相信,他們全都和克拉紀克是一路貨,安布羅希最壞。」 祖父聽了我們的敘述,眼光一閃一閃的。他勸傑克明天騎馬到鎮上,去找治安官,對他說他打了小雪默爾達,並交上罰金。這樣一來,如果雪默爾達太太要找麻煩的話一她的兒子還不到法定年齡——我們就先發制人了。傑克說,倒不如趕上大車,把他養肥了的那頭豬順便拖到市場上去賣掉。禮拜一,傑克動身了一個小時以後,我們看到雪默爾達太太和安布羅希傲然趕車而過,目不斜視。他們的車子嘰軋嘰軋向著黑鷹鎮走遠以後,祖父嘻嘻地笑著,說他料中了她會緊緊抓住這事不放手的。 傑克是用祖父專門給他的十元鈔票交的罰金。可是雪默爾達家的人看到傑克那天在市場上賣他的豬,安布羅希機靈的頭腦馬上就想到傑克是被迫賣掉他的豬來付罰金。這個推測顯然使雪默爾達家非常滿意。以後的幾個禮拜中,每當傑克和我碰到安東妮亞上郵局去或趕著她的牲口走過,她總要拍著手,用一種惡意的幸災樂禍的腔調向我們喊道: 「傑克——咿呀,傑克——咿呀,賣掉豬玀,賠償那一拳!」傑克裝作對安東妮亞的行為不感到吃驚。他只是聳聳眉毛說:「你不能對我講捷克人的新鮮事兒;我是個奧地利人。」 祖父從不參與傑克所謂的我們和雪默爾達家的家仇。安布羅希和安東妮亞總是畢恭畢敬地向他請安問好,他像往常一樣問他們家農事進行得怎樣,並給他們忠告。他認為他們的前途是很有希望的。安布羅希是個有遠見的人;他不久就發覺他的牛群太笨,除了犁草皮開荒外,做不了什麼旁的事,他把這些牛賣給了一個新搬來的法國移民。他用這筆錢買了祖父給他挑選的另一組馬。馬雷克身強力壯,安布羅希讓他拚命幹活;可是我記得,他總沒法教會他種玉米。可憐的馬雷克那愚鈍的腦子裡老是想著,只要拚命干總是值得稱讚的。他經常把整個身子撲在中耕器的把手上,把犁片壓進土裡那麼深,使耕馬很快就精疲力竭了。 六月間,安布羅希到布雪先生家去打一個禮拜的短工,他把馬雷克也帶去了,拿十足的工資。於是雪默爾達太太自己來駕第二中耕機;她和安東妮亞白天在田裡干一整天,晚上則幹家里的零碎活。兩個婦道人家單獨在家經營田地的時候,新買的幾匹馬中有一匹得了腹痛症,把她們嚇壞了。 一天夜裡,安東妮亞臨睡前到牲口棚里去查看一下是不是一切都安然無恙,她發現有一匹菊花紅棕馬肚子鼓得老大,垂著頭站在那裡。她跨上另一匹馬,連馬鞍都沒有來得及上,跑來「嘭嘭嘭」猛敲我們家的門,那時我們正準備上床睡覺。祖父去開了門。他沒有派幫工去,而是親自騎著馬同她一起回去,帶了一個灌腸器和我們家馬兒得病時用來熱敷的一塊舊氈毯。他看到雪默爾達太太手拿提燈坐在那匹馬旁邊,唉聲嘆氣的,使勁絞著自己的手。只花了不多一會兒功夫,就把憋在這可憐牲口肚子裡的氣放出來了,兩個女人聽到馬腸子裡的氣像風似的噗噗地響著衝出來,並看到菊花紅棕馬的腰圍很明顯地縮小了。 「我要是失去了那匹馬,伯丹先生,」安東妮亞嚷道,「我決不會呆在這裡等到安布羅希回來的!天亮以前,我去跳塘尋死。」 安布羅希從布雪先生家回來後,我們聽說他把馬雷克的工錢交給黑鷹鎮上的牧師,請他做彌撒超度他們父親的亡靈。祖母認為安東妮亞需要鞋子比給雪默爾達先生做祈禱更迫切,但祖父寬容地說,像他這樣一個吝嗇的人能捨得花六塊錢,那說明他對自己信仰的東西,是很虔誠的。 使我們同雪默爾達家重新和好的是祖父。一天早晨,他對我們說,小糧作物長勢很好,他想在七月一號就開始收割小麥。他還需要幾個幫手,如果大家同意的話,他要雇用安布羅希來割麥和打場,因為雪默爾達家自己沒有種麥子。 「我想,艾瑪琳,」他最後說,「我要把安東妮亞也找來,在廚房裡給你幫幫忙。能夠賺幾個錢,她會高興的,這正是個消除誤會的好機會。我最好是今天早上就騎馬過去一趟,把事情說妥,你要同我一起去嗎,吉姆?」從他的語氣可以聽出來,他已經為我作了決定。 早飯後,我們一同出發。雪默爾達太太看見我們來到,便從門口跑到馬房後面的干河溝里去了,好像她不願意會見我們。祖父拴馬的時候暗自發笑,我們跟著她走去。 我們在牲口棚後面看見了很滑稽的一幕。奶牛顯然是在干河溝里一個什麼地方吃草。雪默爾達太太跑到那畜生跟前,把拴牛繩的木釘拔起來,我們碰到她的時候,她正在想方設法把奶牛藏進崖壁上一個舊洞子裡去。洞子裡又窄又暗,奶牛抵著不肯進去,這個老太婆正在牛屁股上打呀,推呀,拚命想把奶牛逼進溝邊洞裡去。 祖父不去理睬她這種奇特的舉動,很有禮貌地向她問好。「早安,雪默爾達太太。請你告訴我,我要到哪裡才能找到安布羅希?在哪一塊田裡?」 「他在開荒種的玉米田裡。」她朝北邊指指,依然站在奶牛前面,好像希望能把它擋住,不讓我們看見。 「今年冬天他開荒種的玉米正好作飼料餵牲口,」祖父鼓勵她說。「安東妮亞在哪裡?」 「她同去了,」雪默爾達太太不斷緊張不安地把她赤著的腳在塵土裡擺來擺去。 「好的,好的。那我騎著馬上那裡去吧。我想請他們下個月來幫我收割一下燕麥和小麥,我給他們開工錢。再見。順便說一聲,」他轉到小道上去時,說,「我想,我們不如把那頭奶牛的賬了結了吧。」 她吃了一驚,把牛繩抓得更緊了。看到她沒聽懂,祖父轉過頭來。「你們不必再付給我什麼,不必再付錢了。奶牛算你們的。」 「不再付錢,保有奶牛?」她用迷惑不解的聲調問道,她的兩隻細眼睛在陽光中對我們閃爍。 「一點不錯。不再付錢,保有奶牛。」祖父點點頭說。雪默爾達太太丟下牛繩,追過來,在祖父身邊蹲下來,她抓起祖父的手,吻著。我想祖父恐怕從來沒有像這樣窘過。我也有點兒吃驚,不知怎麼的,這樣一來,歐洲舊世界好像就在眼前了。 我們大笑著騎馬走了,祖父說:「我想她還以為我們準定是去要牛的,吉姆。假如我們拽住那根牛繩的話,說不定她還會抓我們一下哩!」 我們的鄰舍似乎很高興同我們講和。下個禮拜天,雪默爾達太太過來,給傑克帶來她自己織的一雙短襪。她用寬宏大量的神氣把短襪送給他,說:「那你不會再來把我的安布羅希打翻在地了吧?」 傑克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不想再找安布羅希的麻煩了。只要他不來犯我,我也不犯他。」 「假如他打了你,我們可沒有豬來付罰金,」她含沙射影地說。 傑克一點也不感到窘。「你說了算數,太太,」他快快活活地說。「這是女士們的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