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作法 · 第六章 小品文
第一節 小品文的意義
從外形的長短上說,二三百字乃至千字以內的短文稱為小品文。前幾章所講的記事、敘事、說明和議論等,是從文的內容性質上分的,長文和小品文只是由外形而定。因此小品文的內容性質全然自由,可以敘事,可以議論,可以抒情,可以寫景,毫不受何等的限制。
小品文,我國古來早已有了,如東坡小品就很有名;普遍的所謂「隨筆」,也可看做小品文的一種。近來在各國,小品文更盛行,並且體裁和我國的向來的所謂小品文大不相同。現在的所謂小品文實即Sketch的譯語。大概都是以片段的文字,表現感想或實生活的一部份的。例如:
雪夜
從早晨就暗淡的天,一到夜就下了雪了。由窗隙鑽入的寒氣冷到徹骨,好像是什麼妖魔用了冰冷的手,來捉摸人的頭頸似的。才將夜飯碗盞收拾好的母親,在燈下又開始做針線,父親呢,一心地看著新聞。飯畢就睡了的小妹,好像是日間跑得太厲害了,時時在被窩裡發出驚叫來。
雪依然沒有止,後園裡好幾次地有竹折斷的聲音。夜不覺深了,寒氣漸漸加重,連遠處傳來的犬吠聲,聽去也覺得分外地帶著寒森淒清了。 (寫景)
紅蜻蜓
就枯草原上臥了,把書翻開,忽然飛來了一個紅蜻蜓,停在書頁上面。頭影一動,就好像觸怒了它的樣子,即刻飛去了。飛也不遠,仍舊回到原處。我寂然不動地看它:尾巴緩緩地孑孑地動著,薄薄的兩隻翼翅,儘量伸張,好像單葉式飛行機的樣子。不時又閃轉著那大而發光的眼睛。
在晚秋的當午的強烈的日光中,紅色的蜻蜓,看去卻反覺有點寂寞。 (狀物)
田畔
倦了在田畔坐息,前面走過了穿著中學校制服的學生們,仔細一看,是K君與N君。他們不知道我在這裡,一壁走著,一壁高聲地談著。
唉!唉!在小學校的時候,我比K君N君成績好得多,先生也說我是有望的少年,只為了貧窮的緣故,就這樣朝晚與田夫為伍。我難道竟以田夫過這一生嗎?
那未免太悲哀了!但是有什麼法子可想呢?我心如沸了!雖自己不願哭,眼淚已流下頰上了! (抒情)
雞
雞告訴我們天地的覺醒,但所告訴的並不一定是光明。
雞的第一次開聲,是夜的最黑暗的時候。
雞在深暗中叫,雞是在深暗中叫的! (議論感想)
讀者讀了上面的例,當可明白小品文是怎樣的東西了。小品文雖然也有獨立製作的,其實多散見於長文中。有名的文學作品中含有小品文極多,幾百頁的長篇小說,也可看成小品文的連續。在近代作品中,果能節取,隨處可得到很好的小品文範例。例如:
風雨的強度漸漸地退減,不久,就只剩了霧樣的非常美麗的細雨。雲的弧線一點點地透升上去,長而且斜的日光,即落在地上了。從雲的裂縫裡,露出一條碧色的天空,這裂縫次第展開,像個揭去面紗的樣子;既而澄淨深碧的天空就罩住世界。新鮮的微風拂拂地吹著,好像地球的幸福的嘆息,掠著濕雨的小鳥的快樂的歌聲,可從田野森林間聽得。
——莫泊桑的《一生》
從黎明起,平常所沒有的凝然而沉的濃霧,把一切街道閉住了。這雖若干地輕微透明,不至於全不看見東西,可是在霧中行走的人們,都已浸染著了那不安的暗黃色;女人臉上鮮活的紅色以及動人目的衣服花樣,都好像隔了一層黑的薄紗,在霧中有時茫然地暗,有時豁然地鮮明。南首天空,在蚊帳樣的黑雲里,藏著日腳很低的十一月的太陽,比地上遠來得明亮;北首則到處沉暗,好像低掛著大大的幕,下面昏黃而黑,物象分辨不清,幾同夜間一般。於這沉滯的背景中,模糊地浮出著薄暗的淡灰色的屋宇,在秋天已早荒廢了的某花園的門口豎著的兩圓柱,看去宛像死人前面列著的一對的黃蠟燭……
——安得列夫的《霧》
祖母死後數年,父母也都跟著做了這墓中的人,到現在已星霜幾易了。墓碑滿了蘚苔,幾乎看不出文字,雖默然地立著不告訴我什麼,但到此相對,不覺就如目見墓中人一樣。他們生前的情形,都一一不可遏地奔到我心上來:祖母駝圓了背在檐下曝日的光景,父親的將眼鼻並在一處打大噴嚏的神情,母親著了圍裙漿洗衣服的樣子,都顯然地在我眼前浮出。
颯然地風來了,樹葉瑟瑟地作聲。明知道只是樹葉的聲音,然在我無餘念的人的耳中,好像是有一種曾聽見過的干皺的沙音,快活的高聲,和低而纖弱的喉音,紛然合在一起,在那裡忙說著什麼似的。忽然間聲音一停,以後就寂然了。
我的心也寂然了。從這寂然的心坎中忽然湧起了懷慕的心情,不覺眼中就含了淚了。唉!如果可以,我願就這樣到墓中去,不再返塵世了!
——二葉亭四迷的《平凡》
以上不過就近代外國文學作品中略舉數例,這樣好的小品文,在我國好的文學作品中當然也很不少。如《儒林外史》中的王冕放牛,和《水滸傳》中的景陽岡一段,都可作小品文讀的。讀者只要能留心,就可隨處得著小品文的範例了。
第二節 小品文在文章練習上的價值
小品文自身原有獨立的價值,且不詳論。練習小品文,對於作長文也很有幫助,就是可以增長關於作文所需要的各種能力,所以對於文章練習上,利益很多。茲述一二於下:
(一)可為作長文的準備 畫家學畫,須先從小部份起,非能完全描一木一石的,決不能畫全幅的風景,非能完全寫一手一足,決不能畫整個的人物。文章也是這樣,不能作全部份的文字的,即使作了長篇的文字,也決不會有可觀的價值。所以與其亂作無謂的長文,不如多作正確的小品文。換句話說,就是學文須從小品文入手。
(二)能多作 文有三多:多讀,多作,多商量,這是學文者無可反對的條件。但長篇文字要多作,實不容易,小品文內容既自由,材料又隨處可得,並且因字數很少,推敲,布局都比較容易,很便於多作,能多作,作文的能力就自然進步了。
(三)能養成觀察力 小品文形既短小,當然不能容納大的材料。因此,要作小品文,無論寫情、寫景,非注意到眼前事物的小部份,將它的特色生命來捕捉不可。這麼一來,結果就可使觀察力細密而且銳敏。細密而且銳敏的觀察力,實在是文人最重要條件之一。
(四)能使文字簡潔 要作小品文,因它的字數有限,斷用不著悠緩的筆法,非有扼要的手腕不可。所以學習小品文,可以使文字簡潔。初學作文,最普通的毛病是冗漫、寬泛,因為初學者對於材料還沒有選擇取捨的能力,不容易得著要領的緣故。若作小品文,這毛病立即現出,漸漸自然會簡潔起來,而對於材料也能精於選擇、取捨。這種工作,原是作文的第一步,也就是作文方法的一切。如果真能通達,已可算得有作文的能力了。
(五)能養成作文的興味 初學作文的人,往往因為作得不好,打斷興味,而自覺失望,這是常見的事。長篇文字所需的材料既多,安排也不容易,初學的人當然沒有作得好的可能,屢作都不好,興味就因而萎縮了。小品文以日常生活為材料,並且是片斷地收取,因而容易捕捉,材料既不複雜,安排也容易;即使作了不好,改作也不費事。為了這樣,學作小品文既容易像文字,而很好的成績偶然也可得著;作者的興味當然可以逐漸濃厚。
學作小品文的好處如要細述,還不止此,但這已很足證明有學它的必要了。讀者要學作文章嗎?先努力作小品文吧!
第三節 小品文練習的機會
小品文本隨時可作、隨地可作,不必再待特別機會。這裡姑舉一二便於作小品文的機會於下:
(一)日記 日記因人的境遇、職業不同,種類當然很多,但大體可別為二種,一是只記述行事的,一是記述內面生活的。在普通人的日記中,兩種時時相合,前者重事實方面,後者重心情方面。例如:
晨五時起,到後園散步,早膳後赴學校。授課三小時。傍晚返寓。S君來談某事,夜接N自滬來信。燈下作覆書。閱新到雜誌。十時就寢。
數日來的苦悶,依然無法自解。來客不少,可是都沒有興高采烈地接待他們。客散以後,一味只是懊惱,恨不得將案上的東西,擲個粉碎。天一夜,就蒙被睡了。
上面二例,前者是以行事為本位的,後者是以心情為本位的。兩者雖任人自由,沒有限制,但為練習文章計,應當注意這兩方面的調和;一味抒述內心生活,雖嫌虛空,然賬簿式的事實的排列,也實在沒有趣味。因此,最好的日記是於記述事實之中,可以表現心情的作法。請看下例:
昨晚執筆到一點鐘;起來覺得有點倦懈。天仍寒雨,窗外桃花卻開了。H來談,知N已病故,不勝無常之感。忽然間N的往事,就成了全家談話的材料了。下午到校授課,夜仍譯《愛的教育》,只成千百字。
上例雖不甚佳,然可視為兩方調和的一例。我國古來,日記中很有可節取的文字;案頭現有《復堂日記》,摘錄一節如下:
積雨旬日,夜見新月徘徊庭階,方喜晴而礎潤如汗,雨意未已。二更猛雨,少選勢衰,枕上閱洪北江《伊犁日記》,《天山客話》終卷。睡方酣,聞空樓雨聲密灑,霆雷如百萬軍聲,急起,已床屋漏矣。兩炊許時,雷雨始息,重展衾枕,已黎明,是洪先生出關,車行三四十里時也。
這是清人譚復堂日記的一節,可以做小品文讀的。筆法雖與現代的不合,但對於實生活的忠實的玩味力和表現力,是可以為法的。
一個人每日的生活必有幾事可記的。一日的日記,如果分析起來,實有幾個獨立的小品文可成。通常日記不必使每一事實都成小品文,只要使一日的日記全體為一小品文,或於其中含一小品文就夠了。上例就是於一日的日記中含一小品文的。
日記的價值可說的很多,練習文章也是價值之一。因為日記是實生活的記錄,日記的文字可以打破一切文字上的陳套;要作好日記,非體會吟味實生活不可。所以從日記去學小品文是很適當的。
(二)書札 書札與普通文字徑路不同,盡有能作普通文字而不能作書札的。書札有實用與非實用的二種。實用的書札普通都是隨筆寫成,不加功夫;至於非實用的,則非有練習功夫的人是不能作的。日常的書札中往往含有這實用的與非實用的兩方面。例如:作書托友人介紹醫生,而附述自己病床的景況,前者是實用的,後者是非實用的。又如:作書約友人來游,而敘述所在地的景物,前者是實用的,後者是非實用的。
講到趣味,作書札比作日記更多,因為日記是獨語,而書札卻是對話了。知友把他的生活情況來報知我們的書札,我們都非常樂讀;我們能於書札中表現我們的生活,使朋友曉得,他們將怎樣地歡喜呢!
我國古來書札中,佳例很多。茲隨錄一二為例:
某啟,兩日疾有增無減,雖遷閘外,風氣稍清,但虛乏爾。兒子何處得《寶月觀賦》,琅然誦之。老夫臥聽未半,躍然而起;恨二十年相從,知元章不盡。若此賦當過古人,不論今世也。天下豈常如我輩憤憤耶?公不久當自有大名,不勞我輩說也。願欲與公談,則實未能,想當後數日耶?
——蘇東坡《與米元章》
某到黃陂,聞公初五日便發,由信陽路赴關,然數日如有所失也。欲便歸黃州,又雨雪間作。向僧房申明窗下擁數塊熱炭,讀《前漢書·戾太子傳贊》,深愛之。反覆數遍,知班孟堅非庸人也。方感嘆而公書適至,意思豁然。稍晴暖,當揚帆江上,放舟還黃也。
——蘇東坡《與李公擇》
庭前小梅數株,綠衣素妝,娟好如漢宮人。幽齋無事,靜對忘言。或時移書吟詠其下,攀條搖曳,暗香入懷。每當惠風東來,飄拂襟袖,挹其清芬,宛然如見故人。今雖飛瓊碎玉,點點青苔;然片光孤影,獨仿佛繚繞左右。倘能乘興而來,巡檐一索,便可共吟楚些,共招落梅魂也。
——湯傅楹《與尤展成》
上所舉的例雖與現代文體不同,然都能表示實生活,不只簡單的排列要事,很能使受書的愛讀,而且讀了增加不少的興趣。由此可知:要作好書札,非加入實生活的背景不可;若不將實生活做背景,文字就不能動人。試比較下二例:
(甲) 昨日在某處遇見H君,知S君即將於下星期內赴英倫。我和H定於明晚在某處設宴餞行,特寫信約你,請屆期與會。
(乙) 昨日在某處遇見H君,知S君即將於下星期內赴英倫。S君的要赴英留學,原是早有所聞的,卻不料別離有這樣快!寥寥的朋輩中暫時將又少一人了。已和H約定,明晚在某處設宴餞行,特寫信給你,請屆期與會;於離別以前,大家再一親S君的快活的面影,話一番小學時代的舊事吧。
這是編者漫然作成的例。(甲)和(乙)相較,(甲)是只列事實,(乙)是兼述生活和心情,(乙)較(甲)有情趣,讀了自可了解了吧。
書札中能兼述生活情趣,就能不呆滯而饒興味。這不但在本文中如此,隨處都是這樣。舉一例說,即如署名下的月日就可有各種記法。「某月某日」,「某月某日燈下」,「某月某日游山歸來」,「某月某夜蟋蟀聲中」,這些記法,後面的比前面的,趣味就有多少的分別。
這裡所應注意的,就是要真實無飾。若專襲套語,徒事修飾,是毫無用處的。只要能表現實生活,就可以使讀者引起情趣;若徒把古人或今人的美辭麗句來套襲,就要成呆板討厭的文字了。舊式書簡中很多這種毛病,不可不知。
第四節 小品文作法上的注意——著眼細處
小品文是記述實生活的一部份的東西,以描寫部份為目的;要寫全體的事象,當然不是小品文所能勝任的。所以作小品文必須注目於事物的細處,就極微細極瑣碎的部份發見材料。習作小品文所以能使人的觀察精細銳敏,原因就在這一點。試看下例:
(甲) 鱗雲一團,由西上升;飛過月下,即映成五色,到紫色緣邊,彩乃消滅。團的月懸在天心,皎皎的銀光籠罩著平和的孤村。四邊已靜寂了,地底下潛藏的夜氣,像個呼吸似的從腳下沖發上來。
——《月夜》
(乙) 一到半夜,照例就醒,醒了不覺就悄然。窗外有蟲叫著,低低地顫動地叫著,仔細一聽;就是每夜叫的那個蟲。
我不知於什麼時候哭了,低低地顫動地哭了。忽而知道,這哭的不是我,仍是那個蟲。
——《蟲聲》
上二例都是描寫秋夜的;一以月為題,一以蟲聲為題;一以景色為主,一以作者的心情為主。趣向不同,好壞雖難比較,然秋夜的情調,二者中,何者比較地能表示出來呢?不用說,後者勝於前者了。這個原因,由於(甲)欲以短小的文字寫繁複而大的景物,(乙)卻只寫蟲聲(一個蟲聲)的緣故。
欲在一小文中遍寫一切,結果必致失敗。初學者作「春日游某山記」,往往將上午某時出門,途遇某友,由何處上山,在何處休息,何處午餐,游某寺某洞,某時下山,怎樣回家等,一一列舉於短小的文字中,結果便成了一篇板笨的行事賬簿,當然沒有什麼趣味可得的。
不但描寫景物是這樣,即在抒情文、感想文、議論文中,也是如此。小品文的材料,與其取有系統的整個的,不如取偶發的、斷片的。例如:
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去處,桃花依舊笑春風。
這是崔護的詩,所以讀了能使人感動,全在他能觸物興感,把偶發的斷片的材料來活寫的緣故。如果平鋪敘述,把一切事件都說到,就成了「崔護某處人,一日在某處遇一女郎……」樣的一篇東西,使人讀了,最多也不過得著「哦,有這麼一回事」的感覺罷了。
就事件的全體來做小品文的材料,結果只能得到點輪廓,不能得其內容。用譬喻來說,輪廓的文字好像地圖,是不能作為藝術品的。我們要作繪畫樣的文字,不需要地圖式的文字。因為從繪畫上才有情趣可得,從地圖上是不能得到的。
從許多斷片的部份的材料中,選出最可寄託情感的一點拿來描寫,這是作小品文的秘訣。好像打仗,要用少數的兵去抵禦大敵的時候,應該集中兵力,直衝要害,若用包圍式的攻戰法,就要失敗的。
第五節 小品文作法上的注意——印象的
精細的部份的描寫,勝於粗略的全體的敘述和說明;這是從前節已可知道的。那麼,什麼叫做描寫呢?
描寫是照了事象把它來從筆端現出的意思,和繪畫所用的意義相同。說明固然不是描寫,敘述也不是描寫。舊式文章中說明和敘述的分子很多,近來的文章,除了批評文感想文等以外,差不多都以描寫的態度出之了。
我國古來純文學作品中很有描寫佳例,隨錄一二,讀者當能了解描寫的態度。
山色倒侵溪影,一路隨孤艇。
——楊儀《桃源憶故人》
寒風吹水,微波皺作魚鱗起。
——趙寬《減字木蘭令》
仰視浮雲馳,奄忽互相逾。
——李陵《與蘇武》
斜日墜,荒山雲黑天垂暮,時見空中一雁來,冷入殘蘆去。
——蔣冕《卜算子》
於上列各例,讀者對於他們觀察事物的精敏,大約佩服了吧!簡單點說:描寫就是觀察的表出,不會觀察事物的人是斷不能描寫的。前節所說的寧作小部份的描寫,不可作全體的敘述和說明,換句話說,就是要描寫的,不可是敘述的說明的。因為短小的文字中,若要裝載整個的有系統的材料,必致流於說明敘述,結果便只存了輪廓而使內容完全空虛了。
但從另一方面看,所謂描寫的就是「印象的」的意思。我們與事物相對時,心情中必有一種反應或感覺,這普通稱為印象。描寫是照了所觀察的事象如實寫出,就是要把印象寫出。所以如果是描寫的文字,必會成印象的文字。上面所舉的描寫諸例,都是印象的,都能將自己對於事物所得的印象傳給讀者。
將自己所得的印象,不加解釋說明直現出來,使讀者也得著同樣的印象,這叫做印象的。試看下例:
(甲) 才開窗,濕而且重的溫風即吹來,花壇的花枝都帶著水珠;薔薇已落了許多,有幾瓣還亂落在花壇外,沾著些泥土了。油也似的雨,還絲絲地亮晶晶地從檐口掛下,羅岩山山腰以上,無聲地放著破絮似的雲,鉛樣的濕煙,低低地籠罩湖水,一切都沉滯得如在水銀中一樣。
——《時雨的早晨》
(乙) 起來正六時,天還未晴,開窗一看,濕而且重的溫風就迎面吹來。花壇的花枝上都帶著水珠,知道昨夜大雨。薔薇已落了許多。這薔薇是今年正月里親自種的,前天才開,不料就落了。有幾瓣還亂落在花壇外,沾著些泥土,這大約是昨夜風大的緣故吧。
油也似的雨,絲絲地亮晶晶地,從檐口掛下,不從檐口去看,卻看不出。羅岩山山腰以上放著破絮似的雲,天恐一時不會晴呢。鉛樣的濕煙,低低地籠罩湖水,一切沉滯得如在水銀中一樣。唉!真令人悶極了。
上面二例,(甲)只述目見的光景,(乙)則於述光景以外,又加入作者自己的解釋或說明。讀者讀了,不消說是取前者不取後者的吧。因為前者比較地能把印象傳給讀者,且所傳給於讀者的只有印象,所以讀了容易感染。至於後者則像以諄諄的態度教示讀者一樣,讀者讀了很感著不自由;且因所傳給於讀者的不止印象,夾雜著許多不相干的東西,所以印象也就不能分明地傳給讀者了。
我國舊式文字中往往以作者自己的態度,強迫讀者起同感。如敘述一悲事,結尾必用:「嗚呼,豈不悲哉!」敘述一樂事,必要帶「可謂樂事也已」之類。其實這是強迫讀者的無理的態度。悲不悲,樂不樂,讀者自會感受,何必諄諄然教誨人家呢?
描寫!描寫!部份的精細的分寫,勝於全體的敘述和說明!再進一步說,要印象的描寫!
第六節 小品文作法上的注意——暗示的
前節的所謂部份的描寫,並非一定主張絕對地描寫一部份,目的是要從部份使人仿佛全體。既然能印象地描寫,把部份的印象傳給別人,全體的影子必然在其中含著,所以必能將全體的光景暗示讀者。說明的文字易陷於輪廓的,範圍常有一定,文字就往往無餘情可得;描寫的文字部份雖小,範圍卻無限制,可以暗示種種複雜的情景於讀者。所以數千字的說明、敘述的文字,有時效力反不及百字內外的描寫的文字。小品文的價值大半在此。如果部份的描寫,只能收得部份的效果,那就不是好文字。在這個意義上,小品文遠比別的長文來得難作。據說,法國雕刻家羅丹雕刻一胸像的時候,先做一全像,完成了再截去手足,而只留下胸部以上的部份。作小品文也非用這樣的態度不可。
不要說明的和敘述的,要描寫的,要印象的,暗示的;其實這許多話的根本完全相同。說明和敘述必無餘情,能描寫,自然會成印象的,同時也自然是暗示的了。試看下例:
鄰家的柿樹今年又結了許多的實了。這家有一個很可愛的小孩。去年這時候,他爬上樹去摘那柿子,不小心翻下來了。他哭得不得了,他的父母趕快將他送到醫院裡去,結果左手帶了殘疾了。他垂下了左手走過這樹旁的時候,總恨恨地對著樹看的。真可憐呢!
——《柿樹》
這例徹頭徹尾是敘述的、說明的,並無趣味,也沒有餘情,使人讀了不過得著一個大概的輪廓,除了說一句「原來如此」以外,並不會起何等的心情。試再看下例:
近地的孩子們笑著喊著,忘了一切捉著迷藏。從折手以後,就失了大將地位的芳哥兒,悄然地在他自己門口徘徊,恨恨地對著那柿樹的彎曲的枝杈。他是因從這樹上翻下,成了一生不可回復的殘疾的。
圓圓的月亮,從柿樹的彎曲的枝杈旁上來了,「月亮彎彎……」芳哥兒用眼角瞟視著在狂耍的儔伴,一面大聲地唱了起來,眼淚忽然含不住了。
這例和前例面目就大異,芳哥兒的悲哀,以及好勝的性格、將來的運命等等,都可在此表露,是有餘情、有個性的文字。前例是事情的全體,後例卻只是一瞬間的光景,而效力上,後者反勝於前者。可知部份的印象的描寫,可以暗示全體。前例是地圖式的文字,後例卻是繪畫式的文字。
用了部份去暗示全體,才會有餘情。在這裡,可以覺悟小品文並不是容易作的,所得部份,要有全體做背景才可以,並且,部份與背景的中間,最好要有有機的不可分的關係存在。譬如水上浮著的菱,雖只現一小部份的花葉,但水中卻有很繁複的部份潛藏著;而水中潛藏著的繁複的部份,和水上所現出的簡單的部份還有著不可分的有機的關係。
暗示是小品文的生命,但所謂暗示可分兩部份來看:一是筆法的暗示,一是材料的暗示。前者比較容易,後者實在很難。如能用暗示的筆法去描寫暗示的材料,那就是最理想的了。前面所舉的崔護的詩,其好處全在他能用暗示的筆法去描寫暗示的材料。
第七節 小品文作法上的注意——中心
前面曾說:小品文好像以寡兵抵大敵,非集中兵力,直衝要害不可。又說:如果取整個的多數的材料,不如細密寫少數的部份的材料。這裡所謂中心,也就是這種態度的別一方面。
所謂中心,就是統一的意思。小品文字數不多,如果再散漫無統一,必致減少效用,沒有可以逼人的能力。試看下例:
仍不到六時就起來了。因循慣了的我,這幾天居然把貪睡的惡癖矯正,足見世間沒有什麼難事,最要緊的就是克己。克己!克己!校中先生所帶講的「克己」二字的價值,到今方才了解。
盥洗以後,散步校園,昨夜新晴的天,又下起雨來。滿想趁今日星期天出外游耍,現在看去,只好悶居在校里了。「不如意事常八九」,世間大概如此吧。
——《朝晨》
上例前後二段間並無何等的聯絡,所說的全是截然不同的事,就是無中心、無統一的文字,令人讀了以後,不能得著整個的情味。這樣的時候,倒不如把兩種材料分作成兩篇小品文。
沒有中心,文字就要散漫無統一,散漫無統一的文字斷不能動人。但所謂中心,不是一定限於事項的統一,事項雖不前後聯絡,只要情調心情上能統一時,仍不失為有中心的文字。例如:專寫西湖的早景,是統一的;但於一短文中如果兼寫西湖的早景、夜景、雨景而確能表出西湖風景的情調(地方色)時,仍不失為有統一有中心的文字。試再看下例:
狗叫過好幾次了,父親還沒有回來。在洋燈旁縫著衣服的母親,漸漸把針的運動寬鬆;手中的布也次第流到桌上去了。
鄰家很遠,大哥昨日到上海做學徒去了。窗外的風聲,犬聲,壁上的時鐘聲,以及母親的輕微的鼻息聲,都覺得使我感著說不出的寂寥。
狗又叫近來了。母親很無力地張開眼來,好像吃了一驚了似的,仍舊提起了皺羅羅布來一針一針地縫著。
夜不覺深了!
——《夜》
上例材料上並不統一,盡有前後無關係的事項。但情調卻並不散漫,讀了可以使人得著一個整個的寂寞無聊的感情。這就是以情調心情為中心的文字。
從此可知文字不可無中心,這中心用事項來做,或是用情調來做,是不必限定的。只要不是雜湊的文字大概自然都有中心可說,因為我們要忠實地寫一事實或一情調時,決不至於說東扯西,弄成無統一的文字的。
第八節 小品文作法上的注意——機智
小品文如奇兵,平板的筆法斷難制勝,非有機智不可。我們觀察事物,有正面觀察和側面觀察二種。正面觀察每多平板,常不及側面觀察的來得容易動人。因為正面的部份是大家都知道的,側面的部份往往為人所不顧及的。能將人所忽略的部份從事觀察,文字就容易奇警,而表現也容易成功。
相傳有一畫師,出了一個《花襯馬蹄香》的畫題,叫許多學生各畫一幅。大多數的學生都從題目的正面著想,畫了許多落花,上面再畫一個騎馬揚鞭的人。這是何等地殺風景呢!有一個聰明學生卻不畫一片的花瓣,只畫一匹馬,另外加上許多隻隨馬蹄飛的蝴蝶;畫師非常讚許。這是側面觀察成功的一例。
側面觀察就是於事物的普通光景以外,再去找出常人心中所無而實際卻有的光景來;這雖有賴於觀察力的周到,但基本卻在機智的活動。凡是事物,無論如何細小,要想用文字把它表現淨盡,究竟是不可能的事。用文字表現,要能使人讀了如目見身歷,收得印象,全在一二關於某事物的特色。只要是特色,雖很小很微,也足暗示某事物的全體。
例如:霉雨時候,要描寫這霉雨天的光景,如果用平板正面的觀察的方法來寫,不知要用多少字才能寫出(其實無論多少字,也寫不完全的)。在這時候,假使有人把「蛛網」詳細觀察,發見「霧樣的細雨,把蛛網糝成白色」的一種特別的光景,把這不大經人意的材料和別的事情景況寫入文字中,僅這小小的材料,已足暗示霉雨天了。試再看下列各句:
(1)正午的太陽,照得山邊的路閃閃地發白光。山腳大松樹的樹身上流著黃白色的脂漿。
——《暑晝》
(2)日光在窗紙上微微地搖動,落葉掠下來在窗影上畫了很粗的黑線。
——《初冬晴日》
上二例都是側面描寫,並不瑣碎地把暑日或初冬的光景來說,而暑日或初冬的光景卻已活現了。
以上是從機智的一方面的說明。機智還可從別一方面說:就是文字有精彩的部份,和平常的部份可區別。文字壞的,或者是句句都壞;文字好的,卻不是句句都好。一篇文中,有幾句甚或只有一句好的,有幾句平常的。在好的文字中,這好的幾句的位置,常配得很適當。
在平常的文字中,加入幾句使成好文字,這種能力是作文者大概必須的。特別地在作小品文時,這能力格外重要。在小品文中,要有用一句使全體振起的能力才好。試看下例:
弱小的菊科花開出來使人全不經意,卻顫顫地冷冷地鋪滿了庭階。無力的晚陽,照在那些花的上面,著實有些兒寒意。原來秋已來了。
——葉紹鈞《母》
這文末句,是使全體統一收束的,在文中很有力量。如果沒有末一句,文字就要沒有統一,沒有餘情了。又如:
正坐在椅子上誦讀英文,忽然一個蚊子來到腳膝下;被它一刺,我身一驚,覺得很難忍;急去拍時,已經飛去了。沒有多少時候,仍舊飛近我身邊,做嗡嗡的叫聲。我靜靜地等它來,果真它回到原處,它伸直了腳,用口管刺入我的皮膚,兩翼向上而平,好像在那裡用著它的全副精神似的。我拍死了它,那掌上粘濕了的血水,使我感得復仇的愉快和對於生命的憐憫。
——某君《蚊》
這篇所以還算好的,關係全在末一句。如沒有末一句,全體就沒了意義。以上二例都是以末一句使全文振起的,其實有力的句子並不一定限於放在末了。
以上雖就描寫文而說,其實所謂側面觀察,所謂一句使全文振起,不單限於描寫文,在議論、感想等類的文字中,也很必要。在議論文感想文中,所謂「警句」者,大都是側面觀察成功的,有振起全文的能力的。例如:
戲子們何等幸福啊!他們自己隨意選擇了扮作喜劇或扮作悲劇,要苦就苦,要樂就樂,要笑就笑,要哭就哭。在實生活上卻不能這樣。大抵的男女都被強迫了做著自己所不願做的角色。這個世界是舞台,卻沒有好戲。
——王爾德
一日一日地過去,無論哪一日,差不多都是空虛,厭倦,無聊,在後也不留什麼的痕跡!一日一日地過去,這些時間,原實是無意味無智的東西,然而人總希望共同生存。他們讚美人生。他們將希望擺在人生上面,自己上面,及將來上面。啊!他們在將來上面期待著怎樣的幸福啊!
那麼為什麼,他們認作來日不像正在過著的今日一樣呢?
不,他們並未想過這樣的事,他們全不喜想,他們只是一日一日地過去。
「啊!明日,明日!」他們只是這樣自慰,直到「明日」將他們投入墳墓中去為止。
可是一等入了墳墓,他們也就早已不想了。
——屠格涅夫
上二例都是名文,寥寥數言中,實已喝破真理的一面。其末句都很有力,使人讀了怒也不是,哭也不是,笑也不是,不知如何才好。又本章第一節所舉的《雞》,差不多全體是警句,可以參照。
第九節 實際做例和添削
(一)第一步 文有用了想像做的,如冒險小說之類,其中所描寫的都非作者目見親歷之境,只是想像的產物。就是普通文字中,也不無想像的分子夾雜。但初學的人用想像作文,實不如從觀察作文穩當。觀察第一要件在真實,觀察力若尚未養成,所想像的也難免不合實際。如畫家然,必先從摹寫實物、人體入手,熟悉各種形態、骨骼、筋肉的變化,然後可從事創作。
但是眼前的材料很多,從哪裡觀察起呢?這本不成問題,所以發生這疑問實由於著手就想創作名文的緣故。老實說,名文並不是一蹴可就的。在初時,最好就部份的平凡事物中搜集材料,逐漸製作,漸漸地自會熟達,成近於名文的文字。文字的好壞本不在材料的性質,而在表現的技能。善烹調的無論用了怎樣平常的原料,也能做出可口的肴饌來。世上森羅萬象,一入能文者的筆端就都成了好文章了。
(二)由材料到成文字 無論什麼材料都可用,只要仔細觀察了,把它寫出來就成文字;這樣說法,作文不是很容易的嗎?其實這是大大的難事。寫出原是容易,但要將自己所觀察得的依樣傳給別人,使別人也起同樣的心情,這卻很難;並且不如此,文字就沒了意義了。
現在試示一二做例吧:
假定我們觀察春日的田野,在筆記本上,得到下列的材料:
(1)草青青地長著,草上有兩個蝴蝶在那裡翩翩飛舞,一個是黃蝴蝶,一個是白蝴蝶。
(2)小川潺潺流著,水面被日光反射成銀白色。
(3)遠遠的樹林暈成紫色,其上飄著蓬蓬的白雲。
(4)兩個老鷹在空中迴旋,不時落近到地面來。
(5)溫風吹在身上,日光照在頭上,藉草坐了,竟想睡去,我不禁立了唱起歌來了。
材料有了,更要把這材料連綴起來成為文字。那麼怎樣連綴呢?先就全體材料的性質考察:草——蝴蝶——小川——樹林——雲——老鷹——溫風——日光。這裡面,樹林和雲是遠景,老鷹也比較地不近,草、蝴蝶、小川是最和作者相近的。照普通的順序,先說近的,後說遠的,原來的排列似乎也沒大錯。但依原形連綴攏來,究竟不成文章:第一,接合不穩;第二,詞句未淨。
(1)句雖明了,但是不乾淨,多冗詞。「草」、「草上」、「兩個蝴蝶」、「黃蝴蝶」、「白蝴蝶」相同的名詞疊出,文趣不好;應改削如下:
青青的草上,有黃白二蝶翩翩飛舞。
這樣就夠了。(2)沒有什麼可刪,原形也可用。不過突然與(1)連結,文有點不合拍。如果加入一句「草的盡處」,連接起來就不突兀,並且景色也較能表出。
其次是(3)和(4)了。這二者要互易順序,景物才能統一,為了與上文連接及表出春日的心情起見,上加一句「抬起倦眼仰望」,更得情味。其餘一仍其舊,將全體連綴起來如下:
青青的草上,有黃白二蝶翩翩飛舞。草的盡處,小川潺潺流著,水面被日光反射成銀白色。
抬起倦眼仰望,兩個老鷹在空中迴旋,不時落近在地面來。遠處的樹林暈成紫色,其上飄著蓬蓬的白雲。
溫風吹在身上,日光照在頭上,藉草坐了竟想睡去,我不禁立了唱起歌來了。
這樣,文雖不工,但繁詞已去,連接也無大病,春野的景色,春日的情感,已能表出若干了。
再示一例吧。假如有這樣的一篇學生日記:
某月日,星期。
早晨,近處有一小孩被車子碾傷,門前大喧擾。我只在窗口望了一望,不忍近視。後來知道,這受傷的小孩是某家的獨子,送入病院以後即受手術,但願能就醫好。
正預習著明日的功課,李君來了。乃相與共同預習。
所預習的是英語。二人彼此猜測先生的發問,不覺都皺了眉。
午餐與李君談笑共食。
午後到李君家,適他家有親戚來,李君很忙,我就回來了。
傍晚無事。
燈下繼續預習畢,翻閱小說,至敲十一點鐘,始驚覺就寢。
先就第一節看,所記的是偶發事項,與自己無直接關係;似乎是可記可不記的材料。如果要記,應只用簡潔的詞句,不應這樣冗長。可改削如下:
早晨,有一個小孩在門口被車子碾傷。附近大喧擾。聽說就送入醫院去了。
這樣已夠,再改作如下,則更好。
早晨,有一個小孩在門口被車子碾傷,為之愴然。
「為之愴然」這是感情的語句。加入了可以表出當時的心情。這種表示感情的語句,要簡勁有餘情,能含蓄豐富才好。
再檢查第二節。這節中末句「皺了眉」很好,但開端太冗滯,宜改削如下:
正預習明日的英語,李君來了。乃相與共同預習。彼此猜測先生的發問,不覺皺了眉。
原文,「預習」兩見,「所預習的是英文」,是無謂的說明。改作如上,就比較妥當了。
第三節無病。第四節「他家有親戚來」云云,也與自己無關係,可省略,改如下:
午後因送李君,順便一到他家就歸。
第五節的「傍晚無事」全是廢話;無事,無事就是了,何必聲明呢?當全刪。
第六節無病;末句能表出情味,不失為佳句。
第十節 分段與選題
(一)文的分段 文字的分段和句逗性質一樣,同是表示區劃的。最小的區劃是逗,其次是句,再其次是段。有時還有空一行另寫,表示比段更大的區劃的。
分段不但使文字易讀,且使文字有序不紊。分段有長有短,原視人而不同,但大體也有一定的標準,就是要每段自成一段落。用前節的例來說:
青青的草上,有黃白二蝶翩翩飛舞。草的盡處,小川潺潺流著,水面被日光反射成銀白色。
抬起倦眼仰望,兩個老鷹在空中迴旋,不時落近在地面上來,遠處的樹林,其上飄著蓬蓬的白雲。
溫風吹在身上,日光照在頭上,藉草坐了竟想睡去,我不禁立了唱起歌來了。
這文是分做三段寫成的。第一段著眼近處,第二段著眼遠處,兩不相同,所以換行另寫。第三段是心情的抒述和前二段敘述事物的又不同,所以再別做一段。換一著眼點,就把文字分段,這是普通的標準。
所要注意的就是標準只是相機而定的。例如上文第一段所包含的事物有草、蝶、小川三項;如果在全文描寫精細,不這樣簡單的時候;那麼由草而蝶,由蝶而小川,都可說是著眼點的更換,就都應分段了(下面二段也是這樣)。上文所以合為一段,一因文字簡單,二因所寫的都是近景的緣故。
分段還有把每段特別提出的意思,能使分出的文字增加強度。有時,往往因為要想使某文句增加強度,特意分行寫列的。試看下例:
K君從車窗探出頭來說「再會」,我也說了一聲「再會」,不覺聲音發顫了。K君也把眼圈紅了起來。汽笛威嚇似地一作聲,車就開動。我目送那車的移行,不久被樹林遮阻,眼前只留著一片的野原。
啊!K君終於去了。
我不覺要哭起來了。
這文末二句原可並為一段的,卻做二行寫著。分段以後,語氣加強,連全文都加了強度了。能適當分段也是文章技巧之一,但須入情合理,不可無謂妄飾。
(二)題的選擇 文字中,有先有題目,後有文字的;有先有文字,後有題目的。舊式文字往往先有題目,隨題敷衍。其實,好的文字都是作者先有某種要寫的事物或思想情感,如實寫出,然後再加題目的。特別地在小品文應該如此。
題目應隨文的內容而定,自不容說。但陳腐的題目不能令人注目,有時因題目陳腐,使本文也惹了陳腐的色彩。過於新奇呢,又易使讀者讀了本文失望。所以題目非推敲斟酌不可。
舉例來說:前節所列春日寫景的文字,如果要定起題目來是很多的,《春野》、《春景》、《遊春》等等都可以。但我以為不如定為《藉草》來得切實而不落陳套。
在小品文中,文字須苦心製作,題目也須苦心製作。題的好壞,有時竟有關於文的死活。盡有文字普通,因了題目的技巧,就生出生氣來的。
今天母雞又領了一群小雞到籬外來了。其中最弱的一隻,趕不上其餘的,只是郎當地在後跟著。忽然發出異常的叫聲,掙扎飛奔,原來後面來了一隻小狗。母雞回奔過來,繞在那小雞後面,向小狗做著怒勢。小雞快活地奔近兄弟旁邊去,小狗懾於母雞的威勢,也就逃走了。
——《親恩》
這文材料很普通,文字也沒有十分大了不得,但《親恩》這題目實有非常的技巧。因了題目好的緣故,平凡的本文也成了奇警了。這是用題目來振起全文的一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