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作法 · 第三章 敘事文

夏丏尊 《文章作法》
第一節 敘事文的意義 記述人和物的動作、變化,或事實的推移的現象的文字,稱為敘事文。例如: 寶釵與黛玉回至園中。寶釵因約黛玉往藕香榭去,黛玉因說還要洗澡,便各自散了。 ——《紅樓夢》第三十六回 (人的動作) 汽笛曼聲的叫了。汽船畫圓周,緩緩的靠近埠頭去。 ——《省會》 (物的變化) 敘事文原和記事文一樣,同是記述事物的文字;不過記事文以記述事物的狀態、性質、效用為主;而敘事文以記述事物的動作、變化為主。所以記事文是靜的,空間的;敘事文是動的,時間的。例如: (一)牽牛花有紅的,紫的,顏色雖很美觀,但少實用。 這是述說牽牛花的形狀和性質的,是記事文。 (二)院裡的牽牛花,紅的,紫的,都很鮮艷地開了。 這是述說牽牛花的變化的,是敘事文。 第二節 記事文和敘事文的混合 文體的分類原只是為說明便利和作者自身態度不同,實際上並沒有純粹屬於某種體裁的文字,記事文和敘事文雖因所記述的對象不同而有區別,在一篇關於事物的記述的文字中,總是互相混雜的。例如:「今天開了三朵牽牛花(敘事),一朵是紅的,兩朵是藍的(記事)。」如果改成「今天一朵紅的和兩朵藍的牽牛花開了」,便是純粹的敘事文(甲);又若改為「今天開的三朵牽牛花,一朵是紅的,兩朵是藍的」,就是純粹的記事文了(乙)。因為(甲)的目的在使讀者知道牽牛花的變化,而(乙)的目的在使讀者知道牽牛花的狀態。 總之敘事文和記事文,只是作者依旨趣和記述的對象不同,試將下例玩味其記敘混合的樣子,就可更明白了。 翌晨,瑪爾可負了衣包,身體前屈著,跛著腳,行入杜克曼布(敘)。這市在阿根廷共和國的新闢地中算是繁盛的都會(記),瑪爾可看去,仍像是回到了可特准、洛賽留、培諾斯愛列斯一樣(敘)。依舊都是長而且直的街道,低而白色的家屋。奇異高大的植物,芳香的空氣,奇觀的光線,澄碧的天空,隨處所見,都是義大利所沒有的景物(記)。進了街市,那在培諾斯愛列斯曾經驗過狂也似的感想,重行襲來。每過一家,總要向門口張望,以為或可以見到母親。逢到女人,也總要仰視一會,以為或者就是母親。要想詢問別人,可是沒有勇氣大著膽子叫喚。在門口立著的人們都驚異地向著這衣裝襤褸滿身塵垢的少年注視。少年想在其中找尋一個親切的人,發他從胸中轟著的問話。正行走時,忽然見有一旅店(敘),招牌上寫有義大利人的姓名。裡面有個戴眼鏡的男子和兩個女人(記)。瑪爾可徐徐地走近門口,振起了全勇氣問:「美貴耐治先生的家在什麼地方?」(敘) ——《愛的教育·六千里尋母》 〔練習〕試將下文的敘事和記事的部份分析出來: 伊的避暑莊邊有一個小小的丘樣的土堆,汽船在這前面經過。每逢好天氣,伊便走到那裡,白裝束,披著長的卷螺發,頭上戴一頂優美的夏帽子。伊躺在丘上面,用肘彎支拄起來,將衣服安排好許多的襞積,卷螺發的小糰子在肩膀周圍發著光,而且那一隻手,那支著臉的,是耀眼的白。在自己前面伊攤著一本翻開的書;但眼光並不在這裡,卻狂熱的射在水面上。伊這樣的等著伊的豪富的高貴的新郎,伊的幻想的目的。只要他在船上,他便應該看出伊在山上的了。他們看見而且感動而且趕到伊這裡來,那只是一眨眼間的事。 ——《瘋姑娘》 第三節 敘事文的要素 照物理學的說法,一切的現象都含有四個要素:物質、能力、時間、空間。譬如「今天上午八點四十分火車從江灣開出」這一個現象,「火車」是物質,「開出」是能力的作用,「今天上午八點四十分」是時間,「江灣」是地方。敘事文既是記述現象的,所以也有四個要素:(一)現象的主體,(二)現象的演變,(三)現象發生的時間,(四)現象發生的場所。例如: 那日正當三月中浣,早飯後,寶玉攜了一套《會真記》,走到沁芳閘橋那邊桃花底下一塊石頭上坐著,展開《會真記》從頭細看。正看到「落紅成陣」,只見一陣風過,樹上桃花吹下一大斗來,落得滿身滿書滿地皆是花片。寶玉要抖將下來,恐怕腳步踏踐了;只得兜了花瓣來至池邊,抖在池內。那花瓣浮在水面,飄飄蕩蕩竟流出沁芳閘去了。回來,只見地下還有許多花瓣。 ——《紅樓夢》第二十三回 這一段敘事文雖然很短,所有的要素都完全了;分列如下: (一)主體 寶玉。 (二)事實 看《會真記》,收拾落花。 (三)時間 三月中浣某日早飯後。 (四)場所 沁芳閘橋。 第四節 敘事文的主想 敘事文和記事文一樣,對於材料須有所選擇。選擇的標準,除記事文所說的「適切題目」和「注意特色」以外,還因文的目的而定。這個目的在敘事文中就是主想,大體有三類: (一)以授與教訓為主 例如傳記等。 (二)以授與知識為主 例如歷史等。 (三)以授與趣味為主 例如小說等。 因了主想的不同,材料選擇取捨的標準也就不一樣。即如要敘述岳飛的事跡,作第一類的敘事文,應當對於他的家教、性行、軼事、格言等詳加敘述,而於他的生卒年月、生的地方、官職、戰功等卻用不著詳說。作第二類的敘事文卻恰好相反,生卒年月等應當詳盡,家教、軼事等只得省略。至於作第三類的敘事文,不但材料的選擇不同,並且敘述的方法也就相異。《少年叢書》中的岳飛是第一類敘法,《宋史》中的岳飛是第二類敘法,《說岳傳》中的岳飛是第三類敘法。總括一句,第一類以善為主,第二類以真為主,第三類以美為主。 自然,這種分類不過是就概括的旨趣說,同一文字有兼兩種色彩,或竟兼三種色彩的,不過多少總有所偏重;這偏重的地方,便是一篇文字重要的目的,也就是主想。 作敘事文的時候,材料搜集好了,就要確定主想。主想一定,然後將材料依主想來選擇,與主想有關係的便取,無關係的就舍。但有一點須注意,就是同一材料應當取捨,不是材料本身的重要與否的問題,而是與主想的關係重要與否的問題。 例如以《夏日游海邊記》為題,而主想是「這日很熱,到了海邊真涼快」,假定全體材料中有下列各項: (一)同行某君,他的父親是個文學家。 (二)我坐了人力車到火車站。 (三)在車站買了車票,然後上車。 (四)火車逢站都停。 就一般的情形說,這種材料本身實不很重要,而於本文的主想的關係也不深,但如果還有別的材料相關聯,因而發生重要關係的時候,卻就都有用了。如文章像下面的時候,這種材料就用得著: 因為太熱,並且我是病後,所以坐了人力車到車站(二)。好像我的車慢了,到車站的時候,車已要開,我就急忙買了車票,飛跑上車(三)。這部是慢車,每站都停,車中又熱,煩躁極了(四)。同行某君是某文學家的兒子,很有文學趣味,一路和他談論文學上的事,免了不少的寂寞(一)。 這樣的敘述,所有好像不必要的材料都因了別的材料引到與主想關係重要的地位,就成為有用的了。反之如海邊的人口若干,海邊的故事、古蹟等等,如無別的關聯,就不是重要的材料。 〔練習〕就下列各題作文: (1)游西湖記 (2)諸葛亮(參考《少年叢書》、《平民小叢書》等) 第五節 敘事文的觀察點 敘事文所敘述的材料,不但是從作者自己經驗得來,還有從別人的傳說或書籍的記載得來的。材料的來處既然不一,或從甲面說,或從乙面說,當然不能一致。將許多材料連綴成文的時候如果也這樣混亂,文章就有頭緒不清、不易了解的毛病。即以《三國志》一書而論,關於諸葛亮伐魏的事,有時說「丞相出師」,有時說「諸葛亮入寇」,就各段分開來看,固然沒有什麼不合的地方。但就作者陳壽一個人的筆下而論,一個是以蜀為主體,一個是以魏為主體,居然有兩樣的觀察點,就未免不當了。敘事文的觀察點,就是作者所站的地位,可分為三種。 (一)居於發動者一邊 例如說「丞相出師」,就是以發動者的蜀為觀察點的。 (二)居於受動者一邊 例如說「諸葛亮入寇」,就是以受動者的魏為觀察點的。 (三)居於旁觀者一邊 例如說「諸葛亮出師略魏」,就是以旁觀者的地位為觀察點的。 作敘事文須確定一種的觀察點,全篇統一,不應搖動。通常的敘事文,以居於旁觀者的地位的居多。但在旁觀者的地位,作者對於各方面也要保持觀察點的一致,不可隨意變更。 (例一) 楊么乘舟湖中,兵在樓上發矢石(1),官軍仰面攻之,見舟而不見人,因而失敗。岳飛下令伐君山的樹為巨筏,塞滿港汊,又用腐木亂草由上流放下,布置穩當,才和楊么開戰(2)。楊么船遇了草木,輪不能鼓動,賊奔走港中,又被木筏所拒,因被牛皋捉著,諸賊皆降(3),果然八日就打平了(4)。 ——《平民小叢書·岳飛》 這段本是以旁觀的地位來記述的,卻是觀察點變了幾次,(1)從楊么方面,(2)從岳飛方面,(3)再從楊么方面,(4)又從岳飛方面,逐條錯亂,文字使人覺得繁雜不堪。若以楊么方面為主改成下面的(一),或以岳飛方面為主改成下面的(二),那麼文氣就一致了。 (一)楊么乘舟湖中,兵在樓上發矢石,使官軍仰面來攻,見舟不見人,因而致勝。後來又和岳飛打仗,戰船遇了岳飛從上流放下來的腐木亂草,輪不能鼓動;奔走港中,又被岳飛伐君山的樹所作的巨筏所拒,就被牛皋捉著,部下皆降。 (二)官軍因楊么乘舟湖中,兵在樓上發矢石,仰面攻之,見舟而不見人,乃失敗。岳飛下令伐君山的樹為巨筏,塞滿港汊,又用腐木亂草由上流放下,布置妥當,才和楊么開戰。草木既遇楊么的船,使輪不能鼓動,逼之奔港中。而木筏又拒不令進。牛皋就將楊么捉著,並招降諸賊。果然八日就打平了。 (例二) 紫鵑在屋裡,不見寶玉言語,知他素有痴病,恐怕一時實在搶白了他,勾起他的舊病,倒也不好了;因站起來,細聽了一聽,又問道:「是走了還是傻站著呢?有什麼又不說?盡著在這裡慪人!已經慪死了一個,難道還要慪死一個麼!這是何苦呢?」說著,也從寶玉舐破之處往外一張。見寶玉在那裡呆聽,紫鵑不便再說,回身剪了剪燭花。忽聽寶玉嘆了一聲道:「紫鵑姐姐!你從來不是這樣鐵心石腸,怎麼近來連一句好好兒的話都不和我說了?我固然是個濁物,不配你們理我;但只我有什麼不是,只望姐姐說明了,哪怕姐姐一輩子不理我,我死了倒做個明白鬼呀!」紫鵑聽了,冷笑道:「二爺就是這個話呀!還有什麼?若就是這個話呢,我們姑娘在時,我也跟著聽俗了;若是我們有什麼不好處呢?我是太太派來的,二爺倒是回太太去。左右我們丫頭們,更算不得什麼了!」說到這裡,那聲兒便哽咽起來,說著,又醒鼻涕。寶玉在外知他傷心哭了,便急的跺腳道:「這是怎麼說?我的事情。你在這裡幾個月,還有什麼不知道的?就是別人不肯替我告訴你,難道你還不叫我說,教我憋死了不成!」說著,也嗚咽起來了。 ——《紅樓夢》第一百十三回 這文中,除末了「寶玉在外,知他傷心哭了,便急的跺腳道:『這是怎麼說?……』說著,也嗚咽起來了」一段外,都是從紫鵑方面說的。如果把這段改為:「只聽得寶玉在外,好像知他傷心哭了,急的跺腳道:『這是怎麼說……』說著,也嗚咽起來了。」那就全體都是從紫鵑方面敘述了。 (例三) 從前阿拉伯地方,有一個養駱駝人家的兒子,名叫亞利,因為有要事要和他在斯哀治的父親接頭,騎了駱駝,帶了水瓶,附隊商出發。一路上隊商彼此談談說說,亞利卻只有自己的駱駝和他做朋友。他恨不得就看見他的父親。 熱帶的太陽,火一樣地照著沙漠。遇著難得的有樹木和泉水的地方,大家就在此休息,解渴,再把水裝滿了水瓶,然後出發。夜了就在帳篷中住宿。 這樣到了第四日,正午忽然起了大風,把砂吹得滿天,走不來路,大家只得中止進行。後來風息了,砂也不飛了,卻是出了一樁極大的困難,原來以前是依著駱駝的足跡走的,經過大風以後,駱駝的足跡如數消滅,方向也認不清楚,大家走來走去,總是找不出路來。這時候水瓶中的水已經完了,沒法再得水,大家都弄得沒有方法了(以上是從亞利一面說的)。 天夜了,隊商中一人說:「如果明日還不能尋得有水的地方,那麼只有把駱駝來殺掉一匹,吃它肚裡的水了。」別一個見亞利奔波以後倦睡了,便說:「與其殺別個的駱駝,還是殺那小兒亞利的吧。」這樣二人在那裡商量(觀察點轉到隊商方向去了)。 亞利倦睡中,聽見有人說他的名氏,便仍裝了睡著的樣子細聽。聽得二人在那裡商量要殺他的駱駝,大驚,他想:「如果與他們同伴,駱駝就要被他們殺死。」不能再猶豫了,等到他們睡熟,就偷偷地把駱駝牽出,騎著逃了。 天上照耀著無數的星。亞利因他叔父的平常指示,略曉得關於星辰的事情,大略地知道何星在南,何星在北,他憑著了他這點的知識,定了一個方向,鞭著駱駝前進。 在這樣試探方向的當中,天漸漸地亮了;忽見砂上有駱駝新行過的足跡。亞利得了這駱駝足跡的幫助,一直向南走,到了傍晚,隱約地看見前面有火光,急上去看,見有一群隊商,在那裡張幕野宿,亞利即從駱駝跳下,和他們講自己受困的情形,請求他們和他同伴(觀察點又轉到亞利方面來了)。隊商聽了亞利的告白,大家都感動起來,允了亞利的要求(觀察點轉到隊商方面去了)。在斯哀治的父親,早幾天就曉得亞利要來,等得不耐煩起來了,恰好有還鄉的朋友,就同伴回來,想在路上碰見亞利(觀察點轉到亞利父親方面去了)。 亞利得了新同伴,就安了心,忽然聽得許多駱駝的足音,見又有一群旅客從南方來了。這群旅客之中,有一個就是他的父親,亞利意外地得著父子相遇,不覺悲喜交集了! 亞利和父親無恙歸家,把路上一切始末,詳告他的母親(觀察點又轉到亞利方面來了)。 亞利的母親自從送亞利出門以後,心中懷著各種的憂慮,聽了亞利的話就很歡喜,稱讚亞利的勇氣(觀察點轉到亞利的母親方面去了)。 這篇文字,觀察點變動了好幾次,如果要專從亞利方面說,那末第四段以後的文字應該改作如下: 天夜了,亞利奔波以後,正倦睡著,忽然從睡夢中聽見同伴隊商的話聲,一人說:「如果明日還不能尋得有水的地方。那麼只有把駱駝來殺掉一匹,吃它肚裡的水了。」又一人說:「與其殺別個的駱駝,還是殺那小兒亞利的吧。」 亞利聽了這一番話,心裡想道:「如果與他們同伴,駱駝就要被他們殺死,不能再猶豫了!」於是等到他們睡熟時候,就偷偷地把駱駝牽出騎著逃了。 天上照耀著無數的星,亞利因他叔父平日的指示,略曉得關於星辰的事情,大略地知道何星在南,何星在北,他憑著了他這點的知識,定了一個方向,鞭著駱駝前進。 在這樣試探方向的當中,天漸漸地亮了,忽見砂上有駱駝新行過的足跡,亞利得了這駱駝足跡的幫助,一直向南走;到了傍晚,隱約地看見前面有火光,急上去看,見有一群隊商,正在那裡張幕野宿。亞利急從駱駝跳下,和他們講自己受困的情形,請求他們和他同伴。亞利的告白很感動了隊商,他的請求也被他們許可了。 亞利得了新同伴,正安著心,忽然聽得許多駱駝的足音,見有一群旅客從南方來了。這群旅客之中,不料有一個就是他的父親,後來曉得他父親在斯哀治早知亞利要來,等得不耐煩起來了,恰好有還鄉的朋友,就同伴回來,想在路上碰見亞利的。亞利意外地得著父子相遇,不覺悲喜交集了。 亞利和父親無恙歸家,把路上一切始末,詳告他的母親,他的勇氣大被母親稱讚。 這樣改作以後,觀察點一致,文字就一氣,不犯繁滯的毛病了。敘事文原是把事件來展開使人看的,性質好像戲曲。觀察點的變動,就是戲曲中幕的更動,戲曲中幕不應多變,敘事文的觀察點也不應多變。 敘事文因觀察點不同,對於同一材料,可作成各方面的文字。這步功夫,在學作敘事文上很是重要。有這樣功夫的作者,對於一件事就能理解要從哪方面敘述才省事。 〔練習〕下面的例,是以旁觀者的態度作的文字。試置觀察點於裁判官方面,把它改作成一篇裁判官寫給朋友的信。 有一位富人,向朋友討債。這位朋友說並不曾借錢,想把債賴了。富人不得已,訴諸法庭。裁判官問原告:「你在何處借錢給他?」原告回答說:「在某處大樹下。」裁判官說:「那麼要叫大樹來做證人了。」就命法吏執行召喚證人的手續。停了一會,裁判官對著表,獨自說:「證人就快來了。」這時被告不覺自語道:「從這裡到那棵大樹,有六七里路,恐怕沒有這樣快吧!」裁判官聽了這話,就說:「你曉得大樹所在的地方,這就是你曾經受過錢的證據。」於是把這案判決如下: 「被告曾經向原告借錢,已自身證明,因此,被告應該把錢還給原告。」 第六節 觀察點的變動 照前節所說,敘事文的觀察點不應變更,使文氣一致而不散漫、冗繁。但這只是一般的原則,在長篇的或複雜的敘事文,要將各方面的情形都表現得適當,卻不得不變動。大概,事實的間接敘述比直接敘述不易生動,所以在兩件或多件事實有相同的重要,而只從一個觀察點出發要將各方面都表現出來又非常困難時,觀察點就不得不變動了。例如: 親家再三不肯,王玉輝執意,一徑來到家裡,把這話對老孺人說了。老孺人道:「你怎的越老越呆了!一個女兒要死,你該勸他,怎樣倒叫他死?這是什麼話說!」王玉輝道:「這樣死,你們是不曉得的。」老孺人聽見,痛哭流涕,連忙叫了轎子去勸女兒了。 王玉輝在家依舊看書寫字,候女兒的消息。 老孺人勸女兒,哪裡勸得轉,一般每日梳洗,陪著母親坐,只是茶飯全然不吃。母親和婆婆著實勸著,千方百計,總不肯吃,餓到六天上,不能起床。母親看著傷心慘目,痛入心脾,也就痛倒了,抬了回來,在家裡睡著。又過了三日,二更天氣,幾個火把,幾個人來打門,報道:「三姑娘餓了八日,在今日午時去世了!」 ——《儒林外史》第四十八回 這段文的目的,雖是在寫出一個中了禮教的毒的人為虛榮忍心看著自己的女兒餓死;但王玉輝、老孺人和他們的女兒三個人的情況,都同樣重要。並且,假定從王玉輝一方面敘述,那麼老孺人勸女兒和女兒未死前的各種事情都無從表現,或難於表現;就是從別一方面敘述,也同樣地不能周到。在這種時候,觀察點雖變動了好幾處,也是應當的。 敘述一件事,哪幾方面的關係重要,以及哪些應當表現,哪些不應當表現,全依事件的性質,由作者自己的意見去判斷,沒有一個簡明的標準。凡是有剪裁功夫的作者,當然能夠得到這種標準的。上面所舉的例,也可以說是有剪裁功夫的。 第七節 敘事文的流動 敘事文的對象是事物的現象的展開,這展開的情形被敘述成文字的時候,就成了文字上的流動。現象的展開不止,文字的流動也就仍然繼續,所以流動是敘事文的特色。 一件事的展開雖有一定的速度,但敘述這件事的文字,它的流動卻有快慢。將事件展開的情況綿密地敘述,把事件中各方面詳細地描寫的,是慢的敘事文,只述事件的概要,和其中各方面的大意的,是快的敘事文。例如: 宋江起身淨了手,柴進喚一個莊客,提碗燈籠,引領宋江東廊盡頭處去淨手,便道:「我且躲杯酒。」大寬轉穿出前面廊下來,俄延走著。卻轉到東廊前面,宋江已有八分酒,腳步趄了,只顧踏去。那廊下有一個大漢,因害瘧疾,當不住那寒冷,把一鍬火在那裡向。宋江仰著臉,只顧踏將去,正跐在火杴柄上;把那火杴里的炭火都掀在那漢臉上。那漢吃了一驚,驚出一身汗來。那漢氣將起來,把宋江劈胸揪住,大喝道:「這是什麼鳥人!敢來消遣我?」宋江也吃一驚,正分說不得,那個提燈籠的莊客慌忙叫道:「不得無禮——這位是大官人最相待的客官!」那漢道:「『客官』,我初來時也是客官!也曾最相待過!如今卻聽莊客搬口,便疏慢了我,正是『人無千日好!』」卻待要打宋江,那莊客撇了燈籠,便向前來勸。正勸不開,只見兩三碗燈籠飛也似來,柴大官人親趕到說:「我接不著押司,如何卻在這裡鬧?」那莊客便把跐了火杴的事說了一遍。柴進笑道:「大漢,你不認得這位奢遮的押司?」那漢道:「奢遮殺,問他敢比得我鄆城宋押司,他可能?」柴進大笑道:「大漢,你認得宋押司不?」那漢道:「我雖不曾認得,江湖上久聞他是個及時雨宋公明——是個天下聞名的好漢!」柴進問道:「如何見得他是天下聞名的好漢?」那漢道:「卻才說不了,他便是真大丈夫,有頭有尾,有始有終!我如今只等病好時,便去投奔他。」柴進道:「你要見他麼?」那漢道:「不要見他說甚的?」柴進道:「大漢,遠便十萬八千里,近便只在面前。」柴進指著宋江便道:「此位便是及時雨宋公明。」那漢道:「真箇也不是?」宋江道:「小可便是宋江。」那漢定睛看了看,納頭便拜,說道:「我不信今日早與兄長相見!」宋江道:「何故如此錯愛?」那漢道:「卻才甚是無禮,萬望恕罪,有眼不識泰山!」跪在地下哪裡肯起來?宋江忙扶住道:「足下高姓大名?」 ——《水滸》第二十一回 這是慢的敘事文。 宋江因躲一杯酒,去淨手了,轉出廊下來,跐了火杴柄,引得那漢焦躁,跳將起來,就欲要打宋江。柴進趕將出來,偶叫起宋押司;因此露出姓名來。那大漢聽得是宋江,跪在地下哪裡肯起?說道:「小人有眼不識泰山,一時冒瀆兄長,望乞恕罪。」宋江扶起那漢問道:「足下是誰?高姓大名。」 ——《水滸》第二十二回 這段所敘的事實和前段相同,只是簡單得多,這是快的敘事文。 快的敘事文,以敘述事件的輪廓為目的;慢的敘事文,以敘述事件的情況為目的。兩者的分別,正和中國畫的寫意畫和工筆畫相同。大體說來,小說屬於慢的一類,歷史屬於快的一類。莎翁的劇本是慢的,蘭姆兄妹所作的《莎翁樂府本事》就快了。《三國志》是快的,《三國演義》就慢了。 第八節 敘事文流動的中止 敘事文的特色既然在流動,所以不但這流動須快慢適當,還須慎防中止。所謂流動中止,就是由時間的、動的敘事文,突然轉到冗長的、空間的、靜的記事文;或插入說明,使動態一時停滯。 (例一) 原來王夫人時常居坐宴息亦不在這正室,只在東邊的三間耳房內,於是老媽媽引黛玉進東房來。臨窗大炕上鋪著猩紅洋毯,正面設著大紅金線蟒引枕,秋香色金線蟒大條褥。兩邊設一對梅花式洋漆小几;左邊几上文王鼎,匙,箸,香盒,右邊几上,汝窯美觚,內插著時鮮花卉,並茗碗,茶具等物。地面下,西一溜四張椅子上都搭著銀紅撒花椅袱,底下四副腳踏;兩邊又有一對高几,幾個茗碗花瓶俱備;其餘陳設,不必細說。 ——《紅樓夢》第三回 這段文中,除了第一句是敘事文以外,流動全然中止,以後都成了王夫人房中的記事文。若非把這一大節敘上不可,應當將所記的情況都改成由黛玉眼中看出的,而將末了「其餘陳設,不必細說」的話刪去,那麼流動就沒有停滯了。 (例二) 蔣門神見了武松心裡先欺他醉,只顧趕將入來。說時遲,那時快;武松先把兩個拳頭去蔣門神臉上虛影一影,忽然轉身便走。蔣門神大怒搶將來,被武松一飛腳踢起,踢中蔣門神小腹上,雙手按了,便蹲下去。武松一踅,踅將過來,那隻右腳早踢起,直飛在蔣門神額角上,踢著正中,望後便倒。武松追入一步,踏住胸脯,提起這醋缽兒大小拳頭,望蔣門神頭上便打,(原來說過的,打蔣門神撲手:先把拳頭虛影一影,便轉身,卻先飛起左腳;踢中了,便轉過來,再飛起右腳;這一撲有名,喚做「玉環步,鴛鴦腳」。——這是武松平生的真才實學,非同小可!)打得蔣門神在地下叫饒。 ——《水滸》第二十八回 這段文中,括弧內的話都是作者所加的解釋,這種說明加到敘事文中,也是使流動停滯的原因,若刪去了,流動便連續不斷,極有生趣。 第九節 敘事文流動的順逆 敘事文是把事物的變化來展開的,所以流動的方向也有兩種:第一種,照那變化自然的順序,依次敘述,這是順的;第二種,因為要敘明變化的前因後果,或並行的事件,不能全然依照自然的順序而要有所顛倒,這是逆的。例如: 天氣很冷,天下雪,又快要黑了,已經是晚上——是一年最末的晚上。在這寒冷陰暗中間,一個可憐的女孩光著頭,赤著腳,在街上走。伊從自己家裡出來的時候,原是穿著鞋,但這有什麼用呢?那是很大的鞋,伊的母親一直穿到現在,鞋就有那麼大。這小女孩見路上兩輛馬車飛奔過來;慌忙跑到對面時鞋都失掉了。一隻是再也尋不著,一個孩子抓起那一隻,也拿了逃走了。他說:將來他自己有了小孩,可以當作搖籃用的。所以現在女孩只赤著腳走,那腳已經凍得全然發紅髮青了。在舊圍巾裡面,伊兜著許多火柴,手裡也拿著一把,整日沒有一個人買過伊一點東西,也沒有人給伊一個錢。 ——《賣火柴的小女孩》 今年鹽政點得是林如海。這林如海姓林名海,表字如海,乃是前科的探花;今已升蘭台寺大夫,本貫姑蘇人氏;今點為巡鹽御史,到任未久。原來林如海之祖曾襲過列侯,今到如海,業經五世。起初只襲三世,因當今隆恩聖德,額外加恩,至如海之父又襲一代,至如海便從科甲出身。 ——《紅樓夢》第二回 這兩例中有好幾處是逆行的。逆行雖有不得不用的時候,初學的人卻宜注意,大概在普通的敘事文是用不到的。 〔練習〕 (1)試將讀過的敘事文,舉兩個觀察點變動的例。 (2)試將讀過的慢的敘事文舉出一篇改成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