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修養 · 十二 鋪張和省略

唐弢 《文章修養》
修辭上還有兩種常見的現象,這就是鋪張和省略。 所謂鋪張,通常是也包括誇大的,一句句子的含義需要特彆強調的時候,我們就往往聽憑自己的主觀,張飾揚厲,過度地加以鋪排和渲染,譬如說愁吧,李白就有「白髮三千丈,緣愁似個長」的句子,正如魯迅所說,我們以為也許有七八尺,但絕不相信它會盤在頂上像一個大草囤的;又譬如說戰爭吧,杜甫就有「邊庭流血成海水,武皇開邊意未已」的句子,同樣地,我們以為血也許會流成溝渠,但絕不相信這裡面可以停泊帝國主義的艦隊,駛盪有閒階級的遊艇的。這就因為作者運用了誇大的說法的緣故。同樣的例子還有: 一、周余黎民,靡有孑遺。 ——《詩·大雅》 二、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 ——《莊子·逍遙遊》 三、力能排南山,文能絕地基。 ——諸葛亮:《梁甫吟》 四、西北有高樓,上與浮雲齊。 ——《古詩十九首》 五、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 ——李白:《將進酒》 六、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里船。 ——杜甫:《絕句》 七、原來李逵但是上陣,便要脫膊,……被曾升一箭,腿上正著,身如泰山,倒在地上。 ——《水滸傳》 八、到了淨慈寺,有十多里路,真乃五步一樓,十步一閣。 ——《儒林外史》 誇大的辭句普通以應用在詩賦里的為最多,那目的,是在加強文章的感人的力量,但在應用的時候,必須使讀者明白這是感情上的誇張,並非事實,否則,那就等於實際上的說謊,和原意完全相背了。 不過鋪張也不只限於誇大。電影裡有所謂特寫的鏡頭,普通的文章里,把某一事物特別提出,加以精細地描寫的,也叫作特寫,這也正是鋪張的一種。一個細心的作者,常常把老年人臉上縱橫的皺紋,哀傷者眼角流下的淚珠,出力地加以刻畫、描寫,通常小說里對於人物和自然,也往往採用這樣的方法,例如: 一、一個是禿頭,單是從耳根到後腦,生著一點頭髮。而且他和那夥友兩樣,總喜歡使身子在動彈。臉呢,顴骨是突出的,太陽穴這些地方卻陷得很深。但下巴鬍子卻硬,看去好像向前翹起模樣。小眼睛,活潑潑地,在闊大的額下閃閃地發光。在暗夜裡,這就格外惹眼。上唇還有一點發紅的小鬍子,不過僅可以看得出來。 ——S.瑪拉式庚:《工人》 二、這是一個瘦長子人,面孔白淨,五官擺得端端正正的,沒有絲毫說頭;只是留心不得,眼睛過細,嘴巴微微張開,以致使他隨常帶著一種神氣,好像他在幻想著一件十分惱人的事件一樣。 ——沙汀:《防空——在堪察加的一角》 三、掛著成了蛛網一般的紅旗的竿子,突出在工廠的煙囪的烏黑的王冠里。那是春天時候,慶祝之日,在快樂的喊聲和歌聲的歡送中掛了起來的。這成為小小的血塊,在蒼穹中飄揚。從平野,樹木,小小的村莊,煙靄中的小市街,都望得見。風將它撕破了,撕得粉碎了,並且將那碎片,運到被死寂的斜坡所截斷的廣漠裡去了。 ——N.略悉珂:《鐵的靜寂》 四、鐵柵的疏影,被夕陽的餘光倒射在地上,好像畫在地上的金紅色的格子。 ——郭源新:《黃公俊之最後》 五、五月的薰風在田野巡遊,麥穗沉顛顛俯下去又抬起來,匯成閃光的巨浪,一波一波的源源滾來。 ——蘆焚:《歸客》 上面所寫的人像(第一、二例)、旗幟(第三例)、柵影(第四例)、麥浪(第五例),都曾經過作者細心的刻畫,正如電影裡的特寫一樣,這些可以說是文章里的放大了的畫面,我想,以事理論,也正是屬於鋪張的範圍的。 這些所謂放大了的畫面,只要稍稍留心,在普通的文章里,常能找到。譬如關於王冕的記載吧,宋濂《王冕傳》里的「及入城,戴大帽如蓰,穿曳地袍翩翩行,兩袂軒翥,譁笑溢市中」。原也不算簡略,但一到了吳敬梓的手裡,可就更為放大,更為細緻了: 他便自造一頂極高的帽子,一件極闊的衣服,遇著花明柳媚的時節,把一乘牛車載了母親,他便戴了高帽,穿了闊衣,執著鞭子,口裡唱著歌曲,在鄉村鎮上以及湖邊,到處頑耍。惹的鄉下孩子們三五成群,跟著他笑,他也不放在意下。 ——《儒林外史》 此外,我們如果把陳壽《三國志》和羅貫中《三國演義》,《大唐三藏取經詩話》和《西遊記》,百十五回本《水滸傳》和百二十回本《水滸傳》來對照一下,一定可以找到更好的例證。 不過,鋪張——無論是誇大或特寫,必須在適當的時候,才加應用,倘非必要,則吹吹捧捧的敘述,瑣瑣碎碎的描寫,反足以減少文章的力量,不但破壞形式,而且損害內容。真所謂「以詞害意」了。因為無論哪一種文章,首先,是必須避去拖沓累贅,以簡潔為出發點的。 這也就是我們還得講究省略的緣故。 文章作法上的所謂剪裁,原是一種削去蔓冗,調整句法的工作,和我們這裡所講的省略,並無不同。所以在意義上,省略也正是使句子潔淨的辦法,最普通的如: 一、寺鐘悲哀的發了響,太陽如紫色的船,沉到金色的海里去。寒蟬一見這,便淒涼的哭起來了。 ——愛羅先珂:《池邊》 二、雖然沒有進步,也未必有如我所感的悲涼。 ——魯迅:《故鄉》 三、「小雞總還是和小雞玩耍好,而小鴨便去和小鴨。」 ——愛羅先珂:《小雞的悲劇》 上面這三個例子裡,一、「寒蟬一見這」下面省去了「光景」;二、「也未必有如我所感的」下面省去了「情形」;三、「而小鴨便去和小鴨」下面省去了「玩耍」,這些都只是字面上的省略,在意義上,卻並不缺少什麼。同樣的例子我們也常從書信上找到,比如: 一、但值登高,西南引領,即悵然終日,近稍能飲酒,終日可飲十五銀盞,他日粗可奉陪於瑞草橋路上,放歌倒載也。 ——蘇東坡:《與王慶源書》 二、別來從句讀中暗度春光,不知門外有酒杯花事,每憶祇園曇觀,草綠鳥啼,追隨杖履之後,笑言款洽,如此佳況,忽落夢境矣。 ——陳繼儒:《與王元美書》 這裡最為明顯的,是省去了關係之間的稱謂詞,因為書信的讀者只有一個,所有的話都是對收信人說的,多加稱呼,只不過浪費筆墨而已。所以古來名家,草翰用句,對於不必要的稱兄道弟,統統省脫,而敘述之隸屬自明。即如上面第一例,倘加稱謂,至少可以放上好幾個「兄」「弟」的字樣,變為: 弟但值登高,西南引領,即悵然終日,弟近稍能飲酒,終日可飲十五銀盞,他日弟粗可奉陪兄於瑞草橋路上,與兄放歌倒載也。 這樣一來,不但字數增加,而且句子也反而累贅了,上面所說的還只是字面上的省略,同樣地,在內容上,無論是所含的意思或是所敘的事件,也都有加以省略的,例如: 一、太祖軍至濡須,彧疾,留壽春,以憂薨。時年五十,諡曰敬。明年,太祖遂為魏公矣。 ——陳壽:《三國志·荀彧傳》 二、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 ——歸有光:《項脊軒志》 三、表現得最分明的是電車上的賣票人,純熟之後,他一面留心著可揩的客人,一面留心著突來的查票,眼光都練得像老鼠和老鷹的混合物一樣。 ——魯迅:《揩油》 第一個例子裡的「明年,太祖遂為魏公矣」,是說荀彧一死,曹操就進爵魏公,可見荀彧不死,曹操做魏公還有顧忌,陳壽並不把這種意思明說出來,而語氣十分明白,這是用暗示的方法,以達到意思的省略的;第二個例子裡,借枇杷樹的亭亭如蓋,揭示死者已杳,而感慨無已,歸有光並不曾把這種意思明說出來,而語氣十分明白,這也是用暗示的方法,以達到意思的省略的;第三個例子裡,就用大家所熟悉的老鼠和老鷹的眼光,來比擬電車上賣票人揩油時的神態,而讀者也仿佛看到了那種「敏銳」「尖利」的眼神,這回卻是用比擬的方法,以達到意思的省略了。至於事件的省略則更為簡單,一篇文章里所敘述的事件,互有輕重,重要的需要詳細描寫,不重要的輕輕帶過,或者竟不加敘述,例如: 一、他於是教書去了;大家也走散。 ——魯迅:《鴨的喜劇》 二、於是我們走到街上,由西藏路口,走到永安公司,一切情形如我車上所見的。 ——鄭振鐸:《街血洗去後》 三、一口氣趕到老閘捕房的門前,我想參拜我們的夥伴的血跡,我想用舌頭舔盡所有的血跡,咽入肚裡。 ——葉紹鈞:《五月三十一日急雨中》 四、予既為此志,後五年,予妻來歸。 ——歸有光:《項脊軒志》 五、及長,更歷憂患,顛頓狼狽,奔走道途,忽忽已二十年。 ——朱琦:《北堂侍膳圖記》 六、七天之後是落葬的日期,合城很熱鬧。 ——魯迅:《鑄劍》 七、後來警報解除,我一個人先去「拖渡」上睡覺,也不管飛機會不會再來。 ——巴金:《從廣州出來》 八、正是船抵香港的頭一天,晚飯後,三三兩兩在閒談著些不著邊際的話。 ——王統照:《旅途》 一、二、三三個例子裡的「他於是教書去了」「於是我們走到街上」「一切情形如我車上所見的」「一口氣趕到老閘捕房的門前」,全都輕輕帶過,不加細述;第四個例子到第八個例子裡的「後五年」「及長」「七天之後」「後來」「晚飯後」,則是把事件割斷,完全不加敘述地從前面跳到後面去。倘要咬文嚼字起來,以省略的程度論,則可以說前者是省,而後者卻是略了。 總之,無論是鋪張或是省略,都是一種調節文字的工作,在運用的時候,必須求其合乎分寸,這才可以免去鋪張過甚時候的臃腫病,和省略太多時候的骨立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