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修養 · 十一 明喻·暗示·借代·比擬
懂得了句子的構造和安排,避去文法上的毛病以後,文章自然做得通順了,然而單是通順還不夠,一面也得講究適合,漂亮,因此在詞章之外,我們還得研究一下其他方面調節的方法——有些屬於材料,有些屬於意境,這裡首先要談的,是明喻、暗示、借代和比擬。
所謂明喻,在這裡,是一個用來作為和暗示對稱的名詞,在普通的修辭學裡,就叫譬喻,譬喻里原有明譬和隱譬的分別,明譬就是在譬喻的前面或後面,用入了「好像」「仿佛」「猶如」「如同」「似的」「一樣」等等的語詞,確定了正文和譬喻的關係,例如:
一、更有那一株半株的丹楓夾在裡面,仿佛 宋人趙千里的一幅大畫,做了一架數十里長的屏風。
——《老殘遊記》
二、此後回到中國來,我看見那些閒看槍斃犯人的人們,他們也何曾不酒醉似的 喝采,……
——魯迅:《藤野先生》
三、眼睛再望過去是一片淡藍色的海水,海水是平靜的,三四隻帆船點綴在那裡,像 幾個黑點。
——巴金:《香港》
這些都是明譬的例子,倘是隱譬,這就用不到「仿佛」「似」「像」等等的語詞了,例如:
一、……三十功名塵與土 ,八千里路雲和月;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岳飛:《滿江紅》
二、舊恨春江流不盡 ,新恨雲山千疊 。
——辛棄疾:《念奴嬌》
三、但花下也缺不了成群結隊的「清國留學生」的速成班,頭頂上盤著大辮子,頂得學生制帽的頂上高高聳起,形成一座富士山 。
——魯迅:《藤野先生》
取譬和被喻的事物,在本質上應該是絕不相同的,但那譬喻到的一點,卻又必須極其相似。唯有在不同的事物里找出相同的特徵來,這才能夠使讀者得到深刻的印象。否則說「上排牙齒如同下排牙齒」,那就等於白譬一通。正如有些字典里的注音一樣,譬如我們要查「宿」字的發音,那字典里道:「宿,音夙。」不懂!再去查「夙」字時,卻又道:「夙,音宿。」從這裡,我們毫無所得,有的只是一點莫名其妙的感覺。
所以,除了某一點的相似外,在本質上,兩者必須是截然不同的。而且取譬的事物也得比被喻的事物更為具體,更為熟悉,這才易於了解。倘是抽象的概念,則更需要用鮮明的物象來作譬,古人就常以山水喻愁多,《鶴林玉露》里說:
詩家有以山喻愁者,杜少陵云:憂端如山來,洞不可掇,趙嘏云:夕陽樓上山重疊,未抵春愁一倍多,是也。有以水喻愁者,李頎云:請量東海水,看取淺深愁,李後主云: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秦少游云:落紅萬點愁如海,是也。賀方回云:試問閒愁知幾許,一川菸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蓋以三者比之愁多也,尤為新奇,兼興中有比,意味更長。
從上面這段話里,可以知道古人常用實物來譬喻抽象的概念,而且取譬和被喻的事物,本質上並不屬於一類。就材料說,取譬的事物必須稔熟,習見,但也不宜於應用人家已經嚼爛了的陳腐的譬喻,卻應該另闢蹊徑,從自己開頭去發掘。至於明譬、隱譬,那倒可以隨時變通,不必十分認真的。
因為這並不是主要的問題。
一個譬喻,雖然在字面上有明說和不明說的分別,但用事物來比擬思想的對象,彼此卻並無不同,而且這取譬的事物總是稔熟,通俗,交代得十分清楚的,所以,無論明譬、隱譬,取材必須明顯,所以在這裡,我就把兩者一齊納入明喻的下面,以此來作為譬喻的代稱詞了。
和明喻相反的是暗示,暗示不但不用題外的事物來譬喻,來陪襯,而且要在有限的筆墨里,傳達出無限的情境來,古人的所謂「意在言外」「餘味不盡」等等,指的就是這類的手法,例如:
一、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劉禹錫:《烏衣巷》
二、六朝舊事隨流水,但寒煙衰草凝綠。
——王安石:《桂枝香·金陵懷古》
三、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
——歸有光:《項脊軒志》
第一、第二兩個例子,都是從眼前景色,回想到往昔豪華,以暗示人事變遷,興亡無常;第三個例子即就枇杷樹生髮,不但有物在人亡之感,而且從枇杷樹的「亭亭如蓋」,暗示出逝者已遠,往事因而也不可復追。這種暗示的文句,讀起來,往往比明說更耐咀嚼,更有餘味,更能留下深刻的印象。
相傳宋朝徽宗的時候,建設畫學,常常以古人詩句命題,考試四方畫工,有一次,題目是「竹鎖橋邊賣酒家」,許多人都在酒家上用功夫,畫得精細工致,都不中式,那入選的一幅畫,卻只在橋頭竹外,畫一個酒帘,上面寫一個酒字而已;又有一次,題目是「踏花歸去馬蹄香」,這香字是抽象的,畫不出來,有一個畫工卻別出心裁,畫了幾隻蝴蝶,飛逐著馬蹄,這樣一來,可就完全把「馬蹄香」三字暗示出來了。後者是無中生有,前者是即少見多,都可以說是暗示的成功的手法。
除了無中生有和即少見多外,還有一種是側面描寫。譬如要描寫一個美女,只說些「杏眼櫻口」之類,那印象總不免於模糊。漢樂府詩《陌上桑》里,描寫一個美女出門,由於她的超凡的漂亮,耕田的人放下了犁頭,走路的人停止了腳步,肩挑的人歇下了擔子,他們都出神佇觀,忘記了自己的工作;在這裡,讀者也會看到一個活生生的美女,並不像直接描寫出來的那樣呆板,模糊。這也是暗示里的成功的手法。
在言論不自由的社會裡,作者要批評政治得失,不能明言,常常只能用暗示的方法,所以暗示也是諷刺文學必具的條件,侯方域《與阮光祿書》里說:
士君子稍知禮義,何至甘心作賊!萬一有焉,此必日暮途窮,倒行而逆施,若昔日乾兒義孫之徒,計無復之,容出於此,而仆豈其人耶?
阮大鋮曾經依附於魏忠賢門下,侯方域的所謂「昔日乾兒義孫之徒」,暗地裡就是指他,不過當面不加說穿而已。魯迅的大部分作品——尤其是後期所寫的短文,都有著這樣的風味,現在試去翻翻《偽自由書》里的《現代史》和《大觀園的人才》,讀者一定可以從作者的暗示里,找到「九一八」前後的時代,以及浮游於這一時代里的某些喪盡廉恥的人物。
和明喻相仿佛的是借代,不過明喻著重於事物之間的類似點,借代則著重於兩者之間的關係,而且明喻仍舊以所說的事物為主體,借代卻直截了當地用那關係事物的名稱,來代替所說的事物,例如:
一、孰謂鄒人之子 知禮乎?
——《論語》
二、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惟有杜康 。
——曹操:《短歌行》
三、馬氏五常,白眉 最良。
——陳壽:《三國志·馬良傳》
四、無絲竹 之亂耳,無案牘之勞形。
——劉禹錫:《陋室銘》
五、漢皇重色思傾國 ,御宇多年求不得。
——白居易:《長恨歌》
六、一曲清歌,暫引櫻桃破 。
——李後主:《一斛珠》
七、十年不見老仙翁,壁上龍蛇 飛動。
——蘇軾:《西江月》
八、只有南來無數雁,和明月,宿蘆花 。
——文天祥:《唐多令》
九、那麼苦著把阿大養大,他可給那個狐狸精 鉤了魂去——跟老太婆作對。
——張天翼:《善女人》
十、沒有風,但仍舊是非常冷,黧黑的夜晚,遠處時時傳來狗叫 。
——丁玲:《冀村之夜》
從上面這些例子裡,我們可以知道借代的方法。鄒人之子代替孔子,杜康代替酒,白眉代替馬良,絲竹代替音樂,傾國代替佳人,櫻桃代替口,龍蛇代替文字,蘆花代替蘆花叢,狐狸精代替媳婦,狗叫代替狗叫的聲音,或者根據地域,或者根據形象,或者以部分代全體,或者以具體代抽象,推而至於一件東西的製造者和所由造成的材料,也都可以作為這東西的本身的代表,就大體說,都是由兩者的關係來勘定的。
借代可以使文句靈活,不致呆滯。但也有應該注意的地方,這就是關係的是否切合,如果用杜康來代替白蘭地,用絲竹來代替西洋音樂,可就遠離了事實,不十分恰當了。
至於比擬,卻比借代更近於明喻,因為這也是著重於類似點的。通常有擬人和擬物的分別,擬人就是以物比人,擬物卻是以人比物,但在應用上,後者卻不及前者普遍。因為擬物的時候,多數是只取人類身上某一部分來相比,其能及於全體的,似乎比較少見。
擬人的例子以童話為最多,在一本給孩子看的書籍里,往往是狗兒也能說話,風兒也會打架的,自然,這樣的例子在普通的描寫文和抒情文里,也可以找到。下面就是以物擬人的例子:
一、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
——杜甫:《春望》
二、天與水遠,雲連山長,黃鶴曉別,愁聞命子之聲;青楓暝色,儘是傷心之樹。
——李白:《送魏四》
三、惟有樓前流水,應念我終日凝眸。
——李清照:《鳳凰台上憶吹簫》
四、逾時,道無行人,狼饞甚,望老木僵立路側,謂先生曰:「可問是老。」先生曰:「草木無知,叩焉何益?」狼曰:「第問之,彼當有言矣。」先生不得已,揖老木具述始末,問曰:「若然,狼當食我耶?」木中轟轟有聲,謂先生曰:「我杏也,往年老圃種我時,費一核耳。……」
——馬中錫:《中山狼傳》
五、有一天,小雞仍照常和小鴨遊玩著,太陽已經要落山了。小雞對著小鴨說:
「你最喜歡什麼呢?」
「水呵,」小鴨回答說。
——愛羅先珂:《小雞的悲劇》
六、鬼映眼的天空越加非常之藍,不安了,仿佛想離去人間,避開棗樹,只將月亮剩下。然而月亮也暗暗地躲到東邊去了。
——魯迅:《秋夜》
七、這白色的小圓片在青翠色的背景前飛了起來,……也有墜在淺澗里的,那就見銀光一閃,你不妨說這便是水的歡迎。
——MD:《紅葉》
八、隱隱的曙光一線,在黑沉沉的長夜裡,突然地破曉。霎時烘成一抹錦也似的朝霞,仿佛沉睡初醒的孩兒,展開蘋果也似的雙頰,對著我微笑。
——劉大白:《自然的微笑》
下面是以人擬物的例子:
一、劉備非久屈為人用者,恐蛟龍 得雲雨,終非池中物也。
——陳壽:《三國志》
二、會胡太六,知社中兄弟,近益精進,弟謂諸兄純是人參甘草 ,藥中之至醇者,若弟直是巴豆大黃 ,腹中飽悶時,亦有些功效也。
——袁宏道:《與陶石簣書》
三、……聞其絕命前夕,吟哦未已;手不能書,畫之以指。此則杜鵑 欲化,猶振哀音;鷙鳥 將亡,冀留勁羽。
——洪亮吉:《出關與畢侍郎箋》
四、楊延輝,坐宮院,自思自嘆,想起了,當年事,好不慘然!我好比,籠中鳥 ,有翅難展;我好比,虎離山 ,受了孤單;我好比,南來雁 ,失群飛散;我好比,淺水龍 ,困在沙灘;……
——京劇:《四郎探母》
五、黛玉笑道:「別的草蟲不畫罷了,昨兒母蝗蟲 不畫上,豈不缺了典!」
——《紅樓夢》
六、水腫著臉的漢子,像鱷魚 慢而吃力地爬起來。
——駱賓基:《一星期零一天》
以人和物相比,人只有一個單位,而物的種類是無盡的。所以在擬人法裡,不必再加上「像人一樣……」的字樣,這一半也是因為作者和讀者都是站在人的立場上的緣故;倘是擬物,就必須指明物類,例如「籠中鳥……」「淺水龍……」或者「像鱷魚……」等等,人們才能從所指明的物類的名稱里,悟出這物類的特性——也就是所比擬的類似點來。這樣,物我交融,比擬也自然更能貼切了。
實在說來,無論明喻、暗示、借代、比擬,在我們日常的口語裡,是應用得很多的,倘能仔細留心,則集合許多人的嘴巴,可正是一部學習修辭的好書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