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修養 · 十 句子的構造和安排
在這一章里,我們要談到句子的構造和安排了。
由兩個以上的單字結合起來,表示一種完全的思想或動作的,是句子。句子是文章的較大的單位,要使文章寫得通順,那就非把句子造好不可。怎樣才能把句子造好呢?我以為應該注意的有兩點:第一,句子本身構造的合於文法;第二,擺入文章裡面去的時候上下前後的妥帖與和諧。
關於第一點,那就是句子本身的構造問題。一句句子裡至少需有兩個部分——主語的部分和述語的部分,所以,最短的句子也得要有兩個字。例如:
一、你來。
二、我去。
三、鳥鳴。
四、花落。
述語可以拉長,主語的前面可以加形容詞,所以兩個字的句子也可以衍成為:
一、你從山坡上緩緩地下來。
二、我打那條小路過去。
三、百鳥齊鳴。
四、那朵深紅的小花昨夜已經凋落了。
這些句子雖然比較長一點,但就文法而論,卻還是單句,不算複雜的。複雜的句子裡有許多分支,為了節省篇幅,這裡只把二、四兩句衍為複句,作為這一方面的例子:
二、為了避免被敵人撞見,我就捨棄了那條兩旁駐紮著大隊人馬的官道,情願多吃些苦,打小路過去。
四、經過一夜的狂風暴雨,院子裡那朵深紅的小花,經不起摧殘,已經凋落得不留一點痕跡了。
複句雖然有許多頓逗,但必須讀完全句,這才能夠明白所含的意義。用文法來分析,複句和單句的構造,除了繁簡的不同外,兩者是完全一樣的。
但是,也就因為繁簡不同的緣故,造句的難易仿佛有了差別。一般說來,單句容易合乎律例,複句因為繁複的緣故,易犯文法上的毛病,這裡且從手邊的書里列舉幾種在下面,作為寫作時候的參考。第一種是脫漏和累贅:
一、為了去解答這個問題,我十分的分析過這草原上所有的社會的機構。
二、從××先生戰前到戰後的創作和理論大體上說來,在今天並沒有懷疑作為一個藝術家的他的良心的根據。
三、在無數的不可計算的失去的村鎮中,最使我因懷念而想起的,是我的出生地——故鄉。
上面第一個例子裡,「我十分的分析過」是不通的,一定得說「我十分精細的分析過」,才能算作一個完備的副詞;第二個例子裡,「從……創作和理論大體上說來」,雖然勉強看得懂,但按照句法,是應該寫作「從……創作和理論的大體上說來」的,而「在今天並沒有懷疑作為……的根據」也應該寫作「在今天並沒有可以懷疑作為……的根據」這才使句子站得牢,收得住;第三個例子裡的「無數」和「不可計算」,「懷念」和「想起」,「出生地」和「故鄉」,在意義上都是重複的,這樣的文章而流布開去,豈不等於戴著兩頂帽子,卻又招搖過市麼?這種脫漏和累贅,是造句首先應該注意的弊病,不能含糊過去。第二種是轉折得不夠清楚:
一、我覺得這樣的生活太沒有意義,但是我無論如何也不能順受了。
二、高個子,濃眉大眼,滿臉橫肉,不過看過去卻又兇惡得很。
三、也許是:溪邊銀杏在滴紅,
一萬丈飛帛穿過了危崖;
可是這片月光下,千百次
詢問,只有山谷和你答話。
一句句子的含義有了轉遷的時候,中間就得夾用轉折詞,大都前後稍有不同的是轉,截然相反的是折。有些人因為「但是」「然而」慣了,演講的時候滿嘴裡都是「不過」,文章里呢,就在意義沒有轉遷的地方,也用了轉折詞,譬如上面所舉的例子,就都是的。這種毛病最為初學寫作者所易犯。第三種是單數和多數的誤置:
一、在許家鎮上,碰到五六個操著餘姚口音的孩子在一株大柳樹下休息,我們過去,和他們攀談,問他們去處,他們說:「我要穿過馬鞍嶺,到蕭山前線去。」
二、人們是殘酷的東西,當他的血盆似的大口張開來時,哪一種生物能夠逃避被吞噬的命運呢!
第一個例子裡的「他們說:『我要穿過馬鞍嶺,……』」必須改為「他們說:『我們要穿過馬鞍嶺,……』」才對,因為多數的「他們」說話,是不能用單數的「我」來自稱的。第二個例子裡的「人們是殘酷的東西」,是多數;「當他的血盆似的大口張開來時」,忽而又用單數,也是不對的,必須把上面一句改為「人是殘酷的東西」才對,因為這樣一來,前後就可以合調,不至於牛頭不對馬嘴了。第四種是稱謂的錯亂:
一、予既哭瞿先生,久之,不能忘。嘗他出,過所居晉陽浮圖,往往返其轍。
二、英弟!你曾經對我說過,你一天也不能離開我,現在言猶在耳,你又為什麼撇棄了她,獨自遠去,讓她一個人留在人世呢!
當一篇文章脫稿的時候,如果作者是述說自己,追敘往事,那就宜於用第一人稱,如果置身事外,純屬客觀,那就宜於用第三人稱。既經擇定,彼此是不能移用的。上面第一個例子裡,「予既哭瞿先生」的「予」,和「往往返其轍」的「其」,所指的都是作者自己;第二個例子裡,「你曾經對我說過,你一天也不能離開我」的「我」,和「你又為什麼撇棄了她,獨自遠去,讓她一個人留在人世呢」的「她」,所指的也都是作者自己。這樣的忽「予」忽「其」,忽「我」忽「她」,不但使文意含混,而且在文法上,也是說不過去的。
這四種毛病,在普通的文章里常能找到,就以上面所舉的例子說,有些是從初學寫作者的文章里摘出來的,有些則是所謂名家的手筆。久親筆墨的人尚且如此,足見那錯誤的普遍了。
關於第二點,那就是句子的安排問題。要使句子擺在文章裡面妥帖與和諧,就得注意上下前後的關聯,順著文氣,隨著需要,再來決定句子的式樣。我們知道,同樣一個意思可以用幾種不同的字眼,同樣一句句子可以有幾種不同的說法,我們應該深通句法的變化,默記各別的式樣。如果第一次寫下的句式不妥當,就來換一種,仍不妥當,再來換一種,這樣不斷地換下去,直到完全妥帖而後止。普通的句法的變化如:
昨天下午我和兩個同學到法國公園去散步。
我和兩個同學到法國公園去散步是在昨天下午。
昨天下午到法國公園去散步的是我和兩個同學。
昨天下午我和兩個同學去散步的是法國公園。
我於昨天下午和兩個同學到法國公園去散步。
我和兩個同學於昨天下午到法國公園去散步。
法國公園是昨天下午我和兩個同學去散步的地方。
我是昨天下午和兩個同學到法國公園去散步的人。
上面是八句同一意義而重點略有區別的式樣不同的句子。自然,一句句子的變化是絕不止八種的,倘使把字面稍加改動,一定還可以寫出別的許多式樣來,大抵句子愈長則變化愈多,這裡只舉這八種,我想,大概也可以略見一斑了吧。
除了字面位置的更動外,一句句子至少還有兩種不同的變化,那就是長短和單排的問題,如果說字面位置的更動是句子本身的變化,那麼,長短和單排,可以說是句與句之間的變化了。
文言文的擁護者常常把簡短作為造句的優點之一,這其實是不大確切的,我以為至少先得看看這簡短的含義是否正確。硬要把文章寫成簡短,這就會使詞意含混,因而影響到作品的內容;反過來,倘使句子裡有冗長而不必要的字眼,那也是應該加以清除的。劉知幾在《史通》里,論及《漢書·張蒼傳》里的「蒼免相後,年老口中無齒食乳」,以為其中的「年」「口中」三字,是多餘的,改為「蒼免相後,老無齒,食乳」。意思既沒有出入,詞句也較為潔淨,這見解很不錯。《給初學寫作者的一封信》里引奧里明斯基的話,也有同樣的意見:
為駁復外間的誹謗起見,舉個還未忘記的例子來說。有篇文章,我記得好像是描寫蒂威爾城的示威遊行似的。文末謂:「在遊行的地方,曾來了地方警察,拘捕了八個遊行示威的人。」這種類似的句子是很普通的。把它們整個兒的排印起來是否需要呢?譬如「地方」兩字,難道在蒂威爾城來的警察,不是當地的,而是卡桑的麼?其次,「在遊行的地方來了」云云,難道警察不來可以拘捕麼?至於「警察」云云,除了警察以外,誰還可以捕人呢?最後,「遊行示威的人」云云,自然,不是母牛,也不是行路的人吧。所以,留下排印的僅為「八人被捕」,即是所需要者,其餘的統統刪掉了。
廢話的刪去固屬必要,但是硬把句子裝成簡短,卻又可以減低句子的明確性,使意義不能完整。普通的文言文,就都有這樣的弊病。唐子西《文錄》:
東坡詩敘事,言簡而意盡。惠州有潭,潭有潛蛟,人未之信也。虎飲其上,蛟尾而食之,俄而浮骨水上,人方知之。東坡以十字道盡云:「潛鱗有飢蛟,掉尾取渴虎。」言「渴」則虎以飲水而召災,言「飢」則蛟食其肉矣。
簡短誠然是簡短的,但按以唐子西的文章,含義卻並沒有完盡。首先,這十個字里並沒有指出所在地的惠州,也沒有「人未之信也」和「浮骨水上」的意思,這樣說來,東坡十個字比唐子西文章里的「潭有潛蛟,虎飲其上,蛟尾而食之」,只不過少了三個字,意義卻反而含混,可見是並不高妙的。名手如東坡尚且如此,其他的自然更不必說了。
《唐宋八家叢話》里記載奔馬的故事,也是關於簡短的問題的:
歐陽公在翰林日,與同院出遊,有奔馬斃犬於道,公曰,「試書其事。」同院曰,「有犬臥通衢,逸馬蹄而死之。」公曰,「使子修史,萬卷未已也。」曰,「內翰以為何如?」曰,「逸馬殺犬於道。」
簡短誠然也是簡短的,然而主詞的地位變動了,未必盡合原意。句子的好壞不能由長短來判斷,或長或短,必須合乎提筆時候的需要,什麼是提筆時候的需要呢?這就是含義的完整和明確。
然而完整、明確之外,一面也還得講求格調的和諧,世上固然不會有通篇都是長句的文章,也絕不會全是短句的,要不然,那便成了毫無趣味的《三字經》了,所以普通的文章總是有長句,也有短句,不但長短相間,而且單排互參,讀起來十分勻暢,可以朗朗上口,曲盡抑揚頓挫之妙的。
單句就是自成起訖,可以獨立的句子,在普通的單句里,不但忌用太多的相同的字眼,連太多的相同的句調,也得避免,譬如:
兩人的脾氣是不同的。自然,相通之點是有的,但比較起來,差別是顯然可見的。
這種句子在文法上並沒有毛病,因為連用了幾個「是……的」,讀起來卻非常不順口,不舒服,這是因為單句忌同的緣故,倘是排句,即使句法和字眼相同,可就反而見得諧和了。例如:
一、江之南,有賢人焉,字子固,非今所謂賢人者,予慕而友之;淮之南,有賢人焉,字正之,非今所謂賢人者,予慕而友之。
——王安石:《同學一首別子固》
二、同伴遠走高飛,有的發了財,有的做了官,有的為害於民,有的為利於國,有的流轉溝壑,死而不得其所。……
——李健吾:《希伯先生》
三、教之在中國,何嘗不如此。講革命,彼一時也;講忠孝,又一時也;跟大拉嘛打圈子,又一時也;造塔藏主義,又一時也。有宜於專吃的時代,則指歸應定於一尊,有宜於合吃的時代,則諸教亦本非異致,不過一碟是全鴨,一碟是雜拌兒而已。
——魯迅:《吃教》
屬於同一範圍或同一性質的事象,用字數相近,組織相似的句法逐一表現出來,這就是排句。有些是短排,如第二例;有些是長排,如第一例。但即使是排句吧,它的本身也還須有變化,絕不能用一種句法排到底的,譬如第二例的「有的發了財,有的做了官」,是一種式樣,「有的為害於民,有的為利於國」,又是一種式樣,「有的流轉溝壑,死而不得其所」,則又單獨的成為一種式樣,和前面兩句一排的不相吻合了,這正是使文章靈活多彩,避免呆板的辦法。
再就意義上說,排句也有逐步分別淺深的,或則由淺而深,或則由深而淺,例如:
一、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事不成,則禮樂不興;禮樂不興,則刑罰不中;刑罰不中,則民無所措手足。
——《論語》
二、前年的今日,我避在客棧里,他們卻是走向刑場了;去年的今日,我在炮聲中逃在英租界,他們則早已埋在不知那裡的地下了;今年的今日,我才坐在舊寓里,人們都睡覺了,連我的女人和孩子。
——魯迅:《為了忘卻的記念》
三、我始而靜思,繼而沉吟,終於大笑。
——唐弢:《拾得的夢》
這些句子,含義都是一步緊似一步,不像前面所舉的例子似的,彼此並列了。這可以說是排句的別一格。但在形式上,並沒有顯然的區別。
出乎排句,而在形式上又和排句稍有區別的,是修辭學上稱為反覆格的句子。正如字之有復疊一樣,反覆的句子也是為了要表現強烈的情感和意見,這才用重複講述的方法,把同樣的話講上好幾遍。於此,人們可以得到一種強烈而又和諧的感覺,例如《論語》上的:
命也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
這是因為冉伯牛生了麻風病,孔二先生非常惋惜,所以反覆申說,以表示低回嗟嘆的意思。相似的例子多得很,這裡不再一一枚舉了。但是,反覆的句子還有兩種不同的式樣,卻須交代清楚,一種是隔開來的,如:
一、其惟聖人乎!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惟聖人乎!
——《易·乾卦》
二、靜靜地沒有一點聲音。
我靜靜地來到這裡的山上。
——時是正午。
天上沒有一片浮雲,
太陽牢不動地在天空釘著;
獸藏洞中,
蛇臥草里,
樹脂如蠟淚一般地流著;
一滴,一滴地枯死在岩石上。
靜靜地沒有一點聲音。
——畢奐午:《山中》
這種隔開來的反覆句子,當以用在詩歌里的為最多,但在別的文章里,有時也一樣可以找到,例如魯迅在《出關》里,就用了好幾句「好像一段呆木頭」,來形容老子的毫無動靜。還有一種反覆的句子,是就原句加一二虛字,使字數略有變動,而仍保持大部分的面目的,如:
一、在我的後園,可以看見牆外有兩株樹,一株是棗樹,還有一株也是棗樹。
——魯迅:《秋夜》
二、如果說這真是一個筵席。孩子,你為什麼要先我而散去,你為什麼要先我而散去呢?
——唐弢:《心上的暗影》
按照慣例,反覆的句子總是申述同一意義,指點同一事物的,這裡的第一個例子,所指的卻是兩株樹,兩件同樣的東西。本來只用「兩株棗樹」四字,就可以說完了,作者卻把它分成兩部來說,用以增加文章的韻味,使人對此有迴蕩的情調,朴美的感覺。而這所謂迴蕩的情調,朴美的感覺,也往往是所有反覆的句子的同有的特性。
一個初學寫作的人,如果能夠牢記句子的構造的規律,安排的法則,一面又勤於學習,隨時留心,則一切造句上的困難,我想,是不難迎刃而解的吧!